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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糖巧
Stats:
Published:
2024-12-20
Words:
9,039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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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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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

【糖巧】西西弗斯

Summary:

Summary:如果,巨石在推上山顶的那一刻就注定坠落,你仍要当那个徒劳无用的西西弗斯吗?

Work Text:

*

辛木田绊斗发誓他只是出去买了点零食。

托某人的福,家里的零食消耗得很快,虽然已经监督对方每天按时先吃三餐,但这家伙鉴于吃零食有“产生饱藏”这一正当理由,他也只能认命地及时往家里补充。

他出门前刚跟井上生真打过招呼,说他过一会就回来,他很确信他的同居人快乐地回应了他。

我回来了。自由撰稿人打开门的时候预想的是生真会和以往一样,雀跃地跑来门口迎接他,然后从他手中接下自己未来几天的零食储存——当然,有很多巧克力。

事实上,井上生真确实来到了门口。绊斗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被拉进了对方的怀抱,那力气大得几乎是要将他的骨头碾碎,再将他糅进血肉里。零食落在地上,从购物袋里滚出来,砸成一地五彩斑斓。

绊斗……井上生真说。绊斗。

那声音不像他所熟悉的那种阳光明媚、可爱活泼,几乎让他毛骨悚然。要逃。这是绊斗的大脑向他僵在原地发出的、本能的信号,但事实上,在生真绝对力量的压制下,他根本动弹不了丝毫。

井上生真近乎滚烫的呼吸扫到他的脖子上,他打了个寒颤,人生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恐惧。对方的嘴唇贴在他脆弱的颈脖上,然后用牙衔住一小块皮肤舔舐,随时可以咬断他的咽喉,把他嚼碎了吞吃。但井上生真没有,生真放过了他被刺激得快速跳动的脉搏,终于向上含住了他的嘴唇。

那比起一个吻更像是某种撕咬,但又勉强克制在了一个不至于真的咬断他舌头的力度。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辛木田绊斗可以预感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

他想挣扎。这个人根本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井上生真,不是那温柔的、可爱的孩子。生真总是对他有一些小心,似乎怕弄坏了他,事实证明也许这孩子真的能做到,他几乎要被这个人——这个看起来也是「井上生真」的人按死在怀里。

他想挣扎,但他做不到。

井上生真不断地亲吻他,急切地将自己的全部嵌入他,仿佛想要与他融为一体。绊斗在巨大的疼痛中几乎呼吸困难:好可怕。他必须逃走,不然也许真的会被吃掉。这个井上生真现在根本毫无理智可言,却本能地想把他们的血肉糅在一起。

在井上生真终于松开他的嘴唇让他呼吸的时候,绊斗趁这个间隙用尽全力抵住了对方的肩膀想将对方推开,茶发的少年在他强烈的抗拒下停住动作,那双盯得他毛骨悚然的幽紫色眼中毫无征兆地溢满了泪水,然后无声地坠落。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井上生真的眼泪。

那眼泪几乎灼伤了他的心,让他放弃了抵抗——这是他认识的那个井上生真。这是。

不要……求你了……井上生真更加用力地抱他,让他觉得自己快要散架。绊斗……

绊斗。

辛木田绊斗叹了口气,艰难地空出自己简直要使不上力气的手,搭在井上生真的头上。他被顶得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竭尽全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井上生真的头,向对方传递着安抚的信息。井上生真宛如孩童一般哭泣着。

不要再离开我了……他重复着:不要离开我。

绊斗、绊斗——

*

第一反应是疼。全身上下都疼,尤其是被使用过的地方。但意料之外的,身上很干爽,大概是在昏迷期间被人清理过了。随着意识苏醒的是感受到的体温和湿意。他正被人从后面环抱着,而那个人在哭。

辛木田绊斗又叹了口气。自从认识井上生真以来,他似乎隔三差五就得为和这孩子相关的事情发愁,尽管事实上他们的大多数摩擦都成了感情的升温剂,以至于他现在以恋人的身份和生真开始了同居。

