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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嘀嘀嘀——啪嗒——嘀”床头的电子闹钟没响几声,就被一只突然从被子里伸出的手准确地扫到了地板上,白色的塑料外壳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周末,美贯的演出晚上7点30分才开始,事务所也没有预约,成步堂龙一完全没有理由定一个早晨7点的闹钟打扰自己本就不多的睡眠。
倒不如说,从一年半前开始,成步堂就很少需要依赖闹钟起床了,毕竟他已经不必再早早地来到事务所,等待事件找上门——有时候是被美贯揪着耳朵起来吃早饭(大部分是前一天买好的饭团和沙拉,成步堂还不至于让一个身高够不到灶台的8岁小女孩自己开火做饭);有时候是被嘴上说着“失礼了”直接闯进来的御剑怜侍手脚一刻不停地强行套上卫衣拖上行李箱拉去机场,穿越大半个地球参与一场“非常重要,你必须出席”的法律研讨会。
更多的时候 干脆是 他 一个人半倚在事务所里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沙发边,指尖摩挲过廉价葡萄汁细长的瓶颈,对着窗外的月光枯坐到天边泛白,才草草裹着毛毯勉强入睡。醒来的时候自然已过晌午, 成步堂 还得顶着宿醉后疼得快要裂开的脑袋,弯下昨晚在沙发上睡得腰酸背痛的身体,摸出被踢到沙发底下的玻璃瓶,捡起凌乱地铺了一地的资料。
要是被美贯看到,那张漂亮的小脸又要皱起来,嘟囔道“真是的,爸爸又不注意自己身体了”。类似的唠叨入耳太多,成步堂偶尔也会怀疑自己当初收养美贯是不是一时热血上头的错误决定 。 自己也许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律师,哦,他已经不是律师了。
在成步堂至今为止的二十几年人生中,很少出现“后悔”这个词,比起在脑子里权衡利弊再行动,他更习惯于莽撞的战斗方式:一拿到关键证据,就直接跑到对方的地盘上去对质;即使案件还是一团迷雾,也愿意接下可能拿不到律师费的委托;在法庭上不小心出示了错误的证据又如何,只要愿意死缠烂打,总能争取到逆转局势的机会。成步堂已经相当熟悉这套流程,直到气运耗尽,一招不慎,跌进深沟。
他 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有人从中作梗,凭他在警局和检察院乃至整个法律界积累的声望和人脉,按理说十个幕后黑手也抓到了,但就是没有 : 没有调查方向,没有证据线索,更重要的是当事人自己好像也没表现出太多追究真相的欲望,过过白天在餐馆里弹钢琴,晚上陪女儿变魔术的准中年生活也乐得自在。
成步堂摘下头上的蓝色毛线帽,放在手里小心地摩挲。这是美贯送给他的新年礼物,明明一直很珍惜,却还是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块洗不掉的暗红色污渍,再谨慎的人也免不了犯下错误留下污点,何况是从来与“谨慎”二字无关的成步堂龙一。
会后悔吗?成步堂龙一拯救了很多人,却无法挽回他们背后那些悲剧,还有失去之人。看过这么多悲剧以后,会想要重来吗?无论一贯能言善辩的前律师再怎么搜刮肚子里的法律知识,张嘴也只是打了一个酒嗝。
小时候同龄人之间非常流行一款游戏,玩家需要扮演主角逃出一座宫殿,通过打败途中遭遇的随机敌人,获得随机刷新的属性增强自己。成步堂的游戏技术可以用“灾难”来形容,总是没能见到第一个boss就耗尽生命值被传回起点,更不用说通关了。所幸,游戏可以无数次重来,虽然复活后的主角手无寸铁,但上一次冒险中的部分属性点会加持他面对新一场未知的战斗。
如果人生也能像游戏一样读档重来呢?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闪过,“咣当”一声巨响回荡在黑暗狭小的事务所里,不知道是什么磕在了地上,也许是没喝完的酒瓶,也许是失去意识的成步堂的头。
然后,他被恼人的闹钟吵醒。果断处理掉扰人清梦的噪音后,试图和往常一样睡个回笼觉的成步堂把手伸向枕头边平时放毛线帽的位置,却摸了个空。大脑一扫平时被劣质酒液浸泡般的混沌,甚至有点 …… 神清气爽?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这没来由的违和感到底是 …… 成步堂轻而易举就掀开了并不沉重的眼皮和被子,并抓住了那个违和感的“关键”——这是哪里?
