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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钟】日照金山,月照银山

Summary:

钟会终于和姜维离婚了。

但是好景不长,在手机上刷到第几十条钟会全方位辱骂姜维的私密动态之后,司马昭终于绷不住了。

为了寻找王弼,一对离婚的夫妻坐上了前往不丹的飞机。

史实前提。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无论日照金山,月照银山,我对你爱情常驻,一如此山。

——王弼

 

1

 

钟会终于和姜维离婚了。

但是好景不长,在手机上刷到第几十条钟会全方位辱骂姜维的私密动态之后,司马昭终于绷不住了。

@ZH327:我前夫简直就是有毛病,你们无法想象这世界上竟然会有一个男人的炮友是他的前妻!我深感震惊。震惊、纠结、耻辱的情绪纠缠着我、覆盖着我。我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在他和他前妻离婚之后,他竟然为了解决生理需求,去找他前妻做爱,时间长达两年!他说遇到我之后就不去了,但谁知道是真是假呢?我竟然被绿了,我还被无缝衔接了。这场婚姻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瑕疵。我想不明白我的命运为何如此,生而多舛、我这辈子过了几天宁静的好日子?

司马昭也觉得很震惊。他震惊于钟会竟然把自己前夫的房事发到网上。虽然说司马昭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们,可这未免实在也是过于恶俗了。自从钟会和姜维走在一起之后就变得恶俗了不少,他们刚把邓艾从他们的社交圈里撵出去,保持了社交圈的澄净和高质量,结果钟会又跟姜维搅到一起了。

说起这个姜维,司马昭也是颇有一腔愤慨。首先他比钟会大了整整两轮(四舍五入也算两轮)其次,他是一个无业游民。姜维再往前的往前,就是钟会还没出生、司马昭刚上小学的时候,是隶属于他们家公司西北分公司的一个小会计。这个公司专门负责的是原材料进出口加工,所以姜维当时不仅是会计,还是跑工厂的,就差接手这没人要的小公司了。可惜好景不长,原材料挖完之后公司破产清算,姜维失业,就跳槽去了四川的蜀汉公司。在那一干就是几十年。司马昭听说蜀汉公司经营不善已经很久了,但姜维硬撑着又拖出一个钟会来。姜维这种干一家倒一家的瘟神体质不提,最让司马昭不齿的是,姜维刚失业之后毫不犹豫地就傍上了钟会。简称吃软饭。年逾三十还没结婚的钟会,就这样被吃软饭了。

一生一事无成,还稍显恶俗,结果钟会就这么爱上他了。其实这也不怪钟会,之前他相亲不顺,倒追夏侯玄又被拒绝。这件事说起来也是钟会做的不对:当时的夏侯玄正在坐牢,大家都在想办法怎么把他捞出来。结果钟会跑到看守所,和夏侯玄说我喜欢你很久了,你安心坐牢吧,我愿意等你出来。焦头烂额的夏侯玄当然是拒绝了这个莫名其妙素未谋面的人,他才不管钟会是谁的儿子、如今在做什么显赫的工作。这种脑回路司马昭不是很理解,差不多类似于在别人的葬礼上相亲,诸如此类云云。

于是他给钟会发了很多表情,意思是让他发点别的。但是钟会沉浸在自己离婚的喜悦之中,对于司马昭的抗议不管不顾。

其实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看好这场婚姻。钟会的闺蜜王弼不看好,他是无婚姻主义人士,兼无政府主义人士。五年前,王弼好不容易弄到了不丹的签证,正在一个山洞里断网断手机跟着当地的和尚苦苦修行。他们春天爬山,夏天晒太阳,秋天扫落叶,冬天沐雪水。不知王弼见到了什么真相,他每三个月会下山去镇里的中学,找唯一一台电脑,爬上来发一些感悟文章。但惊闻此事之后,头发剃得光光的王弼马上用铅笔和纸写了一封长信给钟会,论述了他必然和姜维走不到一起、以及他的真爱天然论。末了他不忘告诉钟会:轮回有情,所有皆是着相。你在姜维的相中迷失,这就是深沉的我执。如今我不仅是你的朋友,更是你在某个维度最美好的祝亲。我愿意用我微薄的力量保佑你,为你施洗,祝福你的婚姻。随信附赠我的礼物,这是拥有自然力量的一双挂坠,可将它作钥匙扣,悬挂在你们的钥匙上。它们打开共同的房门。