但以往的哪一次摩擦都不如这一次来得让他发愁,究其原因,还是这个“井上生真”。虽然这确实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生真没错,不是什么砂糖人伪装的,也不是什么别的人冒名顶替的,但却也肯定至少不是“这个时间点的井上生真”。

即使他在见到这个井上生真之后基本处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也还是很难不注意到这个人明显的变化:首先是身高比他印象里要高了一些,其次是看起来比他印象里要成熟一点。最重要的是,他所熟悉的那种温和柔软的感觉消失了,在强烈的恐惧之后,他感受到的只剩下浓烈的悲伤。

好吧,但他该从何问起呢?辛木田绊斗叹了今天第三口气,放弃了斟酌措辞:我说,你现在几岁了啊?

身后的抽泣声弱了下来,在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井上生真用明显带着湿意的声音回答道: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辛木田绊斗与井上生真相遇的时候也正好也是这个年纪,生真小他四岁,现在是十九岁。自由撰稿人想了一想,很快得出了一个遗憾的结论:看来自己很不幸地,大概率是没活过二十七岁。

小概率是变成了植物人之类的或者是失踪(实际上就是没有尸体的死亡而已),他离开井上生真总不可能是因为他把井上生真甩了。

虽然他并非没有设想过这个结局——事实上不仅是对他,死亡对井上生真不也是如影随形吗?只因为他们都是赌上了性命在与砂糖人战斗,就算生真比他要强一些,比他更有活下去的韧性一些,但这孩子也会受伤、会痛,甚至——会死。

但至少井上生真活下来了。

辛木田绊斗并不怎么为自己的死惋惜,但很庆幸未来的井上生真依然活着。

那他现在又该说些什么呢?为还未发生的自己的死亡对井上生真说句节哀顺变吗?这显然不可能。这一切究竟怎么发生的他仍未知晓,更不知道属于自己这个时间点的那个井上生真消失去了哪里——他有些想念那个比他小的孩子了,至少对方不会给他带来这样的大麻烦,未来的自己倒是轻松了,但他又该怎么处理现在这个未来的井上生真呢?

好吧,呃、生真?绊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了自己最熟悉的称呼,只不过少了几分亲昵: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你要怎么回——你原来在的地方?

……对不起,绊斗,我不知道。井上生真的情绪显然已经从大喜大悲中挣脱出来稳定了,环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又正好卡在一个不至于弄疼他的界限。我原本是在……家里。

他原本只是在家里——曾经是,在他仍是十九岁少年的时候是。现在这里不是他的家,这只是辛木田绊斗留给他的房子,一个住所。这是最初的最初仍是孩童的绊斗与母亲一起生活的家,是辛木田绊斗的家。但没有绊斗的地方,不是他的家。

尽管如此,他仍舍不得这里。辛木田绊斗留下的所有的、最后的痕迹都在这里,如果连他都把它们丢在这里,就再也——再也……

再也没有人会管了。

他只是将自己蜷缩进绊斗以前经常穿的黑色皮大衣躺在沙发上小睡,尽管上面根本一点绊斗的气息都找不到了。

过了今天,他就要比绊斗还大了。

他晚上一直都睡得不太安稳,但状态不好的话,万一有需要战斗的情况就不好了,只能在担心他的饱藏们的催促下小憩一会。

然后他久违地梦到了绊斗。活着的辛木田绊斗。拎着满满大袋零食回家,对他说「我回来了」的辛木田绊斗。不是死在他面前的绊斗,不是变成尸体的绊斗,不是再也不会睁开眼看着他跟他说话的绊斗。

不是离开了他的绊斗。

他觉得他几乎要疯了。他亲吻他拥抱他撕咬他嵌入他甚至想如果能就这样把绊斗吃进肚子里糅进血肉里是不是就能永远不分开——

直到辛木田绊斗轻轻地、温柔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

他睁开眼,幽紫色逐渐褪去。

梦醒了,一切却变为了现实。

他把昏过去的绊斗抱进浴室做了清理,颤抖地为那些自己造成的伤痕上药,然后把平静地呼吸着的绊斗放回床上,最终小心翼翼地从后面环抱住对方。绊斗的体温、绊斗的气息,绊斗的一切的一切他失去的一切的一切,他贪恋地蹭着辛木田绊斗柔软的发丝,苦涩滚烫的眼泪余味又带着甘甜。