视线里是陌生的天花板,上面挂着老式拉绳吊灯, 不是拮据的事务所里那盏总是不开的日光灯——两根灯管还坏了一根,很久都没换 ,也不是单身公寓里崭新的白炽灯。视线向右,墙上是一幅挂历,红色的笔迹圈起房间的主人认为重要的几个日子。旁边是一张狭窄的木制学生书桌,桌边堆着一叠厚厚的书和讲义,夹着数十条花花绿绿的便签,一条针脚细腻的红色围巾被搭在椅背上。
直到他从床上弹起来,看见地板上到底是什么接住了那个可怜的闹钟的时候,他才终于确认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那件品味堪忧,但每次搬家即使不穿也会被成步堂带在身边的粉色毛衣,以及快要把胸口的红色心型图案撑爆的三个字母“R …… Y …… U …… ?”——不管成步堂怎么看,这里都是他大学备考法考期间,在学校附近租的那间便宜的小公寓。
解决过数不清的疑难杂案,审过鹦鹉和对讲机等等奇怪的证人,几次见过已逝之人附身还魂,成步堂龙一自认他短暂的三年律师生涯称得上见多识广,但一觉睡醒穿越时空回到八年前的自己身体里,属实已经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围了。成步堂闭上双眼,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负责辩护过的那些案子 。 要不是每场庭审的细节都像刻在脑海中一般清晰,他真的会怀疑八年来的一切会不会其实是他背法条背到昏迷后做的一场梦,自己其实还是那个满脑子只有法考与恋爱的大学生。
那么,这时候一切回档,成步堂还没有和御剑在法庭重逢,绫里千寻还活着,歌德检察官没有捅出那一刀,成步堂没有从奈奈伏美贯的小手里接过那张决定了他命运的纸 …… 如果成步堂没有选择律师的道路,蝴蝶效应会不会悄悄扭转每个人的命运,阻止所有人的悲剧发生?
成步堂盯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清澈、甚至冒着一点傻气的男人看了一会儿。还是那头一成不变的刺刺发型,光洁的下巴上摸不到粗糙的胡茬,显然每一天都有认真整理仪表,后来常年睡眠不足导致的黑眼圈,此时也浅到几乎可以忽略,唯一的美中不足,应该只有左边脸颊因为睡姿太差压出的印子。真是一张令人火大的脸。
成步堂叼着牙刷回到卧室,随手翻了几页摊在书桌上的讲义,下意识扫了一眼墙上的挂历,手里的动作停下了。很难忽略其中某个日期,不仅用红色马克笔反复描了好几次,还相当浮夸地在周围画了一圈爱心,下方似乎写着 … … “10月7日,和小千一起去图书馆 ” 那不就是今天吗?
小千,美柳千奈美,一想到这个名字,那种坚硬的玻璃碎片划过食管、搅动胃部时的痛楚与反酸又会让成步堂喉头发涩 。 就算再过几十年,他或许也不会忘记这个女人曾经带给自己的痛苦与背叛。
这份刺痛让成步堂一度很难轻易地相信委托人和朋友以外的人 。 直到他第一次在那座被雪山环绕的宁静寺庙中,见到面带羞赧却郑重其事地将退魔头巾放在自己手里,名为“叶樱院绫美”的女孩。当无罪的礼花最终落在绫美乌黑的发间,盘旋在他心头多年的困惑和迷茫也终于在女孩如释重负的眼泪里烟消云散。“你果然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女孩。”是的,叶樱院绫美才是成步堂曾经交往不过8个月,却甘愿为其付出生命的人。
叶樱院案结束后,成步堂曾经去监狱探望过绫美,并试探性地问她今后有何打算,绫美将鬓角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眼神向一旁躲闪,没有回答,却只关心大病初愈的成步堂是否已经身体无恙。成步堂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感性与理性的天平几度倾斜,最终还是没有去摸西装口袋里的那块勾玉。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又在期待怎样的回答?即使曾经再刻骨铭心,也已是过去式 。 绫美有要赎的罪,成步堂也有自己要走的路,两条线错误地短暂相交之后,留下入骨三分且难以修复的伤痕,回归了各自的轨道。
成步堂察觉到那份逃避,自觉已经没有再见对方的立场,又忙于雪片一样飞来的委托,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绫美。估摸着出狱时间将近,成步堂却失去了律师徽章,自顾不暇之余更没有恋爱的心情。时过境迁,人事皆非,也许人生道路的出口,错过一个就是永远错过了。
现在,命运开玩笑般将这个机会再一次摆在了成步堂面前,自己回到了大学和绫美交往的那段时光,一切尚有转圜之机,如果再来一次,就能变得更好吗?
