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医疗室内。
金属听诊器贴在黑发男人的胸口,他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服,却显得很平静。医生仔细听着他心跳频率,潦草用笔记录下后,挥手示意护士将他带去做二次检查。
伊凡拄着拐杖缓慢站起身,跟在护士的身后,穿过消毒水气味的长廊。
“最近还有做梦吗?”护士问。
“之前那个重复的梦很少了。”伊凡回答道,他的步子走得很慢,自从他半年前开始频繁地做梦后,腰腿处无故的疼痛感已经持续有两个月多。他只能辞退作为模特的本职工作,来到这家医院做疗养。
今天是例行惯例的每周检查时间,他和护士一同回到了病房。伊凡躺在了床上,粘稠透明的耦合剂避开伤口,涂抹在他的太阳穴上。
“我最近做梦,都会梦到些新的东西。”他闭着眼放松下来,耳边是医疗器械规律的滴哒声。“就像昨天晚上。”
护士将电极片贴在他头两侧,她对伊凡这个礼貌得体的病人都颇有好感。现在也和他调侃着,“你新的梦里有什么?”
“我梦见一片很大的空地。”
‘第一场梦’
那是处可以一览无遗的场所,脚下踩着的是坚硬的水泥地。有一车车铁皮箱交错罗列在旁边,每一箱里面都是打了药陷入昏睡状态中的产品,员工们翻动着产品,肉感的触手挨个查看编号,随后再登记在脑中芯片上。
但有一箱产品是例外,有三个产品是在贫民窟里意外捡到的。管理者将它们教训了一番。可能是下手有些重,有两个产品已经报废,躺在地上,无法再次投入使用。
唯一剩下产品的品相也不是很好,不符合工厂生产的产品规模,它脸上有大块淤青,瘦巴巴的一小个,更别提它现在嘴角还淌着血,看上去奄奄一息,让登记的监管者感到非常不满。
监管者将不满的目光挪向看守,“你怎么做事的?这样的货物我们不能收取的。”
“总比全跑了好。”看守抱着六只手臂,他翻起白眼满不在乎地反驳:“再说了,野路子来的货,你指望能有多好?”
一根外置机械外肢提起了产品,它被翻过来打量,过程中应该是触碰到了那处伤口,产品发出了闷闷的痛呼声。
“我都说了贫民窟里来的货色不能被拿去卖,质量根本没有保障,半路死了还得再赔付。”
话虽这么说,毕竟现在货源吃紧,监管者还是将产品放进了铁皮箱,待会一同发去拍卖场。他思考了一下,又在铁皮箱上贴上了加急标签。
“今晚一定要送去场里卖了。”他不放心地嘱咐看守,因为心存顾虑,他透明的躯干都泛起了浅红色,“不然这个也得报废了。”
看守漫不经心点点头,扛起铁箱离开了。
这个箱子被顺利送去了拍卖场,来不及为产品整理外表,新的接手人只是简单地给它喂了一些补给药物,确保这个昏昏欲睡的产品能够熬过等下的选购环节,就把它丢在一旁。
不过,谁能想到这个命悬一线的产品,运气这么好…虽然之前确实有听闻恩夏正在搜集宠物人类,但这样的人物,居然会对贫民窟出来的劣等货感兴趣。
“需要帮您打理干净吗?”
产品被从箱子里拖着脚铐和手链小心地拽出来。现在它身价涨了,从不合规格的商品,变成了新贵的宠物。拍卖场负责人仔细地对待它,寻思要不要等会再给产品打两针药吊个命。
“不用这么麻烦。”恩夏又抽了口雪茄,白烟从他章鱼吻的腮帮分裂处泄出来。“小玩意而已,你们装好箱发过去就行了。”
“是的、是的。”负责人谄媚地连连点头,急忙将产品的脚铐和手链取下来。
他刚要将产品移交时,产品突然起了精神,在谁也没预料到的情况下窜回了生存箱中。它大力拉扯着另一个银发的产品,在众目睽睽下跌撞地向半掩着的后门跑去。
在即将触碰到门把时,那个贫民窟里出来的产品突然倒下了,它躺在地上抽搐着,高达800伏的电压是致命的,不一会它就瞳孔放大地僵直了,身体散发出一股焦肉味。
被无故拉出来的另一个产品呆愣在原地,无措地看着同伴的尸体,然后被其他负责人拉回了场内,重新进行售卖。
恩夏啧了声,在负责人战战兢兢的注视下随手丢掉手中的按钮,“行了,再去看看别的货物吧。”
“去找个听话点的,别像这个一样。”世界人往场内走去,他并不关心那个报废的产品结局如何,“淘金里淘到沙子再正常不过了。等会开车去人类编辑部,这些野生的家伙完全不听管教,一个好苗子都没有。我得找点懂事的。”
‘现实’
这不是伊凡第一次在梦里死,却是伊凡第一次做完整的梦。他在心脏麻痹的痛感中骤然苏醒,五指还颤抖着。梦里年幼的蒂尔傻在他面前,眼睁睁目睹着伊凡被电击致死,蒂尔眼里写满了迷茫,他完全不认识伊凡,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另一个产品为什么要把自己拽出来,又带着茫然被送回了展示柜中。
醒来的伊凡还是在医院里,那是个午睡后的黄昏,冷汗浸透了病服。他起床喝了点水,预约了明天和医生的面诊检查。
时间来到第二天,他已经不再为死亡而恐惧,可以如常地讲述昨晚的梦境了。
“真是太可怕了。”护士听得直吸凉气,“哪怕是梦里,你怎么可以那么莽撞呢?他们肯定不能放你走的呀。”
“嗯…”
伊凡眨了眨眼,笑了起来,“我总有种感觉,好像听话后的结果也不是很好。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万一能跑掉了呢?”
