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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汪洋,人称浙体职皇女,爱好游泳,主项200/400混和200自(由于甲鱼叔耳提命面,200仰勉强算得上副项),特长是让同龄人喝洗脚水。我在泳池边长大,泡在池子里的时间比在学校长得多。
我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出生那年,上至七八十的爷爷奶奶,下至刚上学的小孩,多少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我妈,还算是出名吧。我爸伦敦风头正盛那年他被封为插刀教教主,又因为我是他未婚先孕成绩上升期诞下的,所以为了控制舆论,他说服我爸过几年再公开他俩的关系和我的存在。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天长地久。一六年我爸丢首金被痛批,我妈插刀事件又被拉出来声讨。他们本打算这届奥运结束就发微博,左图他俩结婚证右图我的出生证。事与愿违,为了保护我,这事又被搁置。
记忆里我爸特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见不到人。我妈也忙,但陪我的时间比我爸多上不少。我小时候上学在杭州,长短假回宁波。今天被奶奶带着吃牛排,明天就被外婆哄着嚼年糕。因为我爸妈太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非常宠我。
我八岁那年碰上疫情,我爸妈被关起来备战东京奥运会。他俩人一天一个电话打给我,嘱咐我乖乖待在家,听外公外婆的话,他们有机会马上来见我。
后来有天早上我被外婆叫醒,她给我穿衣服,要外公送我回杭州。我大脑尚未清醒,但已然察觉出不对劲。拽着外婆的衣袖晃晃,阿婆怎么了。外婆低头给我系纽扣,再抬头我看到她红了一双眼。她抱了抱我,给我戴上口罩,领着我上了阿公的车。我不知道什么急事需要在这样的冬天让外公开车送我回杭,两位老人表情都不好看,但又默契地不和我多说。
到家楼下,我妈出来接我。医用口罩遮住他大半张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悲伤。他牵着我进屋消毒,摘下我们的口罩。我看见他带着泪痕的脸颊,更加不知所措。
我妈很少哭。小时候看比赛,我爸总是泪失禁,我妈不管比好比坏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我没见他哭过。我抱紧他的腰,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希望拥抱能安慰到他。
他吸着鼻子,蹲下来和我平视,洋洋,去房里看看爸爸好不好?
我说,妈妈不一起吗。
他摇了摇头,示意我自己进入房门紧闭的主卧。
我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隐约听见啜泣声。
我爸怕黑,我妈喜光。主卧有着漂亮的大幅落地窗,我小时候最喜欢靠着墙坐在窗前搭积木。但此刻所有的光都被遮光帘遮挡,唯一的光线来自以前我自己DIY送给他们的夜光挂画。
“爸爸。”我叫他,渴望得到回应。我也怕黑,但更怕事事回应我的爸爸没了回复。
“洋洋。”我爸叫我的名字,我看见黑暗中有人起身,朝门边的我走来。我站在灯光和黑暗的交界处,我爸走来蹲下,揉了揉我的脑袋,“洋洋先自己去玩好不好,爸爸有点事情要处理。”
一个两个的,情绪古怪至极,又都把我当小孩,什么也不说。我说,爸爸你怎么了,和我说说嘛,我可以帮你做什么吗。我爸只是抱紧了我,说着谢谢洋洋,但你还太小,等长大了再和你说。
从那天起很长一段时间,我爸都陪在我身边。他跟我妈角色调换,我妈开始脚不着家,他则比从前的我妈更有时间照顾我。我爸带着我辗转各大酒店,最终找了家有合适泳池且离我学校不远的。每日晨跑完送我上学,回来后自己下池子打腿再去健身房推拉。晚上陪我吃饭哄我睡觉后他又自己下到大堂,一个人在夜里的池子里游着。我打电话给我妈,顺顺,爸爸一直在游泳,我好担心他。
现在想起来,我妈那时候十分焦头烂额,我还要往他心口上扎刀。
poor 顺顺。
没错,我一般管我妈叫顺顺,我们一家独处才喊妈妈,有需要撒娇喊妈咪。我爸妈脾气都很好,我爸看起来凶,实际是个笑眯眯的大个子。我妈黑脸次数多,但也就到黑脸,再多也没有了。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他俩对我心软得很。
我们家一家子运动员,基本每个人都拿奥运周期划分时间。东京周期走到尾声时,我爸跟我说,最近不要打扰妈妈,妈妈有一场很重要的比赛。我说,我知道呀,顺顺要去奥运会拿冠军啦。我爸就笑,摸摸我的头说,宝贝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要低调。我捂着自己的嘴巴又问,爸爸你不相信妈妈能拿奥运冠军吗。我爸惊讶反驳,怎么可能,我可是世界上第一个相信他能成为世界冠军的人。
我爸妈的故事,不同人口中有不同的版本。我妈说,这是他耀眼的师哥和走得有点慢的师弟之间的故事。我爸说,这是他被伤病耽误的天才师弟和见证师弟成长的师哥之间的故事。甲鱼叔说,这是俩偷偷没想藏爱秀恩爱的早恋对象的故事。小叶姐说,这是一开始认为是纯友谊最后承认有私情的俩迟钝人之间的故事。
行吧。不管怎么说,孙杨唯爱汪顺,汪顺唯爱孙杨。
年幼的我还问过我爸,我们能不能一起去东京看顺顺比赛。我爸装作苦恼的模样思考一会跟我说,宝贝这恐怕不行,疫情管控不能去观赛。我妈出征前特地回来见了我们一面,因为我的身份未公开,我和我爸想去给他送机都不成。他头发剪短了些,肌肉也涨了,像从前无数次临行前那样,蹲下来抱抱我,再说:“洋洋记得等妈妈回来哦。”
东京奥运会时间很好,我跟我爸大早上起来看了我妈的决赛。我虽然练游泳但还是太嫩,对于分段控速没太多认知,一门心思盯着电视,看到我妈稍微落后了一点就开始提心吊胆。倒是我爸,姜还是老的辣,我妈第三个分段游一半他就知道基本稳了。
我妈最后五十自由泳打腿冲刺,扩大优势,我爸则在我旁边激动地小声抽着气。他们有如出一辙的自由泳泳姿,于我而言全世界最最特别的高肘划水。
触壁一瞬间,我爸把我抱起来在空中转着圈,这是他禁赛以来我见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他抱着我大声说:“洋洋,顺哥是冠军!”
