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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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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2-20
Words:
8,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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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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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5

【塔药】一个陌生人的来信

Work Text:

*有私设(很多)且其他cp提及

 

塔恩死了。

没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塔恩踏上的是独自一人的旅程,没有带上任何一个DJD成员和药师,他的死讯在他火种熄灭的那一刻通过一条自动发送的短讯发到了钢镚的内线里。而他本身则连同他的飞船一起在这条死讯发送的三个塞时后被一次超新星爆炸所波及,成为了宇宙了亿万个原子中的一员。至此,没机能知道他的死因。

药师在塔恩死后三个塞时得知了他的死讯。钢镚没有把那条信息直接转发给他,而是跨越了大半个星球跑到了药师面前,朝他展示小小的粒子屏幕。药师太高了,他不得不半蹲下来,才能看清楚上面的字。与此同时,塔恩正在被超新星爆发的粒子流所吞噬。

“塔恩留了遗嘱,他只告诉了我遗嘱在哪儿。”钢镚有些萎靡,但也只是有些。他们芯里都明白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塔恩,DJD队长,等待他的结局只有死亡。

药师的处理器已经模拟过很多遍类似的场景,他甚至思考过塔恩的葬礼怎么办,办在哪儿,请谁来,最后不了了之,因为给一个可以被判处反物种罪的恐怖分子办葬礼完全是无稽之谈,横尸街头才是比较大快机芯的结果。药师早已预见了塔恩的死亡,他只是没想到它来的那么快。

药师发现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平静。没有悲伤,没有喜悦,他的火种和过往百万年一样,稳定地在他的火种舱内跳动着,并没有因伴侣的死亡而产生波动。

“他死了。”药师说。听说火种伴侣死亡导致的火种链接断裂非常痛苦,幸好每次塔恩向他提出这个建议时他都坚定的回绝了他。

药师觉得自己冷静的可怕,跟他比,钢镚似乎才是更需要被安慰的那个。医生思考了几秒,摸了摸钢镚的头雕,”节哀顺变。“他说。虽然按照常理,他才是更需要这句话的人。

钢镚抹掉几滴清洁液,她对药师的反应不是很意外,毕竟他们,药师和塔恩,他们的关系也从来不能用‘正常’来形容。

但至少战争结束后,他们的关系已经‘正常’许多。钢镚扫过药师的光学镜,她没看到哪怕一滴清洁液,也没看到哪怕一点情绪。医生的蓝色光学镜平静如镜湖,哪怕塔恩的死讯也没法让它泛起一点涟漪。也许他的所有情绪都已被掩埋在了特尔斐的风雪之下?钢镚无从得知,就像她也无从得知塔恩的死因一样。

“你看过他的遗嘱吗?”药师问。

钢镚摇摇头,“我只知道他放在哪儿。”

 

第二天,钢镚拿来了那份遗嘱。遗嘱装在一个盒子里,药师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盒子是塔恩从特尔斐医疗站薅过来的——这盒子的原主人是他,被用来装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是一些小册子。药师简单的翻看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里面放着塔恩所有的积蓄和不动产。

还有一块数据板,药师拿起它的那一刻它亮了起来,它只被瞟了一眼,然后就被倒扣在了盒子里。

“那是什么?”钢镚好奇的问。

“一封无伤大雅的信,”药师说,“他在遗嘱里写什么了?”

钢镚把写着遗嘱的数据板放到他手上,药师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它,都是些遗嘱里应该有的内容。简而言之,这个盒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留给他的。

“除了璇玑湖的一栋小别墅,”药师眨了眨光学镜,“他说那栋房子是DJD的公共财产。”

天知道塔恩哪儿来的那么多房子和存款。介于塔恩的工作态度,药师排除了贪污这一选项。霸天虎给这么多工资?或者这是从被DJD处刑的那些可怜鬼身上掏来的?还是说,是塔恩自己从战争结束后挣来的?这么快就能挣这么多?

快吗?