“那我要在病例上写,病人因为休养时间太久,精神不正常,已经患有自毁倾向了。”护士假装生气地摘掉了他贴着的电极片,她拿着打印出来的资料简单浏览了一遍后,又纳闷起来,“你身体检查很正常,怎么会感觉到疼痛呢?”
“谁知道呢?”伊凡撑着一边脑袋,“说不好因为我有自毁倾向,所以晚上偷偷揍自己呢?”
“哎呀,你这家伙!”
他们都笑了起来。
伊凡回到了自己的单人病房,他打开电视,任意挑选个频道作为自己休息时的背景音。他坐在冷清又空荡的病床上安静削起苹果,一条连贯的红色果皮盘旋下来。咯吱、咯吱,他拿着圆润的果肉咀嚼起来,屋外的风顺着没有关紧的窗户吹进房间里,让他有些冷。
于是伊凡走下床,一瘸一拐地撑着拐杖要去关窗户。这个医院有些年头的,那个往上推拉收纳式的窗户年久失修,用手推起来格外地阻塞,让伊凡不得不压上身体的力气往下扣,才能动上一点。
嘭。
在关上窗户时,他好像看到窗户外面有两双眼睛正在打量他。他们极快地扫了伊凡一眼,在窗外的黑暗中窃窃私语。伊凡捂着脑袋晃了晃,再看过去时,窗外只剩下了一片昏黑。
看错了?这可是十三楼,猫都爬不上来。伊凡觉得自己真得好好休息,至少不能到现在这种,醒着也能无端出现幻觉的程度。
他回到床榻上,拿出医护给的橙黄色药瓶,从里面倒出来三粒跟水送进嘴里,闭上眼,祈祷今晚一夜无梦。
‘第二场梦’
和之前的梦不同,这次的产品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这一次,它乖乖地和恩夏选择了回去,并且无条件听从所有的命令。它不是最有天赋的,却是最懂事的,这个礼貌又听话的产品在一众选择中跳脱出来。所以它才能成为伊凡,找回自己的名字,并且不用再过那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
但恩夏确实还是不喜欢宠物人类,他觉得这种生物是没有价值的:脆弱、卑微,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浪费资源。他不介意家里多出这样一张嘴,但作为商人,他更在意如何榨取最大利益。
对他来说,伊凡不是孩子,也不是生命,它是一个投资,是应该用来产生价值的工具。他是抱有目的购入的这些家伙,为了活下来,伊凡理所应当,应该去做一些事。
就比如,去参加个节目,赚点名气出来?
在放鱼进入池塘前,恩夏还有一些事情要确认。
收到阿奈特花园的通知书后,恩夏给伊凡安排了额外的培训课程,和声、音准、乐器,幼小的产品每天的时间都被排满,它顺从地接纳着一切知识,仿佛天生就是为承受而生。
只是在伊凡走之前的下午,恩夏正捏着花洒悠闲地浇着花园里只开两季的纯天然花圃。他的身高几乎有三米,宛如一座小型的黑塔,将阳光一寸寸吞噬。那些阴影中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低低地垂着。
伊凡站在他的身边,甚至没有他半腰高,它只是微笑着,像一个木质的雕塑,没有重量,也没有动作。
“你想走吗?”
