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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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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20
Words:
17,84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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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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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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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

【史汪】时间旅行要不得

Summary:

无三体人AU HE

丁仪捣鼓出了一台能穿越时间的装置并附赠给汪淼一个男朋友

软科幻背景,经不起推敲

Work Text:

01

  
“谁——”

厚重的铁门打开一条缝,内里探出一个鸡窝一样的脑袋。

汪淼抖了抖肩头从室外带进来的薄雪,被门缝里老友的模样惊得退了一步。丁仪的状态很糟糕,头发乱蓬蓬的一团,颧骨上挂着两个青黑色的眼圈,满脸都是长长短短的胡茬。

“怎么弄成这样?”汪淼皱起眉,“多久没休息了?”

“哦……三水啊,我差点忘了,是我喊你来的……”丁仪眼神溃散,疲惫地揉揉眼睛,示意汪淼赶紧进屋,又警惕地往楼道里瞥了一眼,“你,你没跟别人说吧?”

“没有,我接到你的电话就过来了。”汪淼轻叹一口气,压低了嗓音,“你疯了!把实验设备偷运出来是违规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也没办法!他妈的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偏偏这时候下了禁令!我艹,那群老家伙平日里尸位素餐就罢了,结果关键时候还是顶不住压力!”丁仪口中止不住骂骂咧咧,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望向汪淼,眼里带着祈求,“三水,你也是搞研究的,你应该能理解我,你就当帮帮我,行吗?”

汪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跟着情绪有些不稳定的老友进到屋里,丁仪家的风格还是那么独树一帜,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摆着一张硕大的台球桌,连个衣架都找不到,他脱下外套搭在台球桌上,衣领上的残雪遇热融化成雪水,淅淅沥沥落了一地。

丁仪看了一眼,“……外头下雪了啊”,他停顿了下,忽然一拍脑门,“坐标参数得把环境气温也考虑进去……投射才能更精确……”

他急切地冲进书房里对着键盘一通噼里啪啦地输入,汪淼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书房正中央那个与主机相连接的、并不起眼的金属头盔之上。

“这就是你说的……能够突破时间维度的量子投射装置?”

倒是比想象的要简陋许多。

丁仪苦笑了一下,“这不过是最初始的版本,后来设备升级过好几次,可惜都被上头封存了,也幸好初代装置的体量小,我才能偷偷带出来。” 他轻敲键盘,密密麻麻的数据在屏幕上形成不断迭代的波形图,泛着冷光的头盔闪烁了几下,发出一阵阵高频次的嗡嗡声。  

“原理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总而言之就是激活实验者的脑部,将其现在的神经元波动与过去某个时间点的波动建立量子纠缠,从而实现意识投射。”
  
“不过能耗实在太大,目前只能勉强支持三次实验,每次最多120秒。”

汪淼点点头,“我明白,就是意识回到过去某个时刻,时长至多两分钟。”

“你错了,严格来说,并不是回到过去,而是你的意识与那个时间点的自己同频共振,这两分钟之内,你能完全感知并控制那时的身体,所以我只要求你记录回去的时间地点,并尽可能地记下环境数据,帮助我不断修正投射参数,多余的事情千万不要做。”

“你是担心会改变时间线?”

“对,之前进行实验的时候我们都很小心,但理论上的确存在一定的风险。就比如说,如果我把你送回我们毕业典礼那天,你脑子一热没有拒绝那谁……哦,李瑶的告白,很可能在实验结束的一瞬间,你会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一枚戒指,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你可千万别。”汪淼评论道,“这太惊悚了。”

“切,我就举个例子……”丁仪翻了个白眼,“现在能源不够,你想回到大学时代也不可能,最多回到三年前。”

“……三年前啊。”汪淼回忆了一下,那个时间点他刚刚升任纳米中心的副总工,手头的工作堆积如山,每天就是两点一线往返于家和国纳之间,生活轨迹极其简单,大概率不会发生什么措手不及的意外,倒是非常适合投射。

他仍有些疑虑,“我们对量子纠缠的应用并不成熟,实验会不会对脑部造成影响?”

“这你放心,之前与我们长期合作的实验者都没有产生任何后遗症,要不是我得亲自操作连接点,我真恨不得自己上。”丁仪说,“不过……”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由于大脑神经元的过分活跃,实验结束后参与者通常会陷入深度睡眠,时长大约在8至12小时不等。”

丁仪抬起头,发现好友面色凝重,他担心汪淼打了退堂鼓,赶紧宽慰道,“你就当补个觉呗,我这里有客房,你想睡多久都行。”

“行了,我知道了。”汪淼推了推眼镜,自嘲似的扯了下嘴角,“我也真是疯了……居然给你当小白鼠……”

“汪淼,”丁仪难得正经地叫他的名字,“我在这个方向上花了快十年的时间,现在就差临门一脚,真的,我不甘心……而且,作为一个物理学家,你难道不好奇吗?难道不想亲身体验一下突破维度的感觉吗?以后……可能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汪淼不得不承认,刚进门的时候他还在犹豫不定,而现在丁仪的一番话让他心里的天平逐渐倾斜。这项研究的争议太大,历时多年也没有通过伦理审查,改变时间线可能产生的蝴蝶效应不可低估,上面已经下令全面禁止类似课题的研究。他与丁仪同在物理学领域浸淫多年,自然能理解老友心中的不甘,同样也抗拒不了探索求知的诱惑。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丁仪递到他手中的头盔,薄薄的一层金属戴起来比想象的要轻,他闭了闭眼,“你说的对,丁仪,我不该错过这个机会。”

