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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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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19
Words:
5,38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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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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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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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0

归程

Summary:

想象一些二人的故事碎片。

Work Text:

 

*

母亲见她的第一句话好像永远充满令人无语的攻击力。

 

上次是,你能不能别总摆着张病恹恹的脸?

再上次是,买这些补品是真为你操心,别这么不识好歹。

今天是,你就非要出门去工作不可吗?

 

熙珠从二楼房间窗户看下去,整齐的草坪,和煦的阳光,飞舞着蝴蝶一般在桌椅间穿梭的母亲。那些人明明是一副生怕自己的高奢衣角被粗俗又聒噪的女人碰上的敬而远之,却不得不顾念青云日报会长的面子而挤出看上去很得体的笑容——即便这位绝对的主角半小时前已经被接去另一块精致草坪上继续繁忙的社交日程,狐假虎威的余韵还是如此绵长。

 

“到底谁才是那个非工作不可的人?说到底,妈你也只是换个职场而已。”

小到自己都会错觉是心声的音量,只有玻璃倒映出一张一合的嘴,浅浅一层影子,灰尘颗粒挂在上面,像半张蒙尘的面具。

 

任务完成了,应该可以被她放走了吧?她的关怀总有个“一荣俱荣”的底层逻辑,捉自己回来扮演那个沉默恭顺的女儿,在温暖的庭院茶会中让会长的慈爱光辉看起来确有其事,让轻视她的闲言碎语带出的唾沫星子喷进她们自己的茶杯里,还得讲着漂亮话再一饮而尽——而她流言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她和她的女儿,是早已扎根在这座宅邸的人。

可是所谓职场,不就是自己奉献一辈子都无法真正占有的地方吗。端着烟灰缸游走的夜总会,和端着典雅瓷器步伐轻悄的现在,究竟哪边更辛苦,自己无法替母亲判断。

 

也懒得替那个乐在其中的人判断了。

打开信息界面,快速打上“我回去了”发送,下楼换鞋,无人在意。

 

高级住宅区纵深而静谧的斜坡路仿佛是写给这些富豪的某种隐喻,进入时要费点气力,出去时却轻松得可以一泻千里。“杰西卡,独生女,伊利诺州芝加哥……”不自觉地哼起《寄生虫》里的小调,同样哼着它的基婷也是走上相似的坡路,按响了寄生之家的门铃。PS技术出神入化的基婷变身为精英老师杰西卡,是熙珠对这部电影印象最深的角色。基婷最终死在豪宅内撒满阳光的草坪上,血液浸红她半个身子,四散的人群没人关心她的死活。熙珠打了个寒颤。

眼前是一墙肥厚的爬山虎,不知谁家有棵身在初夏却已缀满黄叶的大树,旁逸斜出的枝条洒给地面一滩不合时宜的落叶。这里到处都是奇怪的攀附,外墙的藤,早衰的叶,或许再捎上她们这对远近闻名的母女。

 

明天是去电视台工作的第一天,眼下回翻译中心再练习一会定定心神应该是最佳选择,可她就是不想。《寄生虫》的镜头又浮现在脑海——那么去看场电影好了,阳光太过耀眼,影院里的黑暗反而令人心安。

 

 

*

白司彦承认,一些时候他得感谢洪因娥的臭脸。刀叉叮咣甩在餐盘上,受够了的大小姐不可一世地离席,没人阻拦得了。“父亲”立即给他眼色要他去追,这种示意的潜台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结婚事小,事大的只有未来亲家的表情。他倒也乐得执行,起立,躬身告别,那位手握舆论利刃的日报会长只跟他随意点个头,好整以暇地等着对面演一出以他为圆心的拙戏。

出了门,白司彦还是按流程走过场,刚下到停车场,会长千金乘着接应好友的跑车刹到他面前,阴阳他:你倒挺会钻空子。旁边正准备踩油门,她补上一句:算你欠我一次,下回可没这便宜占,你最好提前挡掉。

两个人扬长而去。

 

挡掉?他翻了翻手掌,自嘲一哂。冷清的地下空间混杂着令人不适的湿气和烟尘味,多出片刻的清闲,他突然很想走到地面上去看看太阳。

 

但那是……阳光太过耀眼而产生的错觉吗,竟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就看到路对面背对他而坐的那个人。

公园广场的喷泉水柱依次在熙珠身前升起,冲高的晶莹水花炸出喧哗声响,她毫无关心,只是静坐着,似乎在低头发懵。来往行人连缀起来,形成一块开开合合的帷幕,她的轮廓既清楚又模糊,令他出神驻足。忽而,绿灯带来的人潮开始推着他走向前去,停在离她不算近的左手边。