战争已经结束很久了,药师突然意识到。久到DJD已经成为了众多都市传说一员,久到前DJD成员可以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而不被拦下,久到特尔斐的风雪似乎也渐渐停息。战争已经结束很久了,他和塔恩也在一起很久了,久到足够塔恩攒下好几本房产证和一本写着惊人数字的存折,久到药师已经习惯了塔恩的存在,也习惯了他的每一次出门远行。

他似乎愣在那儿了,药师听到钢镚在喊他。

“你想出去走走吗?”药师说,刚才‘公共财产’的说法似乎戳到了钢镚的芯,他能看到一点清洁液正在小个子的光学镜里蓄势待发。

他们走了很久,期间两个机都沉默不语——这不是一个适合说话的场合。钢镚对塔恩的离去依旧抱有伤感的情绪,而且这种情绪似乎正在因为时间的延长而慢慢的发酵;药师则似乎仍旧处于一个混乱的阶段,塔恩死了,他轻易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可以说是所有认识塔恩的机里接受的最快的那个,钢镚把那条死讯展示给他看时药师就已经把这个事实印在了自己的处理器里,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现在?他是怎么死的?

药师理应将塔恩的死作为蜜糖享用。毕竟这意味着困扰药师多年的梦魇终于可以连同过去那些不愉快的时光一同深埋在特尔斐的积雪下,DJD已经不复存在,而现在这个旧时代的残渣的队长也终于和他为之奋斗了大半个辈子的事业一起消失了宇宙之间。但塔恩的死亡并不像理论上那样甜蜜,相反,它变成了一粒石子,卡在药师的推进器里,阴险而卑鄙的带来若有若无的不适。

这不符合常理。

药师忽然发现他带着钢镚走到了他和塔恩常来散步的地方——习惯使然,塔恩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们有时会出去散步,无论走哪条路线最后总是回到同一个地方,一个小广场,基本没什么机来,但是是观赏夕阳的绝佳地点。

“那份信里写的是什么?”

“信?”药师恍惚了一下,“我..我还没仔细看呢。”

他不会看的。说出来有些丢人,但是药师不是很敢看塔恩留给他的信。

他有点担心他会看到一些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钢镚也没有再问下去,他们来的时间刚好凑巧,正赶上太阳落山。两个医疗单位看着橙红色的球体被大地吞没,小广场仅有的两三盏路灯亮了起来,和不远处的一片星光相比有些过于微不足道。

 

得知塔恩死讯的第五天,药师开始着手处理塔恩的身后事。

钢镚还是帮塔恩举办了一个葬礼,一个简陋的葬礼,到场的只有前DJD成员和药师,场地是塔恩遗嘱里说要作为DJD公共财产的那栋小别墅,活动内容是对着塔恩的旧面具大光学镜瞪小光学镜。面具本来已经碎成了两半,药师在把它拿过来之前又粘了起来。

他不知道他是如何能那么平静的修补这个面具的。

所有机都对药师说了‘节哀顺变’,反而是药师自己不知道要节哀顺变什么。他把塔恩的面具摆到客厅的茶几上,又拿一叠数据板把它撑了起来。他看着面具上光学镜的位置,因为数据板而呈现蓝色,蓝色的光学镜,配这幅面具,药师忽然有种发笑的冲动,出于对逝者的尊重,他压抑住了这种冲动,努力让自己的面甲不做出任何表情。

他们对着蓝色光学镜版本的面具沉默了半个塞时。半塞时后,卡隆拿走了那叠数据板,并把面具平放在了桌面上。

“还是这样吧。”他说,

药师没有停留太久。他不想在这群瘾君子开始磕核子能的时候还留在现场,把自己放在一群嗑大了的前恐怖分子之间显然是个愚蠢的决定,他和钢镚交流了一下医疗方面的最新知识,然后离开了这栋很可能即将遭遇不幸的房子。

“节哀顺变。”

普神呐,他看见了谁?

“你怎么找过来的?”药师警惕的说。他和DJD其他成员的关系或许没那么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看着他们去死而且无动于衷。

“这是个....咳,秘密。”威震天说。

大概率是警车,药师想,那家伙什么都知道,药师有理由相信大街上每隔三米就有一个警车的眼线。

“你要进去吗?”药师盯着威震天胸口那个鲜红的汽车人标志,“我建议你别进去。”

“我不会进去的。”霸天虎的前首领说,“塔恩.....他是怎么....."

