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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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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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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龙湖

Summary:

第十篇

Work Text:

《堕龙湖》

传说中曾有龙堕于胡楚大地西侧的湖泽,世人听闻纷纷传颂此事因而惊动了当地的县官,便将此地命为“堕龙湖”以咨上天。物转星移,沧海桑田,千年过去了,堕龙湖的传说越传越远,却从未见过一条龙。
张生是要赴京赶考的举子,本来离京甚远的举子们皆有公车搭乘,路上大家彼此照顾,不仅可以解决盘缠问题也能解决不少麻烦。可是张生家有病母,他侍奉在侧,多有担忧便误了时间,最后还是族亲出面让他安心考试,老母亲由族里亲眷照顾,张生这才放下心来姗姗赴京。
张生名圣,字通睿,靖州人士。靖州地处偏远,离京城约摸三四个月的路程。他日夜兼程,终于在一月初的时候抵达了沧州,这表明路程已经走了一半有余,极有望在节前抵达京都。
张生裹紧身上单薄的棉衣,看了眼前方烟雾缭绕的高山,不禁吞了吞口水。沧州多山多水,让他万分辛苦,行囊里的盘缠所剩无多,更是无法投店休养,这一路行来若非古寺破庙接济,恐怕早已露宿山头。
所幸张生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担的文弱书生,他赶在午夜之前终于在山中找到了一个废弃已久的小庙,靠着供台还可以勉强休息一夜。
是夜,张生忽闻山中似有龙吟之声,又光芒大射,寂而归于平静,这山中的鸟叫虫鸣齐齐静谧下来,偌大的高山居然没有一丝动静。
张生心中惶惶,思虑再三终究是抵挡不住心中的好奇,探出头去在山中小心翼翼的向前。
约摸走了两盏茶的功夫,忽见高峨耸立的山峰之中有一平地,其中有一大湖,约摸有个上百里的规模。
张生擦了擦冷硬的双臂,鼓起勇气继续向前。
此时天色深重,唯有一轮弯月照明,张生手中的火折子反而没多大的用处。
到达湖边,张生凭着这天地间微弱的光芒定睛看去,却见湖边似有一庞然大物。
张生本想转身而逃,心中惴惴却挪不动脚。那庞然大物似乎感应到了有人靠近,竟然化形成了人,半边身子都泡在了冰冷的湖水中,口中则是无力的喃喃,似是求救之声。
张生一介凡人哪里见过如此情形登时吓得跪坐在地,但是他为人良善,纵使前面并非凡人也还是鼓足了勇气迈步向前。
那物头有犄角却长着一张人脸,颇为英俊。高大健壮的身子不着片缕,在月光之下竟闪动着丝绸一般的光泽。
“小生张圣,这位兄台......”张生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这么称呼应该不会失礼,便继续道:“我途经此地,无心打扰,只是见兄台似乎身有重疾,小生虽然不会岐黄之术,但也愿尽些薄力。”
那物只是张张嘴,不停地呼救,最后竟然直接昏死过去。张生大着胆子走过去,这才发现原来那丝绸一般的光泽居然是一层细密的鳞片,这恍若人形的巨物处处透着妖异。
张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与勇气,将那物从水中拖出,又从行囊里找出衣物为他披上。这时候天色已然不早,有那橘光从东方破云而出。
张生又从行囊里拿出暖身的酒喂给那物,见对方依旧是迟迟不醒,便狠下心来,去寻了不少干硬的树枝准备将此物拖去山下的乡镇,那里说不定会有奇人异士可以进行救治。
正想着,忽见那物身上散发淡淡的光芒随后变成了一条小蛇静静地躺在那里。
目睹了这一切的张生大为惊讶,但此举也省了他不少力气。他随即将“小蛇”塞进怀里,虽然被冻的当即打了个冷颤,但还是收拾好一切脚步不停的上路了。
行至乡镇,张生本来打算去找个大夫问诊,但是又想到人间的大夫应该治不了这“野物”,便收回了心思,专门在那些测字算命的摊位前徘徊。
他这反常的举动很快就被一个中年人注意到了,招呼他过去笑眯眯的问道:“小郎君,老道见你愁云不展,想必是遇到棘手的事了,要不要测个字,让老道给你指一条路。”
张生乃是读书人自然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便说道:“道长,小生不测字,我,看病。”
那道士挑眉:“奇怪,看病不去医馆反倒在我这相摊前徘徊?”