拥有者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深海。伊凡抬起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才意识到这是一道面向它的问题。
“你想走吗?”恩夏抖落了雪茄上的烟灰,高大的身影足够遮天蔽日,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讨论天气,“听说你要走,夫人哭了很久,说舍不得你。”
恩夏的语调轻松,用一种惬意的方式诱导着伊凡,同时那微眯的独眼用余光紧紧地锁住了它。
“只要你说不想,我可以考虑取消那个比赛。”
伊凡垂着眼,双手向上稳稳捧着烟灰缸,哪怕雪茄的灰烬滚落在手背上烫出红痕,它也没有一丝颤抖。
产品深知摆在眼前的是一出必死的陷阱,只有回答出让恩夏满意的答案,它才会有一线生机。
它在脑海里演练着,总共回答了恩夏两次,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它说出了心底对于未知的恐惧。
“先生,我不想去,我想留下来陪夫人。”
于是,它的恐惧被兑现。恩夏干净利落地将它掐死,把尸体埋在花丛下,让它成为不听话的肥料。
第二次,它选择了顺从。
“先生,我想去,能参加比赛是我的荣幸。”
恩夏笑了,那个笑容深藏疑虑和杀意。他不信任这份讨好,并且不介意便将隐患扼杀在摇篮中。伊凡依旧没能走出花圃。
这一次,它学会了什么才是“正确的答案”。
伊凡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盛满了稚气的困惑,“什么是‘想’呢,先生?”
“我不知道。”它的话一派天真,黝黑的双眼空洞洞地看着恩夏,“先生让我去,我就去;先生让我留下,我就留下。”
对商人而言,商品是不配拥有自我的。
鱼儿自小在鱼缸中长大,哪怕在更大的池塘或海洋,它也只会在原地徘徊。这个结果令人再满意不过了。
恩夏的独眼蠕动着转过一周,肉色的眼睑暴露在外面。他将产品的表现尽收眼底,把烟掐灭,终于哈哈大笑出声。
“去吧。”他说,声音低哑得像铁器磨砺,“你会喜欢那里的。”
‘现实’
万里无云,晴空万里,这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伊凡醒来后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甚至奢侈地放了三块方糖。
如果以前的经纪人还在,早就该劈头盖脸地骂了。模特就该活得像根草:瘦得没边儿,不能碰糖,更不能碰这杯“卡路里炸弹”。
但他现在辞职了,再也不用去担心身材走样会影响自己的事业。伊凡愉快地想着,然后悠闲喝下了一口甜掉牙的热咖啡。
今天不需要检查,昨晚的梦里自己也安然无恙,真是皆大欢喜。
伊凡坐在床边伸了个懒腰,享受着阳光洒在身上时舒适的温度。
顺着医院的窗户望出去,刚好是供给病人放风休息时的花园。漫漫的一大片暖色堆在一起,让他想起了梦中那片花圃。
要不他也去浇个花?伊凡摸着下巴心想,就像梦里恩夏做的那样,叼根烟,一手浇花,和电视剧里的背靠财阀的黑社会一样。
他扶着拐杖,慢悠悠地下了楼。
可惜医院全面禁烟。伊凡没有烟,嘴里咬着护士给的蜂蜜口味棒棒糖,就少了点威风。
他只能一手杵着拐杖,一手举着保温水壶,梦里的恩夏叼着烟的姿态像黑社会。而伊凡……则是端着保温杯里装得自来水浇花,窝窝囊囊得像个医院里的退休老头。
保温杯里水还剩下半壶,殷红的花瓣还没来得及打湿。头顶上已经传来了阻止的声音。
“不能再倒了!”
他抬头望去,巡房的护士半边身子挂在窗户处冲伊凡挥手,“今天已经请人全面洒过水了,先生,再浇下去花会淹死的!”
‘第三场梦’
“这花怎么趴着呢?”
美智蹲在一片红花前发愁,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片垂下的花瓣。
“可能是水分不够。”秀雅回答道。
蒂尔赶忙挤开众人,捧着一杯从食堂接来的凉水,直接浇在那株花上。众人屏息以待,可那朵蔫头耷脑藏在角落里的小红花不仅没有挺直,反而发出一阵怪异的电流声,甚至冒起了烟。
“坏掉了……”美智瞪大了眼。
与此同时,某个直播间的画面忽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老师很快赶了过来,黑着脸训斥几句后,他们随便找了个由头将蒂尔关了禁闭。剩下的人被驱散,维修工很快就会赶来现场将隐藏摄像头进行维护。
伊凡全程没有发表言论,他只是在旁边的树荫下看书,顺带欣赏大家开展拯救花朵大计划。
在老师要赶人后,伊凡抱着书一路跑回了基地的禁闭室处。
禁闭室24小时亮如白昼,三面墙都贴着软垫,唯一的一面是供观察用的玻璃。刚被看守员带来的蒂尔坐在地上,手腕被镣铐束缚着盘腿生闷气中。
伊凡敲了敲面前的玻璃,蒂尔撇过头去,丢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你好笨啊。”伊凡哒哒跑去玻璃旁边,这边就能看到蒂尔的侧脸了。“老师不是说过了,不要对花园里的设备动手动脚了吗?”