这是叶樱院绫美今天第七次试图以手抚平裙角并不存在的褶皱,第十次梳理右侧垂落的鬓发, 而 确认红色染发膏依然完好附着在发丝上的次数更是多到有些不自然。平时她有自信,这个满面绯红、眼神动摇的男孩无暇看穿自己的伪装,但此时她不太确定——从在图书馆门口见到男友的第一眼开始,从未有过的莫名紧张就笼罩着她——今天的男友成步堂龙一,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是因为对方第一次穿上自己亲手织就的毛衣吗?那年初秋的寒潮来得意外的早,久居深山的绫美在清晨的早课时分,比习惯了城市中无处不在的取暖设备的人们更早捕捉到了降温的信号 。 于是 她 背着师父悄悄点灯熬油几个夜晚,总算赶在寒潮正式降临前将毛衣送到成步堂的手中。毛衣的款式并不时髦,已经穷尽日常只穿道服的绫美对时尚的全部理解;毛衣的针脚并不花哨,但胜在足够厚实温暖,已经足以抵御初秋的寒意。除此之外, 她的 男友 也只是搭配了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浅蓝色水洗牛仔裤,更没有刻意打理什么特殊的发型, 只是 衣服的 特别 , 就 会让一个人的气质产生如此大的变化吗?今天的阿龙不太像平时那个傻愣愣的小子,反倒让她想起那些在寺庙里见过的,跪坐在供台前眉目低垂,虔诚低念着“供子大人保佑我妻女平安”的男人。
平时约会,阿龙总喜欢拉着自己往图书馆跑,一起看那些对她来说与天书无异的法律专业书籍,一遍遍向绫美提起幼年时帮助过自己的发小,自己成为律师的梦想,或是回忆两人在法院的地下资料室“命运的相遇”。没有上过大学,也没有在寺院之外的地方交过朋友的绫美, 在 每次听阿龙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些仿佛永远也说不完、听不腻的故事 时 ,澄澈的眼睛里都闪动着向往的光芒。
绫美喜欢这样为一件事认真的阿龙,羡慕总是被阿龙挂在嘴边的姐姐千奈美 —— 即使她明知他口中的“小千”没有别人 。 但偶尔 她 也会幻想,会不会有一天,他能用那副永远明亮动人的嗓音呼唤自己真正的名字?
正是这个把律师梦想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阿龙, 现在 居然说“今天不去图书馆学习了,我们一起去水族馆吧”。
听到这句话的绫美有片刻呆愣,随即慌忙把装着两本崭新诗集的手提袋藏到身后,这原本是她打算在陪阿龙学习的时候打发时间看的,比起逻辑严密、一板一眼的法律书籍,那些浪漫华丽的章句更容易让自己有一种短暂接近阿龙和姐姐的错觉。阿龙却像往常一样,把手绕到她背后自然地拿过手提袋,看了一眼书脊上的《云雾中的双子座星》,故作惊讶道:“原来小千也喜欢读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啊,很重吧?我来拿。”
绫美眼神闪躲,因为她并不了解这位诗人,只是匆匆从书架上抽了两本还没来得及翻阅就跑过来了,只好说前几天文学鉴赏课上老师提了一嘴,就买来看看。重量从手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阿龙顺势握上来的手,温暖的掌心熨帖着她指根通红的勒痕,于是那片绯红色顺着极速的血液循环转移到了绫美的脸颊。
这好像,是他们交往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牵手 。 也是第一次和随处可见的普通情侣一样,不是赶去图书馆备考,而是走在枫红渐染的大街上,为一场预谋已久的水族馆约会而满心雀跃 。 与此同时 , 她 又暗自期待这条路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像独自在萧瑟的冬夜里赶了很久的路后,忽然喝到了一杯加了双倍香草糖浆的焦糖玛奇朵,咖啡的醇香伴着绵密的奶泡盈满整个口腔,甜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我们这样,就好像普通的情侣一样呢。“小千你在说什么呢,我们本来就是情侣啊。”听到成步堂疑惑的声音,绫美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把心里的话喃喃出声了。“啊 … 没什么!是阿龙听错了!”成步堂没有说话,只是把绫美正在逐渐回温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周末的水族馆人气很旺,到处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当然更多的是像美贯一样半大的孩子,两只手一左一右拽着父母,两眼放光地在各面玻璃墙前窜来窜去。
说起美贯,成步堂好像还没有带她去过水族馆 。 虽说这孩子确实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太一样, 在 本应该天真无虑、抱着父亲的裤腿撒娇的年纪,就已经肩负起了赚钱养家的责任。出身魔术家族的美贯完美继承了那位消失的父亲的魔术天赋,年仅八岁就获得了在附近的小剧场登台演出的机会,也会时不时在波鲁哈吉的地下牌室利用出色的观察力协助成步堂在牌局中获胜,每次和成步堂击完掌,总是俏皮地眨着眼睛说“爸爸的牌技又精进了呢” 。 一时很难说清,到底是谁收养了谁。
“ …… 阿龙 …… 阿龙?你在发什么呆呢?”感觉到手掌被轻轻捏了一下,成步堂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站在水族馆的入口处看着人群发了太久的呆,背后甚至已经排起了两条不知道前面发生什么的长队。“呜哇——对不起对不起——”成步堂这样叫着向旁边让出一个身位的同时,下意识用身体将绫美和人群隔开,免得两人被拥挤的人流不小心冲散。绫美原本 以为那个傻愣愣的男孩又回来了,那些异样只是自己的错觉 。 “好不容易才买到门票,你打算就这样在门口站到天黑吗?”调侃的玩笑话还没说出口,视线就被突然贴近的红色桃心和巨大的“RYU”填满了。
砰砰——太近了。