张生羞赧:“小生不是为自己看病,而是......”他有些犹豫,若是将那怪物展现出来,遇到心怀不轨之人该当如何。
那道士看出来他的难处,便笑道:“既然不方便开口,不如写个字,让道士我来猜猜,不收你钱。”
听闻这话,张生才放下心来,在纸上写了个“怪”。
那道士捋着自己稀少的山羊胡,掐指算了半晌,面色渐渐沉重下来,而后更是重重叹了口气。张生吓了一跳,忐忑不安的看向那道士。
“怪怪怪,实在是怪。小郎君遇到的事并非俗尘之世,想必有番奇遇。”
张生一听这话,立刻双眼放光:“那道长,我这......”
“道士我乃是慈悲为善之人,这瓶药你拿回去,定能解决郎君的燃眉之急。”
张生大喜,刚要拜谢,却见道士又复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小郎君且慢,测字虽不要钱,这药可不能赠送。”
张生看向他,却见那道长缓慢的伸出一指头,“不贵,一两银子。”
“……”
张生心不甘情不愿的将一两银子递了过去,心疼地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进了中年道士的口袋。
道士得了银子笑眯眯的捻了捻胡子,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江湖骗子。
“读书郎,道士再免费赠你两个字,从心,以后遇上了事可千万要记得呀。”
张生听没听见不知道,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两银子,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弃他而去了!
这一两银子买下的药丸好像还真的有些效果,张生刚喂下,那怪身上就发出了淡淡的白光,随即蜷缩的身子盘的更紧。
张生有些紧张,虽然口袋几近空空如也,但是如果能救下这野物,也算是功德一件。
张生这样想着,又咽了咽口水,摸了摸干瘪的肚皮,强迫自己睡去。
入夜,张生怀中的野物探出长着犄角的脑袋,小小的细长身子则顺着张生的身体滑了下来。刚落地,那小怪物就变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看着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他随手一挥,破庙内多了一堆火,看着张生不复刚才冷缩的模样,男人才又变成了小小的一条,钻进了张生怀中。
“我虽不知你是何物,但到底一场缘分,总不能用野物、怪物称呼你,我给你取个名字吧?”约摸过了三四天,中年道士的药果真起了效果,小野物不再是蜷缩着身体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张生这才想起一直称呼小东西为野物,如果真的要带他一起上京,取个名字才更为方便。
“前朝曾有先贤著诗《黑潭龙》,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何物,但像你这样的小东西怕是都想翻身成龙吧?”野物探出脑袋,与他对视,张生望着它笑道。
“黑潭水深黑如墨,传有神龙人不识,或许我就是这不识真神的人,你以后就叫如墨如何?”小东西探着头听了半晌,见张生摇头晃脑的说了半晌以为会取个惊天动地的名字,结果居然直接从诗句里选了两个字,翻了个张生看不见的白眼又钻进了衣服中。
张生带着如墨赶路,终于赶在大雪封山之前进入了瓶儿城。瓶儿城盛产瓷瓶,刚一进城就看见不少瓷瓶摆放路旁,模样粗制古朴。
张生颠了颠怀中少的可怜的银两,又裹了裹身上不甚厚实的棉衣咬了咬牙终于决定住店。
受了不少冷眼才换来一间没多少人住的大通铺,张生坐在黄泥搭成的炕上开始思考要不要出去支个摊子赚点路费。他惆怅再三又开始幻想日后功名加身,金锣开道无比风光的场景。
想了半晌又唉声叹气的摸了摸怀中的如墨喃喃道:“古人常言'百无一用是书生'若我名落孙山又该如何呢?”
但张生如今已是举子,见官不拜,若不是家乡父老实在贫穷无以为济,恩师等人也自顾不暇,断不会是如今场面。
他这边伤风秋月,那边如墨打了个哈欠也悠悠转醒,自他怀中露出漆黑的小脑袋。
“如墨你说该怎么办?”他摸了摸如墨硬硬的脑壳。
如墨吐了吐长长的舌头,翻了个白眼,又缩了回去。可是时至午夜,它却又钻了出来,顺着破旧不堪的窗台溜了出去。
待张生第二日醒来只觉得硬物在怀,掏出一看却是个银锭子。他大惊失色见睡的远的几人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自言自语道:“莫非是哪位梁上君子见我实在穷困,出手相助了?”
可这明显不合理,他又摸了摸如墨,悄悄问道:“你带回来的?”
