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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一只叫做小猫的小狗，给我取这个看似随便实则确实很随便的名字的人，是我其中的一个主人。对，我有两个主人，一个是主人，另一个也是主人。为了避免在讲述过程中引起大家的混乱，我们姑且用一些代称来区分我的两个主人吧。
那个蓝色头发的我们就叫他小蓝毛，同理可得，那个金色头发的就叫他小黄毛吧。你说我取名字也很随便吗？唉，可能是和小黄毛待久了，耳濡目染了吧。
话题扯远了，继续我今天要说的故事。
在小蓝毛把我捡回家之前，我还在浪迹天涯，吃了上顿没下顿。你知道吗？有的小孩真的很坏，东西不吃也不给我，还要用石头戏弄我，还好小蓝毛路过训斥了这些坏小孩。小蓝毛把他们赶走了以后蹲下来问我要不要跟他回家。我有想犹豫一下的啦，毕竟我只是一只田园犬嘛，没有人会喜欢小土狗的，大家都只喜欢像萨摩耶、边牧这种好看的小狗。
但是小蓝毛的眼神实在是太真挚了，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跟他走了。小蓝毛带我去宠物医院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给我洗了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澡，还买了很多宠物用品。
“诺亚快出来，看我带什么回来了？”小蓝毛一边抱着我，一边提着大包小包，人还在玄关，鞋子也没脱，就冲里面大喊道。
“又捡什么回来了？”小黄毛懒懒散散地走出来。大抵是先前还在休息，客厅窗帘紧拉，幽暗的灯光勉强够到小黄毛的脸，显得异常苍白，然而这样的苍白也依然俊美无比，因为他的脸上停留着一只蝴蝶的骸骨。
“看，和诺亚头发颜色一样漂亮。”小蓝毛把我举起来向小黄毛示意，“诺亚给它取名字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小黄毛当时沉默了很久才懒洋洋地说那就叫小猫吧。
奇耻大辱！怎么可以给一只狗取“小猫”这种名字！
我冲小黄毛叫了两声以示反抗，又对小蓝毛龇牙咧嘴，原来你这家伙带我回来是看上了我的黄毛！
别有用心！心怀不轨！诡计多端！
“那就叫小猫。”小蓝毛根本不管我的抗议，一锤定音。
好绝望，原来家里是小黄毛说了算。
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现在寄人篱下。等着，小黄毛！总有我一天我会夺回我小狗的身份！
但没想到本小狗创业未半，小黄毛却中道崩殂了。
嗯？你问我是不是很难过？
其实我还好啦。在小蓝毛带我回家那个时候，小黄毛就已经病得很重了。我还记得当时小蓝毛白天需要去上班，每天早上临走前都要不厌其烦地交代我，“小猫，你要好好照顾诺亚哦。”
啊，我？我照顾小黄毛？
不是，我只是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狗啊!
我觉得我可能误入了什么奇怪的组织。我是想跑来着，但是小蓝毛和小黄毛他们给的太多了啊！
小窝是毛茸茸的，狗盆永远是满的。吃饱穿暖，还要什么自行车。
不就是照顾小黄毛吗？这还不简单，对于聪明的本小狗而言还不是手到擒来，小蓝毛的交代一件一件我都记着呢。
每天要准点准时提醒小黄毛吃药，小黄毛很怕苦，总想假装忘记来逃避这件例行公事，但只要本小狗蹭一蹭他的裤脚，冲他撒撒娇，他就会举手投降。而等到紧紧拉着的窗帘缝里一丝光也看不到的时候，再带着小黄毛在附近散散步，偶尔会遇上刚好下班回来的小蓝毛，然后小蓝毛就会接过小黄毛手里的狗绳，摸摸我的头，夸我干得好。小黄毛就会在一旁咯咯笑，说它一只小狗懂什么。
哼，我怎么会不懂，区区人类。
你们俩一天天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看看，现在两个头又凑在一起了，我都没眼看，还得给你俩把风去。
我还记得，那天的月亮格外好看，白净净的，像小蓝毛给小黄毛熬的莲子，又像小黄毛养在阳台上的百合花，一会儿又躲在影影绰绰的乌云里，皎洁的光从缝隙里泄了一地，柔和又寂静。
小黄毛仰头看着小蓝毛，脸颊上那只蝴蝶也完完整整露了出来，仿佛一把失落的火焰，静静地灼烧着小黄毛的生命。
“艺俊……我不在的话……你……别难过……”
小蓝毛捧着他的脸，耐心十足地，一寸寸亲吻脸上那只蝴蝶。
“你不能这么做诺亚，你知道的，我早就和你共享心脏了，就如同这蝴蝶羽翼，一人一半。”
