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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刚下过雨,地上满是血污,杰斯·塔利斯必须小心选择落脚点才能不让他的靴子蹭到任何一块腐烂的脑子或是内脏。空气中弥漫着的恶臭气味令他无法查看尸体状况太久,于是站起身来,把剩下的交给法医斯凯和她的团队。
“看起来您对此毫无头绪,嗯?”
一名带有浓重口音的年轻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身形瘦削,脸色苍白,看起来没比地上躺着的人好多少,语气中却带着杰斯最讨厌的那类人的自大。
“我还以为警长先生真有传闻中的那么厉害呢,结果却连最浅显的东西都没看出来。”
杰斯痛苦地咳了两声,案发现场的气味依然浓重,几乎使人生理性地反胃,即便他对这个年轻人的第一印象再怎么不好,也不得不暗自钦佩他的忍耐力。
“你他妈的又是谁?”
这是杰斯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在初次见面的场合里未免显得有些太过失礼,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他已经快三个礼拜没好好合眼过了,成天在这个不是老是下雨就是乌云密布的镇子里来回奔波,到头来却一点线索也没有。
“来自皮尔特沃夫的维克托,先生。很高兴能认识您。”自称维克托的年轻人朝他伸出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搭在拐杖上,身体重心没有偏移太多,或许他的腿伤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
很快他花哨的木头拐杖就会长出蘑菇。
杰斯心里暗笑着,用力握上了那只手。
“我叫杰斯,杰斯·塔利斯。”
其实他想说的是“这里我才是老大,小子”。这个年轻人太过狂妄,需要一名年长者来引导他认清楚自己的位置。维克托苍白、纤细如女人的手指在他的大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般来说他的力度都会让对方面容扭曲,但这个年轻人只是用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困惑地看着他,就好像被捏得发白的手指不是他自己的。
这不可能。
“您还想握着我的手多久才愿意放开,塔利斯警官?”维克托的话引起了一阵小声的窃笑,而他本人平淡的语气中却连一点戏谑的成分都没有,漂亮的脸蛋看上去无辜又可怜。
杰斯没好气地甩开了他的手,重新提起话题,以掩饰他的尴尬和脸红。
“看来我们的天才有自己的想法。来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年轻人自信地走过他的身旁,在尸体边上停下脚步,完全不在乎他擦得发亮的皮鞋上被溅上了多少污秽。
“很明显,凶手手段残忍。”
听到这句话杰斯不禁摇了摇头,如果这个来自大都市的天才只能看出来点这些,那他可以收拾行李从哪来回哪去了。
而下一句话才真正提起了杰斯的兴趣。
“凶手不但杀了他们,还吃了他们。”
杰斯睁大眼睛望向他。当人们看到尸体上的啃咬痕迹时,通常更倾向于把它们归咎于野兽,狼,熊,或者别的一些什么。可是为什么维克托能如此笃定是凶手干的?他连经过专业仪器分析过后的咬合数据、牙齿大小和轮廓照片都没见过,光凭这肉眼他就能知道这么多吗?
“那他的进食方式可以说得上是狂野。”
“确实如此。”维克托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嘲讽,立着拐杖向周围看了一圈,像是在找些什么。杰斯循着他的目光,放眼望去,除了田地里稀稀落落的小麦丛和野草外什么也没看到。
“你在找什么?”
维克托没有回答他,目光仍直直地盯着前方,就在杰斯的耐心即将消耗殆尽的时候,他的脸上突然绽放出过于灿烂的笑容,在这个死气沉沉的黄昏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那里!”
杰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但也只能看到一个破破烂烂的稻草人,铁质支架上锈迹斑斑,庄稼汉的草帽上满是乌鸦的粪便。它模仿着人类的样子提着灯,一有风吹过就吱呀作响,称得上毛骨悚然,但杰斯看不出它与本次案件之间的联系。
“那不就是个稻草人?”
“谁知道呢?”
杰斯被他模棱两可的说话方式弄得抓狂,就在他终于忍无可忍要爆发时,周围响起了一阵沙哑的口哨声。
“你听到了吗?”
维克托严肃地向他点了点头,他们追踪声音的来源,却发现正是从这具稻草人身上传出来的。
“唔呃啊啊……呵呃呃呃咕呃……”
这声音尖锐、刺耳,像百年前的古老机器又挣扎着开始重新运转,生锈的零件早已落后、淘汰,最终成品也失了真,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音节。
“唔呃维……呵克呃呃……咕呃托……”
稻草人每重复一遍维克托的名字,他的脸色就越阴沉,几乎呈现出恼羞成怒的模样。
“维……呵克……托……”
“维……克托……”
“维——克——托——”
但稻草人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嘲笑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流畅,最终它大喊道:
“维克托!!!”