如墨睁着漆黑的豆豆眼定定的看向他。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是偷的,咱们要还回去的。”他喃喃着,可他已经几日未曾饱腹,这银锭子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他又略带迟疑的问,“是捡来的?捡来的便是无主之物,咱们花了也就花了。”
这个借口让他安心不少,肚子又恰逢时宜的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他不再犹疑,揣着如墨找吃的去了。
往后几日,怀中总有一些收获,他凭借着这些“无主之物”总算抵达了京城,入住了举子们通常会选择的三元客栈。
刚一入住便看见了几个靖州举子正围坐在一起,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互相打了个招呼,说着张兄孝心感动天地,此次必定会高中之类的客套话。
张生也客气了几句,刚想回房便听他们说起西山有个温泉汤,听说泡了之后便可高中,他们相约今晚都去泡泡,沾个吉利。
这自然是噱头,每年那么多的举子入京,高中的不过寥寥,若是都去泡一泡那何必苦读数载。可是这噱头实在吸引人,张生星夜兼程一路赶来也是又累又乏,便也借着这个由头跟着他们去了。
几人本来约在一处泡,但是张生顾忌着怀中的如墨还是寻了个借口找一处偏僻的温泉汤坐了进去。
在寒冷的冬夜这无疑是非常享受的,张生舒爽的喟叹一声,却没看见如墨也悄悄钻了出来在水池中肆意游荡。
远处的声音渐熄,张生也觉得困意袭来,刚阖上眼睛却听水中哗哗作响,他以为又有人进入池中便想打个招呼,却没想那人已经站在了池中赤裸着身体看向他。
张生猛然一惊,刚想叫人却觉得这男人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见他五官冷峻,神情平静,湿发耷在宽宽的肩膀上,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张生。
“如墨?”回忆像快速划过的流星爆裂在他的脑海,他想起那夜如墨变成小蛇前的场景。
大变活人让他万分紧张,但是如墨看着并无敌意,反而一步步走了过来随后靠在他的肩膀处闭上了眼睛。
蛇总是怕冷的,张生想,虽然如墨不是蛇,但他们的习性应该是差不多的。
这么一想他便搂住了男人的肩膀,带着他沉入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如墨又睁开眼睛看他,张生这次却羞赧起来,他别开脑袋,声若蚊蝇:“如墨,你的伤彻底好了吗?”
如墨没有回答。
“那你,要离开吗?”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有些伤心,相处了这么久他已经产生了相依为命的错觉。
如墨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塞进张生的怀中就像他还是小蛇那样。
张生读书刻苦,平时极少疏解个人欲望,被如墨这么蹭来蹭去,那话儿也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慌忙夹住腿,别扭的说道:“如墨,你……你不冷了吧?你,你离我远一些。”
可如墨不懂他的隐喻,他只是觉得窝在男人的怀中很温暖,就这样泡在温泉汤中真是舒坦极了。
张生开始背足以令人清心寡欲的檄文,可那话儿却越来越大,已经顶住了如墨腰部。
如墨低头看过去,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伸手握住,张生一阵颤栗,只觉一股舒爽之感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然后就归于平静了。
如墨盯着水中四散而去的乳白色液体又看了看张生,伸出舌头舔了舔。
这大胆的举动让张生傻眼,他忙道:“这东西,这东西不能吃的。如墨快吐出来。”
可是如墨非但没有吐出来反而又握住了张生那话张嘴含住。
蛇性本淫,张生忽然想到。可他已经舒爽到顾忌不了其他,只是挺着腰,张开了嘴巴。
如墨吞下精液又看向张生。
张生忽然觉得如墨像极了鬼怪杂谈中写过的山精野怪,他们惯会迷惑人心,会将人类引入极乐之地然后生吞活剥。
可是如墨不是,他是自己亲手救下的怪物。张生心中涌起一阵激动,狐狸娘子的故事在他的脑海中悠悠转动,他想,或许如墨是上天赐给他的狐狸娘子,虽然如墨不是狐狸也不是娘子,但他们的相遇和话本中多么相似,善良的书生救下落难的狐狸,狐狸报恩的故事多么像他们啊。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摸住如墨的脸庞,“如墨,你刚才是在报恩吗?”
如墨还是不说话。
“那,那你会像狐狸娘子那样吗?”
如墨只是看着他。
“如墨,我们像书生和狐狸娘子那样好不好?”他盯着如墨英俊的脸庞,“他们会做的事情我们也做好不好?”