很可惜,王弼这封颇具浪漫主义气质的信是钟会离婚之后的第二个周末收到的。从不丹到洛阳,不啻于西天取经,不过毕竟这确实就是西天取经的路线,想必这封信也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他看着两个钥匙扣,感觉特别无奈,但是又不无奈,因为——王弼难道预判到,他和姜维离婚之后还会住在一起么?是的没错,他俩还住在一起。钟会闻着信纸上若有若无淡淡的牛粪味,再一次相信了王弼信奉的神秘力量。

当时王弼对于这场婚姻的评语非常简单,他神秘一笑,连着3g的网速在镜头前对钟会说:士季,你根本不爱姜维。

钟会的脸一下红得窜满全身,如堕火坑,他说:怎么会?

然后王弼的声音就消散在越来越慢的3g网里,钟会完全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他就这样下线了,头像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司马昭更不看好。他很传统,理由很简单,钟会三十岁,姜维五十三岁,这就是马里亚纳大代沟,他们聊不到一起去。钟会却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睡一睡就好了。司马昭闻言更是惊讶不已,他说:姜维难道还能硬得起来吗?钟会不说话了。

但是司马昭转念一想,钟会的母亲二十岁的时候生了钟会,当时他x大文学院主任兼副校长名誉理事的父亲钟繇已经七十岁了。似乎钟会的离经叛道,相比之下就不算太离谱。这也算是家传万代追逐真爱的方式,想当年某位大人物的嫡长子和大人物的夫人曾经都去劝过钟繇,说他不要因为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和自己的结发夫人离婚,应该把这个霍乱全家的女大学生送出国去。钟繇不听,据说他们当时在钟会家院子里吵个不停,虽然除草剂就在旁边,但是钟繇一把抄起刚买来的郁金香球吞下以死明志。钟繇曾经是这位嫡长子的私人老师兼他的研究生导师(嫡长子没有念完博士就退学了)嫡长子把他当成父亲尊敬,吓得面如土色,马上打了120送钟繇去医院洗胃。护士问吞了什么,嫡长子说郁金香的球根。护士惊呆了,从此之后七十岁教授为十八岁小三服毒自杀这件事开始在x涯论坛上流传。

这家的好景也不长,钟会还没上小学的时候钟繇就去世了。嫡长子一直对他们一家十分关照,这位夫人也是有点本事,马上处理好了他们一家的关系。说起钟会的亲生母亲,司马昭也觉得十分变态。她曾经是洛阳妈妈友圈里的一个网络红人,范围甚至覆盖了全国中产以上希望孩子出人头地的母亲。她从钟会一岁起就开始拍摄他背诵诸子百家伊索寓言四大名著宇宙定理的视频上传网络,还参与编纂了少儿教育书目。当然这种书目非常的不简单,比如说「为孩子而写的相对论」目标是让三岁以下的幼儿理解相对论。还好互联网更新换代很快,钟会长大之后他妈就不再公开如何鸡他的东西了,转而去做了一个母婴博主。她的人设是品味优雅的养马贵妇,主页时而夹杂着一本书和一个几千块玻璃杯的合照。有时候里面的饮料是红酒,有时候是红茶,有时候是咖啡,更多的时候是钟会的眼泪。她在社交媒体上用繁体字写着人生感悟,粉丝稳定在5w人左右。可想而知,钟会这辈子的女人运全部都败在了妈妈手中,于是他获得了光荣的双性恋战绩:0。

这边的好景也不长,就在几年前钟会的母亲去世了。然后去年,钟会的哥哥也去世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让钟会悲痛不已,他悲痛不已的表现就是没有参加他哥的葬礼,被他所有的亲戚在背地里数落了三个多月。再出现的时候他拉着姜维的手,满脸兴奋地告诉司马昭:子上,我要结婚了。

司马昭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说:哦。

其实他想问:王弼同意了吗?因为钟会就这么几个家长,他是一个必须要家长存在才能活着的小朋友,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设定,钟会是一只自己不会飞的小鸟。但是你要说他没有自理能力,非也,钟会是一个很客观冷静的ENTJ,虽然偶尔做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举动,但司马昭认为这都是王弼带的。王弼是一个神神叨叨的人,他和钟会都是那种会给世界加上滤镜活着的人。王弼存在,钟会对于这个世界的滤镜就存在。就像别人眼里姜维是个五十岁的无业游民,老男人(虽然不丑)但在钟会眼里,他们可能在上演着名为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旷世绝恋。