头盔上的指示灯泛起蓝色的荧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影,启动键被按下的那一瞬间,刺耳的蜂鸣声骤然充斥他整个颅腔,汪淼本能地抱住脑袋,然而下一秒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砰——”是大门合上的声音。

汪淼浑身颤抖了一下,猛然睁开眼,他正站在自家门口的楼道里,一股冷风吹来,冻得他打了个寒战。透过楼道的窗户往外看,天色昏沉,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纷扬的细雪被风卷着在空中翻腾。

前一秒还在丁仪家的书房,现在就瞬间移动到了自己那套公寓的门口,汪淼的头脑还有些发懵,颇有几分不真实感。

时间只有两分钟,他回过神来,按下了蠢蠢欲动想要四处探查的好奇心,迅速地在口袋里翻找手机。

2007年12月28日。

果然是三年前的某一个傍晚,他记得这段时间自己经常连续加班到深夜,后来干脆就直接住在了办公室,他看着地上满满一袋生活用品,自己这时应该是正好回家取一些换洗衣物。

来不及细细追忆当年,汪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分钟。正当他准备靠近窗口确认一下环境温度和气候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楼道里的电梯门开了。

电梯里一前一后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和短发姑娘,靠近门口的男人肤色黝黑,身形壮实,有些磨损的皮大衣上沾满了外头的风雪,正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抖着腿,扫了眼楼层数就往外走。

汪大教授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这人什么素质,堂而皇之在电梯里吸烟不算,吊儿郎当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像对门家的客人。

“叮——”电梯门又缓缓合上,那男人忽地转了个方向就往消防通道走去,擦身而过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汪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理智告诉自己马上就要脱离这个时间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而鬼使神差地,他指了指墙上的标识,开口道:

“哎,不好意思,这儿不能抽烟。”

那人的脚步停下了,锐利的眼风扫过来,直勾勾地上下打量他。与此同时,两分钟的实验时间正好进入了尾声,倒计时的警报在汪淼的脑内不断回荡。

“9——” “8——” “7——”

男人意味不明的目光在汪淼脸上逡巡了几圈,随即嘴角上扬,向他凑近了几分。

“6——” “5——” “4——”

细微的颤栗从背后悄悄窜起,汪淼从来没有被如此有侵略性的目光打量过。只听那人轻嗤了一声,对他挑挑眉,一团呛人的烟雾劈头盖脸地喷在他脸上。

“3——” “2——” “1——”

“你!”知识分子长那么大就没受过这种鸟气,涨红了一张脸,正要开口质问。

“0——”

脑内的警报声终于归零,眼前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男人咧开嘴呲出一口大白牙的那一刻。

直到意识切断之前,汪淼心下还忿忿不平,这什么人啊!真浑!

  

  

眼前一片忽明忽暗的晕眩模糊,意识在混沌中不断地沉浮,汪淼知道自己陷入了昏睡,过度使用的大脑仿佛与身体切断了联系,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茧子包裹着,只能偶尔感知到外界的变化。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人把自己抱了起来,随后一块暖烘烘的毛巾落在他身上,好似有人在给自己抹身。

那双手很大,掌心带着热度,动作却很温柔,把他揉得全身都快融化了,汪淼在睡梦中舒服地直哼哼,嗯,这人还挺贴心,肯定不是丁仪这四体不勤的家伙。

“淼……”好像有人对着他的耳朵低喃,汪淼感到耳垂一热,像是被什么湿热的东西含住了。

谁啊这是……他微微蹙起眉。

“想死我了,淼淼……”一片滚烫的热源贴上来,几缕若有若无的尼古丁气味钻进他的鼻腔。

到底是谁啊……除了父母,还有谁会这么叫我……等下!?住手……为什么要碰那里……?

那双大手在他身上摩挲游走了片刻,径直往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探去,汪淼这才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想要挣扎,可沉睡的身躯完全不听指挥,连眼皮都掀不起来,只能从鼻间溢出几声破碎的哼唧声。

“媳妇儿你别招我啊,这几个月都快把我憋坏了,天天就想着回来怎么弄你。”

一把低沉的嗓音噙着笑在他耳边响起。

等等!谁是你媳妇儿?

等等!!你要什么我?

等等!!!住手!这滑溜溜的什么东西?!

冰凉又黏腻的液体被推入身下最隐秘的那处,本不应该被入侵的地方居然听话地变得又湿又软,紧接着——有什么硬挺的东西一点一点凿开了他的身体——等汪大教授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浑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轰地炸了开来——

卧槽艹艹艹!!%#&@!!¥&¥!!&¥@%*!!&¥——

语言处理系统骤然宕机,血气往脑门上疯狂地奔涌,在巨大的冲击下,汪淼硬生生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卧室那盏熟悉的顶灯,昏黄的灯光抖成了模糊一片,一个宽肩长臂的男人正掐着自己的腰不断地起伏着,细密的汗珠子随着律动砸下来落在他的胸口。那人抬起脸对他呲出一口熟悉的大白牙,赫然正是那个切断意识投射之前往他脸上喷烟的混蛋!

某个部位被贯穿到深处,又酸又胀的感觉顶得他血液直冲天灵盖,汪淼双眼发红,浑身颤抖,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史强!你混蛋!”

话音刚落,他仿佛被雷劈了似的愣住了,史强?史强是谁?