“不知道,”药师说,“他的尸体没了。”

他没看威震天的表情,他也不想看。无论威震天面甲上出现什么表情都会对他的脑模块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而这明显和药师的未来职业计划相冲突。他原地变形成喷气机,全力催动推进器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径直飞往他们的住所——现在是他的住所了。

钢镚交给他的那个盒子摆在茶几上,和药师把它带回来时一样。盒子敞开着,几本房产证蜷缩在一旁,只有那块数据板安静地倒扣在盒底。药师盯着它看了十秒,进行了一个深度置气,然后把它翻了过来。

这是出于对逝者的尊重,药师芯里想,他伸出食指,点亮了屏幕。

他坚持了半分钟都没到,只看了两行——其实是一行半——就把数据板丢回了它原来的位置,板子和盒底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随后又恢复了沉默。

他根本没法坚持,药师开始怀疑塔恩写这封信的意义何在,就为了折磨他吗?死了还要再折磨他?刚才短短那几十秒就已经足够让药师的恐慌症蠢蠢欲动,他不明白塔恩为什么要这么写,为什么要写这些。

药师没法应付这些。那些文字烙进他的光学镜,让他的脑模块痛苦万分,它们如此残忍,几乎就像将它们撰写下来的机一样。它们本应是一份礼物,却变成了药师的酷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药师装作不甚明了,但他明白答案就存于他的芯底。于是每次它要浮上水面,他就伸出手,继续让它沉溺。

他应该转移一下注意力。药师把目光投向那几本房产证,他一手把它们捞了过来。上面基本写的都是他的名字,这是塔恩的习惯——在这种场合下药师的身份明显更加便利。除了一本,那上面写了两个名字,药师和丧门神。

等下,药师等翻完所有的小数据板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塔恩在赛博坦的每个城市都买了一套房子——在卡隆买了两套。

他有什么毛病?!

药师无缘无故的不满起来,他把房产证也摔回盒子,然后又被盒子上特尔斐医疗站的标识激怒。他恶狠狠的关上盒子,把它塞进一个不易被看到的角落,气冲冲的走进卧室,瘫倒在充电床上,闭上光学镜,在芯里祈祷着自己快点下线。

他祈祷了整整一个夜循环。

 

药师还是把盒子翻了出来,他掏出房产证,瞟了一眼盒底的信,无情的盖上了盖子。

经过一个塞时的思考,他决定好好享受塔恩的馈赠——毕竟遗嘱上都写了,这些都是他的,与其把它们放在那里吃灰,不如物尽其用。

他可以把它们都租出去,或者先去都看一眼,挑两个合自己眼缘的留着自己住,再把剩下的租出去。嘿,他没准可以就此退休呢,药师想。他曾经是个好医生,当然现在也是,只不过和从前相比唯一的区别就是过去他精力充沛,而现在他只想休息。

他早就累了。

卡隆的房子他肯定会租出去,他不喜欢那里的气候;铁堡的也算了吧,他不想被警车在家里安上几百个摄像头;其他的都值得一看,尤其是青丘。药师还在医学院的时候在那儿实习过一段时间,他喜欢那个地方。他记得他跟塔恩说过,那是在战争结束后不久,几杯高纯让药师翻出了从前的老黄历。

他忘了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高纯让这段记忆从此在他的脑模块里混沌不清,一切都被迷雾笼罩。他只记得冰凉的玻璃杯、有些辛辣的高纯和轻柔的风,塔恩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看不清他面甲上是什么表情,只记得他一言不发——因为音频接收器里只有药师自己的声音,音调上扬,带着些醉鬼的轻浮。

他也忘了他具体说了些什么,他只记得些大概,还有他说了很多也很久。记忆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漆黑,太阳落下而后月亮和群星开始闪耀,他几乎是不间断的说,而塔恩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他,扮演一个安静的听众。这场只有一个听众的脱口秀最终被过量的高纯(药师觉得应该是这样的)终止,他可能就在沙发上下线了,而塔恩把他搬到了卧室——因为药师第二天是在充电床上醒来的,而他也不会梦游。

哦不,这是怎么了。药师惊觉自己开始怀念过去了——和塔恩的过去!这不是个好兆头,快点把塔恩忘掉才是正解。药师摇了摇头,试图把紫色坦克甩出去。尽管他们的关系在战争结束后已经变得‘正常’,尽管塔恩对他很好,尽管.......