但是司马昭没有问,他只是说哦。因为这些事和他没什么关系,他还要去周旋王元姬和他在外面的女人之间的关系,照顾好自己的几个孩子,有时间接送他们上下学。

这次好景更不长,他俩半年的婚约就这么破碎了。这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但是俗话说得好,你能预测事物的大体方向,但是不能预测它的具体方向。就像人都知道自己会死,但是大多数的人生里没人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钟会和姜维离婚结局,司马昭也没预判到细节。离婚之后钟会不仅每天在网上花式辱骂姜维,更是和他继续同居。司马昭想着这种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互不搭话,但钟会使劲扣手机键盘骂得热火朝天的场景,就觉得特别诡异。

司马昭问:为什么?

钟会说:我们要分割财产。

司马昭说:分割个鸡毛,姜维户头有一块钱吗?

钟会说:你别管。

 

2

 

钟会的公寓门上一共有三个锁,上面一个,中间一个,下面一个。这三个锁有不同的开锁方向,可谓是非常安全。洛阳的高级公寓就这样,锁越多越高级。于是钟会这就听到锁头转动的声音,持续了半分钟左右。姜维进门,他最近下班时间都非常准时。当然也是因为他手头基本没什么工作,钟会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他也不想问。姜维基本不和他主动搭话,不是因为他觉得尴尬,而是一般他主动搭话都会被钟会怒骂,所以他决定不说话。

没想到钟会今天先开口,他说:你吃了吗?

姜维想都没没想:吃了。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听起来好像没什么诚意,于是他说:吃了牛肉面。

钟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说:你和我谈恋爱的时候还在跟你前妻当炮友吗?

知道姜维和他前妻是炮友这件事,还是因为钟会偶然认识了他前妻的朋友。前妻在某个机构做英语老师,带有和第二任丈夫育有的一女。钟会认识的这个朋友和很多机构对接,偶然之间就知道了这件事。于是他们在某一次的CBD轻食店的午餐桌上共享了这个秘密:话音未落,钟会已经脑补出他所在的圈子里众人私底下对他的种种恶语。天哪,姜维要是找一个澳门葡京的姑娘,钟会都会觉得面上有光,这说明他老公风流——可他找的偏偏是人老色衰的前妻。那位好事者顺带给钟会看了姜维前妻的照片,非常温婉,但是看起来很坚韧。和姜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夫妻相,这是他和姜维之间没有的,特别怪异的东西。钟会吃不下饭,只能使劲喝果蔬汁,纸吸管快被他咬烂了。

姜维闻言有点诧异,不过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于是他淡淡地说:没有。

钟会更生气了,他觉得姜维在骗他:我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我可怎么办才好!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姜维有点沉默。钟会说的确实没错,他找他前妻当过炮友。男人肯定得有生理需求吧,难道钟会这么多年不谈恋爱,也不操人吗?当年姜维因为黄皓的事情被发配到印尼工厂做了三年监管,他前妻见不到他寂寞难耐,就在那时候出轨了。出轨之后她说她要和姜维离婚,姜维也就同意了。后来前妻的丈夫出车祸死了,这也是一件特别无奈的事情。然后他们偶然相逢,就上床了。但是感情发展不回原来那样,于是只能心照不宣地上床。结婚多年,两个人已经变成了亲戚而非男女朋友。这样妥善地处理生理需求,对姜维来说没有拒绝的道理。至于钟会,他和钟会交往之后就基本不联系前妻了。偶尔他们出来吃过饭,这些钟会也都知道。

但是姜维只是说:我说的是真话。

钟会和他离婚的原因他没问,看样子应该也是出轨了。姜维习惯了别人对他的背叛,他没有那种忠贞洁癖。因为他觉得,大家想走就走,不想走就呆着。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个目前还不能说。

钟会看着他,气得快哭了。

姜维感觉他下一秒就要问出我好还是她好这种逆天的问题来,于是他赶紧说:是实话。我和你谈恋爱没有和任何人出轨。

言下之意,他在暗示出轨的是钟会。钟会的朋友非常多,情人也多。姜维知道他和司马昭睡过,也和他哥司马师睡过。他很喜欢钟会高超的床技,当然,那种时候他会感到淡淡的醋意。钟会的身体在和他相遇之前不知道被多少男人蹂躏过,当然,他也会像对着他一样哀求、服侍那些男人。他能理解那么多男人爱钟会的理由:这么德高望重、富裕优雅的家庭,竟然有出生在那样一个丑闻中,这么无耻而又可爱、甚通人性的小动物,他是那些高门贵子最喜欢的小玩具。因为他高贵,高贵的同时低贱,这就更诱人。姜维觉得气恼,这种气恼和他不顺的人生勾结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报复心理。实际上钟会出轨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就像你低价购入瑕疵品,等着它早点坏掉一样。

但是钟会那时候竟然说,我要和你离婚。

姜维问:为什么?