“诶,淼淼你别瞎动啊,别弄伤了昂~我慢点,我慢点哈~”被称作史强的男人见他醒了,咧嘴一笑,悠悠然俯下身在他嘴上亲了个响的,打桩似的动作倒是一点没带停。

“!!!你滚!……啊……嗯啊!”

陌生又熟悉的快感沿着脊椎直冲脑髓,一波又一波猛烈的抽送把大教授的怒骂冲撞得七零八落,汪淼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欲望喷涌的同时灵魂也一并出了窍,那瞬间,铺天盖地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

  
楼道里。
  
“你干什么!”

“不好意思啊没控制住,熏着你了吧~”

史强和他的初遇并不愉快,他被喷了一脸烟后气不过与人争执起来,然而还没说几句一个蒙着脸的人突然从消防通道里窜出来,慌不择路与史强扭打在一起,混乱中他避让不及,脚踝咔嚓一下错了位。等史强把人摁在了地上,他才知道史强是市刑警队的支队长,和同事跟踪一个嫌疑人,正准备一上一下从消防楼梯去包抄,没想到他和史强闹得动静太大,把嫌疑人给惊跑了。

“对不起啊史队长……我不知道你在执行任务……”

“嗐,没事儿!这孙子还不是被我给逮着了。也是我嘴欠,挨处分也是该的,老常没停我的职已经很给脸了。就是汪教授你这腿,上下班挺不方便的吧?”

“没关系,我反正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单位。”

“这哪行?!这雪得下好一阵子,你看你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就这么说定了啊,接送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保管这北京城的雪啊,一片都落不到汪大教授的头上~”

之后如同史强承诺的那样,史大队长只要有空就会掐着点在国纳门口等他下班,他推脱了几次也就随他去了。那段时间他忙得连轴转个不停,天天在国纳加班到深夜,史强也从不催他,提着夜宵就在车里等。有几回他从满桌的报告里抬起头,看到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窗外,覆着一层薄薄的新雪,漆黑一团的车里偶尔亮起一点暗红的火光,莫名地,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就松动了。

“史强,今晚我们研究组庆功,结束时间说不准,你早点回去,不用接我了。”

“没事儿昂~刚广播里头说可能有雪,你这腿好不容易好利索了,别给我又摔了。”

“……好吧,那行,我结束了给你电话。”

“知道了,不着急啊你安心吃安心喝,我估摸着你手下那群崽子们就逮着这个机会灌你呢。”

“……那你在车里等,别吹着风了。”

“诶,好嘞~”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往年这个时间早该回暖了,不知为何雪依然断断续续下个不停,其实他的脚伤早就痊愈了,但他不提,史强也不问,一有空就屁颠颠地继续来国纳报道。那天他是被组员们架着走出饭店的,他酒量一般,抵不过白的啤的混着喝,史强接到他的时候他脚步一直在打飘,只记得老条子好似抱着他在雪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摸他的脑袋把他塞进车里。等到史强把他送进家门放在卧室里那张大床上,他才慢慢恢复了清明,那时窗外万籁俱寂,唯有落雪的声音窸窣不停,房间内没有开灯,雪光从窗口映照进来,衬得史强的眼睛很亮,对着他笑的时候眼角挤出几条深深的纹路。他看了史强好一会儿,然后凑过去吻了他。

*******************************


所有回忆归位,汪淼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泛红的眼睛失了焦,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史强正拿来纸巾给他清理身体,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咋了淼淼,真弄伤了啊?”说着就想把人翻过去查看。

“别碰我!”汪淼猛地回过神,“啪”一下打开史强的手。他狠狠揉捏着自己的额角,原本的记忆并没有被新的记忆覆盖,而是双线并行同时存在于脑海里,缠成了一团乱麻。顾不上全身上下还半裸着,他慌里慌张抓起床头的眼镜戴上,起身在房间里像无头苍蝇一样转着圈。

“淼,你怎么了?”史强的眉心微微打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汪淼用力挣开他,着急着寻找证据,想要证明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家还是那个家,陈设也没有变化,然而,衣橱里多了几件夹克衫和牛仔衣,床头上多了一张合照,照片上他和史强并肩站着,垂下的指尖却缠在一起。

床头柜里……算了不看也罢,汪淼默默地合上抽屉,装作没有看到超大盒装的杜蕾斯,和他并不想知道用途的一些东西。

桌上还放着他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打开的那页上用红笔圈出了今天的日期,旁边写着:“史强,归。”正是自己的笔迹。

汪淼绝望地闭上眼,在史强担忧的目光中,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汪淼,国家纳米中心史上最年轻的总工程师,三十年来洁身自好身家清白,现在,好像,多了一个同性爱人。

汪大教授的世界观崩塌了。

  

 

 

02

  
“丁仪!你给我出来!”汪淼站在丁仪家的客厅里,对着书房的门一顿哐哐猛敲。

“三水?你这么快就醒了啊?”门打开一条缝,丁仪看到他出现喜上眉梢,“来!快说说你回去都经历了什么?投射点记下来了没有?时间地点的准确度如何?把所有你能记得的都详细告诉我!”

汪淼阴沉着脸,对丁仪连珠炮弹的问题置若罔闻,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个不负责任的……!不是说好实验结束就留我睡在你的客房,为什么让史强带走我?!”
  
丁仪从来没见过汪淼如此失态的模样,一脸莫名其妙,“史强不是你男人吗?你们都在一起三年了,他在外地刚办完一个案子,来我这找你,我想着你在哪休息不是休息,回自己家不是更舒服……就让他把你带回去了……怎么,你俩吵架了啊?”