蒂尔还是不搭理他。
“是因为美智说很担心花吧?”他的一只手贴在玻璃上,呼吸间的热气留下层细密白雾。“你又因为美智做傻事。”
屋子里待着的银发男孩猛地抬起头,如同只小兽般冲他呲牙。“要你管!”
他被蒂尔的大嗓门吓得后退两步,却没有回去,背靠着玻璃一角坐下来,继续看书里没看完的章节。
没过一会,玻璃里面似乎有些动静。伊凡抬起头,是蒂尔抱着腿挪了过来,他把脑袋靠在了另一头,两个人相隔着禁闭室的玻璃互相依靠,屋子里的人始终都没有说话。
伊凡书页上的字扭曲起来,原本印刷的文字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新的手写字迹:
【现在想想,我不该那样刻薄地对待他。】
【早知道就活得善良点了。】
活得……善良一点?什么意思?
他愣了愣,双手合上书,再次翻开后,文字已经恢复了正常,还是《麦克白》里国王与水中三女巫的对白,用手指仔细摸了个遍,里外都是正常的纸张和墨痕。
好奇怪。伊凡想着那些话,又去敲玻璃,惹来里面的人不耐烦的眼神,“你要关多久?”
“总共12小时。”蒂尔撇了撇嘴,没好气应道,“今天关到晚饭结束,明天还得关6小时。”
“哦。”他低头翻过一页书,“明天我还会来陪你的,不用谢。”
“喂!又不是我求你来的!”银发的男孩肉眼可见得恼火起来,他咚得敲在玻璃上,“你什么态度啊。”
伊凡冲他做了个鬼脸,气得蒂尔脖子上的监控环大亮红灯,哔哔作响。
在这次蒂尔关禁闭之后,两个男孩的关系缓和了很多,主要是伊凡单方面不再找抽了。
喝的水杯里不再有草籽,画册上不会有人再随意涂鸦,包括美智上次送给自己的贴纸也原封不动地待在抽屉里。蒂尔这短时间过得无比顺心,连带看路过的人都合眼,不再凶神恶煞地吓唬人家。
蒂尔把这个总结为伊凡终于渡过了那弱智的挑衅期,如果这人态度再好点,好声好气求自己的话…他摸了摸鼻子,勉强压下快要溢出来的得意想,只要伊凡乖乖听话,要认他做小弟也不是不行。
‘现实’
医生开的药并不起作用,伊凡磕糖豆似地吃大把药,却还是整宿做梦。他的梦过得愈发真实,里面的人物形象都格外鲜明,像一场沉浸其中的话剧表演。
今天的药还待在柜子里,他没有吃。
“什么样才叫对一个人不刻薄,活得善良点呢?”伊凡削着苹果,动作缓慢而专注,刀锋划过果皮,削得光滑无瑕的雪白果肉一瓣瓣落在瓷碟中,完全没有氧化的迹象。
护士给他替换了吊水的药瓶,“大概是对别人好一点吧。”
她的声音甜腻又轻柔,像被某种有湿气的东西过滤过。
“多和她接近,说话,每次都看着她。”护士边说着话,面庞如同微波炉中加热的黄油垮塌下来。祂长大、长大,蔚蓝色的医护服被撑得发裂,祂的模样在一滩烂泥般的血色皮肉中扭动着,像是半熟的软肉,纹理中透出暗红色的血丝,每说一个字,皮肉便轻微地颤动。
“比如生病时照顾对方?做个朋友之类的。”祂继续说,声音却不再来自那张几乎融化的嘴,而是从喉咙深处传来,发出有无数只小手在她身体里敲打玻璃的动静。
祂笑了,脸颊的肉向下滑了一些,嘴角扯开到耳根:“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而黑发男人对面前的一切视若无睹。
“大概吧。”伊凡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道。“说不好呢,被我喜欢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你还是那么幽默!”