砰砰——几乎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 好像 此时绫美一眨眼,纤长的睫毛似乎就能和毛衣表面浮起的绒毛纠缠在一起。不知是因为成步堂天生体热,让他胸口的体温不断透过毛线的空隙,令衣着单薄的绫美也有些脸颊发烫 ; 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就像一个粉色的发光体,把一身白裙的绫美也映出了三分暖红。“小千,你的脸好像有点红呢。”
“是阿龙的毛衣颜色啦!好了,我们快进去吧,一会水族馆要关门了!”成步堂任由女孩拉着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视线准确地捕捉到扬起的发丝缝隙里露出的粉色耳尖。这样,似乎也不错。
半年前,这家筹备三年多的水族馆刚刚开业,即便是对这类资讯兴致缺缺的成步堂,也从同学的闲聊里听说了门票一张难求的盛况,结果没过几天就阴差阳错地借着兼职的机会参观了水族馆的内部。开业初期的水族馆人手不足,工作里的闲暇并不多,喂食、记录水温、清扫水池 …… 大部分时间成步堂都忙得像陀螺,但一有喘息的机会,他就会躲在监控拍不到的角落里,悄悄从下水裤宽大的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口袋速写本和铅笔,几笔默写下玻璃幕墙后某种和他短暂对视的不知名海洋生物,或是某位擦身而过却让人深刻印象的游客。
而关于艺术系的成步堂为什么会来水族馆做兼职,彼时的他也一头雾水。
他刚刚向艺术系最信任的老师递交了转专业的申请,那个留着一把浓密的白胡子、头顶却很光洁的老人(现在回想起来,和法庭上那位裁判长长得很有几分相似)从申请表里抬起头,用惊讶的眼神打量面前这个故作轻松的男孩:“想去学法律吗,我校的法律专业确实还不错,但总觉得好像不太符合成步堂君的气质啊。”
成步堂习惯性地做了一个不好意思的摸头动作,又自言自语“这个动作是不是不太稳重”,随即迅速把手放下贴回裤缝边,并认真地看着老师的眼睛 说:“老师 , 您别看我这样,我已经在准备法考了!为了查资料复习,也跑了很多趟本地法院的资料室,我是认真的!因为 …… 我想帮助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他也很需要我!”
听到“朋友”这个词,老人的胡子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为了帮助朋友吗,这是一件好事呢。但你是否了解过这位朋友的真实想法呢 ? 他真的希望看到你这么做吗?为了朋友,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真的值得吗?”
一连串灵魂拷问让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陷入了沉默,好在老师也并没有打算让成步堂立刻回应,只是安排了这份风马牛不相及的实习工作就把他打发走了。
即使是八年后的成步堂,再一次站在曾经无数次抽离思绪诘问人生的水族馆一隅,也依旧没有想清楚这个答案。想要成为律师,是因为童年被信任时种下的种子逐渐生根发芽,长出了一颗即便手无寸铁,也能够无条件相信委托人的强大的心脏,这颗不懈跳动着的果实支持着他在法庭上一次次逆转局势 、 一次次拯救无辜之人,包括那个他最初想要帮助的朋友。但是,也正是这颗种子在谁都无所察觉的时候旁生枝节,悄悄把心脏撕裂开一个破洞,无数条黑色藤蔓顺势爬出,再一次将他拉回不见天日的深渊。
人们常说,容易让人产生恐惧的,往往是未知的事物。比如深山里年久失修、腐烂的木板吱呀作响,不知何时就会断裂的吊桥,脚下的湍急水声被缭绕云雾遮蔽,沉眠在此的骸骨不知凡几;比如闷热的夏日午后,讲台之下比窗外没了命似的蝉鸣更鼓噪的 指责 声,还有无声悬在头顶把人逼出一身冷汗,不知触发哪一个关键词就会骤然落下的审判之锤;再比如没有月光的夜晚,在一望无际的漆黑海面上独自航行的船只,下一秒可能就会被身形庞大、面貌狰狞的海洋生物或是沉默的连绵冰山吞食殆尽,尸骨无存。
只消片刻恍惚,本不应该存在 于 这个海洋馆里的巨大蝠鲼舒展身体,隔着玻璃游过成步堂的头顶,将他笼罩在一大片浓重的阴影之中。视野里失去光亮的那几秒,成步堂抬头直直地望进那对墨黑色的孔洞,大脑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想法占据:也许,这东西真的会把我吃了。
太逊了。反应过来的时候,成步堂已经坐在水族馆的室外喷泉边,尝试把虚焦的视线集中在手里两卷刚出炉的可丽饼上。 但 无论是色彩斑斓的朱古力和糖霜,还是浓郁的奶油和蛋饼香味,都没能让他提起任何胃口。胸腔艰难地起伏几个回合,终于把他从刚刚那种突然的呼吸困难中解救出来,仿佛确确实实遭遇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溺水。不管怎么说,因为深海恐惧症突然发作险些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倒,借口低血糖把女朋友丢下跑出来买可丽饼,都 实在是 太逊了。
成步堂意识到自己恐高是在小学四年级的一次东京塔春游 。 这个年纪的小学生正是顽皮好动的时候,即便性格温柔的带队老师再三提醒大家不要推搡打闹、不要离自己太远,却依然低估了孩子们好奇心的旺盛程度。
当胆子大的孩子已经踮起脚几乎趴在瞭望台的玻璃上,朝着150公尺之下的风景大惊小怪,只有成步堂一个人还孤零零地站在离观景台最远的位置,神色紧张地把手里的通学帽揉得皱巴巴的,两只脚轮流抬起又放下,半天也没能迈出一步。
“成——步——堂——你快来这边啊,这里能看到我们早上坐校车经过的那座很漂亮的桥诶!”矢张 ( 那群 胆大 的 孩子 之首 ) 扯着嗓子回头大喊,拼命挥手呼唤他过去 。 成步堂只觉得对方在鬼扯,早晨校车驶过那座桥的时候矢张明明就在呼呼大睡,还差点把口水滴到一旁因为晕车脸色发绿双眼紧闭的御剑身上。一番天人交战后,男孩子的自尊心以微弱优势战胜了恐惧,成步堂咬了咬牙,把掌心冒出的冷汗在通学帽上蹭了又蹭,终于开始向矢张的方向慢吞吞地挪动。
挪到一半,不知被谁从背后撞了一下,他猝不及防 地 跪在了地板上,双手撑地,还来不及接收膝盖传来的疼痛,视线就毫无防备地透过玻璃撞向地面。这一刻,成步堂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脚底下的地板,原来是透明的玻璃。
刚才老师说 …… 这个观景台的高度是多少来着?好像是 …… 150公尺?