命运允许不想变得比记忆里的年长者还要大的孩子逃避回了过去。

不知道回到过去的原因,也找不到回去未来的方法,除了维持现状也别无他法。于是二十三岁的井上生真住进了二十三岁的辛木田绊斗的家,反正该有的生活用品也都有,生真的衣服本来也比较宽大,不至于不合身。

唯一苦恼的是这个井上生真比小一点的他自己还要粘人得多,基本上绊斗走到哪就跟到哪,甚至连万事屋那边也跟幸果说这段时间暂时去不了了。

敏锐的幸果还因此给绊斗打了电话询问,害得绊斗险些因为对不上口供而露馅,最终只支吾地说生真最近睡得不大好身体不舒服,还被训了作为年长者居然这么不会照顾人。

如果出了什么事一定要告诉人家哦?幸果又不放心地在电话里再三叮嘱。绊缇也好,真生也好,总感觉都有什么事在瞒着人家。明明我们是朋友吧?

绊斗自然只能心虚地打着哈哈敷衍过去:我和生真哪有什么事瞒着你——我肯定会照顾好他的,保证过段时间就完好无损地送回你那边。

自由撰稿人虽然不算博闻多识,但还是有基本的检索能力的,于是顶着一旁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一边假装写稿——托井上生真的福,他现在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居家办公,只能说感谢电子时代——一边在平板上查询,最终意识到井上生真现在大概是处于一种分离焦虑症的状态。

简而言之,只要他不在井上生真的视线范围内,对方就会陷入一种巨大的焦虑不安的情绪之中。这几天最严重的一次井上生真甚至出现了过呼吸的症状,全靠他用手捂住对方的口鼻引导呼吸,给他吓得够呛。

辛木田绊斗又叹了一口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鉴于井上生真的病因是未来的他的死亡,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再者,他对生真(不管哪一个)都向来心软,除了实在有点行动不便以外,井上生真并没给他带来别的什么麻烦,甚至还会贴心地帮他准备一日三餐,让他(被迫)开始早睡——如果他晚上不陪井上生真一起睡的话,这孩……这家伙不是睡不着就是噩梦连篇,他又不能天天让生真跟着熬夜。

井上生真独自蜷在被窝里抽噎的样子实在可怜,哪怕是出于一些莫名的愧疚感,辛木田绊斗也觉得自己有义务让他睡个好觉。事实上也确实,井上生真只要抱着他,就会睡得格外安稳一些。

但日子不能这样过下去,既定的过去与未来无法改变,他们总要向前走的。

在网络上检索到砂糖人的相关情报之后辛木田绊斗无法置之不理,他可以不出门取材靠代笔写一些小报道赚点小钱,一直在家里陪井上生真,但总不能不去与砂糖人战斗。

生真,有砂糖人。Valen的变身者出声提醒坐在沙发上的战友,示意对方跟他一起走——原本以他和生真的默契,一个眼神就足够了——然而井上生真倏地瞳孔剧缩,虹膜闪过幽紫色,几乎是扑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辛木田绊斗在疼痛中皱起眉,紧接着错愕地看着井上生真夺走了他手里的包:他们都知道里面装着的是Valen的变身器。

我一个人去就够了,绊斗就留在家里。井上生真把绊斗按在沙发上,拎着包就跑出门,根本不留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巧克咚,麻烦你帮我看着绊斗好吗?