 

阳光扑在熙珠身上,她新烫的长卷发带着莹润的光泽搭在肩头,不,或许只对他来说是新的。时间途经他们之间会自动解体分裂,他只能依靠为数不多的断简残片拼凑她的线索,把它们变成自己那见不得光的收藏。

 

前方有只金毛犬慢悠悠地靠近,停在她面前。她回过神,缩了缩双腿,整具躯体有一瞬的僵硬。他立刻反应过来,心下一紧,正犹豫是否上前,却看她随即放松身姿,露出可爱笑容的同时试探性地伸出手,温驯的大型犬凑上去嗅了嗅她的手心。她抬头看向主人,再指指狗狗,露出一个询问的神情,主人微笑点头,她便轻轻抚了抚它毛茸茸的头顶。似乎是很舒适的意思,金毛直接在她腿边坐了下来,继续享受她的爱抚,尾巴乖巧呼扇几下。她笑得更漂亮了,舒展、灵动,毫无防备地融在太阳之下,就连她自己也幻化作一团披着绒毛的小动物。

 

心脏猛地一震,那是他寻遍回忆都罕见的笑颜,可比起收藏的迫切,更先冲撞他的是古怪的失落。或许是只有我还在珍藏那个下午吗?而对熙珠来说,不过是一次意外。怅然若失间,又感到欣慰,伤痛痊愈后她完全可以继续向前走,待他有所觉察,她已经抛开他那么远。可能比起需要他的保护,他才是更需要她的靠近的人。

 

熙珠站起来,用手势邀请狗主人坐下休息,她自己则戴上耳机准备离开,蓦地又朝着路对面望了望。那是他来的方向,两家约见的餐厅就在那里。还被她母亲逼迫来扮演洪因娥的陪衬吗?可一向遵从的她并没有去。

他正不解,她已迈步走开。他远远跟着,踩着她的路线,陌生人在他的左右分散涌动,就像她是沉默不语的坚定向导,帮他拨开两旁的树藤荆棘,带他沐浴在光里。喧哗渐消,他们向着宁静惬意的午后而去,偌大的城市只剩漫漫长路,他肆无忌惮地用自己尖利的目光刺向她窄小却坚强的背脊,羞愧地渴望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他把眼前的场景连根拔起,带着她一同移植到只有他能看到的某个地方。一瞬间,他甚至真的想要开始探索这种虚妄心愿的可能性。

 

 

*

她就这样长久地活跃在他的视线里。随着节目片头最后一帧切换,回忆里的背影转过了身。

 

今晚是熙珠作为HBC新闻节目手语翻译师的第一晚。那些快速变化的专业手势他暂时无法辨别,但她生动的表情就像这门复杂语言完善而高效的注脚,被新闻消息速报通稿缠身的他,好像是头一回这样津津有味地观看新闻节目。说到外交访问,她像耐心的老师传达郑重的解释;主播提醒注意来路不明的快递,她眉间轻皱,面带忧容;运动场上风云变幻,她兴致高昂,瞬间入戏;雨季来临,出行注意,她则满眼叮咛。直到用余光瞄到门外好奇打探又赶忙低头的姜课长,白司彦才意识到自己需要管理表情。

 

真好,好像全世界都浓缩在熙珠的双眸和手掌,她让繁琐的句子和庞杂的词汇以不同的方式流畅地运转,虽然只是占据着屏幕右下角的一方小窗,那却是他记忆里最温暖和安宁的一扇窗。在夜里不断练习手语的熙珠,她亮着灯盏的小房间在今夜变成了万家灯火,曾经只被他拥有的慰藉,如今像蒲公英的种子一般在深深的夜空中飞翔。

 

其实少年时代的那扇窗并非他的专属,他一直都知道的。熙珠的世界,在她手中,在她眼中,在她高远的心上。那时让他驻足的终点,对熙珠来说,是为了获得自由而付出努力的起点,而他最后竟假以婚姻的借口,送她一份如此荒诞的自由。

可他今天还是那么想念她,很多时候他即使鼓足勇气,也无法说服自己戳穿这层苍白的相安无事。

 

 

*

回家的出租车上,熙珠找到柳悧给她看的那篇报道。本以为节目结束后在待机室门口遇到只会是简单的一句问候,然而这位开朗的新闻主播却接着说要欢迎她来为她庆祝,热情邀请她一起加入夜宵Time,直奔楼下小店而去。拥有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她好像也希望留下一点什么纪念,于是从善如流。

 

吃饭时,柳悧的手机传来推送提醒,她点击查看,“啊~又来,张记者对我们前辈需要这么热情吗?”,既兴奋又无奈的语气。熙珠好奇起来,还不确定能不能询问,柳悧的脸已经凑近,问道:“总统室的白司彦发言人,翻译师应该知道他吧?”