这一次春游应该在很多人的童年记忆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每次回忆起这段经历,成步堂都有挖个坑把自己当场埋进去的冲动。不但完全失去了欣赏东京春日风景的心情,而且长这么大第一次发现自己恐高 。 更可怕的是全班同学都知道了,这个平时不起眼的刺猬头男孩哭起来嗓门能比那个最爱大呼小叫的矢张还大。所幸,御剑因为晕车根本没登上瞭望台,坐在塔底的书店里看了一上午的书,没有让多年后还有机会拿这件糗事嘲笑成步堂的人再增加一位,虽然他觉得御剑就算知道也不会这么干。
无论如何,成步堂决定暂时不探究自己的恐高症为何会在离开水族馆的八年后,突然发展成深海恐惧症 , 并 差点让他又一次出糗 —— 因为听完这个故事的绫美用来掩饰颊边笑意的手帕已经快要被她揉成一团了。
成步堂自暴自弃地耸了耸肩,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失去律师徽章后,这个表情无意识出现在他脸上的频率,已经快赶上他刚入行那会在庭审中由于紧张手滑把律师徽章扔出去的次数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成步堂把脸埋进快要冷掉的可丽饼里啃了一大口,“好啦 …… 小千,你想笑就笑吧,我早就习惯了。”
绫美用手掌贴住因为憋笑而涨红的脸颊,想让脸上的温度快点降下来,颇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 …… 阿龙,我真的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恐高并不是你的错。”坐落 在 深山的叶樱院门前,天天都能看到面色发青、脚步虚浮地爬上台阶的人,她早就见怪不怪。当然,这句她没有说出来。
“我只是在想象 …… 小时候的阿龙应该很可爱吧,坐在地上大哭什么的。如果当时我在场,一定会给你递一条手帕擦眼泪的!”仿佛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绫美非常自然地用手帕擦掉成步堂鼻尖沾上的奶油,而成步堂刚好因为她的话转过头去,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恰逢一阵微风拂过头顶的树梢,树叶沙沙作响,而两人都只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太逊了,成步堂龙一!一把年纪还在害羞什么啊,你早就已经不是那个第一次谈恋爱的大学生了!成步堂脑海里的刺猬头小人用葡萄汁瓶子把他的头敲得直冒火星,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成步堂几乎动用法庭上逆转思路的速度转移了话题:“啊啊 …… 这样的话,我再给小千讲讲我小时候的事情吧!”绫美攥紧裹着奶油的布料,上面残留的呼吸温度若有似无,让人手心发烫,不假思索地顺势接道:“好,好啊,我也想多了解阿龙一点呢!”脸颊的热度不仅没有如愿降温成功,反而有继续蔓延的趋势。再这样下去,绫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初秋的寒风吹感冒了。
绫美先前的话果然一语成谶,在水族馆关门前的几个小时,二人心照不宣地把玻璃缸里的海洋生物抛在了脑后,从小学的足球赛守门时扑球太着急脑袋撞上了球门框,聊到初中的篮球赛上抢篮板崴到脚 …… 不知第几次光荣负伤后,成步堂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没有运动细胞,愤而走上了艺术道路。
“原来如此 …… 其实阿龙做每件事都很全力以赴,只是有点冲动马虎而已,我说得没错吧。”脑海中浮现出小学成绩单上“做事有点急躁马虎”的评语,成步堂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鎏金般的余晖落在绫美头顶一丝不苟的红色发辫上,几缕不听话的小碎发被阳光照得几近透明,金色的光点顺着她偏头的动作洒进眼底。
她说的确实没错:那场足球赛的最后阶段,他拼了命拦住了对方所有的点球 。 被队友簇拥着欢呼庆祝的时候,成步堂那颗刺刺脑袋还在因为撞到门框和筋疲力尽而嗡嗡作响;虽然很遗憾没能捧回篮球赛的名次,但他收获了一条画满了大家的涂鸦和“早日康复”的祝福的石膏腿,还间接找到了那条适合自己的道路。或许是他的运气向来不够好,每一条自己选择的路都算不上坦途,但在成为律师、与孤立无援的人站在一起这件事上,他从来不曾动摇过。
看着那个耀眼的光点,成步堂下意识伸出手攥紧了胸口处的织物, 他身着的并非那身廉价的蓝色西装, 掌心里 也 不再是曾经从不离身的律师徽章冰凉的金属手感, 而是独属于毛衣的柔软手感,心脏的搏动透过织物传入手心。那个答案他其实早就知晓,只是不小心滚进了沙发下的角落,变得灰扑扑的,如果再选一次,他会捡起什么呢?