你们人类总是这么轻易说永远，说全部。我当时非常不以为意，低头想着明天吃哪个口味的狗粮。
小蓝毛和小黄毛的影子被月光投射在地上，重叠在一起，好像一个人。
但小黄毛终究还是一天天地虚弱下去。
那天早上，小黄毛的状态极差。他侧躺在床上，头深深地陷进枕头里，金色的头发略显凌乱地散在四周，嘴里吐着热气，脸上从发际到耳根之间一片绯红，脸颊和鼻梁上的那只蝴蝶好似马上就要挣脱束缚。手上青筋浮起，皮肤苍白得好像可以透视出纤弱的血管。长长的睫毛轻轻跳动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小蓝毛坐在床边，轻抚小黄毛的头发，眉头紧蹙，眼底透着不安。
早就过了小蓝毛平日里的上班时间，客厅里的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我想去帮小蓝毛拿进来，因为小黄毛还在休息，但我又怕如果拿进来，声音更明显，反而吵醒小黄毛。正在我为难的时候，小黄毛的眼睛慢慢睁开，他醒了。
“我好了很多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别太担心我。”小黄毛的嘴角扯起一丝笑容，就算是我这样的小狗也能看出来他的勉强，“今天不是有很重要的会议吗？”
“不去了，我在家陪你。”小蓝毛不肯走。
“别这样。”小黄毛看起来有点生气，又好像有点难过，他扭过身子背对小蓝毛，我只能看到他轻颤的背部。
我现在就去。小蓝毛妥协了，“小猫。”他蹲下来看着我，眼神专注，“诺亚可以交给你吗？”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不信任我！我当时很不屑，我躺在小黄毛的床边，还很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催促小蓝毛离开，可别再让小黄毛难过了。
听到小蓝毛离去的声音，小黄毛才转过身，从被窝里伸出手摸我的头，眼神却怔怔地看着地板。快把手伸进去，我对小黄毛有点不满，用头轻轻把他的脆弱纤细得有些可怜的手顶回被窝里。
谢谢你小猫。小黄毛笑了笑，他问我，小猫，艺俊可以交给你吗？他好像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喃喃自语一般，“小猫，你替我陪陪他。”
又是我！有没有人评评理啊！我只是一只小狗！如果我拥有的是两只人类的手而不是狗爪子的话，我一定要摇一摇你们俩的脑袋，听听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泪水。
但我终究什么也没说。
你知道的，小狗的嗅觉比人类要灵敏得多，我闻得出来，小黄毛灵魂枯败的气味。
当天晚上，小黄毛就被救护车带走了。感谢小蓝毛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分出神给我的自动喂食器里倒满狗粮，毕竟医院不是我这样的狗能去的地方。照顾小黄毛的重任突然就卸了下来，哎，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本小狗可能是个天生劳碌命吧，清闲下来反而让我觉得空虚。
如今我再想起那些日子，竟然依旧清晰得好像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一样。
小蓝毛回来的那天，外面的雨下得好大，小蓝毛浑身都被浇透了，长长的大衣还在往下滴水，水渍一路蔓延到客厅，他坐在地板上，也不说话，也不睡觉。我想起小黄毛的交代，就在他身边找了一个位置窝着，他身上好冷。
“小猫快醒醒！”
是谁这么大声在叫我？别吵，小黄毛还在睡觉呢。
“笨蛋小猫！气死我了！快醒过来。”
我去，谁敢打本小狗！我叫小蓝毛和小黄毛削你啊！我当时一个激灵爬起来正要骂人，当我看清楚眼前打我的人是谁时，我吓出一身冷汗，不夸张的说，我整只狗窜得一下跳起来了。
我靠啊啊啊啊啊，小黄毛变成鬼回来打我了啊啊啊啊啊！
哪有狗跟你一样睡得这么死，白养你了。小黄毛气得用食指一下一下戳着我的头。南艺俊都快烧糊涂了你也不知道！
这怎么能怪我！说了我只是一只狗！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南艺俊的兜里掏出手机，精准地拍中紧急联系人的按钮，之前小黄毛教过我很多次，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电话那头的朋友很快就赶过来把小蓝毛送去医院了，很可惜，这个朋友明显没有小蓝毛细心，他走的时候没有给我的喂食器倒满。