 

钟会没有回答他,他想他或许也不需要答案,钟会做事没有理由,全都凭借心情。他凭借心情和自己结婚,又和自己离婚,他们离婚的理由就是他们结婚了。一开始,是钟会主动在社交平台上给他发私信的:你好,姜先生。我听说过你……姜维看都没看,他当时忙着破产清算,直接把钟会的消息扔进了垃圾桶。后来,他在他们公司门口的公园草坪上遇到了钟会。那时候钟会在陪一个女人遛狗,他们有说有笑。姜维上去和他打招呼,说我就是姜维。钟会笑笑,说你回我消息,回得很慢呀!言下之意是他架子很大。姜维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傲慢,然后是阴郁和激情。这些复杂的印象夹杂在他的身上,让他变得特别矛盾。前面说了,钟会因为高贵而低贱。同样的,他因为矛盾而迷人。他们在一起之后没约过几次会,除了周末一起去公园遛钟会的嫂子养的那只卷毛狗(那是他家唯一的遗孤,嫂子忙着带孩子)之外,没什么浪漫的事。

 

有一次,他们走在别墅区的湖边,钟会抱怨洛阳的冬天太干燥了。于是姜维问钟会:想不想离开洛阳,去四川郊区隐居?

钟会却说:你想结婚吗?

当时四周一个人也没有,连狗都在托狗所。当时是一个黑漆漆的傍晚,冬天天黑得很早。四周的密林发出一阵呼啸,包围着他们,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姜维突然有一阵强烈的预感,从此之后他们在很多地方都会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和钟会结婚是正解。况且那天晚上,钟会一向刻薄、有毒、傲慢的眼睛,变得十分可怜又真诚。姜维不是喜欢女强人的那类男人,他和所有男人一样,喜欢女人偶尔梨花带雨一点纯白。姜维看着那双眼睛,神使鬼差地点了头。然后他们就离婚了。

 

钟会对他说:你住在这里吧。狗需要你照顾。我周末回来,省下一笔你的房租。

姜维甚至都懒得和他客套,这是事实,他没钱。再者,他现在有要紧事要做,划清界限不在他的计划本上,人就是越老越实用主义。钟会曾对他说,我好像从前就见过你,很久以前。姜维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他默认了。

离婚后他们继续住在一起,那天晚上钟会关上房门不理他。姜维在他门口站了一会儿,钟会在里面看着外面的影子在地板上来来去去。狗在地板上跑来跑去的爪子声像一片一片的瓜子皮。姜维把狗抱了起来,那是一只卷毛的黑白可卡犬,像一只小羊。钟会想出去摸狗,但他也想好好地哭一场,他认为姜维在冷暴力他。结果,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就像姜维不会推开这扇门一样。

那是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就像他哥去世的那天早晨,他走在街上差点被车撞到。葬礼推进得很快,几乎一眨眼,他就看到了嫂子发给他的消息。于是他下床穿上西装,打算去参加葬礼,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又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就把领带扯开,脱掉了所有的衣服,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这样的挫败感在母亲去世后无时无刻不包围着他,直到姜维的到来才驱散了这一切。他稳固地存在在房间里,就像一只巨大的锅炉。所以钟会不希望他离开,所有人都说姜维不是一个优秀的对象,除了长得还确实说得过去之外。钟会却在心里说,不,不是的。伯约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可惜这样的话他从来没有对姜维说过,他说不出口。这就像所有人都责备他,为什么对哥哥的死讯不闻不问?只有嫂子明白,并把自己的狗送给了他一只。那是她很心爱的一对可卡,三角的脸,玲珑有情。如果他哥还活着,也不会责备他,哥哥小时候总说:士季是钟家最厉害的人,是我们的骄傲。姜维像他们一样可以理解他,他竟然对他说:士季,你不想去四川郊区隐居吗?我很喜欢峨眉山。我觉得那里很适合你,你不适合在洛阳这样的大都市,这里太累了。