如墨没有推开他。
第二日如墨又变回了小蛇钻进他的怀中,张生摸了摸他的身躯觉得心中激情澎湃连带着读书都激情万分,引得同屋几人纷纷侧目。
“张兄如此刻苦,想来这次必能高中了。”
“是啊,我等自愧不如。”
张生不好意思的连连拱手,“我只是耽误了太多,临阵抱佛脚罢了,比不得兄台几人。”
“张兄太过谦逊了。”
几人恭维个不停,某个举子却突然说道,“不知道大家听说了吗?公主殿下染了怪病非要龙肝凤髓方能治愈,这不是眼睁睁看着公主去死吗?”
“谁说不是,龙凤本就是传说中的神兽,怎么可能有,不过是让陛下抱有一丝希望罢了。”
“陛下还张贴了悬赏,说是谁可以治愈公主便赏赐千石还可迎娶公主。这驸马爷我倒是想当,可这龙凤真是无稽之谈。”
张生听着他们的讨论亦是觉得可笑,龙肝凤髓那只是话本中出现过的东西,若真有神龙凤凰又怎么会被凡人捉住?皇帝陛下号称真龙天子,皇后娘娘乃是凤后,俩人的心肝怕不就是龙肝凤髓吧。
这想法实在大逆不道,张生只能憋在心里,摸着如墨的小脑袋讥笑出声。
过了年就是春闱,因此这个年大家过得也是紧张万分,客栈里的朗朗书声从凌晨至午夜从未中断过。
张生又带着如墨去了几次温泉汤,如墨很喜欢这里,只是不是次次都愿意大变活人,急得刚开了荤的张生抓耳挠腮。
这夜,如墨终于又变成了人和张生拥在一起,只是当月光洒下的时候他突然闭上了眼睛,在水中盘腿坐下,似有若无的白气在他的头顶升起,他张开嘴巴吐出的透明圆珠缓缓升空。
张生惊骇的看着这一切,他突然意识到了他们如此不同,张生只是一介凡人,如墨却是神物,若是如墨想要离开,他张生定是阻拦不得的。
他心里升起难过,他已经不单纯的将如墨看做是宠物,俩人肌肤相亲数次,若如墨是个母蛇,恐怕早就珠胎暗结,待张生高中就迎娶他过门,当个官太太。
可如墨是条公蛇,其实他也不知道如墨到底是什么,总归如墨是公的,他不能怀孕,不能生娃娃,他要是离开,张生连留他的理由都没有。
张生觉得心头堵得慌,堵的他恨不能大哭一场,母亲生病时他侍候在侧也没有如此难受的时刻,可如今只是想到如墨会离开自己他就觉得心头滞涩,口中亦是发苦。
如墨将圆珠又重新吞回口中,他的脸色似乎更为红润,这意味着如墨真的痊愈了。
张生为他高兴,可又异常难过,他垂着头不去看如墨。
如墨又将自己塞进他的怀中,张生不如他的身材壮硕,只能勉强伸出胳膊搂住他,他贴着如墨的头发,问道:“如墨,你会离开吗?”
如墨只是静默。
“你不要离开好不好?待我高中,咱们可以一起留在京城,若是外放做官,咱们也一起去。”
如墨闭上了眼睛。
张生搂着他只觉得胸口像是有块大石头,痛苦到呼吸不上来。
元宵灯会那天,张生带着怀里的如墨去逛了灯会,东风夜放花千树,路上行人如织,张生曲着手臂怕他人压到如墨。
他在一副神龙的灯前留步,看着上面威武的五爪神龙愣愣出神。
“小郎君看中这灯笼了?那不如来猜个字谜,若是赢了这灯笼便可拿去。”老板自灯后走出,热情的招呼他,“若是猜不中,只要三文钱也可以买回去。”
张生抿了抿嘴巴,决定猜一猜这上面的灯谜。
“长周旋,蹑星虹,横河跨海与天通。”张生默念,摸了摸怀中的如墨,灵感忽至,“是龙。”
“哎呀,小郎君聪明啊,这灯笼就送给小郎君。”
张生接过灯笼,连连道谢,提着灯笼走至偏僻之处将如墨放下来,问道:“如墨,你能变成人吗?我,我想和你一起赏灯。”
如墨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这才变成活人,张生忙四处查看,见无人看见这才牵住如墨的手,“你看灯笼上画的是龙。”
如墨盯着灯笼瞧,伸出手想去提,可那灯笼却突然窜出火苗,张生大惊失色之下放手,任由火苗将金龙吞没。
如墨看着燃烧殆尽的灯笼脸上似乎多了几分生气,张生忙道:“不打紧的,我再去买一个。”
如墨摇了摇头,张开了口:“万事有因有果,随它去吧。”
“你,你可以说话?”张生惊道。
如墨却不再开口,任由张生牵住自己看着水中河灯。
“来年,来年咱们再来好不好?”张生忽然问。
如墨没有回答。
张生又难过起来,他紧紧握住如墨的手:“咱们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年都要来。等我做了大官,就学他们扎个大大的金龙放到河中,咱们来看,好不好?”