我妈从东京带回我们家的第四块奥运金牌,和我爸的其他三块并排放在展柜里。我踮着脚去看上面的奥运五环和奥林匹克女神,扭头跟他们说,好漂亮的金牌,我以后也要去奥运拿几块回来。我爸妈对视一眼笑着对我说,好啊,以后我们等着抱奥运冠军汪洋的大腿。
我十二岁进入省队,那年正逢巴黎奥运年,主力去新馆练习,旧馆只剩我们这些小队员和我爸这个刚复出的老大哥。我跟我爸像个特务,每天偷偷眼神交流,表面上仍是一副不熟模样。我见着他喊一句,杨哥好。他点点头再附赠一个微笑。
甲鱼叔有次碰巧撞见,据他说那叫一个尴尬地脚趾扣地。他原话:“你们父女俩真有意思哈。”
叔人在巴奥备战心里仍不忘惦记他的仰泳苗子,叮嘱我多练练仰泳,也把仰泳考虑到定项范围内。彼时十二岁的我正值叛逆期,天王老子来了都得顶上两句,闻言直说,甲鱼叔你这是找不到浙江男仰开始找女仰了。我甲鱼叔一脸痛彻心扉跟我说,我们女混和男女混的未来都要靠你撑起来啊。我爸路过,瞪了眼甲鱼叔,告诉他不要给小孩子上压力,洋洋快乐长大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说起来,我爸我妈是中国男泳ogg1和ogg2,如此优秀的基因摆在这,但这俩人从未要求我继承衣钵。他们只希望我能平安健康成长,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可惜了,孙杨汪顺的孩子怎么可能一辈子不接触水,俩游泳疯子生出来的必然也是个小游泳疯子。我从婴儿时期就拿全医院婴儿游泳比赛冠军,小时候为了见爸妈一面经常来浙体职,被各路叔叔阿姨吆喝着下池子游两圈。我爸妈虽然不对外公开关系,但他俩已婚并生了我在整个浙江省队算是公开的秘密。不夸张地说,我打小就是教练们眼中的香饽饽。劝完我妈劝我爸,洋洋长手长脚一定是个好苗子,你两口子就让她试试吧。
我妈没辙,亲自带着我下水。我呢不负众望,确实是个各种意义上都名副其实的梯队建设崽子。
入省队选教练,我妈说来朱组他好照顾我,我爸说来蔡组他来保护我还有很多同龄小朋友一起。最后我选了个既没有我妈也没有我爸的组,我去了小鱼姐姐他们组。他俩有些诧异说,不行去郑组也成,他们那资源好。我跟他俩分析得头头是道,朱组就我妈撑着,最多加个刚复出的蛋哥,蔡组主要优势在探索大龄运动员寿命,我这年轻人去了格格不入。郑组,人家收不收我另说,我这年龄进去也不会有什么资源。至于小鱼姐,她主项跟我一样,仍处在涨成绩的年纪,跟她一组是最好的选择。
“宝贝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自己决定好就行。”我爸如是说。
我妈倒是恋恋不舍:“汪教练理念是以赛代练,宝贝以后可能会经常和爸爸妈妈分开自己去比赛。”
念中学年纪的孩子都渴望长大,离开父母去更远的地方在当时的我看来是值得翘首以盼的未来。于是我安慰他,顺顺不要难过,多出去比赛积累经验才能当奥运冠军呀。
我爸被我故作老成的姿态逗笑,揽着我妈的肩膀说,顺哥你还有我在呢。
不意外。两口子又当我面秀恩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