好惆怅，得省着点吃了，希望小蓝毛能够早点回来。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月亮缓缓地从云里出来，透出一线银灿灿的光，照耀着阳台，里里外外爬满了清冷冷的月辉。小黄毛就坐在阳台上，他的身形就这么暴露在月光之下，肌肤几近透明，越发显得白皙，眼角的泪痣更是显目。
对不起啦小猫。小黄毛向我张开双臂，“当时情况太紧急了嘛，快来让我抱抱你。”
我不想理他，扭过身用屁股对着他。本小狗现在很生气，一回来就打我，好像一点都不想我一样！
“再不来抱我，月光就要消失了哦。”
那可不行，我赶紧转身奔向小黄毛。他抱着我咯咯笑，现在抱得动你了小猫。
是呢，幸好我是一只小狗，小狗才能触碰得到月光里的小黄毛。风起吹来一片云朵，月亮隐没其中，小黄毛身影渐渐融化在黑暗里。
所幸小蓝毛只是因为淋雨感染了风寒，很快就退了烧回来了。
他还活着，还保持着亘古不变的寻常人类的自然呼吸，但他可能也要死了吧。一个人的消失，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只不过是多了一座坟墓，但对于那个他相依为命的人来说，却是整个世界都被坟墓掩埋。
上天真是公平又不公平，给了人类爱，给了人类死亡，却不给人类遗忘。所以人类永远被爱的洪流裹挟向永恒之境，爱是那么短，遗忘却那么长①；爱又是那么遥远，比生命更遥远，需要用死亡诉说。
小黄毛托付给我的事也太任重道远了点，小狗只是小狗，小狗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小蓝毛日渐消颓。死去的人在死亡里腐烂，活着的人在生活里腐烂②。
有时候他会抱着我坐在地板上翻看他和小黄毛的相册，一遍又一遍地给我讲每一张照片的来由，然后讲着讲着又突然一言不发。
“我和诺亚是青梅竹马呢。”小蓝毛低头看的那张照片我知道，小黄毛曾经用很得意的语气向我炫耀过，“怎么样，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可爱，艺俊这个傻瓜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居然问我是不是猫咪精变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你们PLAY的一环是吧，小蓝毛是因为我的毛发颜色像小黄毛而把我捡回家，小黄毛则是因为小蓝毛小时候把他认成猫咪所以给我一只小狗取名小猫。你们这些臭情侣好讨厌啊！！
“诺亚一直都很漂亮，从小到大都能收到好多情书，抽屉里的小零食从来没断过。”小蓝毛眼神异常温柔，“你看，这是他小学的时候，初中的时候，高中的时候，很漂亮对吧，天上的月亮都没有他闪闪发光。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有一次诺亚作业写到一半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看了很久，忍不住亲了一口他的脸……”
小黄毛说得没错，你真的是个傻瓜。他那个时候是在装睡啊装睡！我有点怜悯小蓝毛了，他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没有收到过情书的原因是全被小黄毛拦截了吧？
艺俊这家伙一点都不自知自己有多受欢迎！小黄毛给我看小蓝毛高中时候的照片，端端正正笑得清爽，“有些人也真是没有眼力见，艺俊身边明明已经有我了啊，还要拜托我递交情书！我真的好生气哦，作业越写越生气，就闭上眼睛不想看他。”小黄毛抿了抿唇，压不住笑意，“然后他就亲了我诶，他肯定还不知道其实我当时醒着呢。”
“……但我知道当时诺亚没睡。”
对不起，是我草率了，还得是你们俩会玩哈。
小蓝毛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那时候太年轻了，明明彼此相爱，却一无所知。谁都觉得自己不够好，总要用一些似有若无的试探来验证对方的感情。诺亚他呀，第一眼我就知道，这就是我跋山涉水想要遇见的那一轮明月，在我的夜空里无尽地闪烁着。他总是那么明亮，像有魔法一样，让我把坏事情都遗忘。”
“上天啊，再借我一点月光吧……”
小蓝毛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又在客厅睡着了。我叹了一口气，轻车熟路地从卧室里拖出一条毯子给他盖上。不用叫醒，叫不了一点，小蓝毛决计不会去床上睡的，那里充满了小黄毛的气息。
这个家没了本小狗可怎么办呢。