如墨偏转脑袋看向他。
张生期待地回望着他。
可是如墨没有回答。
张生不知道如墨沉默的意思,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大概率是不可以吧,如墨说不定哪天就会离开,所以他不愿意让自己空想。
春闱在二月份的月底,张生紧张万分,不住的摸着如墨的小脑袋,生怕自己发挥不佳,只能再灰头土脸的回去。
他不似那些恩师是朝中重臣的举子,就算落榜也可以经由推荐去做个县官,他可能只会被打发去偏远之地做个县丞,熬一辈子。
如墨不懂他的紧张,只是吐了吐舌头钻进了他的胸口,冷冽的寒风还未完全过去,空气还是很冷的。
因为考试会搜身,张生怕如墨被搜出来便将他放在了客栈叮嘱道:“你缩在被子里乖乖的,我三天后就出来了,这期间你晚上再活动,一定要避开旁人,不要被发现了。”
如墨举着脑袋看向他。
“那,那我去了。等我好消息。”
张生进了考试院,将随身携带的物品一一放好,便准备答卷,可他又时不时想到如墨,总是不能专注,最后还是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光,这才勉强唤回理智,开始答卷。
三日的时光转瞬即逝,张生迫不及待的冲回客栈。好在如墨还窝在被窝里,他迫不及待地将如墨放进自己的胸膛处,摸了摸他的身体,这才安心不少。
“如墨,你要去温泉汤吗?我带你去好不好?”
俩人又在温泉汤里胡搞了一阵,如墨又张开嘴巴开始吸收月亮的精华。
张生盯着他,心中的难过愈来愈重。待如墨吞回珠子,他立刻拉住对方的手问:“如墨,你会离开我吗?”
如墨不回答。
“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会,我会对你好的。我不会娶妻的,我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如墨只是沉默,沉默到张生的心落到了谷底。
放榜那天,张生早早起床,摸着如墨的身体在榜前焦急等待。
待官家的人张贴上去,他立刻挤了进去,还不忘用手捂住胸口。
他一点点的看,一甲没有,他的心开始紧张,二甲……他又仔细的看,终于在二甲十五名的地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我中了!我中了!!”他高兴的欢呼,在其他人的祝贺中开始奔跑,直到跑到无人之处他才掏出如墨,将他放在地上。
“如墨,我中了!我真的中了!你变成人好吗?我想和你一起庆祝。”
如墨如他所愿变成了人,张生搂住他,激动万分,“如墨,我可以做官了,以后咱们都在一起,我当官老爷,你做……”他想说你做官太太,可是他没有说出口。
“你做门客或者师爷都行,你要是不想,我就养着你,你做什么都可以。”
如墨盯着他看,张生紧张万分的回望过去。如墨却是主动亲了亲他的嘴巴,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可这一吻却让张生喜不自胜,他以为这是如墨的回答。
高中的举子们都可以赴琼林宴,今年皇帝亲自宴请,可是天大的喜事。
张生穿了一套新衣服,是进士的装扮,他现在已经是进士老爷,再不济也要外放当官的。
如墨钻进他的袖笼中,因为进士的衣服胸前有刺绣,磨的他很不舒服。
张生排在一甲的后面,看见皇帝高高坐在台上,他看不清皇帝的脸,但似乎是个很普通的男人。他想起同屋举子说过的话,说皇帝要寻找龙肝凤髓给公主治病,真是异想天开。
但他现在已经是天子门生,万不能如此不敬,便只能腹诽两句,便不再想这事了。
他在尾端坐定,和左右互相客套了两句,以后大家同朝为官难免要打交道的,左右却是豪爽之人,拉着他不停畅饮,直喝的张生双眼发晕,几欲呕吐,连如墨悄悄溜了出去都不知道。
待他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客栈里,不知道是谁送他回来的。张生在京城没有房产,一时他没钱购入,二是皇帝的任命还没下来,是走是留尚无决断。
如墨躺在他的身边已然变成了人形,张生盯着他看,看见如墨的侧颈有鳞片一样的东西附在上面,张生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摸,可这一摸如墨就醒了。
张生尴尬的收回手指,但那鳞片头尖尾圆,很像灯笼上的龙鳞,张生又是好奇地看了一会,直到店家前来敲门,说是官家来了人。
官家来人是宣他们去都府院听从安排,有人可能这时就会离京。张生排在人群中,见面前的大人身着鹤袍,白面长须,端的是文臣意气。