“你……我……他……不是……”汪淼噎住了,肩头无力地垂下,“我和他……我们不是……”

“不是啥?你俩分了啊?”

“分什么……不是!我原先根本不认识他!”对上老友揶揄的目光,汪淼简直要抓狂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开口,“你警告过我,回到过去不要干多余的事……但我没做到……”

“什么意思?你干扰了时间线?!”

“对……”汪淼艰难地开口,“我和史强的关系……就是改变原本时间线后的产物……”

“在实验结束的那一瞬间,除了我这个始作俑者,所有人的记忆都被覆盖了……”

“卧槽!……牛逼啊!”丁仪震惊地舌头都捋不直了,“一共才两分钟!你干了什么直接给自己整了一个男朋友出来?!”

“我没有……我,我就多说了一句话!”汪淼回想起楼道初遇,恨不得回去撕烂自己的嘴,让你多话,让你多管闲事,现在好了,当了三十多年的直男,平白无故让人捅了后门,他绝望地闭上眼,压根不敢去回想多出来的那段记忆里他和史强都干了些什么没羞没臊的事。
 
“那你准备怎么办……”丁仪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完美契合了他的理论模型,遭殃的也不是他的屁股。他兴奋地搓着手准备进一步了解情况,然而在瞥见老友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后,为数不多的情商终于上线,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咳咳,那剩下两次实验……你还参加吗?不行的话,我找杨冬帮忙算了……”

“别……你让我想想……”汪淼疲惫地靠在墙上,烦躁地揉了揉眼角,良久,他开口的时候神色复杂,“能不能再让我回到上次那个时间点?”

“……那还真不行。”

汪淼本来也没抱太大的希望,闻言还是一下子泄了气。

“哎,三水啊,你再叹气也没用啊。”丁仪看着满面愁容的老友,同情中带着一丝无奈,“且不说连续两次回到同一个时间点对操作精度的要求太高了,而且,意识投射的时间点越远,能耗就越大,现在剩余的能量,已经不太够了……”

“所以是真的没可能了?”

“你饶了我吧,”这回换成丁仪愁眉苦脸起来,“要不你再想想,换个时间?离现在越近成功率越大。”他停顿了一会,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想把你和史强的那事……再改回去?”

汪淼闭了下眼睛,算是默认了。

“三水……你要不再考虑考虑……我觉得你和史强走到现在,挺不容易的。”

“丁仪!”汪淼不可置信地瞪他,“你到底站哪边?要不是你这个见鬼的实验,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

“你你你,当然是你……”丁仪赶紧拍拍他的肩,“但有一说一,作为你的朋友,我觉得这几年吧,你看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乐。”

汪淼蓦地沉默了,脱下眼镜把脸埋进掌心。他从来没有过感情经历,也从未觉得人生缺少了什么,他曾想过就这样在实验室过一辈子也挺好。可是,记忆里那个老条子就像一阵肆意的狂风闯进他的生命,带着一口冲鼻的二手烟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明明从认知上来说,史强只是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可身体和记忆都在告诉他,这三年中那些心动、患得患失、两情相悦的点点滴滴,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我们看起来真的很幸福吗……”他轻轻开口,有些迟疑。

“那可太性福了!呵,我以前只觉得史强浑,没想到三水你疯起来也是够可以的。”丁仪仿佛想起什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别跟我说你忘了啊?去年跨年那晚在我这儿喝酒,我不过刚瞌睡一会儿,你俩……你俩居然就把我的台球桌当自家床了!我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丁仪一提起这个就激动,“简直是肆无忌惮!令人发指!这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汪淼唰地站起身,“怎么可能!!!我不是……这……种……人……吧?”他越说越无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出一段令人无法直视的记忆,他痛苦地捂住脸,整个人从脖颈到脚跟都红透了。

“让我回去!现在!马上!”

丁仪耸耸肩表示同意,“也好,你回去修理一下,说不定这件事就不存在了,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多想把这段抠出我的脑子。”

汪淼苦笑起来,“被记忆困扰的可不止你一个人……我都觉得我已经不像自己了……”回忆里史强由于工作性质特殊,他们俩聚少离多是常态,每回相见总是免不了在床上狠狠折腾一番,那些床笫间爱欲纠缠的片段又翻涌上来,他忙晃晃脑袋让自己暂时忘掉。

他沉默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那就把我投射到08年3月27号,时间大约是晚上八点左右。”

“行,就按你说的,这没问题。”丁仪点点头,“先说好了啊,你可别后悔!”他甚至立刻回到键盘前开始输入数据,金属头盔的指示灯轻响一声开始闪烁,然而没过多久他突然一拍大腿,“唉,三水,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

“怎么?出了什么问题——”

“既然你那么清楚地记得日期,那你还记得当时的天气么?”