所以那天他说:姜维,我们结婚吧。

 

3

 

起初,钟会确实周末才回来,到后来他每天都回来。这就像一开始钟会不和姜维说话,把他当空气,到后来开始和他寻衅滋事一样。姜维坚持每天六点钟去遛狗,他知道他走了之后,钟会会马上起床跟着他,有一次他跟着姜维到了电梯口。他想和自己说什么?姜维不敢回头,他只是抱着小狗,把它放到地上,他的小爪子哒哒哒。钟会定时寻找由头和他吵架,比如斥责他放错洗涤剂的位置、给狗喂错罐头、回来晚了、漏拿快递……到后来由头变得很新,比如说问他怎么和前妻做炮友。姜维那天也不甘示弱地表示是钟会出轨在先,钟会则口不择言地说我出轨是你的责任,就像你前妻出轨是你的责任一样。姜维忍了很久没有把钟会打一顿,就算他已经在钟会的折磨下百炼成钢。因为一般到这种时候,钟会都会主动服软。他也不敢打他,因为姜维真的练过,他一巴掌能把钟会扇医院去,到时候又是一顿来回。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忙事业的时候出现了钟会这样的天谴,他把这件事归咎于自己的贪得无厌,自己对于他的感动。

想必他是喜欢钟会的。

不过他也不说。

钟会偶尔喝得非常醉,在洗手间呕吐。吐完,姜维给他拿药和水。他有一次喝得太多,是司马昭送他回来的。钟会足足吐了四次,从晚上吐到早上。终于才把胃里的酒精吐干净。唯有那天钟会跟狗一起躺在姜维旁边,姜维感觉自己仿佛一只母羊。钟会蜷缩着身体,狗则躺在它这个喜怒无常的主人的腿上。对,他们是亲人,他们有血缘关系,姜维想起来了。钟会非常疲倦,要往姜维怀里钻,姜维也没有拒绝他。他抱着钟会,钟会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像开闸了。姜维给他擦眼泪,钟会死活就是不睁开眼,仿佛不敢面对。他想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钟会也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他们都问不出口,只是一起玩儿着狗。

 

这一切都被一个夜晚彻底终结了。

 

春节后所有人还没上班的时候,姜维被派去新加坡出了一次差。因为他无儿无女无父无母,这件公差就落在了他的身上。不过他惦记狗和钟会,只是去了一周就赶紧回来了。虽然他们离婚,但是现在公司有钟会给他撑台,众人明面上都对他十分毕恭毕敬。回来的时候家中空无一人,连狗都不在。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马上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一片黑暗。不过他感觉到了诡异,因为他真的是被骑醒的。这种会出现在AV里的事情降临在了他身上,姜维倒是也不能算特别惊讶。房门开着,客厅里的灯光只能朦胧地照出一个轮廓。不过他能看得清楚钟会的那双眼睛,看起来他好像又在哭。钟会坐在他身上,手里是他的东西。看样子努力了很久还是没成功塞进去,钟会一直不太擅长这个体位。姜维睁着眼睛,他的话随着他的性欲也变得边界迷离并且无法忍耐了,他说:士季……

钟会说:不要叫我士季。

他听起来有点哽咽。然后他趴下来,离姜维越来越近。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对视的时间,他揪着姜维说:姜维,操我,快点,和我做爱,我求你了。他看起来特别紧张,仿佛他们明天就要死了,他们在赶时间。他说了很多次操我,说得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像是在反复说一个咒语。这个咒语对姜维奏效了,钟会把自己脱了一半,姜维起身,他把钟会的手推开——他四肢无力,只有头颅充满着欲望。姜维开始吻他,只吻了嘴唇一下就离开。然后他开始吻钟会的下颌,他的脖子,他三下五除二就把钟会脱了个干净,包括他的袜子。每次都是这样,钟会觉得他在剥什么东西的皮。姜维会射箭,每到这个时候,钟会就想起公司团建姜维在射箭场射箭的样子,特别快。钟会在他的头顶哭,姜维觉得钟会都快尖叫出声了。他无暇思考钟会受了什么刺激,他把他放下就顶了进去。那一刻姜维爽得差点没守住,他感觉他对这个不讲道理的人的爱意有点复苏了。钟会像是只快要淹死的兔子随着水流摇动着自己的胸腔,他的下巴和脸开始泛红。

姜维问:你到底在憋什么?