要问知不知道,也算是“知道”……——

熙珠不明所以,只是缓缓点两下头。

 

“他之前也是我们电视台的新闻主播来着,是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很尊敬的前辈。然后这位张奕珍记者,”柳悧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他简直就是个前辈的黑历史缔造者啊!黑粉中的狂粉!”

手机上的文章与其说是新闻报道,不如说是白司彦在最新一次记者招待会上的“颜艺”总结,正经严肃的文段之间赫然穿插着好笑又欠揍的照片。熙珠划动屏幕,大致浏览之后回到标题处,才发现“张奕珍 记者”旁边是已然打着对号的“订阅中”标记,柳悧凑得更近了些,笑眯眯地向她求证:“其实,是不是还挺可爱的?这两位看起来分明是彼此认识的关系,但张记者对这件事也太过投入了,真是,无语又搞笑。”

 

可爱……白司彦吗?熙珠把手机递回给柳悧,不想打破她的兴致,于是认同地微微一笑。她脑海里的他总是皱紧眉头,抑或无表情地跟她例行寒暄。看起来明明没有那么想讲话的样子,还是要把所谓的礼仪做足,大概这就是发言人滴水不漏的角色塑造,哪怕是对待她这个一丁点都不在他计划之内的契约妻子。

 

凌乱地回想着,手心传来一震,是他的消息:

“现在还在电视台吗?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了,在这个钟点就应该出现的这种关心。总是如此,他就好像一支坏掉的温度计,停在一个看似温暖的刻度,但那或许根本就不是她的体温。

她还是给出解释:

“只是和主播一起吃了饭,正在回来的路上。”

秒读之后,对话框再无更新。

 

她疲惫叹气,呆呆看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高楼与大树,被暖黄色路灯照亮的夜晚,却像在深秋一般的冷寂中沉沦。分别时柳悧笑着对她说:“翻译师,今天和你聊天很开心。”熙珠将手机从聊天软件切换到备忘录,那里还留着一行行打给柳悧看的回复,对她来说也是一次愉快的聊天。屏幕再切换至张记者的报道,听柳悧的意思,他们曾是同事,能这样戏谑白司彦,起码也是亲近的熟识,或者可以互损的朋友;而白司彦同时还是教给柳悧很多的前辈,那即代表着他们之间会有很多对话和交流。这些都是她接触不到的他生活的侧面……她想关掉页面,却仍是把那几张龇牙咧嘴眼珠上翻的白司彦又看了一遍。

哼。活该。

嘴角向上牵动了一小下,她也按下订阅键。

 

最后,屏幕又回到与白司彦的聊天界面。熙珠检视她所拥有的这些对话痕迹,询问、告知、对答,几乎都无法被叫做“聊天”,更遑论开心与否。他会为这只言片语而开心?别开玩笑了。

 

 

*

“今天开心吗?”

她刚一进门,他就站在玄关看着她问道。

她当即愣在原地,鞋子都忘记换。这是什么问题,他会读心吗?

 

看到对面的人一脸茫然地怔住,白司彦才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在他们之间的怪异和唐突——这是他的设定里不该出现的关心。可今天是她做这份工作的第一天,他也想要确认,她会在其中感受到快乐。

熙珠低头从包里拿出手机,沉默的空档给他的大脑降了温,他掩饰地清了清嗓,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兀自说:

“我看了直播。”

“虽然不怎么明白手语,但你做得很好。”

“那么,早点休息。”

 

 

为什么自顾自地说完就转身离开她,她才刚把手机拿出来,甚至一句都还没有回复,他不想看看她会说些什么吗?

往日可能就这么算了,但此时此刻体内陡然涌起的冲动淹没了她,熙珠带着手机毫不犹豫地敲响他的房门。

 

……怎么了?”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熙珠蕴藏恼怒和沮丧的脸,她用目光钳住他,用力指向了自己的手机,继而解锁、打字:

“你问我问题,我都还没回答,你就这么走掉?这是发言人的礼仪吗?”