汪淼怔了怔,他当然记得很清楚,那个初春的雪夜寂静又美丽,酒精和浪漫的气氛影响了他的大脑,让他头脑一热戳破了和史强之间的窗户纸。只要回到那个时间点,在庆功宴上推掉几杯酒,又或者是强硬地拒绝史强送他回家,这一切就能回归正轨了。

“当时下了一场雪,没有风,温度大约在零度左右。”

“对,这里有些问题。如果想要提高投射的准确性,最好得等到类似的气候温度实验。所以,”丁仪顿了顿,果断地关闭了投射装置,“汪淼,你还得等到下次下雪。”
 

    
 
汪大教授回到家的时候,眉目紧锁着,脸上挂着一言难尽的微妙表情。在得知近一周都没有下雪的迹象后,他只好告别丁仪,磨磨蹭蹭地回到自己公寓门口——那个和史强同居了三年的“家”。

他心头打着鼓,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大不了收拾一下回办公室住几天,他想。

门突然“哐当”一声打开了,史强穿着一条围裙直眉楞眼地站在门厅处,“大冷天的一声不吭地跑哪去了?围巾也扔家里不戴,脸都给吹成冰坨子了。”老条子皱了下眉,说着就要去捂他的脸颊。汪淼的心兀自多跳了一拍,有些仓惶地避开他的手,垂下头匆匆进了屋。

家里满满都是饭菜的香气,史强今天似乎正值休息,饭桌上摆了一桌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虽然汪淼并不想承认,但心里确实有些微妙的动摇,他的面容稍稍柔和下来,史强瞥了一眼,立马邀功一般凑到他跟前,“怎么样媳妇儿~这手艺没放下吧,来来来,趁热吃!”

史强拉着他坐下,顺手盛了一碗带着油花的鸡汤放到他面前,“不是我说,冰箱里这只鸡在我走之前就冻在那了,大科学家这段时间肯定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也怪我,我这职业确实没办法好好陪你,不过这回老常给批了一周的假,我哪儿都不去,就守着你。”他伸手呼噜了一下汪淼的刘海,“来,尝尝味,你口淡,我没放太多盐,不够再加。”

汪淼愣了一愣,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是相恋三年的那个汪淼,现在会说什么,又会做些什么?是会微笑着尝一口打趣史强的手艺,还是会为即将到来的二人世界欣喜不已,迫不及待与爱人商量如何安排这难得的假期——而这些,在记忆里似乎都曾发生过。

饭菜很合胃口,但汪淼吃得索然无味,他埋头喝光了最后一口汤,抬眼望向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老条子。

“史强,”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轻轻颤了一下,“最近实验出了些问题,我忙得脱不开身,这几天我也得在家熬夜写报告,就不影响你难得的休假了,我……想去客房睡几天。”

史大队长的眼皮一动,脸上笑容淡了些,目光飘忽了几下落在别处,“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他有些烦躁地嘬了下牙花子,“你别折腾了,我睡客房就行。”

老条子的眉眼耷拉下来,显然有些委屈,汪淼的心像是被人攥紧了又松开,泛起一阵细碎的酸楚,然而话都出了口,他只能硬下心来装作视而不见。

饭后没多久汪淼就找了个借口回到卧室,门咔哒一声被锁上,把满脸忧心忡忡的史强关在门外。他一头扎进软蓬蓬的床褥里,闭上眼就感到史强如有实质的目光,他歪过头去,放在床头的合照里,那个汪淼虽然表情很含蓄,但是笑意是打心底里溢出来的,正是这种熟悉的、透着幸福的笑容让他有几分恐惧——那真的是自己,和史强度过亲密时光的自己。

这三年的种种片段在脑海里浮浮沉沉,偶尔的几个瞬间,心变得又酸又软,他把脑袋蒙进枕头里,属于史强的那个枕头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烟味,曾经他非常厌恶尼古丁的气味,而现在这种味道居然让他感到安心。

甚至,有几分……渴求?

察觉到身体起了一些难以启齿的反应,汪淼的脸颊发烫,摘了眼镜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柔软的质感更是唤醒了某些曾经发生在这张床上的回忆,身下的床单曾经更换得很频繁,旖旎的纹路忠实地记录着每一次的缠绵。

他突然坐起身来,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汪淼啊汪淼,”他小声告诫自己,“清醒些!想什么呢你!”
 
 
 
 
之后的一周过得很平静,汪大教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装作没日没夜地沉浸在实验报告中,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史强倒是很合作,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客厅看电视或者出门遛弯,除了饭点会软硬兼施地把汪淼拖出来吃饭,其余的时候都给足了他个人空间,除了有几次忍不住把他圈在怀里揉搓了几把——这也让汪淼稍稍舒了口气,这种亲密行为还算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翘首以盼的雪天终于是来了,一睁眼看到天上飘了细雪,汪淼差点脸都没洗就要出门。家里静悄悄的,史强大概是出门买菜了,关上门的时候,汪淼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反常地在门口呆站了一会儿。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和史强的缘分从家门口开始,在这里结束也好。
 
丁仪看到他来,并不是很惊讶,多余的劝说也不提了,只顾着在屏幕前观察不断变化的波形图,他抬抬下巴示意汪淼戴上那个泛着冷光的金属头盔。

在熟悉的蜂鸣声中,汪淼闭上眼,头盔启动的瞬间,蓝色的荧光再次闪烁着淹没了他。

  

 

丁仪真他妈不靠谱,这是汪淼睁开眼后的第一个想法。

屋里黑漆漆一片,窗帘没有拉严实,天花板上反射着窗外银白色的雪光,他猛地翻身坐起,身上的被子掉了一半,枕边人的身体也一下露了半截——赤身裸体的史强躺在同样未着寸缕的他身边,黝黑结实的胸膛上布满了暧昧的痕迹,汪淼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有点麻木地抓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上不出意外地显示着2008年3月28日凌晨,比预计的投射时间晚了四个多小时,意味着他错过了把事情拨回正轨的时机,这会儿他和史强早就心意相通,虽然没进行到最后一步,但把该干的不该干的都试了个遍。

这次计划失败了,彻彻底底地失败了……吗?