钟会摇头,他哭着摇头。

姜维说:我操你妈……

钟会说:别操我妈。操我。

姜维觉得他太可爱了。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新婚蜜月期,姜维把他抱起来,就像是抱着一件宝贝。他两个月没有跟钟会做爱了,这两个月他俩各自在房间里打手冲。当然姜维只想射,钟会想被插,比较麻烦点,要借助工具。姜维手冲完就睡了,钟会还得去洗澡。其实两个人早点说开了比较好,省的麻烦。这个世界上能找到人陪你一块儿都不容易了,找到一个性爱伴侣更是难上加难。钟会和他说过,他说他和别人做爱都紧张,实际上一点都不快乐。只有和姜维做爱的时候他特别放松,就像自己打手冲。姜维不懂他。他们这次做爱特别爽,因为好久没做,仿佛他们明天就要一起去死了一样,姜维疯了一样索取着他。窗帘开着一个缝隙,他恍惚之间看到外面火烧一般的景色。姜维变得更兴奋,兴奋得甚至有点异常。操到后来,钟会开始说胡话。他说了很多秘密,不过姜维一点都没听清。最后的最后他对姜维说,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姜维捂住他的嘴,像是怕他把精液漏出去。后来,他把钟会抱在怀里的时候,可能在钟会高潮的前一刻,他对姜维说,我好想死。

姜维亦如是。钟会是他操过的人里让他最爽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和钟会在一起,做爱不单单是射精这么简单了,世界变得五彩斑斓。以前的姜维需要操人,现在的他喜欢操人。如果能一直操人,操一个绝代佳人,没有男人不想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意思是操牡丹花,不是睡在草地上,上面开着牡丹花。金瓶梅里有一个姑娘叫做庞春梅,她命很好,但她死的方式是做爱时候泄了太多。那更别说西门庆。姜维捏着钟会的后脖子,射完之后,他还没来得及抽出来,就迫不及待地问钟会:你到底要怎么样?你能不能正常点?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钟会看着他。他哭丧着脸,气息不匀,不说话。不知道是难受,还是被操傻了。在姜维后悔是不是打破了他高潮余韵时,钟会突然说:你见过王弼吗?

王弼?

姜维知道这个人。他是钟会的好朋友,也是个名人。司马师非常喜欢他,投资王弼出了好几本书,其中一本在国外卖得非常好,完美符合白人对于东方神秘主义的想象。王弼不是一个喜欢沽名钓誉的人,这本书只是偶然变成畅销书的。后来司马师死了,王弼就不再出书,只是偶尔更新博客。他和钟会结婚的时候,钟会曾经拿来两个牛皮手工钥匙串:他说,王弼现在在不丹修行。这是他送给他们的新婚礼物。但是他们都没用那个钥匙串,因为太珍贵,其中之一弄丢了,反而看起来像诅咒。

姜维说:怎么了?

钟会不回答。他去吻姜维,舌头几乎抵到他喉咙。姜维不能拒绝,他握着钟会只有一层薄薄肌肉的身体,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折断。这样一个小小的深渊,姜维无论如何都不能打破,他只会越陷越深。狗呢?狗大概被钟会带到钟家宅子里了吧。往常他们做爱的时候不让狗进来,狗会在门口用小爪子扒门。昨天是正月十五,机场人只比平时少了一点。姜维机械地下飞机,回家,他不指望和钟会和好,他只是在等待。有一部电影叫第九区,姜维周六熬夜的时候看过很多次。有一座飞船突然降临地球,然后地球人的生活就改变了,主角的生活毁灭了。他在昂着头,不疾不徐地等待一个毁灭。钟会和他一样,只不过,他比姜维不安、兴奋、焦急太多。

钟会一直在发抖。

过了一阵他说:我很累。

 

4

 

姜维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鸟在叫。他睁开眼睛看了那条窗帘的缝隙,窗外仍然漆黑一片。出差的疲倦让他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这种疲倦是全身心和全体位的。况且他昨天晚上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爱,这几乎像是要把他骨髓都抽干一样的解乏。因为解乏,他睡得很沉。不过他仍然记得昨晚是谁在和他做爱,隐约在记忆里,两个人做得如堕地狱,像在火坑。姜维一摸旁边的被子,钟会不在,但被子还有一点余温。姜维听到客厅里一阵一阵的响声,他从床上起来,打开房门——钟会在客厅里。

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只紫色的行李箱敞开着。他在往里面装衣服和洗漱用品,不过看得出来十分心不在焉。姜维出去的时候,钟会正在拆隐形眼镜的盒子。他翻来覆去,颠来倒去,就是拆不开连接在一起的隐形眼镜。姜维默默地把东西从他手里接过,蹲在他旁边帮他一颗一颗地拆开。

姜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但他听出来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说:你要去哪?

