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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的瞬间我就认定自己在做梦,原因无他——我根本就不会闭上眼睛。从我注意到那枚幸运弹不翼而飞时起,我就猜到了他的下一步行动,怎么敢因为眨眼和呼吸错过任何一个目送的瞬间呢?我的团长选择了一种充满宿命感的死法,死在本该杀死他的枪口与子弹之下,假如他在第一次南天门时就收获这种结局——枪响了,他倒下去,虞啸卿抱住了他——然后我醒了。
“你这娃,都跟你说了这药反应大。”熟悉的声音和拍打脸颊的震动一并冲击我的耳膜,我吐出还没被嚼碎的四颗磺胺,我想起来了,当年,被困在这间只有一个入口的英国仓库里时,我把这些药片视作我与世界最后的联系,抱着毁尸灭迹的决心将其抹杀,然后就——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为什么会梦到这时的事?巨响传来,迷龙撞破了一扇包裹薄铁的门,我们即将在里面发现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遮羞布,然后会有一个人单枪匹马——不,还有一个死掉的传令兵兼司机——地干掉四个凭一挺机枪困住我们二十多个人的日本兵,自迷雾中现身,被不辣打穿肩膀,平静地笑着说,我是你们团长。
那是我和他的初遇,我做梦都想回到这一刻,所以我果然梦到了。
大家都活着,谁也没有死。
兽医、迷龙、豆饼、康丫、蛇屁股……我见过死人,死人只会沉默着传递思念,而他们还活着,活生生的同僚接二连三从我身边经过,我曾经将缅锦挂在钉子上撕扯令其一分为二,如今我自己成了那颗钉子,楔在原地,动弹不得。我抓住正转身加入抢布洪流的郝兽医:“如果我说,如果,再过一刻钟,我们团长就会神兵天降,一个人救下我们所有人,你信不信?”
郝兽医第一时间伸手摸我额头:“没发烧啊……”
“别抢那堆裹尸布啦!”我原地大吼,“在缅甸打仗会死很多黄种人,除了衣服,没有东西可以辨别我们的身份!你们想和缅甸人、日本人埋在一起吗!”这是对我的团长简略而提前的抄袭,而我想提前让他满意。迷龙身上还扎着箱子破碎留下的木刺,我直奔过去拽起他的手臂:“不是这扇门,还有别的门!门背后有武器!”
“弹药库在隔壁,已经烧着了!”阿译说。
郝兽医和康丫手忙脚乱地处理迷龙的伤,不辣叫嚷着指挥蛇屁股和豆饼把门装回去免得此地更快被烧塌,阿译还是那副做错事了的神情,这反而提醒了我——就算这是梦,我也得认真做,我当得好上士,就当得好连长。
“听我说,”迷龙正要破口大骂,我迅速截住他的话头,“外面只有四个日本兵,他们的大部队追着英国人跑了,现在就只用一挺机枪封锁我们的生路。我看见了,我赌咒发誓只有四个,多一个我砍一根手指头,从大拇指开始砍!”我转向阿译,“长官,您信不信?”
他看起来手足无措:“那你是要……我们冲锋?可你刚刚才说——”那个跟在他身后挨了一发枪子儿的伤兵还没包扎好呢,眼神比他更迷茫。
“——不是,”死啦死啦自称会招魂,那我也能表演请神上身,请来他的精气神,我比在场诸人多活了两年,在面不改色扯虎皮作大旗这方面,理应耳濡目染融会贯通,只要唬住他们,就没人追问我消息来源,“阿译长官,虽然对面只有四个人,但外面有大雾,这边有大火,任何人贸然露头都会变成机枪的活靶子。”我故意放慢语速,只有一个目的:拖延时间。等到汽车引擎和高呼万岁的声音响起,我就趁机带领大家脱身,我还记得那四个日本兵葬身何处,幸运的话,任何伤亡都不会有,我的团长当然也不会被打穿肩膀。
“我有个办法,”我指向那堆缅锦,“把这堆布捆成假人,扔出去当靶子,然后我们趁机小股分散突围。”
我没指望这办法真的奏效,但我以身作则,率先捡起捆布的绳子,光出主意得不到信任,必须亲力亲为才能吸引全部注意。兽医第一个来帮我,其次是半信半疑的不辣和手足无措的豆饼。“把你刺刀给我,”迷龙拎着三八枪不动,我就主动向他伸手,“割绳子要用的。”
时间快到了。
捆完第四具假人时,外面还是没有传来我期待中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
豆饼问我还需要几个,我抬起头,堆放纺织品的屋顶一角摇摇欲坠,木制结构行将坍塌,除了燃烧和爆裂的声音,夜雾寂然依旧。
“没时间了,就这样吧,”我扛起一具花花绿绿的身躯,“再不跑房子要塌了。阿译长官!”他举着手枪,好像才回过神来似的,枪口虽不朝向我们,也不朝向门口,“快下命令,一会儿出去之后往林边跑,分开跑!对面就四个人一挺机枪,雾又这么大,我们二十多个人总不能全被围死在这儿!”