“小猫，谢谢你。”月亮从枝桠间升起，小黄毛的身影又在月光中缓缓显露，他看着睡着的小蓝毛，满脸哀伤，“小猫，我是不是不该爱上他。如果早知道爱上他，就要杀死他。”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只小狗，我不懂人类的爱。
我卧在小蓝毛身边，尽量靠近他，夜晚的风太涼，露水太冷。
小黄毛走过来，也坐在小蓝毛的身旁。他的身上泛着淡淡的光芒，朦朦胧胧地照亮这一个小角落，像圣诞夜街头卖火柴的小女孩手里的那点微光，微弱，却可以清楚地看清小蓝毛眼角的那一滴泪。
“艺俊，对不起。”
小黄毛伸出手，想替小蓝毛拭去脸上的泪水。
我的天，你疯了吗，你不能碰他你忘了吗！小黄毛的举动吓得我倒抽一口冷气，一爪拨开他的手，冲他低低吼了一声。
大概是动作太急了些，把本就睡得不安稳的小蓝毛惊醒了。他缓缓坐起，眉头紧皱，眼神迷茫，睡梦中被打断任谁都不太好受。
而小黄毛早就在小蓝毛睁眼的那一瞬间隐去自己的身形。一个疯了，一个傻了，这两个人，真是没一个省心。
“我刚刚……好像看见诺亚了。”小蓝毛突然说道，他表情苦涩，“大概只是做了场梦吧。”
……拜托，讲话不要大喘气好吗？会吓死狗的。
可不能被你看见小黄毛啊，不然我就要挨骂了。作为一名优秀的灵魂引路使③，本小狗的职业道德素养可是很高的。
小蓝毛灵魂愈加稀薄了，他的心已然破碎，他只是破碎地活着，他要死了。小黄毛不在的地方，对小蓝毛来说，就是死亡和流放④。
“怎么办呢小猫。”小黄毛满脸泪痕，眼眸里尽是哀伤。
我不能怎么办，所以我硬下心肠撇过脸不看小黄毛，也因此没有看到小黄毛揩去眼泪，下定决心走向小蓝毛的梦境里。梦境是通向彼岸世界的魂之居所,通过这条路,就能看到彼岸之人。
我以为小黄毛走了，看着自己的爱人支离破碎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我以为小蓝毛是放下了，所以生活又如同过往一般，健健康康，早睡早起，按时吃饭，偶尔购物，定时遛我。出门的时候依然会把扣子扣至最后一颗，睡觉的时候也会回到床上而不是在地上沙发上将就。
所以那天深夜，小黄毛变成蝴蝶飞走的第49天，我睡得正香的时候，却被小黄毛大力拍醒。
小猫，你快去救救艺俊。小黄毛的眼泪止不住地滑落脸庞，尽数跌在毯子上洇进去，“一切都怪我。”
等一下，发生什么本小狗不知道的事了？我一脸迷茫。小蓝毛怎么了，他不是刚才还好好躺在床上睡觉吗？
卧槽，小蓝毛呢？
我这才发觉，小蓝毛不在家，家里没有他的气息。
“艺俊去海边了。”小黄毛静静地跪坐在地上，眼里一片死寂。
他要坠海。
？哈？不是，我……我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脏话，撒腿就往外奔去。
空气中小蓝毛灵魂的味道非常浓烈，浓烈得好像熊熊燃烧的烈火，顺着这股气味，我很快就在海边找到小蓝毛。
他就坐在临海那块高高的礁石上，周遭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他自己。
还好，赶上了。
我松了一口气，放慢脚步，踱步到小蓝毛的身旁，但他还是那样坐着，一点都不看我。
大海很有规律地冲击着礁石，每一个高高卷起的浪花冲击着岸边凹凸不平的石头，发出尖叫，褪去的时候又悄然无声，叫人疑心海水是不是已经快要漫上脚跟。冰冷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让人不得不微微低头稍作躲避。
“晚上好，小猫。”小蓝毛的语气异常平静，好像在欢迎我参加茶会一般，说出来的话却叫我心惊肉跳，“小猫可真是只坏小狗呢。只有你可以看到诺亚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暴露了。我看小黄毛你是真的疯了，你去见他。
“诺亚走了以后，我对明天再也没有过期待。小猫，你见过漆黑的海底吗？只有无尽的深渊，所有的一切都会被黑暗吞噬。没有光，没有声，只有死寂。我就是这样的。”小蓝毛慢慢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说话的语气轻松随意得似乎我们只是在谈论今天天气怎么样，“你明明都知道。”
这话说的，你们俩就天天搁这欺负我善良是吧。你和小黄毛两个现在就是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状态你知道不？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你和小黄毛见面的代价是谁来付，要不你猜猜呢？