喂……!生真!绊斗手忙脚乱地接住蹦到他身上的巧克力饱藏,这孩子一见他要起身追上去就急得哇哇大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什么他根本听不懂的话。小饱藏扒在他身上扯不下来,这样带出去又实在太显眼,害得绊斗头疼不已只能先好声好气地哄了几句,表明自己是去帮生真的忙的,才好不容易出了门。

赶到的时候Gavv已经与砂糖人和特工展开了混战——该死,他真应该早点买辆摩托车——尽管蛋糕王形态召唤出了小兵,但Gavv仍难以一次性牵制多个敌人,毕竟未来他有的更强大的眷属并没有随着他一起回到这里。

眼见砂糖人即将得到逃脱的机会,绊斗一咬牙狠心将手里的巧克力饱藏扔了出去,巧克咚配合着勇敢地砸向其中一个特工的头,尽管被扫到地上的时候哇哇大哭起来。特工如他所愿地注意到了赶来的Valen变身者,转身将枪口对准了无法变身的自由撰稿人。

绊斗——

红色复眼后的幽紫色浓烈得几乎要从眼中溢出,Gavv看着不远处的青年敏捷地翻身躲开一发枪击,向他投来坚定的目光:Gavv!把Valen Buster给我!

紫色骑士默不作声地从砂糖人和特工的夹击中掠过,扯起放在一边的皮包反手扔向了绊斗。终于拿回变身器的Valen变身者捞起趴在地上的巧克力饱藏置入,终于顺利地变身成了骑士参与战斗。

二十三岁的井上生真显然在更长时间的战斗中磨练出了更好的战斗技巧,被绊斗分走一部分负担之后很快从砂糖人手中夺回了被压制成香料的人类,将其与特工一击剿灭,然后赶来同Valen一起清除了最后一个特工。

隔着面甲,绊斗看不见井上生真的表情,但本能地从紫色骑士的低气压中感到不妙,怏怏地先一步解除了变身——明明该生气的应该是他吧,莫名其妙被抢走了变身器什么的,怎么反而还看起井上生真的脸色来了。

我一个人也可以解决的。Gavv低声说。那声音几乎让绊斗战栗起来——他又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井上生真的压迫感,这是十九岁的生真从来不会展现给他的一面。

绊斗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待在家里呢?装甲化作彩色的泡泡消散,井上生真用幽紫色的眼睛望着他:明明绊斗只是人类而已,一不小心就死掉——

……一不小心就不见了。

恼火。辛木田绊斗冷下脸来,跨步上前用力扯着领子将高自己一些的青年扯近,对方脸上的擦伤泛着淡淡的血腥气:那你受伤我就不担心了吗?!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井上生真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他因为疼痛皱起眉,却仍然毫不退缩地直视着那双宛如深渊的眼睛。

我说我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井上生真面对他的时候却总还像个孩子似的,方才猛兽一般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只幼稚地大声冲他喊叫着:我才不像绊斗,绊斗是骗子!!

辛木田绊斗却在这一瞬间哑了火,最终默默松开了井上生真的衣领,往后退开了。

生真哭了。

他几乎茫然地想: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就不能不要离开吗?井上生真垂下眼,固执地问着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就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辛木田绊斗再次叹了一口气。孩子气的小笨蛋。他嘀咕着,抬手赏了井上生真一个脑瓜崩。井上生真瞪着泪汪汪的眼睛懵懵地看他,然后被他异常用力地摁进怀里——这是小小的报复,尽管对生真构不成任何伤害。

不是不能为了你去留下来啊……他想。只是他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即使这是他的末路,他仍要走到尽头。

井上生真愣了愣,将脸埋在绊斗的颈窝,哽咽着用眼泪浸湿了对方的衬衫。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他抽泣起来,最终号啕大哭。

 

*

绊斗……

躺在长沙发上睡着的少年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旋即不安地四处看了看,确定自己想找的人就在身边后大大松了一口气。

做噩梦了吗?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坐着的自由撰稿人向他勾了勾手,生真乖乖地走过来坐在沙发边上,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犹豫了一下,闷闷地说:嗯,做噩梦了。

一个很长的噩梦。他在梦里被连续几天困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孤身一人住在熟悉又陌生的房子里。是假的。他勘破了这一切只是虚假的梦境,因为这个梦里没有辛木田绊斗的存在,但他就是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他们都说绊斗已经死了。饱藏们这么说,连幸果小姐也……