于是阿译下令了。我们分为四队,迷龙拿撬棍,不辣拿步枪,我拿刺刀,阿译拿着他不知还剩几发弹药的护身符,其余人等根据因地制宜的想象力发明创造新武器,从枪弹带到钉头木条再到勉强搓成一股的棉布鞭子,不一而足;每队都扛着至少一具像模像样的假人和一团还没来得及修整出人形的布团。
迷龙冲在最前面。假人飞向相反的方向,运气眷顾了我们:机枪的火力被短暂吸引,飞向活人的只有步枪子弹,它们并不总能穿透浓雾射中目标。不辣抓起布团再次投掷,这次换来的是一枚近失弹,而这个空隙已经足够迷龙等人溜到仓库背后,再从三角阵形射界的盲区跑进树林。第四个人在哪里?是三角阵形背后的总指挥,是机枪手的副射手,还是埋伏在其它位置以防万一的后手?发现漏网之鱼后,他们不会轻易再上第二次当,这次掷弹手瞄准了门框,试图摧毁房屋结构,一劳永逸将我们埋葬,只是火还没烧到这儿来,本次攻击的成效不显著。“我们还得往外跑,”我对阿译说,“这次多扔几个假人,只要多逃几个漏网之鱼,他们就不得不防备来自身后的偷袭。”于是,不辣、康丫、豆饼几人不仅扔出了假人,还扔出了自己,而我也趁乱出列,跨过无暇辨认的尸体,拖着瘸腿绕着火场跑——敌人总是优先攻击没着火的那一侧,所以又一次被方向相反的障眼法所误导,尽管只有区区几秒之差。前面有个光裤衩的身躯脊背朝天倒地不起,坏消息,这证明第四人正在林边游走,或许是个轻装步兵;好消息,三角阵形的攻击放缓了,或许他们也意识到了危机迫近,漏网之鱼们正绕后包抄。事后诸葛亮知道他们只有四个人,知道他们的阵形亘古不变,知道凭借人数差距,我们哪怕抛弃一切策略、采用阿译式集群冲锋也未必就会输,所以我信心十足。
兽医和阿译一组,而我和蛇屁股领着几个人钻进了树林。我攥紧刺刀,这位第四人不太可能把自己绑在树上,他一定会在游走中打冷枪。我们仓促地将树枝树叶用仅剩的布条绳索固定在头上,几十分钟后,我们也会找到一大桶介于汽油和沥青之间的黑色黏液,浸透每一寸皮肤,彻底融入夜色,成为走出噩梦的鬼魅山魈;可是他在哪里啊?
枪声响起,我们迅速蹲下,匍匐前进,幸好下次响起的声音是不辣中气十足的“王八盖子”。至此,战况已然明朗,三角阵形早早暴露,在仓促转移之前,他们就被围合偷袭。
最终,我们二十二个人,死了四个,伤了五个,换掉了四个日本兵。那具面朝黄土倒下的尸体是吃过猪肉白菜炖粉条的老熟人康丫,在这场没有死啦死啦的诡谲奇梦里,他的牺牲不仅无法避免,甚至降临得加倍迅速。我的团长毫发无伤地干掉了四个日本兵,而我拙劣的模仿招致了超过歼敌人数的牺牲。这个梦真实得过分了,脸颊的痛觉是真的,掌心的红肿也是真的,兽医一把摁住我的手腕:“烦啦,好啦,你带我们逃出来啦!”迷龙也笑,笑我有力气抽自己、没力气干鬼子。
“不是我带你们逃出来的,”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冒充川军团团长这种事谁也做不来,我只好推出此地军衔最高的少校,如今,他再也不是没打过仗的长官了,“是林营长。营座,说句话呗?”