张生想自己以后也要穿鹤袍,着黑帽,做个令人憧憬的大官。
那人很快读到张生的名字,张生僵着身体听从安排。那人说要将张生安排去龙口县做县官,张生立刻萎靡不振起来。
龙口地处偏远,离家乡更是十万八千里,况且龙口贫困,年年遭遇水患,几任县官都被革职查办,说他们愧对朝廷栽培。
张生想到这里心都凉了半截,可他没有银钱行贿,若是能打通关系,换个富裕的县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他愁眉不展起来,看着如墨吞吐圆珠也只是呆呆看着。可今晚似有不同,月光似乎变得暗淡,圆珠光芒却大胜,已经有了灼人之意。
张生捂住眼睛,待如墨将圆珠吞回肚子里这才放下手来和如墨说起自己被派去龙口当父母官的事。
“我寒窗苦读数十载,竟只换得如此境遇,当真是可悲可叹。但是如墨你陪着我去,我就不怕了。”他露出哀戚的表情。
可如墨一如既往的没有回答。
张生有些绝望的想,如墨可能真的会离开。
可没过两日,宫中又来了人,不是催促张生尽快启程前往龙口,而是让他进宫听宣。
张生摸不着头脑之际,只得将如墨塞进怀中,带着他一起去了皇宫。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离得近了再看,却是平平无奇。
皇帝身旁还有一个长眉老道,看着不是慈悲之人。张生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皇帝开口了,“张通睿。”
“臣在。”
“你的文章朕看了,二甲十五名其实屈了你。”
张生更加摸不着头脑。
“但无论如何,你都是天子门生,要为朝廷为朕效力。”他的声音平稳,可张生却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
“臣自当肝脑涂地。”
“国师。”皇帝叫起了那个老道。
“公主殿下昏迷数日,你可知?”那老道走到张生旁边问。
“下官,下官不知。”
“殿下需要龙肝凤髓方能治愈,凤髓已经找到,就差龙肝。”
张生听了惊讶的睁大眼睛,凤凰这种传说中的神鸟居然真的存在?
“你可愿救醒公主?你若是救了公主便是驸马,不需要再去龙口那偏远之地。”道士继续说。
“下官,下官无能,怕是救不了公主殿下。”
“不,你可以的。”道士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极具诱惑力,张生晕晕乎乎的看着他,看着眼前的房子变幻了模样,金银装点,身着华贵宫装的公主款款走了过来。
“驸马。”公主道。
“驸马,你我成亲多日,怎还如此陌生的看着我?”公主说。
“殿,殿下……”他惊愕地环顾四周。
“驸马,母亲已经在前厅等着我们,咱们快去请安吧。”公主的柔荑伸了过来,牵住张生的手,在丫鬟的簇拥下走到前厅。
年迈的妇人早已等候,是生病的母亲。
“娘,您病好了?”他扑过去。
“儿啊,娘的病好了。现在娘就等着抱小孙子了,你和公主要早点完成娘的心愿啊。”
“娘……”他站起来,觉得自己有话要说。
可公主却挽住他的胳膊,巧笑道:“儿媳自当听从。”
她又看向张生:“驸马,你听到了吗?”
“我……”他想问如墨去哪了,他要如墨,他只想要如墨!
景色又忽然变幻,如墨在他的身前出现。
“如墨!”他扑过去抱住男人。
如墨看着他,一脸笑意。
“如墨。”他呆呆的看着如墨,如墨颈侧的鳞片消失不见,光滑的肌肤在黑发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如墨,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吗?”他问。
“我不会离开你的。”如墨说。
“如墨。”他紧紧抱住如墨,觉得心脏仿佛被塞满了,好满足,好满足。
景色又悠悠变化,张生头晕眼花的看向面前的人,是道士。
他说:“看见了吗?只要你取了龙肝,你就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
“龙肝……”他呢喃着。
“没有龙肝,没有龙。”
“不!有龙!他就在你的身上!”道士说,“把他取出来,只要取出龙肝,你就可以实现这一切。”
“如墨不是龙!”他突然醒悟过来,紧紧环着胸口。
“他是龙,他是龙,他是龙。”
“不,如墨不是龙。”
“他是龙,他会离开你,他会飞走,飞到你再也见不到的地方,你只要取出龙肝,他就不能离开你了。你们会永远在一起。”道士说。
他掏出银刃交给张生,“你不想永远和他在一起吗?”