汪淼感觉就算是读博那会儿的自己,脑子也没有转得这么快过,他顾不上四肢百骸的酸痛感,重新摁亮了手机屏幕,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在电话簿里翻找着某一个名字。

当手指停在“汪海洋(父)”这一栏上的时候,汪淼的喉头紧张地滚动了下,随后义无反顾地拨通了电话。

“喂,爸。”

“……淼淼?”电话响了一会儿才接通,那头的父亲半夜被吵醒还有点懵,汪淼马上抢住话头,“爸,有件事很重要,我等不到明天了,一定要现在跟您说。”

史强在身边睡得正沉,鼻间发出轻微的鼾声,汪淼稍稍压低了音量,但确保电话里的父亲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您一直操心我没和姑娘谈过朋友,也希望早日看到我成家……但有件事怕您生气一直没跟您说……我,我不会结婚也不会生孩子……您别急先听我说,我有了一个想共度一生的人,是,是个男人,是个警察……”尽管打了腹稿,他也紧张得前言不搭后语,“他对我很好,我打算以后就和他认真过日子了,这事我不想瞒着,告诉您也是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一口气发表完掷地有声的出柜宣言,没等老父亲反应过来汪淼就挂断了电话,靠在床头平复过速的心跳。

这一步棋也是兵行险着,汪老先生是个顽固不化的老派知识分子,自从母亲去世后脾气愈加暴躁,早就对他迟迟不肯成家颇有微词。幸好老人身体一向强健也从没有心脑血管的疾病,不然大半夜来这么一遭,他也怕给人气出个好歹来,但以他对父亲的了解,暴脾气的老爷子不可能会同意他俩,拼了一把老骨头也肯定会棒打鸳鸯,哦不,鸳鸳。

他再次庆幸意识投射只有两分钟,老爷子甚至来不及打回来对他破口大骂,只是可怜了这个时间点的汪淼明天要面对的滔天怒火。

这次一定没问题了,他想。
 
“9——”“8——”“7——”

脑内的警报声适时响起,他放松地躺了回去,正好枕到史强横过来的胳膊上,健硕的手臂垫在脑后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老条子翻了个身把他搂紧了些,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什么梦话。

“6——”“5——”“4——”

干燥的唇瓣凑过来,史强迷迷糊糊在他耳廓上啄了一口,汪淼想挣开,却被那双手臂牢牢禁锢住,两个人光裸的肌肤毫无阻隔地贴合在一起。

“3——”“2——”“1——”

 反正就这几秒钟的时间,就这样吧。汪淼闭上眼之前,手不自觉地搭上史强的腰。
 
“0——”

  
 

 
又是那阵熟悉的晕眩,汪淼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这回任何一个器官都没有向他反馈史强的存在,他心下稍感安慰,于是放任自己陷入了沉睡。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眯瞪着睁开眼,身体的各处感官还在缓慢地恢复,但视线所及床的另一侧干干净净,丝毫没有人睡过的痕迹,虽然还是有另一个枕头,但这对双人床来说再寻常不过了。

视觉恢复进度,正常。

触觉恢复进度,正常。

汪淼从床上爬起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而下一秒这个懒腰就僵硬地卡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住了。

床头的相框里装的不再是他和史强两个人的合照,而是换上了一张特意去照相馆拍的全家福,汪老爷子一身中山装微笑地坐在正中央,他和史强穿着同色的西装站在老人身后,笑得幸福美满。

哈?

啊哈?

汪淼揉了揉眼睛,最后一项听觉也终于恢复。

卧室外面的客厅里传来酒瓶子哐啷的声音,夹杂着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男人声音,一个来自于史强,另外一个声音虽然上了年纪却仍旧中气十足——

“大史,来,咱爷俩再喝一杯。”

“爸,您悠着点,一会儿淼淼醒了又该呲我了。”

“不管他,汪淼他啊从小就不沾烟酒,唉,我有时候想小酌几杯都没人陪。”

“您放心,以后哈,只要淼淼点了头,想喝多少我都陪您。”

“好!你可别诓我这老头子~”

汪淼使劲晃了晃脑袋,跌跌撞撞趿拉着拖鞋打开卧室门。

客厅的方桌边,他的老父亲正笑着和史强推杯换盏,就着花生米下小酒,气氛那叫一个温馨和谐。汪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潮水般袭来的记忆再次充斥了整个脑海。


  
*******************************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儿子!”

“伤风败俗!倒反天罡!罔顾人伦!”

“你让我下去怎么跟你妈交待!”

汪海洋满面怒色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只能垂着头听着,老爷子来得很快,直接就把他和史强堵在家里,为免事态激化,他半句不敢还嘴任由扎心的大帽子一顶顶往头上扣。史强陪着他并肩立在一起,面色沉郁地等老先生发泄了一通,然后二话不说直接一个双膝跪地,“扑通”一声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叔,您是淼淼唯一的亲人了,他不愿意瞒着您,那我也得向您表个态。”

“我史强别的不敢保证,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汪淼他就是我的命。我们和其他两口子没啥两样,是真想好好过日子的。”

汪老爷子当然不会听信片面的花言巧语,立马把炮火转向史强,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冒,史强也不恼,跪在地上咧个嘴任由老人家痛骂,软硬不吃的样子气得汪老先生猛灌了几口茶水,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临走前直接撂下狠话,这辈子都不会接受他们俩。

 “你……疼不疼啊……”

 “嗐!以前蹲点的时候,趴在草丛里半天都不带动的,跪一会儿算个啥。再说了,他是我老丈人,跪也是应该的。”

他刚把史强扶起来,就被人拉进怀里抱住了,“淼啊,我是真没想过你一点后路也不留,嘿嘿,不怕你笑话,现在就算老爷子把我腿打折了,我都能乐出来。”史强像一只大型警犬埋在他的肩头,讨好似的蹭了蹭, “你放心,以后咱爸那边,我来搞定,那叫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词用的对不,汪教授?”