但是不行。

药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塔恩在他脑模块里的面甲不再是那张面具,现在他想起塔恩,脑子浮现出来的是那张毁了容的面甲。战争结束后塔恩没再在药师面前带过那张面具,他甚至都很少提到它,偶尔几次提及,他似乎都带有一种小心翼翼。那时一切都在变好,一种消失了许久、名为“希望”的东西散播在塞博坦的每个角落,这种积极向上的氛围笼罩了每个塞博坦人的脑模块,当然也包括药师的,他那个时候竟然认真的觉得塔恩也在变好。

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那是塔恩确实向他表达过爱。从言语中,从举动中,塔恩向他诉说爱意,药师也把它们照单全收。这份温馨持续到塔恩向他提出结为火种伴侣的请求,药师突然清醒,之前的一切似乎都是一场美梦,而现在他醒了,就没法再次沉入其中。

他拒绝了塔恩的要求,并且竭尽全力不被塔恩光学镜里的失落说服。火种伴侣,这个词像一个开关,提到它就会让他的恐慌症发作,可他到底再恐慌什么?似乎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对象,药师惧怕的是一个没有真实面貌的幽影,他甚至不知道它是否真实存在,但是一点可能性已足以让他发疯。药师是个医生,他知道预防的重要性,也不会任由自己发疯。

 

得知塔恩死讯的第十天,药师把塔恩买的房产基本看了个遍。塔恩大概之前把它们当作仓库使用,在莫邪天城药师看到了一墙的精装版《和平之路》,在婆娑天城则换成了《我们的奋斗》,天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么多书搬过来的。药师觉得他已经看到了塔恩这辈子的所有收藏,他尝试思考要如何处理它们,最后他放弃了思考,决定把这个问题抛给未来的自己。

这些房子的装修风格都介于精装和毛胚房之间——这就是塔恩的风格。事实上塔恩一开始更倾向于毛胚房,但在药师和钢镚的联合镇压下,塔恩做出了妥协,这个尴尬的玩意儿就是他妥协的产物。药师知道塔恩已经努力过了,但是每次一看到这些惨不忍睹的成品,他就还是会感叹一句——这简直丑爆了。说真的,还不如毛胚房呢。

这也就是为什么药师要亲自装修他们在不破城的住所。在整个过程中他都要求塔恩关闭他的发声器,也不准用手势提出任何意见。而最后的结果也相当让药师满意,他越发觉得让塔恩彻底远离装修这一领域是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要是不远离,下场就是这么个东西。

他把清单上的又一个地名划去,啊,很好,现在只剩下铁堡和青丘了,药师把这两个地方排上日程表,不过一周,他就能彻底完成这项工作,再然后,他就得开始考虑如何处理塔恩的收藏了,这一定还会是个折磨机的工作,但是先不说有没有机愿意住进摆满前霸天虎首领著作的房子,他要是不处理这些东西,中介看了第一眼之后就会叫来条子把他丢进监狱。

塔恩!死了还留下一堆烂摊子让他收拾!药师对着镜子瞪大了光学镜,他没法对着自己的脸发脾气。

“塔恩!”药师大叫一声。回应他的——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客厅也没大到足够产生回声。药师原地等待了一会儿,最后等来了窗外微弱的风声。那声音转瞬即逝,几乎是刚被听到就消融在空气里。

他开始有点恨他了。就像他们以前在特尔斐那样。

“我恨你。”于是他说,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这没有让他感到好受一些,药师捂住自己的脸,留出光学镜的位置,尝试用自己的手复刻出塔恩的面具。

“我恨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因为手掌的阻挡有些闷闷的。

镜子里的假塔恩没有任何反应——这是当然,要是有了反应那就见了鬼了。药师放下手,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的光学镜里透出一股失望。

 

“喝吧,当我请你的——节哀顺变。”

“你是这周第十个跟我说‘节哀顺变’的机,”药师从救护车手上接过一杯能量特调,“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芯话。”

“是啊,”救护车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其实我觉得他死的有点晚了。”

“也许你说的对。”喷气机无精打采的说,“也许我当初不应该去找你们,他要是在当时就乖乖死掉,后面就没这一堆破事。”

“可惜你来找我们了,”救护车喝了一口能量特调,“我一点也不赞同你的做法——但你救了DJD的所有机。”

“你爱他,不是吗?虽然你挑人的眼光有够烂。”

救护车没听到药师的回答,他原本以为会听到药师的冷嘲热讽或者嗤笑,但他的音频接收器没有到任何东西。他扭头看向药师,后者正对着杯中的能量液发呆。

“药师?”