软塌的躯壳扭动着,七八个眼球如熟透的果实般从脸上滑落下来。眼球们咯咯笑起来,血肉像黏稠的触须爬向病房角落,推来一把轮椅,污血洇湿了地板。“请上来吧。”
空气中有男女老少混杂的尖笑声。那些掉落的血块如有生命般向上蔓延,爬上墙壁,顺着吊瓶架攀爬着,一只只眼睛密密麻麻地盯着伊凡。祂们齐声道:“现在是复查时间了。”
伊凡坐上了轮椅,任由血肉和眼球将他推向了医生所在的办公室,空荡无人的走廊一片死寂。祂们来到医生的病房前。
咚、咚。
敲门的声音里,有血肉黏连的微响。门缓缓打开,一只干枯得像树枝的手从门缝里探出,指节处裂开无数细小的伤口。
“请进。”
里面的‘医生’穿着白大褂,枯黑的躯体盘根错节地蜷缩在办公室的角落,祂是没有面庞的,只是一片嵌着无数嵌着矿石的黑洞。当祂扭过头朝向伊凡时,关节转动时发出碎骨般的声响。
祂们将伊凡从轮椅上拖到自己面前,‘医生’没有嘴巴,所以祂的所有话语都由‘护士’代劳。祂们蠕动着,自说自话,不一会从其中的一个眼球轻声咕哝,从中发出了‘医生’的声音。
“今天有吃药吗?”医生问。
“没有。”伊凡回答道,“最近感觉药没太大用,吃了也还是在做梦,不过倒是腰和腿上的钝痛减轻了很多。”
眼球们磨牙思索着,‘医生’在柜子里翻找一通,五片小小的药片摊在树枝般枯败的手掌中,递给了伊凡。“加大药量。”
‘医生’的脖子猛然向前拉伸,一圈一圈地缠绕上伊凡,湿滑又冰凉的触感贴近耳畔,祂停留在男人的耳畔静静打量,“你需要加大药量。”
伊凡接过药,平静地吞了下去。
当他再睁开眼时,病房里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中年医生重新站在他面前,白大褂整洁,推着眼镜查看着他的病理报告。一旁护士微笑着递来一杯温水。
医院内的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疼痛减轻了,就是好事。”医生合上病例报告,推了推眼镜,“不过按照现在的报告来看,还是看不出来什么毛病。可能还是我之前说的那样,考虑是心理上的问题。待会做个头部的核磁共振吧,查查再说。”
伊凡微微点头,乖乖配合。暖洋洋的困意在药效的作用下缓慢爬上脑海,眼皮沉重得合不拢。他撑着最后一丝清醒:“…那我要什么时候才会好呢?”
“…等到你██的时候。”
医生的嘴张合着,伊凡却听不清楚,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四场梦’
今天的午饭是限量一人两个的鸡蛋火腿卷。黑发男孩挨着蒂尔坐,没骨头似得把脑袋搁在蒂尔肩膀上,看向蒂尔餐盘中的鸡蛋卷,“可以把这个给我吃吗?”
“想都别想。”
正要大快朵颐的蒂尔干脆利落地拒绝他,叉起Q弹的鸡蛋卷就要送进嘴。伊凡又抓住了他的袖口,眼睛湿润,声音轻的,故作可怜地像一只皮毛顺滑的小动物,“我可以只咬一小口的,非常、非常小的一口。”
蒂尔沉默了。
于是,伊凡在中午如愿以偿吃上了第三个鸡蛋卷。
他领悟了,原来做‘善良’的人是有好处的他需要做的不过是放软声音,不给蒂尔添堵,在他吹竖笛的时候坐在一旁老实听着,不吵闹,也不插手。
在他们安静待着的时候,偶尔蒂尔会趴在画册上,将笔尖戳得沙沙作响,然后在纸角画一个丑兮兮笑着的蘑菇头,嘴角一翘,指着那个画说:“这个是你。”
他们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作为朋友,蒂尔很少会打他,他把拳头对向了那些找茬的人。作为朋友,蒂尔终于可以有地方宣泄自己青春期的酸涩情感。 他喜欢美智,却又掩饰得太拙劣,很多时候,那些藏不住的悸动和憧憬会在伊凡面前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蒂尔会坐在床边吹响竖笛,一曲作罢,他兴奋地问伊凡,”吹得怎么样?”那翠绿如湖泊版的双眼中带着罕见的柔软。
伊凡坐在他对面,脸上笑容不动如山,他的胃里却像有一团滚烫的火在烧灼。
为什么会喜欢蒂尔?伊凡在心底质问自己。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没意义。