但怎么可能呢?绊斗只不过是出门给他买零食去了,还跟他说一会就会回来的。

最初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因为家里的陈设和他记忆里几乎没有差别,到处都是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他身上盖着绊斗的皮衣——他不小心睡着了之后绊斗给他盖的吗?生真习惯性地拿起衣服嗅了嗅,却没有闻到熟悉的绊斗的气息。

绊斗?于是他小小地不安起来,将皮衣挽在手臂上,呼唤着熟悉的名字,将从卧室到浴室的门都开了个遍。没有回音。

他的声音把家里各处的饱藏们都喊出来了——这里面甚至有一些他从来没见过的孩子们,这是怎么回事?——小家伙们叽里呱啦地乱成一团,连生真都一时理解不了究竟是谁在说什么:别着急,别着急……慢慢说。嗯?巧克咚,你想跟我说什么?

绊斗、绊斗——巧克咚喊着,然后哇哇大哭起来。于是旁边的软糖饱藏也跟着哭了起来,小东西们哭成一团,生真艰难地从它们支离破碎的话语里拼凑出一件事:绊斗永远不会回来了。

辛木田绊斗已经死了。

这只是个噩梦。生真对自己说。可即使他知道这是个梦,却不知道要怎么才能醒来。于是他给幸果打电话,除了绊斗以外,幸果是他最信赖的人类朋友。

幸果很快接通了他的电话,声音显得有些担忧:真生?发生什么事了?你今天不是因为绊缇的事——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险险止住了话音。

难以忍受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

绊斗的事?生真急切地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怀着纯粹的希冀问道:幸果小姐知道绊斗在哪吗?

真生……幸果不忍心的声音微微发着抖:绊缇他已经——你……你现在在家里吗?我马上过来!

生真还没来得及回应,电话已经挂断了。过了一会万事屋的社长拎着蛋糕和奶茶匆匆跑来,将热腾腾的饮料塞进他发凉的手里,犹豫了一下,又从他臂弯上取下那件黑色皮衣披在他身上。生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冷得几乎颤抖个不停,只默默将自己往绊斗的外套里缩了缩。

真生,我知道这几年你一直没有走出绊缇的事……幸果温柔的话语里含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悲伤:但是绊缇他,肯定也是希望你能好好生活的。

不是这样的,幸果小姐。生真不安地握紧手中的热饮,想要汲取一点温暖,他认真地摇了摇头:这只是一场梦,但是我还不知道怎么醒来,只要醒来就能看见绊斗了。

幸果难过地望着他,显然觉得他在自欺欺人,却仍然挤出一个笑容来点了点头。她坐到他的身旁,轻轻地给了他一个柔软的拥抱,声音轻柔得像给孩子将童话故事的母亲。

我知道了,真生。她说:绊缇会回来的,所以,在他回来之前,你要先替他照顾好你自己呀。

生真不由得鼻子一酸,但仍然不肯让自己哭出来。这眼泪似乎会证明什么可怕的事,一旦哭了,童话就不美好了。

他知道这是个噩梦。但是这个噩梦太真实了,真实得就好像——就好像这一切都会发生一样。

他不想这样。

他不要这样。

可是人类实在是太脆弱了。好多次他都眼睁睁地看着绊斗遇险,巧克力战士的装甲被解除后,里面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太单薄,太容易被折断。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怎么办?

如果绊斗真的会死……怎么办?

在意识到在这里他甚至会饿晕的生真乖乖地开始吃饭睡觉,并且用剩余的时间在家里探索。如果这是真实的预知梦,在离开之前,他一定要找到一些可以拯救绊斗的线索。

绊斗的东西都好好放在原位,平板甚至还是满电。生真摁亮屏幕的时候发现绊斗的屏保居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他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照片,暖洋洋的光照在栗色的发丝上,显得柔软非常——他虽然是人类世界的新生,但至少知道要尊重绊斗的隐私,所以没有私自动过绊斗的东西。

密码……不知道。生真猜了好几个日期全都没中,导致平板锁住了。没有办法,他只能转而调查另一旁辛木田绊斗工作用的记事本,上面记了很多碎片式的东西,一些素材、一些地址、一些联络方式,生真虽然看不懂,但看绊斗的字看得津津有味。

往后翻了好一段时间他注意到一个特殊的日期,绊斗的字变得很飘忽,似乎是在兴奋的状态下写的:终于!!我看到了!我亲眼看到了!那个怪物!!!