“我想。”张生喃喃道。
“那就动手吧,他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道士的声音带着蛊惑,“只要取出龙肝,他就变成凡人了,你们会永远在一起。”
张生愣愣的举起刀,如墨出现在他的面前。
如墨的鳞片已经冲上了他的脸颊,他的眼睛变成了黄色,那是龙的眼睛。
“如墨,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咱们一起去龙口吧。”
如墨似乎被控制住了,他的神情有几分痛苦。张生开始犹豫。
“他变成龙就不会再和你在一起了!”道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他会离开你,他会永远离开你!”
“如墨,我们一起去龙口吧……”他愣愣的走过去,匕首猛地插进如墨的腹部。
有龙吟响彻皇城,大地都在颤抖。随后,有龙冲破屋顶,黑龙盘旋于天际随后隐藏在白云中消失不见。
张生被这龙吟唤醒神智,猛地睁开了眼睛。
“如墨,如墨!!”他慌忙去摸自己的胸口,可是那里空空如也。
道士捧着血糊糊的东西看着他“驸马爷,公主快醒了。”
张生呆愣的看着他,扔掉了手中的匕首,慌不择路的转头就跑。
他跑了好久好久,跑到鞋子都磨破了,跑到裤子被荆棘刮去了一半。
他终于停了下来痛哭出声。
他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
如墨,如墨!他开始大叫,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不是这样的,他痛苦的倒地,不是这样的。
他捏着自己的心口,他没有宁愿伤害如墨也要和他在一起的意思。他想起骗了他一两银子道士的话“从心。”
他被执念迷惑了,他生出了心魔,可是他内心深处只是想如墨可以好好的,如果如墨真的离开他,他会放手,他只希望如墨可以健康长寿。
这才是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是那个道士迷惑了他,他不是要伤害如墨的!他站了起来,突然想起初见的湖边。
他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堕龙湖,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如墨。因为如墨真的是龙,堕龙湖的传说是真的。
可如今这里空空如也,没有如墨的身影,张生捂住脸颊,痛苦的哭出声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鸟儿开始啼鸣,风儿开始呼啸,张生生出了胡茬。
忽然彩光穿透云雾,似有龙吟之声。张生猛地站了起来,一条黑龙自天际重重摔入堕龙湖中,激起无数水花。
张生疯魔了一般冲了过去,如墨静静躺在水中,张生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的龙头拉至岸边。
“如墨,对不起。”他的泪水砸在如墨的脸上。
“那不是真正的我,我没有想伤害你。”他抱住如墨的脑袋。
“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对不起。”
如墨静静地躺着,直到天空又生出月亮,如墨的眼睛才微微动弹,他变成人形虚弱不堪的躺在那。
“万事有因有果,你救了我是因,我还了你便是果。因果我已经渡了。”如墨说。
张生看着他。
“那老道早就注意到你了,不是你的错。”如墨说,“我还太虚弱,没办法在他的手下逃脱,伤害我不是你的本意,我知道。”
“如墨,我真的只想你健康快乐,你如果要离开我,我也不强留你的。”他的眼泪滴落在如墨的脸上。
“我知道。”如墨擦干他的眼泪,“扶我起来,我的龙珠没有碎,待恢复正常,我要宰了他们。”张生胡乱擦了两把脸,扶着如墨坐起。
如墨吐出他的龙珠,半透明的珠子悠悠生至半空,月亮的光辉越来越暗,珠子越来越亮,可张生没有捂住眼睛,只是睁大了眼睛。
如墨又变成了小蛇,他依旧缩在张生的怀中。
张生在堕龙湖旁边搭了个茅草屋,他钓鱼的时候想贫苦的龙口怕是也去不成了。
如墨靠着月光精华终于勉强恢复大半,他的腹部重新长出血肉,被利刃伤害的地方马上就要痊愈了。
张生问起当初见面的那夜,如墨为什么会掉落湖中。
如墨的头发被张生用木头做的发簪挽在脑后,露出冷冽的脸。
“我渡劫失败了。”如墨说。
“我本是黑水潭的一条龙,修行多年,想要飞升做金龙,可是失败了。”他说着看向张生,“后来我明白因为我的因果还没渡。”
“那现在呢?”张生紧张不安的问。
“我又有了新的因果,我要把他渡完。”
张生学富五车,可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要杀了那个老道和皇帝。”他说。
张生看向他:“杀就杀了,可是你打的过他吗?”