“小千,我 …… ”成步堂正欲开口,就被广播里欢快的报时音乐打断了。
“这个声音 …… 啊!是海狮馆的互动表演时间到了,看地图介绍里说,这个演出每逢两周才能遇到一次。唔,现在去可能已经没有前排的位置了,但是机会难得,阿龙,我们去看看吧?”绫美把手里的地图举起,又从地图后面露出两只笑盈盈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期待。
机会难得吗 …… 说得也是。仿佛被这样的笑容感染,成步堂的心情也好起来,刚刚的事,就当做没发生吧。
虽然成步堂曾经在这里工作,但时隔八年,记忆多少已经有些模糊了,还好地图的指引足够明确。两人赶到时表演已经开始。海狮表演不愧是水族馆开馆以来人气最高的特别节目之一,偌大的海狮馆里意料之中地已经坐满了观众,连前排用于分隔舞台区和安全缓冲区的护栏前都挤满了一脸期待的孩童。
穿过拥挤的人群,成步堂和绫美勉强找到了一个视野还行的位置坐下 。 成步堂 不由得感叹,这里的人气还是这么高,当年轮班到这个场馆,自己也看过这样的盛况 。 但他不会游泳,以前也未接触过专业的动物训练,所以不会被分配到靠近水池的岗位近距离接触演员们,只是在搬运道具和饲料时从工作人员通道里顺便看一眼。
水池边的训练师和动物像是一对默契无间的搭档,利用藏在手心的饲料和动物经过长期训练后习得的条件反射,营造出看似亲密的假象博得观众的笑容和掌声,这些快乐是真实的吗?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可以麻烦您帮我捡一下 您左脚边那张粉色的纸片吗?”后排一个年轻人突然拍了拍成步堂的肩膀,把他神游天外的思绪拉了回来。对方看上去和他们年龄相仿,脸上挂着为难的笑容,视线在成步堂脸上短暂停留后,又看向他的脚边。
成步堂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张薄薄的纸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在这里的。他弯腰捡起那张看起来被揉皱过又捋平的纸片看了一眼,递给那位年轻人 。 对方接过纸片向他道谢,笑了笑,似乎还想说什么,就被几步之外一个有点不耐烦的女声打断了:“你还在那里磨蹭什么啊,我不等你了!”年轻人只好弯腰向旁边的其他游客不断道歉,然后追着女生的背影离开观众席。
“阿龙,那两个人是谁啊?为什么不看表演就走了,那张皱巴巴的纸片又是什么?”绫美好奇地问。
成步堂收回目光,回答道:“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水族馆刚开业时用的初版票根,票面很漂亮,但因为纸质太差,沾水容易破,很多喜欢收集票根作纪念的观众强烈反映后,改成了现在这种铜版纸门票。”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蓝色的门票。
“他为什么要把旧的票根带在身上呢?”
“这我就不知道啦,半年前的旧票根保存到现在,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吧?但如果是为了收藏,不应该是那个皱巴巴的样子 —— 啊,你看台上!”二人的注意很快又从这小小的插曲回到舞台表演上。
演出结束,他们顺着人群缓缓往外走,漫步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 成步堂问绫美觉得刚才的表演如何,绫美偏头想了想,说:“其实 …… 我觉得动物有点可怜呢,虽然它们得到了奖励,但做的依然是违背动物天性的事,相比之下,那些在水族箱里游泳的动物就自在得多了。”
自在得多吗 …… 也许它们也有各自的无能为力,所谓的水族箱,不过是一个更宽敞一些的牢笼,而困于其中的动物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离开了。
“这样的话 …… 离关门还有一点时间,我们要不要把刚才没看完的那个馆看完?”又想起下午出的糗,成步堂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好啊!”只要能和阿龙多待一会儿,去哪里都好。绫美这么想着, 却 被一个声音吸引了注意。
“大家让一让的说,我是刑警的说,不要聚集在一起了的说!”这熟悉的口癖让成步堂想起了一个人 。 他循声看去,一只手臂从前方拥挤的人群里冒出头来,把密不透风的人墙破开一道缺口,果然是那位大块头刑警,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 ……
果然,人群散开后,只见一个身影倒在地上,另一个人跪坐在旁边面色惊恐地摇晃着她的身体。绫美惊叫出声:“啊!阿龙,那两个人,不是刚刚我们在海狮馆见过的 …… ”眼前的画面勾起了一些不太好的记忆,成步堂不禁皱了皱眉,把绫美护在身后。一种不好的预感让他下意识想要回避,但不知为何迟迟没有移动脚步,直到 糸 锯和路人交谈片刻后看见了角落里的成步堂,并大喊道:“找到了的说!那位粉色的小哥,请留步的说!”