 “……我觉得,难,我爸他向来守旧,不吃你这一套的。”

“走着瞧啊媳妇儿,你放心,就没有我史强搞不定的人!”

汪老爷子自然没有那么好应付,好在史大队长有的是耐心和毅力,他打听出老一辈知识分子总会有几个兴趣爱好,就以此为突破口,有事没事就往老人家里跑,送些投其所好的物件,顺便捎上点日用品,看看有什么重活累活需要帮手。他脸皮向来厚,任老爷子怎么骂怎么赶都不动声色,逢年过节上门拜访也没缺过席,时间长了,气氛总算没有一开始那么剑拔弩张。这本就是个持久战,在史强持之以恒的软磨硬泡之下,父亲对待他们俩虽然没多少好脸色,但好歹也愿意点个头吱个声。
  
最大的转机又是在一个大雪天,09年的隆冬整个北方遇上了难得一见的雪灾。回隔壁县老家祭祖的汪海洋半路被风雪围困,大雪封山,就算是救援队也几乎寸步难行。他得了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史强二话不说冒着风雪赶过去,亲自迈进没膝的雪里,背着老人家一步一步走出来。一切都水到渠成,汪老先生彻底地无话可说,从昏迷中醒来以后只是招招手把史强叫到跟前。

 “叔……您怎么……”

 汪老爷子摆摆手,瞪了他们俩一眼,“行了,叫爸吧。”

 “诶!爸!”史强一嗓子吼得惊天动地,他在一边红了眼眶,牵住史强冻伤到红肿的手指,与他十指紧扣。

  

*******************************

  

  
“淼淼,醒了?”餐桌前的史强站起身,“先吃点什么垫垫肚子?你和丁仪那小子在捣鼓什么玩意儿啊,我去接你的时候你睡得那叫一个香。”

汪淼还沉溺在更新的时间线中,浑浑噩噩地不知回答了什么,就被史强拉去坐在父亲身边,手里被塞了一碗刚煮好的粥。他本想推脱说自己不饿,但他睡了一整天肚子都瘪了,五脏庙适时地发出一声空鸣。

史强眼角弯了一下,也没多话,从桌上的下酒菜里挑了几个清淡的往他这边推。汪淼看到父亲向来严肃的面容里居然露出欣慰的神色,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动筷子。一顿饭三个人表面上其乐融融,史强和父亲一边喝酒一边天南海北地聊他当年在部队的往事,徒留汪淼心情复杂。如果说第一次投射是误打误撞促成这段因缘,第二次就好像命中注定一样,他和史强的关系更加紧密——就目前来看,这家伙已经板上钉钉成为了他家里的一员。

他浅浅抿了一口酒,二锅头辛辣呛人,喝到嗓子里却有浓醇的回甘,他没来由地瞟向史强,明明自己向来不喜欢浓烈的烟味和白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已经比他先一步接受了这些味道。

“爸,这酒度数太高了,您少喝点。”

“你管那么多呢,有大史看着呢,多不了。”老爷子听到他劝就吹胡子瞪眼。

“没事哈,淼淼,我心里有谱。”史强摩挲了下他的手背,“爸喝多点没事,今晚就睡我们这,明儿我上班路上捎您回去。”

老父亲哼了一声,算是满意了。
 
 要命,我这个亲儿子说话都不好使了,你俩才是亲父子吧,汪淼把头埋进碗里,暗暗腹诽道。
 


  
  
酒足饭饱后,汪老爷子就开始犯困,汪淼把客房收拾出来让父亲睡下,等回到卧室后发现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浴室传来阵阵洗漱的声音。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间卧室是属于他和史强两个人的,小小的空间里充斥着私密又撩人的氛围,他的喉结上下轻轻滚动,思考着现在提出睡沙发会不会显得太生硬。正当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他把心一横,没脱睡衣,抢在史强出来之前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床垫传来塌陷的触感,汪淼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和这个男人一起躺到床上。他的脑中开始胡思乱想,不知道等一下会发生什么——或许他也是有点期待吗?不不不不可能,史强休想在他神志清醒的时候触碰他——

一个浑身散发着暖意的肉体贴了上来,温热的大手摸索进他的被子,汪淼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媳妇儿,你紧张个啥,”史强的笑声闷在胸腔里,“今儿怎么这么害羞,跟头回洞房似的。”

“别,别犯浑。”汪淼扭开身子,想把他的手拍走,但史强像狗皮膏药一样扒着他,很快把他后背烘得滚烫,忍不住想把被子掀开。老条子轻轻地用掌心的茧子蹭他的手指,然后把他的手包裹住,亲昵地与他十指相缠。酥麻的痒意从尾椎骨一路向上窜去,汪淼心中升腾起一种让他有些恐惧的异样感觉。

“别这样叫我……”汪淼嘟囔着,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今儿怎么了,我不是每天都这么叫你?那叫你淼淼?宝贝儿?还是你们知识分子喜欢的那啥,达令?哈尼?”史强说话的时候滚烫的鼻息落在他耳后,那几句半中不洋的英文让汪淼忍俊不禁,“从哪里学的这些东西。”

“找了点洋人的片子观摩了一下。”史强嘿嘿一笑,汪淼有种不祥的预感,捉住那只不安分的大手,感觉体温又上升了一档。

“别闹……爸还在呢……”