“不……

她也不给他讲话的机会,带着点狠劲瞪他一眼,迫使他把刚开口的半个“不”字咽下去,他的心怦怦直跳,那闪亮的眸光倔强又强势,让他眩晕,连反省都抛在脑后。

 

“今天很开心。拥有这份工作很开心。认识主播还一起吃了夜宵很开心。工作的全程都很开心。”

她把手机举到他可以平视的高度。她写了很长,撤回手的速度却很快,只够他堪堪读完。紧接着,她对他比了一句手语:

“只有现在觉得难过,因为我突然变得好奇怪。”

 

 

白司彦无从知晓手语的含义,熙珠的神情分明不是开心的。他躺回床上,回想熙珠在节目里应对不同新闻的表情。她的柔美五官可以展现那么多生动的情绪,而他始终告诫自己要克制视线,不要总是看着她的脸庞。

刚刚她是在不解,在生气,在无可奈何。他长长吁气,辗转反侧,直到再一次败给他的侥幸:她会没事的,就这样好了。

 

 

*

就这样好了,熙珠想。跌下去的半面身体还带着钝痛,坚硬的地板毫无舒适度,身边柔软温热的胸膛和臂膀对痛感没有任何实际上的缓解作用,可他那句微弱又微妙得不像告白的呓语在接下来这冗长的余白中循环播放着,像一只抚慰的手,笨拙地想要顺平她心上盘踞已久的固执皱褶。

 

那句话究竟算什么?她不知道。她无法将它当作玩笑,也无法当作承诺。她仅仅只是得到了、收下了,像天空落下一片羽毛,鸟儿飞过的路径却全然不留痕迹。可是如此带来的可能性已能令她放松、平静,甚至感受到某种解脱,在这空荡的房间里不是只有她在做困兽之斗,白司彦和她,似乎有一点同频共振的孤寂。

 

依偎带来的熨帖让熙珠陷入昏沉,耳边是他有些粗重的呼吸,提醒着她这是他们初次的“共眠”,这样的心绪亦在企图拽回她的神志。她睁开眼,端详他安然的侧脸,打量他们共同居住的场所。

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停留在此——这个一般来说被叫做“家”的地方,对自己而言只是小心翼翼地生活了三年的地方。玄关尽头的大门在此时低矮的视角下显得神秘又寂静,伟岸而可靠。古老的先知启示众人要走进窄门——通往灭亡的门宽大,容得下许多人拥挤;通往永生的门窄小,鲜少有人找到。

 

他们的家门又是通往何处的一扇门呢?这里没有灭亡或者永生这类宏大壮阔的结果,这里唯一可能存在的结果不过是分离,在此之前不过是两个人匆匆地进出、寡淡地过活。于是打开它变得越来越无念无想、理所应当。明知这个冷僻的洞穴写满了他的无视,在听到他说“尸体出现再打给我”的绝望里她依然得逃回这里。她太疲倦了,疲倦到没办法挑剔落脚之处,疲倦到只能面对自己几乎毫无选择的窘迫。如果世界上存在一个既是护佑又是牢笼的地方,那个地方不会是洪会长家的豪宅与草坪,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那么,那个地方也会是他怀里吗?

这问题在十几分钟之前还是顶盖紧扣的潘多拉之匣,连匣子本身都难以想象。可是这一次,她不是别无选择了。她的脸颊贴着他,蹭了蹭他的外套,呼吸之间鼻腔吸收了他身上混着酒气的淡香,发凉的脚趾也轻悄摩挲他的裤脚。

 

带他回来,和他一起躺在这里,这些都是我的选择。遵从还是会贪恋的内心,这也是我的选择。熙珠笃定地想。

是久违了的心情。静静地任心意流淌,不去回忆那个雨夜的噩梦,不去编造纠缠的谎言,更不需要费劲的伪装,一切都顺其自然得好像如期而至的夕阳,她从清晨旭日初升时就在盼望,等待着那片会呼唤分散的人们归家的旖旎黄昏。

我不会寄生在任何地方,我不愿被禁锢在任何地方。可如果你愿意向我张开双手,我会选择同样敞开怀抱。

 

 

 

* epilogue

去电视台工作的前一天,熙珠曾在电影院看过一场重映的黑白电影。

那个聪颖美丽的女主角被提问“你相信什么?”,她坦然而真挚地给出这样的回答:

 

“我相信我自己并不是主人公。

其次是,我相信我可以随时死去。

第三是,我相信其实一切都很美好,永远都是。”

 

熙珠听着,心跳加速,嘴唇轻颤,仿佛自己的人生被虚构在眼前的银幕上,以一种更加自由和宽容的方式在遥远的地方优美地发生。她的手不自觉就随着台词动作起来,比成手语再说一遍给自己听,直到有泪水滴在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