很好,现在走不掉了。
迅速调查完现场,疏散无关人员后,糸锯终于跑过来出示了警官证,开门见山:“不好意思的说,我是糸锯圭介,负责本案的刑警 。 刚刚有目击者证言说有一位粉色衣服的刺刺头先生和那边的死者有过交谈的说,所以我一眼就看到你了,你的特征太显眼了的说!”
太显眼了 …… 这算是夸奖吗?成步堂忍住吐槽的冲动,握住身后绫美的手算是宽慰,然后淡定接话:“我确实和那两人有过接触,但与我有交谈的是那位坐在旁边的男士,而非死者。可以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这时候的糸锯还是位新人刑警,虽然还不认识成步堂,但不知不觉就把案情和线索抖出去的被动技能已经初见端倪了。他挠了挠头,说:“如你所见,刚才倒在那里的死者女士和旁边的男士是一对恋人 。 他们第一次来这座水族馆,路过海底隧道的时候,那位女士因为受到鲨鱼的惊吓突发惊厥而倒下了的说。”
绫美闻言睁大了眼睛:“被鲨鱼惊吓?”她想起刚刚突然逃离海底隧道的成步堂,难道阿龙刚才也 ……
糸锯连连点头:“是啊,初步推断是由于受到过度惊吓导致血压升高,造成了脑溢血的说,具体还要看后续的尸检报告的说。”
成步堂不是很想回忆刚刚那种溺水般的痛苦,只能转移话题:“那应该只是单纯的意外了,不过水族馆门票上应该已经写明,若由于自身疾病等原因导致的意外事故,官方概不负责吧。”
糸锯翻了翻大衣口袋里的证物,肯定了这个说法:“免责协议里确实有这么写的说,但那位先生一口咬定他的恋人从未有过类似的疾病和症状,还很激动地说要起诉水族馆要求赔偿。”
绫美的神情有些不忍:“第一次来这种为别人带去快乐的地方约会,就发生了这种事,好可惜。”
成步堂突然看向她:“等一等,你说他俩是第一次来这座水族馆?”
糸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是啊,那位先生是这样说的,有什么问题的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可能就不是一场意外了。”成步堂掏出口袋里的两张蓝色门票出示给两人,“那个人显然说了谎。”
在两人惊诧的目光里,成步堂继续说下去:“这是这家水族馆现在使用的门票,用铜版纸制作,坚固且不易湿水揉破。但半年前刚开业的时候,他们用的还是纸质较差的粉色门票,我绝对不会认错,当时我在这里兼职,也负责过一段时间的检票工作。”一想起那段什么都干的日子,成步堂就觉得腰酸背痛。
绫美也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阿龙帮那位先生捡过门票,如果能从他身上搜到的话,上面应该还有阿龙的指纹!”二人相视一笑。
糸锯已经开始奋笔疾书有一段时间,见两人停下,追问道:“还有什么线索的说?请继续的说!”
别把我当成看一眼现场就能看穿一切的名侦探啊。成步堂继续道:“除了他们并不是第一次来这家水族馆以外,他应该还说了别的谎。其实半年前,我和那家伙共事过一段时间。虽然接触不多,只是点头之交,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副看起来不认识我的样子。为了方便偷懒,水族馆里的工作人员都对几个为数不多的监控死角了如指掌。”说到这里,成步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如果他真的想动什么手脚,简直易如反掌。”成步堂停顿了一下,“刑警,你的眼神是想问我他的动机吗?”糸锯用力点点头。
还真把我当名侦探了啊。成步堂摸起了下巴:“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也许是他约会中发现恋人曾经和别人一起来过这里,一时嫉妒心作祟,二人起了争执,本就情绪激动又受到惊吓导致了意外发生。”
绫美回忆起和那两人的见面,赞同了这个说法:“看那两位的相处模式,我也倾向于他不是早有预谋的,很难想象有人能在这么美丽的地方致恋人于死地啊 …… ”
“至于他说谎的原因,我猜测,他和水族馆这位前雇主有经济纠纷,既然意外已经发生,不如趁机要一笔补偿。你们别看这里人气这么高,他们对员工的待遇可真不怎么样,虽然我干了三个月就辞职的原因不是这个啦。不过,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已。”
成步堂看着已经被围起禁入标识的案发现场,不知道在对谁说:“比起和人交往,和动物相处也许更轻松吧。哎呀,一不小心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浪费你的调查时间了。抱歉,糸锯刑警,我们可以先走了吗?”
糸锯这才回过神来:“完全没关系的说!您的证言对案件很有帮助,谢谢您的说!啊对了,还不知道您的名字的说!”