阿译左右为难,最后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表盘,好像时针和分针能给他答案。秒针转过一圈后,他仰起头,斩钉截铁:“那以后……你们就是我的指挥部,参谋部,总之,烦啦你就是我的参谋。”
此后,一路顺理成章,重走来时路,也意味着重蹈覆辙。我没能救下李乌拉,这件事连我的团长也办不到,而这次我们到得更晚,只能静候最后一滴鲜血流干;我们遇到了要麻一行人,收拢了半个独立营的残部,救下了被围困的机场,而我们的最高长官只是一介营长,当然也没有什么英国军医大发善心治我的腿,幸好我还没把磺胺丢掉,也能纸上谈兵地指点迷龙几句怎么用机枪。自然,我们营座和我这个连长也没有死啦死啦的假军衔和真魄力,敢于拒绝加固阵地的请求——实际上我敢,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因为我清楚日军会在什么时候再次进攻,这帮老绅士又会在什么时候仓皇逃窜。这次,没人来收缴我们的物资了,上峰也确实知晓我们的存在。趁他们的命令未到,我说服阿译,带上物资,提前回家。
遭遇战躲不掉,我也没想躲:谁知道换条路走会不会遇到更多日军?至少这次,我还记得他们绑在树上吃喝拉撒,因此扭转了要麻的命运,可是一路上危机四伏,谁说得准他会不会死在下个路口?老兵油子们对劫后余生庆幸得理所当然,一路打仗到现在,谁没有成百上千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他们轻描淡写,我也只好将忧心忡忡藏在轻描淡写后面。
然后我们汇入了大部队,阿译的少校军衔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我抄袭来的打法也同样击溃了日军的斥候,只是就算把我和他加起来,也无法合成一个完整的死啦死啦:阿译不敢,而我不想,他们不是我的团,他们是南天门上的一千座坟,没有人能承受住这帮没怎么打过仗的年轻人崇拜的目光,因此他们无法变成我们的死忠。
事到如今,我对找到活生生的死啦死啦已经不抱希望,他是那种只要没死就一定能搞出点惊天动静的人,他不在沿途溃兵里——如果他在,他势必不会让自己藉藉无名,何况他确实不在,我逐一检视了每张脸,谁都没有那么明亮的眼睛——那他就只能埋骨于道旁荒草中,这次,轮到他的尸首开出花了。我们路过丧门星,我们路过迷龙老婆——哦,她这时还不是迷龙老婆,但马上就是了,无论阿译还是我,谁都不会为此枪毙任何人。然后,就来到了命运的转折点,死啦死啦的——不,我的,我们所有人的,第一次南天门。
我闭着眼睛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混进来的日本兵,争渡的溃兵和难民,保护迷龙老婆的克虏伯,对面驻防的特务营,旗语打出的不允……与上次不同,这次我们的身份真实,履历清白,如果东岸伸出援手,我们可以回家,因为我决定回家。
万万没想到,阿译提出了异议。
“我们应该在西岸固防,”林营长看罢旗语,放下望远镜,一本正经,“东岸友军会全力支援。”
“你疯啦?”三堂会审的时候阿译怎么说来着?能犯下我的团长那些罪,他毋宁死,现在可以一举两得了,“我们一千多个人都会死在这儿!你真相信他们会支援我们吗?”哦,不对,这时候的虞啸卿,至少言行一致,他若不支援,就会直接说,他没有信用,却也不会主动骗人,顶多骗骗自己。他转性了,还是东岸指挥换人了?
我夺过阿译手里的望远镜。下一秒,望远镜摔到地上,我弯腰去捡,嘴唇和手腕一起抖,哆嗦了半天才把眼睛重新放到目镜前面。
如记忆中一样,虞啸卿率领他的精锐们在东岸固防。
可是,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为什么会是我的团长?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