「怪物」,这个词却被拿另一种颜色的笔划掉了。冷静的辛木田绊斗用一如既往的字写下纠正的批注:他不是怪物。

他不是怪物。

生真一生都无法忘记这句话。他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一天辛木田绊斗挡在他面前替他向那些恐惧的人们辩解的身影。

一个小时终于过去了。

生真重新拿起绊斗的平板,将这页纸上的日期输入了进去。

解锁成功了。

辛木田绊斗的平板密码是他第一次见到“怪物”———第一次见到假面骑士Gavv的日期。这一个晚上是他十八年来苦苦寻觅的复仇机会的开始,也是他走向无法回头的末路的起点。

生真愣了良久,终于不堪重负似的地将头抵在重新熄屏的平板上。

绊斗……他说:绊斗。

他原本觉得,能和绊斗相遇是他来到人类世界后最幸运的事之一。

结果,到头来,他的幸运,竟然是辛木田绊斗的不幸。

可是就算没有在那天晚上遇到Gavv,辛木田绊斗仍会继续追查怪物的真相,仍会在失去一切后用自己人类的身份换取砂糖人的力量,仍会再一次与Gavv相遇,与井上生真相遇。

从人生中第一次见到怪物——见到砂糖人开始,残酷的命运就给辛木田绊斗的生命装上了倒计时。

真相背后标的价码,竟会如此昂贵。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他最终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绊斗的平板里基本上都是工作和砂糖人相关的内容,偶尔夹杂着几张角度刚刚好的井上生真或是Gavv的照片——更多地是被抽空了勇气,有些浑噩地缩在沙发上披着绊斗的黑色皮衣。

再次睁眼的话能逃离这个梦境吗?少年努力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怎么也睡不着。绊斗怎么还不回家?

可是绊斗不会回家了。

辛木田绊斗死了。他是怎么死的?他是在与哪一个砂糖人的战斗中死去的吗?还是因为人类的身体无法负担更多的砂糖人的力量死去的?到底是谁害死了辛木田绊斗?辛木田绊斗是为什么而死的?

绊斗——

生真在漆黑的梦魇中喘息着睁开了眼,最后起身的时候踉跄着跌坐在地上。撑着桌子的手撞到一个笔记本,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翻开了它——这里面是他自己的字迹。

辛木田绊斗、辛木田绊斗。从见到绊斗的第一面,开心的事情难过的事情所有的一切的一切全部都被回忆着记下来了。绝对绝对……只有我绝对不可以忘记绊斗。

可是再怎么回忆,也只有这一点了。再怎么回忆,关于绊斗的记忆也再也不能增加了。生真不断往后翻。最后的最后辛木田绊斗把手上的戒指褪下戴到他手上,说这只是暂时借给你的,回头记得还给我。然后辛木田绊斗倾尽一生所追求的「truth」和那份苦涩永远留给了井上生真,再也还不回去。

他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面,上面满满地一页都是名字。砂糖人砂糖人砂糖人砂糖人斯托马克斯托马克斯托马克辛木田绊斗——辛木田绊斗。这所有人都是杀害辛木田绊斗的凶手。

他终于在满纸凌乱的字迹中拼凑出一个名字:井上生真。

井上生真。

你为什么没早点发现你为什么没及时赶到你为什么没保护好他为什么没阻止他为什么没救下他——

辛木田绊斗为什么死了?

生真透过迷蒙的水雾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井上生真问他:绊斗为什么死了?

他终于从长久的噩梦中惊醒。

辛木田绊斗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向他投来熟悉的关切的一瞥。做噩梦了吗?绊斗问他,接着向他伸出手。

他靠在绊斗肩上,熟悉的体温让他焦躁的心跳逐渐平缓下来。自由撰稿人没有寻问他做了什么噩梦,也没有安慰他一些什么噩梦都是假的。他看向绊斗手中的平板,上面显示的社交平台仍停留在「怪物」的词条。

生真又想起不知真假的绊斗平板的密码,一连串的绝望的名单。他想起噩梦里辛木田绊斗的死,几乎本能地不安起来,微微收紧了搭在绊斗身上的手。绊斗,他小声问:绊斗有一天会消失不见吗?