很多的人类宠物都像商品一样,伊凡也不例外,他们被规训得很好。恩夏告诉伊凡,不听话的下场就是死亡,他像是时刻踩在钢丝线上,只等一个失误,就会掉进深渊。
但蒂尔太不一样了,他手里捏着名为‘天才’的好牌却打得稀烂,永远刺头般向羽乐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他鲁莽极了,仿佛真的不怕死一样。
伊凡看蒂尔越久,那种对‘自由’的渴望仿佛都把他浸透了。
那是一种纯粹对生命的向往。
可为什么现在作为朋友,蒂尔对他却有所收敛?作为朋友,蒂尔越是将愤怒和爱慕交给了别人,伊凡越是不知足。
他像是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却被要求看管摆满美食的长桌,胃饿得快要呕出来,拿到手里的却只有一点点不足以果腹的饼干渣,舔舔就没了。
世界人不会教导宠物什么是道德感,伊凡只知道,蒂尔挥拳打向别人的时候,他很不快。蒂尔诉说着对美智的喜欢时,他也很不快。因为蒂尔所有热烈的情绪,爱也好、恨也好,伊凡都想要拥有。当蒂尔看向他,伊凡就享受着每分每秒在那片碧绿湖泊中溺亡的感觉,就好似他真切地活过。
他在尚且还不懂得爱的年纪,过早地明白了占有的含义,他不想只做蒂尔的朋友,他还想要更多的东西。
自从他们开始上合奏课后,蒂尔和人起冲突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脾气一向不好的蒂尔,到了音乐上更是要做不可一世的国王,绝对的霸主。蒂尔铁面无私,他能轻易分辨出别人的音不准、节奏跟不上,但这些都关他屁事。蒂尔不客气地对那帮呆子冷嘲热讽。有次合作的人弹错音,他甚至要抄起吉他往人头上砸。
每次争吵结束,都是以蒂尔被关禁闭而告终。
银发男孩被直接丢进禁闭室里拷起来,脸上还带着青紫的痕迹,脖颈上监管产品精神状态的颈环红光闪烁。
“那么白痴的谱子都能弹错!”蒂尔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愤愤不平地冲玻璃外看着的伊凡抱怨,“趁早死了算了,浪费粮食的米虫。”
黑发男孩背靠着玻璃翻看着蒂尔的画册,头也不回说道。“再被打下去,你恐怕会死在那帮米虫前头。”
“臭小子!”蒂尔骂道,踹了脚玻璃。
“等我放出去了,连带着你和他们一起打!”
“?”
房间里的银发男孩暴躁地冲他呲牙。
“看我做什么!背叛者,去帮他们说话吧!难道不该被打么?!”
“……”
蒂尔的脑回路总是清奇到让伊凡感慨的程度,银发男孩被气得颈环红灯作响。伊凡又敲敲玻璃,蒂尔就抬头看过来,仿佛是他们两心照不宣的暗号。
“假如你不用再看到那群傻逼呢?”
蒂尔显得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不要再管他们了。”伊凡的掌心贴在玻璃上,少年人的呼吸总是格外炙热,足以在玻璃上呼出小片的水雾。“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我从恩夏那里拿到了颈环解开的方法,今晚灯熄后,我们就可以从花园后门维修的入口逃走。”
“跟我走吧,蒂尔,我们自由了。”
他的话语是那么有吸引力,仿佛美杜莎劝诱他人睁开双眼时的爱语。字句里书写着对自由的畅想,多么陌生的字眼。
可哪怕伊凡再怎么说,屋子里的人都沉默着,蒂尔脖子上的灯依旧停留在红色,突兀又突然,他的表情一片空白,如同骤然卡带的影像片,忘记了该如何演下去。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定格,伊凡隔着玻璃房,注视着里面的男孩。
其实禁闭室哪有这么好进?伊凡在记忆里从来没见过蒂尔被关押起来的样子,唯一在脑海里有印象的,只有银发男孩被放出来时不羁且愤怒的眼神。明明是伊凡自己设计的故事,但却连主笔本人都觉得烂俗不堪,强迫自己要醒来。
伊凡拾起掉落的素描本,轻轻拍去灰尘,“也对。”
他笑了起来,“这次其实写得挺好的。我想了很多次,但真的是想不出你会答应的样子。你说我还有必要再试一次么,这次在梦里,我该对你怎么样呢?”