钟会看起来很麻木,他跪在一边,继续折磨行李箱里别的东西:我要去不丹找王弼。

姜维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吧。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姜维都惊呆了,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不过马上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拆钟会的隐形眼镜。他没想到自己会奋不顾身地跟钟会一起走,他已经五十岁了。三十年前他可以奋不顾身地跟诸葛亮走,三十年后呢?他的梦想,他的事业,他的秘密,难道就要弃之不顾了吗?不过姜维终究算是一个聪明人,他忽然发现,那些或许根本就不重要。或许他的一生都在等待这一刻,他的一生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

钟会看起来不悲不喜,波澜不惊。他只是淡淡地说:那要快点。飞机五个小时之后就要起飞了。

 

5

 

从家里出发时,黎明开始慢慢吞噬大地。天空中有越来越多晦暗不明的云彩,起初是像火一样的一线紫色,后来变得越来越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蔓延。钟会没有睡觉,他坐在副驾驶上看导航。偶尔他抬头看窗外绚烂迷幻的景色,月亮仍然挂在天上,像是一片印到某种视物镜上的结霜。走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昏暗的家中,狗一直在的那间围栏中空空荡荡。或许地板上有他们的生活痕迹,他还没来得及打扫。一切都很仓促,如果事后有人来到他们公寓——这里会变成废墟吗?他不知道。人生就是由无数个出奔和逃离组成的。姜维习惯了出奔,他一直带很少的行李离开某个地方。他没有孩子,没有爱人。眼前他正和钟会行驶在洛阳高速高架上,开着钟会的车。后备箱放着他们的行李,包里放着他们的护照和美金。

 

昨天来钟会家拜访他的司马昭无意之中和他聊到了王弼,问钟会去年有没有给王弼扫墓。因为他昨晚上梦到王弼了,还梦到了他哥哥司马师。

钟会满脸的震惊,问道:你说什么?

司马昭说:他不是已经死了五年了吗?

钟会骇然不已:不可能。他去了不丹,他还给我写信送礼物呢。不可能,你别骗我。

司马昭像见了鬼一样,脸上显出极其迷惑的表情:不丹?不丹在哪?我记得不丹不开放对外国人的签证吧?

钟会说:大过年的,你别吓我!

狗在他们旁边,汪汪地叫了两声。

 

送走司马昭之后,钟会的内心几乎是天崩地裂。他开始在房间里找王弼送给他的所有东西,狗在他旁边陪着他。一点都没有,一点都没有找到。那封信,那两个钥匙扣,完全无影无踪。可是钟会清楚地记得那封信的质感甚至上面淡淡的牛粪味——那是他的幻觉吗?钟会又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查看和王弼的聊天窗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害怕了,他打开王弼的博客,发现更新时间停留在了五年前。仍然有王弼的粉丝过来凭吊,有新的留言,但是钟会不敢打开看。他推开门下楼,找不到嫂子,只看到哥哥的两个孩子在院子里互相追逐着打闹。他们一个人拿着水枪,一个人拿着塑料做的长剑。钟会来不及解释,天马上就要黑了,如果没有记错,今天是姜维从新加坡回来的日子。他犹豫了一分钟,还是把狗留在了客厅里。它在玻璃门后看着钟会,两个孩子专心致志地游戏。另一只他们的狗也在院子里,他追着一只白色的蝴蝶,跌跌撞撞。

钟会马上开车回家,一路上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回到洛阳的时候天已经很黑很晚了,钟会开到公寓的地下车库时看了一眼时间,刚刚过零点。昨天是元宵节,今天已经是正月十六了。春节结束,马上又是工作日,不过他再也不准备回去上班了。

他往楼上走,迫不及待地等着电梯到达他住的楼层。他现在就想见到姜维,一刻也等不及。他感到自己的性欲在一片恐慌的空白之中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他的性欲像火一样让他在冬天全身火热:他跑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毛衣。他在门口颤抖着把那三个锁拧开,推门进去,把车钥匙扔在餐桌上。姜维的行李放在客厅里,他舒了一口气,眼泪刷地就往下流。还好他在,还好他家还在!还好他……钟会两个月来第一次推开姜维的房门,他掀开姜维的被子和他的裤子,热泪盈眶地就把他的性器含进嘴里。那一瞬间钟会仿佛得到了一个安抚奶嘴,他所有的情绪获得了一瞬间的满足和平静。然后他祈祷着姜维醒来,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他就醒了。