“我不知道,救护车,”飞行单位的嘴唇翕动着,“我想我不能确定。”

救护车盯着他看了两秒,“我就当你被那个疯子折磨疯了。”他说。

“我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呢?说你的决定是正确的?那很可惜,因为你的决定大错特错,”救护车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如果你还要继续对着一个死掉的炉渣苦恼,我就先走一步。”

“我只是——他给我留了一封信,”药师说,“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急救员他们怎么样?”

他们谈论了一些无伤大雅的近况,两杯能量特调都见底的时候,药师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还有事要干,”他朝救护车挥了挥手,“下次再聚。”

“等下,药师,”救护车叫住他,飞行单位回过头, 他的老朋友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唉,没什么,路上小心点。”

说实话,药师对塔恩的四不像装修已经有些审美疲劳了,前DJD队长像是批量装修这些房子似的,药师都不用看一眼就能想象出墙壁的颜色和全身镜的位置,塔恩装修的时候大概是从批发市场买的材料,不然没法解释那像学校宿舍似的高度一致。

药师有些疲惫的看着自动门缩进墙壁,他脑模块里已经排列组合了好几种结果,不过无论怎样,最终都还是一样的乏味————

“啊?”

他说出声了,药师愣了一下,立马看了看左右两边,没机,幸好。他送了口气,走进刚才让他惊叫出声的地方。

要不是他知道这不可能,药师会怀疑塔恩得到了高人指点,不是说这个地方有多......好看,它只能说是一间正常的房子,但是跟前面惨不忍睹的案例相比,它简直就是个艺术品。

药师在各个房间里漫游了一圈,颇有兴致的观察了每一个角落。这处房产坐落在个不错的地段,加上尚可过得去的装修,药师觉得它很快就能被租出去。

塔恩是怎么把它装修成这样的?药师快乐地想象着塔恩的面甲因苦恼而皱在一起,这一定花了他不少芯思。

他满意的走到大街上去,掏出数据板把铁堡划掉。青丘,他看向数据板上唯一没有横杆的词,药师希望塔恩没有毁掉那套房子,他还是挺喜欢那地方的。

 

青丘已经入冬,地表被一层不厚不薄的积雪覆盖。这里的气候一向温和,即便下雪也不如特尔斐的风雪凌冽,风流过药师的机翼,喷气机在靠近目的地时变形,精准的落在目标的门口。

一套小别墅,从外面看起来和卡隆那套差不多。药师走上前,把手放到门把手上,金属的低温一瞬间灼烧了他的手掌,他对着把手用力,拉开房门,然后又关上。

手掌的疼痛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剧烈。被灼烧的不只是他的手掌——在出发之前,药师掏出了那封信,然后粗鲁的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子空间,而现在即便在另一个空间,它也散发着难以忍受的热量。

药师揉了揉自己的光学镜,颤抖着把手再次放到门把手上,他没有立即按下去,医生用力握了握滚烫的金属,向下按压,然后走了进去。他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廊里,被典雅简洁的家具和墙纸包围。

塔恩没有搞砸,事实上他做的太好了,药师扫视着家具和装潢,它上去非常完美,完全是药师会喜欢的样子。

医生呜咽了一声,挪动脚步把自己丢进沙发,他颤抖着从子空间里掏出那封信,咽了一口电解液,尝试着点亮屏幕,平日里灵巧的手指此时却怎么都不听使唤,和自己的手搏斗几个回合后,药师咬着牙在数据板上锤了一下,屏幕随着他粗暴的对待闪烁了下,把内容物投到了药师的视网膜上。

他的油箱又开始绞痛,药师做了两个深度气体置换,数据板似乎烫的惊人,它无情的炙烤着药师的手指,后者因此而哀嚎起来,却始终没有把它放下。

药师看到第四行,他的油箱突然放松了下来,数据板也不再滚烫,他蜷缩在柔软的金属织物里,咧开嘴,发出一声嗤笑,对他自己。

药师失败了,他一直尝试躲避的答案最终还是无情的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尝试过扯烂它、搅碎它,他做不到,于是他开始逃避,他尝试把它深埋在他的内芯深处,可他还是失败了,没用多少时间它就浮出水面,走到了他的面前。药师朝它尖叫,可它一言不发,只是用它的光学镜盯着他,药师看不清它的脸,于是走上前去,他走了五步,五步后,他看见自己的脸盯着他,光学镜是一潭死水,其中倒映着哀伤和特尔斐的风雪。