绊斗的话,肯定会无奈地说「突然又在说什么傻话?」,最后奈不过他的执着,顺着他的意思告诉他自己不会不见的。因为绊斗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他只是想要一句能让自己安心的承诺。

但辛木田绊斗没有。

绊斗只是无奈地看着他,轻叹了一口气。生真望着他的眼睛,几乎要发起抖来,熟悉而陌生的寒冷再一次裹挟了他:没有了绊斗气息的黑色皮外套、只有一个人的房子。

他下意识抗拒地摇了摇头,孩子气地期望年长者不要说那些锋利的话。然而绊斗只微微错开他湿漉漉的眼神,说道:生真,人都是会死的。

他平时很是娇惯这比他小一些的孩子,但他们依然总是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摩擦。因为总有一些事是辛木田绊斗不能退让的,而井上生真却总怀着纯粹的孩童一般天真柔软的心。可孩童总是要长大的——他长大得太早,而生真太晚了。

他不能给出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绊斗又想起二十三岁的那个井上生真。想起那个人的眼泪。那么痛苦、那么悲伤、那么自责的井上生真,变得几乎不像井上生真的井上生真,对此他就没有责任吗?

但是比起一直瞒到最后,留给生真一些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如果早点发现说不定就能阻止了的无尽的痛苦和懊悔,说不定早早说出来给生真时间接受要更好,尽管这很残忍,他知道。他知道。

绊斗才不会死!生真固执地反驳:我会保护绊斗,不会让绊斗比我先死掉的!

怎么可能不会死,再说我难道就会让你比我先死掉吗?绊斗腹议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并不想跟生真吵架,鉴于这样会有一种仿佛在比较到底谁是更爱彼此到能付出生命之嫌:正是他知道生真可以为他、为人类做到这个地步,所以未来的井上生真依然活着才让他松了口气。

我就是未来有一天会离开你的。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心软就没意义了,只能尽量用不那么严肃的语气说道:所以在此之前我会陪你做你想做的事到你满意为止,尽量不让你留下遗憾。

生真睁大了眼睛。他终于想起那写了一长串害死辛木田绊斗的人的名单,那结尾的地方赫然写着辛木田绊斗本人的名字:因为辛木田绊斗是辛木田绊斗,因为绊斗就算知道既定的结局是死亡,仍会头也不回地踏上这条末路。

我不想这样。他重复道:我不要这样。

真是孩子气。绊斗想着,又心累地叹了一口气,托某个家伙的福,他现在的脾气简直不要太好,要是以往的时候他肯定气得不想再跟讲不通的生真说话了:你也可以跟我闹脾气、跟我生气,但你知道我是不可能放弃这条路的。所以你真的要把我们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冷战上吗?

生真固执地别过头不肯看他,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抗拒的态度。绊斗觉得确实至少要给这孩子一些接受的时间,于是准备出门看能不能蹲到点什么新闻,顺便晚上带个蛋糕赔罪。他站起身来,然而生真忽然攥住他的手腕,似乎像一种无声地挽留。

绊斗就不能不要离开吗?生真垂下眼,固执地问着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问着自己已经问过一次又一次的问题:就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这个家伙不管几岁都是笨蛋吗?绊斗用另一只没被制住的手弹了弹对方的额头,生真又瞪着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辛木田绊斗低下头,那沉静的目光似乎穿过了时光。

生真。他说:我一会给你带蛋糕回来,你要吃吗?

生真缓缓松开手,最终点了点头。他看着绊斗转过身,然后将头深深埋下,听着绊斗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他终于哭了起来。

*

 

辛木田绊斗发誓他只是出去买了点零食。

我回来了。自由撰稿人打开门的时候预想的是生真会和以往一样,雀跃地跑来门口迎接他,然后从他手中接下自己未来几天的零食储存——当然,有很多巧克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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