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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蒋龙带张弛来到水族馆的家。张弛才知道人鱼族势力已经大到只手遮水族馆。
不是，自己的亲搭档是一条人鱼才是重点。不干的慌吗？不是用声音交换双腿吗，他咋还滋儿哇的？一堆问题涌上心头。
蒋龙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一个猛子跳进水池，用事实说话。
张弛只顾着把溅到脸上的水呸出来。老咸了。
蒋龙钻出水面，两条胳膊支在池边，扬着脸。卷发彻底湿了，埋汰地贴着头皮。一脸“你问吧”。结果张弛支吾半天，问出的是，
- 他们都知道啊？
- 谁们？
- 就你那老些熟人。
蒋龙开始掰指头，节目里的大概有几个，之前上学的同学，拍戏认识的人。
张弛点点头，你行。
蒋龙堆上笑，“那不是没机会嘛。我咋说啊，嘿新搭档，我是美人鱼。”
- 就你，还美，人鱼。张弛低头看蒋龙，- 你听说过儒艮没有。
- 我发小就是啊。
张弛语塞。他觉得自己一个大个儿蹲在那太傻了。但湿淋淋的也不能坐下，只好忧郁地撩水花玩。
良久，他想到一个变现的主意。
- 你能哭出珍珠吗？是算天然的还是养殖的？
2
张弛福至心灵。蒋龙是人鱼，其实解释了许多事。
比如无节制的肢体接触这一点。
人鱼住在海里，海里没法说话，鱼虾的肢体也不支持打手语，那交流情感，大概只剩下贴贴？
他把这个理论告诉蒋龙，蒋龙耸耸肩不置可否。
- 还有你讲的那些话！张弛拍大腿。
- 什么话？
- 那些喜欢啊爱啊什么的？！张弛嚷嚷着说都有些脸红。“因为你们人鱼对人类习俗不理解，哪有中国人把喜欢谁爱谁挂在嘴边上。一看就没上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学。”
蒋龙不吱声了。
- 没事，不知者不怪。你现在知道了就好了，啊？ 张弛看他实在委屈脸，赶紧找补。
不过这道理是越想越通，张弛为自己的洞察力摇头晃脑，就说是正常嘛。哪有，哪有史策说的那么悬乎。她想象力可真丰富。
我搭档，就是个正常人鱼，哪有什么，啊？那方面的爱好呢。
张弛想想自己之前差点信了还有点小鹿乱撞，轻轻给自己一耳光。
想哪去了你。
他和三文鱼金枪鱼大马哈鱼都这样。张弛想着。
想吃寿司了。
3
蒋龙对张弛的人鱼心理学发现还是虚心求教的。主要是张弛过于苦口婆心。说得他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看张弛长得像邻家男鱼，对他格外亲切了些。
他努力收敛了，但是还是有露馅的地方。比如采访里说着说着就跑偏了。张弛拉下脸问他，他扯了一堆相信不相信的，差点就圆回来了，结果最后来了一句我爱你。
张弛看着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看镜头改看蒋龙了。
蒋龙心里有点幸灾乐祸也有点做错事的惶恐。虽然他知道张弛不会把他怎么样的。大不了就搬出那句“反正我当人的时间也有限”，人体座垫还是会心甘情愿地上岗的。
4
张弛有点头疼。怎么这跨物种搭档还变本加厉得寸进尺了还？
他也是心软，习惯了依着蒋龙。更别提小孩皱了脸搬出“做人有限”这一套。
- 咋，年纪到了就该回老家相亲啊？
- 可不是咋的？我当演员就是为了用最短的时间体验最多的人生。
有理有据，张弛只能乖乖就范。
直到蒋龙直接就亲上张弛的脸。张弛愣住，然后动作夸张地甩掉。
包袱响了，围观者大笑。张弛下来就拉了脸。说本儿上可没有写这个，你注意一点好不好，说不听了蹬鼻子上脸了。
说完就知道话重了。小孩低头玩手，又找茬和六兽探讨起来。张弛也插不进话了。
5
最后一课赢得满堂彩。
舞台带来的极度兴奋和疲惫一下子涌上来，蒋龙在后台控制不住地全身发抖。转身要走时，张弛拉住他，不知从哪掏出来纸巾给他擦脸。