饥荒者终于死去,尸体趴在满是盛宴佳肴的长餐桌上,他被饥饿反复折磨着,双手却蜷缩在身旁,不敢伸出一点。
“不。”伊凡的声音很轻,“我们就此打住吧。”
身体又一次开始剧烈地疼痛,仿佛成千上万的针刺入了他的肌肤,刺骨的疼痛直达骨髓。腰部和双腿仿佛被铁锤狠狠砸过,四肢的麻木感让伊凡几乎无法忍受。与这些剧烈的疼痛相比,胸口的空虚反而轻松起来。
“真奇怪,我似乎连做梦都不够大胆。”伊凡转头望向蒂尔,光滑的玻璃上映出了他们两人的倒影——成年男人与银发男孩的身影交织在一起,仿佛时间与空间也被这反射的光线扭曲。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滑过男孩头发的倒影,指尖几乎触到了那层玻璃,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你知道吗,在世界人未曾到来之前,遥远的古文明里,古希腊人曾相信死神与睡神是孪生兄弟。但我总会梦见自己死了的样子,你应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吧?”
“死亡其实没那么疼,对于大多数人,包括我来说,这是一场漫长的沉睡。”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淡色的吊顶在灯光下扭曲模糊,几乎透明。伊凡每次在梦中醒来,总能感受到一种隐秘的目光从那层天花板透过玻璃投射下来,仿佛自己成为了某种被观测的试验品。远处那些人窃窃私语,打量着他。
“我睡得时间越来越长了。”
伊凡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几乎将鬓发打湿,身体疼得无法支撑,他依靠着冰冷的墙壁蹲坐下来,呼吸急促。
“我猜,我很快就要醒了。”伊凡笑着,话语都变得断续起来,“下次见,蒂尔。下次做梦的时候,我会尽量把你编得更还原的。”
██████
人的大脑是如此奇妙,它只需一丝微小的引导,便能不自觉地为你编织谎言,让你暂时忘却痛苦。
但人却是愚蠢的生物,它们在忘记后又去重蹈覆辙,再次走入同样的深渊。
“信息?”
“伊凡,二十三岁。” 黑发男子坐在轮椅上轻笑着,眼神有些涣散,前面同样的答案他已经回答了不下三十遍,“我以前应该是做模特的。”
“什么叫‘应该’?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桌前的医生翻阅着病例,圆珠笔在病历上留下淡淡的墨迹。
“我记不太清了。” 伊凡摸着脑袋,“但我常常梦到一个摄影棚,梦中的人说话我听不懂,文字也奇怪。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这方面的工作,如果不是模特,那可能是演员?”
“对了,医生。”伊凡顿了顿,伸手捡起桌子上滚落的东西,抬起头来与脑袋只有一半,脸部如黑洞般凹陷下去的‘医生’对视。他的掌心摊在对方面前,‘医生’掉落的眼珠在手掌上滚了滚,“你的东西掉了。”
“失败,指定记忆确认未删除。加大药量…加大药量……加大药量。”
回声响遍了整个病房,畸变的‘医生’昆虫般爬上桌椅,听诊器虚挂在树枝般纤长干枯的胸腔上,活动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祂低下头来,与伊凡面贴面低语道,“你,需要加大药量。”
伊凡的眼神涣散起来。
“
我叫伊凡,二十三岁,是个歌手
…
不,我叫伊凡,二十三岁
…
我叫伊凡,二十三岁
……
二十三岁。
”
“
我是
…
什么?
”
现实
实验室内,成年男性的躯体悬浮在观察罐内,淡绿色液体将他包裹得如同一具漂浮的尸体。粗大的软管从脊椎插入,连接到一旁的维生装置,持续输送药剂以勉强器官运转。他的腹部新生皮肤呈现病态的粉红色,小串细密的气泡自口鼻间无声地溢出。
罐体外,两块高分辨率显示屏实时追踪着他的大脑皮层活动。一块屏幕赫然呈现出一段视角——从伊凡的眼中直视天花板,他刚才说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在耳里。
罐内的男人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醒了?”
恩夏微微眯起眼,审视着罐内的伊凡,随手敲了敲桌面命令旁边的人:“加大药量。”
身旁的世界人实验员一怔,快速浏览电子屏幕上的脑电波曲线报告,冷汗从鬓角滑落。他犹豫说道:“产品现在的脑皮层活动已经处于过激状态。我们投放的药剂已经是常规量的三倍了。再继续加量的话……它的神经系统可能彻底崩溃。”
恩夏闻言没有发怒,他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身旁两个高大的保镖瞬间上前,不容分说地将瑟瑟发抖的实验员拖了出去。尖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在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下一个。”恩夏的独眼捕捉到扫向站在角落里的副手。
“还有什么问题吗?”
副手僵硬地摇头,声音带着颤抖:“没有,先生。”
“很好。”恩夏点燃一支烟,烟雾轻飘飘地从嘴里泄出来,他低声咒骂道:“我要一个能赢的人类宠物。你们这些书呆子就这么难理解吗?”