“上次是我们大意了,我只知道他早就盯上你,却没想到他早就对我们动了手脚,在你的衣服上下了魂香,我日日闻着,龙珠被压制,我使不出来力气。”
张生想起灯会的那夜,或许是那晚如墨变身时被看见了。
“都怪我。”
“怪你做什么,万事有因有果,注定的事。”
他总说因果,仿佛张生与他纠缠在一起也只是因果使然。
“如墨,我喜欢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他突然说。
如墨看向他。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问。
如墨忽然叹了口气,“我说过,这是我的因果。没渡完它我是没办法飞升的。”
张生觉得这次似乎明白了一些他的意思。可如墨不再说这事而是加紧吞吐月之精华,准备宰了皇帝和国师。
等如墨完全康复,已经是桃花朵朵的四月,堕龙湖焕发巨大的生机,仿佛世外桃源。
张生突然就不想做官了,他觉得和如墨在此隐居也很好。待娘百年以后他就和如墨在这里住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当个神仙眷侣。
如墨要报仇,他背着张生穿梭在云间,借着夜色来到了皇宫。
张生在宫门外紧张的等待,缩在侍卫看不见的地方祈祷如墨一切顺利。
龙吟再一次响彻天际,张生猛地站了起来。
侍卫都被这声龙吟吸去了注意力,纷纷涌入皇城。张生趁机看向皇城的天空,那里乌云密布,雷声大作。
紫红色的闪电如远古赶来,猛地插入皇城的腹部。
张生屏住了呼吸。
黑云不知道何时散去的,待如墨再次出现他已然苍白了一张脸。
“如墨!”张生扶住他。
“老道士倒是有两把刷子,不过我的雷击还是劈死了他,居然敢动我的……”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变成龙身,“快上来,我们离开这里。”
开恩十年,皇帝于梦中被雷劈而死,国师侍奉在侧,也未幸免于难。
因这惊雷来的蹊跷,宫中有人猜测是皇帝不敬上天惹来雷罚,但是很快就噤声不谈,这事在史书上也未留下只言片语。
张生却当成了官,新皇帝不知道那日的事,只道他迟迟未到任,严令他三个月内必须赶到龙口县就任。
如墨说自己的因果还没结束,变成小蛇随他一起去了。张生不知道他的因果什么时候渡完,但是如墨真的陪着自己去了龙口已让他欣喜万分。
龙口水系众多水土流失严重才导致连年水患,张生勘察了地势有心整治,朝廷却不愿意拨银子。
如墨说他认识龙口江下的龙,他可以让对方不要趁机兴风作浪,最起码不会连年水患。
张生惊喜至极,让如墨去讨了龙情,终于迎来一个安稳之年。
如墨还是喜欢钻在他的胸口,只是官服实在不舒服,他只好贴身趴在张生的胸前。
夏天的时候,如墨身上凉凉的,张生爱的紧,众人也都惊奇县官大人居然如此不畏热。冬天便要遭罪许多,但是如墨似乎是意识到了,身体开始发出温热的暖意,张生那刻真觉得如墨是上天赐予他的珍宝。
张母没有熬过张生在龙口的第一个冬天,撒手去了。张生回乡奔丧又路过堕龙湖。
他和如墨说起若是自己不当官,便带着如墨在此隐居的事。
“你不当官,那你几十年苦读怎么办?百无一用是书生。”如墨说。
原来那日他的牢骚尽被如墨听了去。
张生觉得羞赧,不再提这事。守孝期满同僚又开始张罗给他介绍太太,张生只能编出自己那方面不行的传闻在众人同情可怜的目光中笑了笑。
张生不知道如墨什么时候会完成他的因果,他更加珍惜他和如墨的每一天。他们经常在冬天泡温泉汤,为此还在县衙后院建造了一个温泉池。
这是县官大人少有的浪费钱财之举,众人都表示理解,同僚也没趁机报告上峰说他劳民伤财,都不能娶妻生子了,泡泡温泉汤又有什么问题呢?
张生搂着怀中的如墨,看着满天星河,想起初遇的那一夜,又笑了起来。
如墨问他笑什么。
“我想说狐狸娘子的事了,你想听吗?”
如墨没说话。
“狐狸娘子是话本里的故事,说前朝有个书生进京赶考,路过大别山……”
他的声音低沉,如墨打了个哈欠,蛇是要冬眠的,龙也是一样。他迷迷糊糊的在张生的话语中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