- 你这也太埋汰啦。张弛垂着眼睛看着他。
蒋龙便也看着他。张弛移开视线，转而盯着蒋龙的耳朵。
他是不懂人类。在台上，在这里，张弛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张老师爱他的学生，哪怕人质也有一瞬间爱他的绑匪，张弛却只有在扮成角色时爱扮成角色的蒋龙。
没办法，蒋龙想，人鱼的生活环境大概也决定了人鱼分不清戏里还是戏外。
6
张弛举着手机，和全场一起望着桌上的悟空。他只看得到一个背影。但是他知道，蒋龙会露出一个笑。欢呼和音乐，都成为背景。
在大家都移开视线后，张弛依旧望着他。他扶了好久的桌子才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他的披挂穿反了，他扭头，撞上张弛的眼神。眼神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悲伤。
张弛走过去，因为那个眼神像是在怯怯地等。直等到张弛伸出手，才在适当的场合给一个符合礼节的拥抱。
张弛心疼了。礼节什么礼节。他把蒋龙抱离桌子的时候，感觉被惊讶地搂紧。张弛偷偷露出一个微笑。
后来在台上的时候，小孩在聚光灯下听着表扬，不知所措似的往张弛肩后藏。挨一下就立刻松开，还偷偷看张弛一眼。
后来张弛又抱了蒋龙几下，他也记不清了。
7
彩带漫天的场合，蒋龙有点得意忘形，采访里的话又脱口而出，先婚后爱。
他回头看张弛，上次张弛说过，这种比喻在人类世界是会引起误会的。
张弛皱眉，张弛摆手，张弛支吾半天，说出一个对。
这真是一个好包袱，那个节奏分寸，那个预期违背。蒋龙想，不愧是张老师。
对手说错的台词，轻轻巧巧就变成自己的包袱。
聪明人才能装傻。
蒋龙低头看看手里的奖杯。
“金鳞”大概从来不是“弛”中物，化成龙也不是。
8
张弛坐在饯别的酒席上，心情有些复杂。
喜剧监狱终于大赦，他也算是满载而归。奖杯、资源、和朋友，那种世界都在手边的感觉，明知将要在宴席后消散成回忆，想握紧却已经在流走的热烈。
蒋龙在他旁边和每个过往的人聊得热络，他则负责偶尔插嘴和喝酒。
酒劲上来他搂住蒋龙，龙，我们是不是一辈子的搭档。
蒋龙没有回答，张弛便冒了火气。
- 你说呀，你，你们人鱼，肉麻话平常不是挂在嘴边吗。
蒋龙却从他的胳膊里灵巧地钻出，头也不回地出了饭店。
9
蒋龙觉得人类真复杂，爱说一些就算分开了也要心系一起的客套话。
大学毕业如此，剧组杀青如此，看来喜剧搭档也是如此。他早就知道这不是真的 — 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表达了一种心情。
人类的心情都很短暂的。
他胸闷，好想抽烟。
张弛有一阵特别欠，想验证人鱼的眼泪是珍珠，就拿洋葱熏蒋龙。蒋龙故意没和他讲，人鱼要为真爱而流的眼泪，才能变成珍珠。
蒋龙看着掌心里的几颗。挺稀罕的，他也没见过。
张弛晃过来，也不说话。蒋龙把珍珠塞进口袋。
我明天就进组了。蒋龙说，吐一口烟。模糊了张弛的脸。
- 哦。那得早点回去吧。
- 对了，这个送你吧。他掏口袋。
张弛看着落在手里的两颗珍珠。
你去商场抽奖了啊？
- 不要还我。蒋龙扔下烟头，上手就去抢。
张弛没见过他这样恼，乖乖松手。蒋龙干咳一声，低头遮掩眼睛里的闪光。
- 张弛，人鱼只有为真爱而流的眼泪，才能变成珍珠。
- 张弛，你看到了。我是真的，爱-
张弛没等他说完，就把他按进了怀里。
- 我又说错话了？蒋龙小声问。
张弛只是摇头。没有，对不起。没有。是我太傻了。
蒋龙等他把自己放开，然后笑着看他，
- 我是真的爱喜剧。 张弛，我爱喜剧。
张弛低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 我也爱喜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