”我想要一个,听话的,不会忤逆我,能赢下来比赛的人类宠物。“
恩夏下巴上的触须舞动着,压抑的情绪愈发激动,他猛地一砸桌子,怒视着面前这帮实验员。
“赛前热门选手,在复活赛强势回归,这背后的商业价值你们懂不懂?我不在乎他疯不疯,我只要他听话,有这么难吗!”
“你们听了那娘们的事吧?拿人类意识做得机械改造人,没有清理记忆,到头来被那什么反叛军轻轻一勾手指就倒戈了?她快给节目组赔得倾家荡产了。”恩夏把雪茄按灭在桌上,烫出一块烧焦的棕痕。“你们想让我也变成这个笑话吗?”
“精神崩溃又不是哑巴了,我只要他能在台上唱歌就行了!”
“我不想再听你们说一个字的废话……”
就在此时,尖锐的警报音划破了实验室的宁静:“警告!警告!有入侵者进入,请立刻避险……”
红色的警示灯忽然闪烁,随后又归于死寂。灯光重新恢复为绿色,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错觉。实验室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这个时候,星际警察?”恩夏皱起眉头,想到一种可能性,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但他打量着今日仅有的两名安保人员,他在心底衡量一番,冒险性太大了。
恩夏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看了眼电子屏幕上伊凡的脑电波,不耐地啧了声嘴,“算了,收拾东西,走吧,没用的东西就留在这。”
现实·实验室外
方才的误触警报被关闭了。
无形的网络流转在女人靛蓝的双眼中,沉吟一声,秀雅从交叉纵横的电路间收回了自己的手指,金属门随即伴随着一声轻响滑开。秀雅回头看向身后全副武装的反叛军队伍点头,平静地说道:
“
可以进了。
”
粉色短发的女人急忙上前,将过分可爱的毛绒手套给她戴上。秀雅顺势牵住美智的手捏了捏,两人相视一笑,却不约而同望向内里只差一扇门之隔的实验室。
“
来吧。
”
美智握住一捧闪光烟雾弹,笑得格外开朗,
“
我们要开始救人了!
”
秀雅微微颔首,眼眸中数据流急速翻涌。多亏母亲为她大价钱购入的高级系统,入侵让实验室的安保系统几乎完全瘫痪。与当年贤雅独闯节目组的坚固防御相比,这里简直是纸糊的堡垒。
反叛军如离弦之箭,快速穿过重重障碍。然而,就在抵达核心实验室门口时,美智动作轻快地绕过门缝,朝内里正欲丢弹药时,秀雅忽然伸手拦住了美智,轻轻地摇了摇头。
“
红外线检测,没有生物热源。
”
她的眼睛切换到稍暗的紫红色,继续分析道,
“
实验室空了。里面只有一个生命体。
“
“
他们走了。
”
“
走了?
”
美智有些错愕,眉头稍微皱起。她不敢拿所有人的命去冒险,低声和秀雅交流,
“
有没有可能,里面的世界人属于精神体物种,没有体温反应。
”
“
有可能,但很少见,现在不确定里面的那个生命体是什么,扫描结果像是人形的。
”
“
太可疑了。
”
她们还在讨论着这些疑点,身后的反抗军团队里却有人已经按耐不住。一个男人站了出来,他大步向前,将美智和秀雅往自己身后推开,抢了个烟雾弹和反弹甲就直闯进实验室。
他谨慎地丢了个烟雾弹后戴好装备。漫天刺眼烟尘中,空荡的实验室内,只有一处无法搬运走的维生装置罐亮着微光。
反叛军看向全场唯一的生命体,那个罐内的漂浮的男人。他步伐有些踉跄,一步步往前,直到真看清楚那张脸后。两只拳头死压在玻璃上发出声闷响,罐内漾起了层层波澜。
你会觉得一切太晚么?
如果他转身走向你,是不是死亡的梦魇都能驱散些许。
罐外的显示屏还在尽责地监控着产品的生命体征,伊凡的心率保持着稳定的波频。
恩夏还没有来得及为他加大神经药剂的药量,担心自己的非法生意被星际警察发现,已经带着大团队撤离了。
现在这里只有他们。
实验室内的那名反叛军摘下护目镜,脖子上还留着早些时候留下的枪伤,被汗水捂湿的银发打成丝缕,狼狈地错乱在一起。
他脸上有细小石子划出的血痕,有泪水从他眼底那汪碧绿色的湖泊中流出,被袖子恶狠狠地擦干净了。
蒂尔叩了叩玻璃罐,罐内的气泡飘忽上扬,在水面上乍开,里面的人还在沉睡中。
他哽咽着说,喂,伊凡,醒醒。
我们一起离开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