然后他们做爱。做了几次不记得了。多数时候是钟会在要,姜维已经很累了。他做了一次之后睡了一会儿,钟会还要,直到最后姜维说不做了,明天再做。钟会累得要命,姜维也累得要命,甚至都有点饿了。

 

6

 

机场的一切都很顺利。钟会买了两个头等舱。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打算叫姜维陪他一起去不丹,他掘地三尺也要把王弼找出来。他记得王弼所在的镇子的名字,那座山的名字,他老师的名字。他做完爱醒来之后马上跑到电脑前,颤抖着手用软件解了他五年前留下的一张神秘图画的IP地址,定位显示不丹。那张图钟会有印象,王弼在一卡一卡的视频电话里告诉他:那是他在不丹的山洞里冥想时,所见到的东西。那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王弼说,他所在的那座山常年积雪不化。清晨日照金山,夜晚月照银山。冬天的夜里,他穿着厚厚的僧人服,提着水桶去水井旁汲水。那时候的月光让整座山变得雪白无比。还有一次,日出时王弼在山下的公路上骑自行车。美丽的朝阳将雪山变成金色,他在后来的博客中写:我骑着自行车,在寒冷的冬风中,在慷慨的朝阳中,想起你的脸。士季,我的朋友。我永远的朋友。你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那么动人。你是高山之巅最洁白的雪。你真应该看看这美丽的雪,这美丽的世界。我在不丹等着你。我将永远爱你,爱你的一切,如我们相遇的时刻。

在休息室,钟会睡了一会儿,给手机和手表充满了电。钟会完全没有和他解释事情的原委,他只是说要去不丹,要去找王弼。姜维不知道为什么钟会变得这么乖觉,他拖着行李箱一步不离地跟在姜维身后,好像生怕姜维把他弄丢似的。姜维背着他们的护照,就算他去取咖啡,钟会都要跟着他。

登机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在登机口排队的人很多。他们先上飞机,机舱很大,弥漫着并不突兀令人舒缓的芳香。离起飞时间还有一阵,姜维让他坐靠窗的位置。空乘蹲下问他们要喝什么饮料,茶吧。热茶,红茶,姜茶。钟会说想吃冰激凌,于是空乘小姐微笑着去取冰激凌。

姜维帮他盖上毯子。

他贪婪地看着钟会的侧脸,钟会闭着眼睛不说话。他的侧脸很美,很柔润,像是被舔到融化的一块冰。他还没看够,机舱里的灯就暗了下去。

停机坪已经完全被黎明覆盖了。姜维想起一句话,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不过这是洛阳的天气,到了不丹如何,那又是另一回事了。美丽的云霞弥漫得有些诡异,粉色,紫色,红色,一刻不停地在天上变幻着,涌动着,就像昨夜那个绚烂的梦一样。航站楼的灯在远处闪烁,像点缀天空的矿石。黎明越来越热,越来越宽广,像是漫起的潮水。

就在姜维疑惑昨晚的钟会到底是不是他的幻觉时,钟会在昏暗中抓住了姜维的手。姜维回握他的手,他发现钟会在逃难的百忙之中,把婚戒戴回去了。

飞机终于脱离地心引力。

姜维想叫他的名字。

 

旅途开始了。

 

-END-

Notes:

钟会问:怎么办?
姜维说:我跟你去不丹。

钟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就像两千年前。

《三国志》卷二十八:十八日日中,烈军兵与烈儿雷鼓出门,诸军兵不期皆鼓噪出,曾无督促之者,而争先赴城。时方给与姜维铠杖,白外有匈匈声,似失火,有顷,白兵走向城。会惊,谓维曰:“兵来似欲作恶,当云何?”维曰:“但当击之耳。”会遣兵悉杀所闭诸牙门郡守,内人共举机以柱门,兵斫门,不能破。斯须,门外倚梯登城,或烧城屋,蚁附乱进,矢下如雨,牙门、郡守各缘屋出,与其卒兵相得。姜维率会左右战,手杀五六人,众既格斩维,争赴杀会。会时年四十,将士死者数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