我当时也生气了，气小黄毛的擅自主张，也气小蓝毛的无能狂怒，更气我自己轻视人类的爱和死亡。原来死亡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能让人死去,而在于让留下来的人不想再活着⑤。
“对不起，我不该迁怒于你。小猫对不起，原谅我。”小蓝毛紧闭着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呜咽无声，他的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试图抑制身体上的颤抖，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你知道吗？当我在梦中终于见到诺亚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我战战兢兢又欣喜若狂，不晓得该如何去安顿自己的心情，可诺亚让我忘记他，他说别难过，好好活着。我说我不能，我做不到，没有了他，我就不复存在。我恳请他多来我的梦中，他长眠，我入眠，同做梦中人。”
“我不贪求太多，能在梦中相见我也满足。可是小猫，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这样，诺亚才会渐渐地连在我的梦中显形都困难？”
我沉默无言，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知道了。小蓝毛向后退了一步，脚底下的涛涛海浪携着咆哮汹涌而来，狠狠撞击礁石，卷起的水花在月光的映衬下波光粼粼，仿佛一片银河倾泻而下。
“我想念他，是我罪有应得⑥。”
“谢谢你，小猫。当时有把你带走真好。”他冲我一笑，纵身一跃投入海中。当我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的时候冲上去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见“扑通”巨大一声，小蓝毛高大的身影迅速被海浪吞没。
我TM。这一声脏话即使前面憋住后面还是得说。救人呗，算我欠你俩活爹哈。
我紧跟在小蓝毛后面也往下跳，向他可能在的方向游过去，寻找他的踪迹。
一尾接着一尾的海浪朝南艺俊席卷而来，他感觉他的身体在被重力拉扯向下，灵魂却在失重。天昏沉沉地压向海面，和海交融一起，缱绻缠绵。他是什么？到底是孤鲸跃向天上，还是星子坠入海里。南艺俊觉得自己应该是出现幻觉了，他又能看到韩诺亚了。乘着金光而来，海面像是被灿烂地撒上金粉，随着微波跳跃荡漾，开出一条金色的路。
“南艺俊，不要去。”诺亚的脸上是南艺俊从未见过的表情，焦急、哀伤、恍惚，他向南艺俊伸出手，“来，艺俊，不要去。”
小蓝毛救上来了，是小黄毛发现的他。我咬着小蓝毛的后领，拖着他往岸边游。小蓝毛被海水呛得不轻，他瘫在沙滩上，剧烈地咳嗽，好像要把胸腔内的器官都咳出来。
但我无暇顾及他。
小黄毛快要撑不住了。东方破晓之时，他便会向着月亮栖息之所飞翔而去。
“艺俊，答应我，好好活着。”小黄毛扬起笑容，好像初见一般，他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纤细雪白的肩膀却在颤抖。
我答应你。小蓝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硬生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哑得几乎要碎掉了，像风中摇曳的烛火，火焰向上，泪流向下。
冷冽的海风穿过小黄毛，一片片带走小黄毛。小蓝毛扑过去想要拥抱他，伸手却只捞到一片月光。
地沉星尽没，天跃日初熔，天光大盛，我抬头看去，淡青色的天空飞舞着一只黄蝴蝶，就像一小片阳光逃逸了出来似的。
死去的主人再也不能攻击我。
*①：爱是这么短，遗忘却那么长。——聂鲁达《写给星期五早上不听海的人》
*②：死去的人在死亡里腐烂，活着的人在生活里腐烂。——舍伍德·安德森《暗笑》
*③：来自凯尔特与北欧的文化传统，狗扮演着地狱引路人和亡者的灵魂卫士的角色，所以古代维京人首领在下葬之后，都会选择用狗来殉葬，伴随着亡者的灵魂不受恶魂的侵害。
*④：流放和死亡，对我来说，就是你不在的地方。——塞尔努达《和你在一起》
*⑤：死亡最强大的力量不在于它能让人死去,而在于让留下来的人不想再活着。——弗雷德里克·巴克曼《外婆的道歉信》
*⑥：我想念他，罪有应得。——邱妙津《鳄鱼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