你一直都知道,答案对他说,看着我吧,你别无选择了。

药师别无选择,他知道答案说得对。这些天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和伪装,他一直知道。

他能从答案身上嗅到冰雪和能量液的味道,从答案的声音里他能听到一丝疯狂和歇斯底里,药师动弹不得,连发声器都失灵。他只能看着答案的身形消散,而后又重组,药师看着它逐渐高大起来,十秒后,他看到了塔恩,带着面具的塔恩。

别说,他哀求道,求求你,别说。

答案看着他,平静而温柔。

我爱你,药师听见答案用塔恩的声音说,我爱你,药师。

药师感觉自己的火种停止了跳动,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他看着塔恩,发声器同时挤压出喜悦和悲伤。这就是他恐惧的,不是别的,只是塔恩的爱。

药师曾经把爱作为武器。医疗单位手无寸铁,在特尔斐也孤立无援,他只能剖出自己的情感,精芯修饰一番后献给塔恩。他知道塔恩只会觉得他是个有趣的疯子,于是一场不对等的游戏被按下开始键。塔恩可以随意玩弄他,他只要动一动手就能让药师前功尽弃——这些医生都知道,但每次冰冷的寒风在他的音频接收器旁呼啸而过时都会提醒他,他除了当一个清醒的棋子外没有别的选项。是他发起了这场游戏,向塔恩递出了邀请函,这是药师自己的选择。

他玩的很好,药师逐渐开始精通如何扮演一个好情人。起先他还会感到恶心,每一次约会都让他的油箱拧绞在一起,后来他麻木了,对那张面具微笑再不能让药师的机体产生排斥反应,他甚至能自然地挽住塔恩,摆出一幅深情款款的样子向他诉说爱意。药师不仅是个好医生,也成了个好演员,特尔斐是他的舞台,塔恩是他的观众,而药师就在台上不停地演出一幕又一幕戏码,不管观众有没有把视线投向舞台。药师本以为这就是这场游戏的结局——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他们站在平衡木的两端,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平衡。

直到塔恩开始回应。

这完全打乱了药师的计划,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陷得太深,他们已经互相给予了太多,太多以至于真芯也混入其中。塔恩向舞台上的药师献出了花束,而药师则把塔恩拉上台共舞;他们玩这个情人游戏太久,以至于混淆了虚拟和现实。

药师曾经把爱当作武器,于是他以为塔恩也是如此。他从来没有真正沉溺在塔恩的甜言蜜语中过,面对塔恩诉说的所有爱意,药师都去揣测背后的阴谋和计划,塔恩的所有行动都被他怀疑是另有所图,可他也无法离开他,他们已经纠缠了太久太久,没法分出线头和线尾。

所以在面对那封信时,药师曾经真芯实意的祈求过,祈求塔恩揭开所有的计谋,为他们的游戏定下一个输赢。他祈求他的所有猜想全都准确无误,他祈求他的所有怀疑不是空穴来风,他祈求,祈求塔恩没那么爱他,最好一点也不爱。

他错了。药师没有输,他错了。

没有阴谋,没有诡计,塔恩的信里只有爱。纯粹的,真诚的爱,无暇的,纯洁的爱。药师第一次看那封信时就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他的一厢情愿。药师没有输掉这场游戏,因为从塔恩第一次回应他开始,这场游戏的玩家就只剩下了他一人。药师虚假的爱将塔恩拉出泥潭,却将药师本人牢牢的束缚在原地。

塔恩全芯全意的爱他,而他从没做到过这点。

药师读完了那封信,他的手指平稳,不复方才的颤抖,最后他看向了落款。丧门神。

他站起身来,茶几上放了一个音响,药师按下播放键,至高天组曲的曲调从里面传出来。药师哑然,他没有关掉它,而是坐了回去,把最后一个地名也从数据板上划去。

青丘开始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