它喊出名字的方式过于凄厉,光是听到它的声音就足以感到恐惧。杰斯痛苦地捂住耳朵,但也无济于事,它的声音穿透了一切障碍,直接冲进了他的脑子里,让他看到血淋淋的幻想。原本围在尸体边上无所事事的部下听到动静也迅速掏出了手枪,一齐朝这边冲了过来。
“谁在那里!”
“举起双手!”
“别动!”
他们七嘴八舌地大喊着,慌乱地挥舞武器,却不知道该指向谁。
“安静!”
杰斯从来没有想过那样瘦弱的身体里还能爆发出此等力量,维克托听起来怒不可遏,他还未合上的薄唇颤抖着,和刚才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年轻人相去甚远。
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维克托的身上,包括杰斯。虽然他才是这里唯一有发号施令权力的人,但维克托的行为太过反常,他先是惊愕,随之而来的就是好奇。
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后,维克托摇了摇头,扶额叹了口气,等他再抬起头,就又变回那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了,不满地抱怨道:
“怎么还愣着,长官?说点什么。”
“啊……呃……”杰斯清了清嗓子,“把那个该死的稻草人搬到车上去,我要回去研究它。”
话音刚落,手下们就把枪都收了起来,在稻草人边上围成一圈,先是试探着抱着拔了拔,纹丝不动。然后又招呼几个人去车上拿了铁锹来,在它下面挖了个土坑。
“我操!”
其中一个人大叫了起来。谁知道这稻草人的脚下竟是捕兽夹做的,铁锹刚碰到那锯齿状的边缘,就被紧紧咬住了,把那个人惊出一身冷汗。如果刚才不小心伸进去的是人的脚的话,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小心点!”
他们互相提醒着,合力把稻草人搬到了车上,先一步离开了这里。
“你怎么发现它不对劲的?”杰斯才想起来问道。
维克托耸了耸肩:“直觉。”
听上去并不像个合格的理由。
“那它为什么只喊了你的名字?而不是我的,或者其他人的?”
“可能它也觉得我比你更好吧。”维克托微微眯起的眼睛挑衅地瞥了他一眼,没等杰斯来得及反驳些什么,斯凯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她看到维克托的时候,短暂地惊讶了一下,然后扶了扶眼镜,向杰斯汇报。
“检查结果出来了,这不仅仅是场凶杀案,还是一起食人案。”
杰斯张大嘴巴看了眼维克托,对方得意地扬起了眉毛,像是在说“我都说过了,只是你不信”。
斯凯则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凶手很明显是人类,甚至算不上强壮,他的咬合力度很小,嘴巴不大,所以不排除他是名女性或者青少年的可能性。但他很轻松地就用牙齿撕开了受害者的身体组织,那他的牙一定很尖锐,像刀一样锋利,或者他专门改造过牙齿,我也不确定。”
维克托对她的推测给出了肯定的颔首,热情地和她握了握手,称赞道:“太不可思议了!相信有您的帮助,我们一定可以很快侦破案件!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维克托,新来的。”
“我姓杨,不过你也可以叫我斯凯。”斯凯又一次紧张地摸了摸镜框,尽管它根本就没有从她的鼻子上滑下来,“合作愉快,维克托。”
说完后她就迅速离开了。
“她百分百对你有意思。”
杰斯皱着脸,看起来要吐了。维克托指着他脸上酸溜溜的表情,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明眼人都知道我比你更帅,老头子。”
杰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确实不年轻了,但他越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越感到自豪。
“瞧瞧我这胡子,这才叫男人。”
听到他的话,脸上光溜溜的维克托意味深长地笑了。他每次像这样微笑的时候右边的嘴角都比左边的扬起弧度更大,明显偏斜,却和另一边嘴唇上方的痣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感觉……相当迷人。
杰斯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像第一次打手冲的青春期男生一样不知所措。半小时前他还诅咒维克托的拐杖长蘑菇,现在他却在一个自信、美丽的年轻男人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或许连对方也受不了这尴尬的沉默,维克托伸手揉了揉他的胡子,然后把他推到了一边。
杰斯愣住了,随后他对着维克托的背影大喊:
“什么意思!?”
“明天见,警官!”
维克托远远地回了他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