成步堂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成步堂龙一,目前正在以成为律师为目标学习法律。”
走出水族馆大门的时候,方才吻过二人发顶的霞光早已坠入远处的地平线 , 尚未亮起的 街灯无声地伫立 ,整座城市沉浸在温柔如水的蔚蓝夜色中 。绫美的情绪还有些沉浸在事件中难以抽离,难得的约会居然会遇到这种事,但阿龙推理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她还是有些难过:“如果我们遇到那个男人的时候,能早一点发现这两人状态不对劲,甚至只是和他们多说两句话,是不是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话音刚落, 她 就被迎面而来的微凉的晚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冰凉的脖颈被一团红色的温暖包裹住 。 成步堂缓慢地给围巾打了一个简单但牢固的结,说:“别想太多啦,你也觉得只是个意外不是吗?我们怎么可能阻止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呢?做好现在能做的事情,就够了。”就比如,前两天他一步步对着家政读物,在镜子面前笨手笨脚地研究了很久,才学会最简单的一种系法 。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在美贯身上“试验”,就先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他认真地注视着绫美,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决定了,我要坚持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永远只做正确的事很难,犯下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却可能只在一念之差。好人不一定总有好报,但夜晚总会破晓,正义总需要有人伸张。只要他还没有放弃,就像每一次在法庭上不懈追问那样,一直,一直,向前奔去。
绫美愣了一下,平时的温和笑意很快回到了她的嘴角,果然,阿龙一直都是那个阿龙,从来没有变过。
“所以明天要继续去图书馆学习吗?”
“嗯!”成步堂用力点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已经找不到迷茫。
“好啊 …… 但是,你可能已经没有时间了。”说这句话的时候,绫美的视线焦点落在二人之间的虚空。成步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并没有眩晕的感觉,但眼前不断晃动的重影告诉他:他正在离开这具20岁的自己的身体。
“虽然我也不太懂,但我的家族血脉里似乎有一些不可思议的力量,家族中灵力强的女性可以通灵什么的 …… 可惜我几乎没遗传到灵力。不过,有时候还是多多少少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阿龙 …… 不,成步堂先生,你不是我 …… 不是这个世界的阿龙吧?”绫美停顿了一秒,努力把险些说出口的“我的”两个字咽下去。
原来如此,是该回去的时候了啊,如果不得不一直待在这个世界线,他会不会走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他能毫无芥蒂地放下那些曾经和自己产生过羁绊的人们,去追寻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吗?成步堂想,他已经找到答案了。
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终于松懈下来,绫美觉得对方和刚见面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果然还是瞒不过你的眼睛啊 …… 那么,在告别之前,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清醒后发现什么不对劲的话,请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可以吗?”
她向前伸出手又放下,似乎想去抓成步堂的衣袖,最后 只是攥紧了自己胸前的围巾,犹豫许久才开口:“成步堂先生,我们 …… 还会再见面吗?”
“当然,'我'不就在你面前吗?”成步堂眨了眨眼,“哦,如果你是说我的话,答案也是一样的。我们当然会再见面,只不过时间要暂时保密。”
眼前的灰白虚影越来越模糊,不知何时就会完全离开这具身体,化进蔚蓝的夜色里。
绫美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尽量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不抱希望地问道:“成步堂先生,其实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你叫一次我的名字。不是‘小千’,我是说,我真正的名字。”
虽然对方并没有明说,但看到成步堂眼神变化的那一瞬间,她 便 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一定早就看穿自己所有的隐瞒与欺骗,也知道这一切并非出于 她的 本心。好在得知真相后的阿龙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厌恶自己,这也许是唯一的好消息。
想象中的沉默并未降临,成步堂很快给出了他的回应:“当然可以!”
然后,他用最后的力气紧紧抱住了面前的女孩。
“谢谢你送我的毛衣。”虽然那次庭审以后就再也没有拿出来穿过,但每次搬家都会打包装进行李 。
“谢谢你送我的围巾。”温暖而柔软,就像从未移转过的那颗真心。
“谢谢你送我的诗集。”也可能并没有打算送给他,不过不重要了。
“我很喜欢,绫美。”
每说一句话,绫美纤瘦的身躯需要支撑的重量就会更增一分,直到怀里的人完全倒在自己的臂弯里。
良久,夜风无声扬起女孩的发丝,吹得她脸上的泪痕一阵冰凉。寒意终于唤醒了怀里的人,他打了个寒颤悠悠转醒:“ …… 小千?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嘶——头好痛啊,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在昏暗的酒吧里和人打牌,还被人用酒瓶子敲到了头!”
绫美不禁失笑,偷偷擦去泪痕,说:“阿龙,你不是打算成为律师吗?怎么会跑去和人打牌?”
“我也不知道,头还是很痛——啊!糟了,今天的习题还没做,天都黑了,这个点图书馆都关门了吧,明天得早点起来!”成步堂这才如梦初醒地敲敲自己的脑袋,抓住绫美的手,说道,“小千,明天你还会来吗?”
绫美认真地点点头,回答道:“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