“那轻点,轻点呗,淼,我想你了。”史强亲了一口他的脖子,像头求欢的大狗,黏黏乎乎中还有几分委屈,“就用手弄,行不行呗~”

汪淼发现自己完全抵抗不了老条子的攻势,身体比意志先一步软下来,黑暗里,他小心翼翼又束手束脚,“我不会……”他低声说。

那双大手牵着他握住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物什,大床一阵阵开始律动,让他回想起之前的无数个夜晚,动作不自觉变得娴熟起来。史强低笑一声,带茧子的手同样握住他的,房间里暧昧的喘息声层层交叠,这是汪淼从未有过的体验,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与另一个男人肢体相缠,互相寻求肉体上的欢愉。

在攀上顶峰的时候,他本能地轻唤出声:

“老公……”


  


完蛋了。
  
汪淼几乎是睁着眼到天明的,他看着身边沉睡的男人,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在喊出那声称呼之前他还能骗自己这一切只是被欲望所驱使,然而他现在已经分不清这是和史强共度这三年的汪淼在驱使着自己,还是自己或许真的爱上他了?
  
不能这样,他攥紧了身下的床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既然修改时间线没有成功,只能让现在的自己来做个决断。 

清晨的鸟鸣声传入耳边,汪淼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坐起身来开始穿衣,老父亲起得更早,外面客厅里已经传来走动的声音。

“真早啊,淼,昨天睡太多了?”史强被吵醒了,打着哈欠揉揉脸。

汪淼不答话,只是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史强,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他说,声音却在止不住地发抖。

“啊?”

汪淼又重复了一遍,说完之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专心系着自己衣服的扣子,拼命忍住不去看余光里史强骤然僵硬的动作。

“汪淼你什么意思?”史强问道,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就是字面意思,我想……重新思考一下我们的关系……”汪淼站起身,脚下打了个晃,史强下意识想过来扶他,却被他躲开了。“……这几天我反复思考过了,我们只是一时的情迷意乱,这样的生活注定不能长久。虽然家父暂时妥协了,但这显然不符合他对我的期望。”

史强沉默地凝视着他,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情绪,汪淼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他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说,“是我对不起你,你怎么出气都行……我想去寻找真正适合自己的生活,史强,我们的相遇……本就是一场意外。”

空气沉重得像要在人身上闷出汗,汪淼快要被这凝固的气氛压得窒息了,良久之后,史强终于点了点头,开口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想好了就行。”

之后,他转过身,再没有看汪淼一眼。

家门被关上了,发出空洞的响声,余音在客厅里反复回荡,史强离开的时候大约在抽烟,门口还有一些残留的烟味。

丝丝缕缕的尼古丁味道通过呼吸道钻入他的肺里,汪淼突然浑身发软,靠着墙壁缓缓地坐在地上。胸膛里仿佛撕裂一样生生地疼,这是为什么呢?是身体和记忆带给他的错觉,还是出自于他的本心?

汪老先生静静地坐在客厅里目睹了全程,他看起来比当时刚刚知道自己儿子谈了个男人时的反应要平静得多,但开口的时候却难掩怒气。

“汪淼,我不知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仁义礼智信我从小就教你的那些东西全都喂进狗肚子里了!?”

“这样的日子是你自己选的,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把别人当什么了?!”

“而立之年还把人生大事当儿戏,我们汪家没有这种不负责任的混蛋!”

老人的胸口起伏着,忍不住给他脑门上来了一记爆栗,“你你你……!你给我把人找回来!大史也是叫过我一声爸的,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这么欺负人!”

“你如果真要断,那就干脆统统断个干净,以后别进我家门!我就当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儿子!”

“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甩上,汪淼被自己的老父亲赶了出来,他站在楼道里苦涩地扯扯嘴角,真是活该啊,这下全搞砸了。他无力地闭上眼睛,曾经温馨和美的全家福画面在眼前缓缓地分崩离析。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难道他和史强的羁绊已经如此之深?

那他还能做些什么,才能改变这一切?

 

 

 

 

03


丁仪打开门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惊讶,满脸明晃晃写着“我就知道”几个大字。他看着憔悴不堪的汪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只是侧过身把人让进屋,倒了杯热水给冻得木知木觉的大教授暖暖手。

“让我猜猜,三水啊,是不是又到量子装置上场的时候了?”

汪淼接过水杯,却无心回复他的话,完全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上次实验一结束我就知道你没成功,你跟史强还好着呢,我那台球桌……算了不提这个,我迟早得扔了这破桌子。”

“哎对了,第二次投射的数据呢?快给我,我还得完善我的参数模型……”

“我们分手了。”汪淼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丁仪的嘴霎时张成了一个“O”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那不是正好合了你的意?那你急匆匆跑来我这儿干嘛?”

“我不知道……”汪淼闷闷地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抹了一把脸,脑中还回荡着父亲的诘问,字字诛心,骂得他无地自容,还有史强最后那句状似平静的回应和瞬间颓唐下去的身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的心口,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丁仪看了他一眼,“算了,我就不细问了,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他领着汪淼走进书房,轻抚着桌上那个冰冷的金属头盔,“最后一次就这么用了我还真挺不甘心的,不过念在你给我当小白鼠的份上,而且……对你的生活造成了这么大影响,我算是送佛送到西吧。”

“想好了没,这次要回到哪一天?天气情况你也记得吧?我先提醒你一句啊,最后剩下的能量只够你回到一年之前。”

汪淼沉吟了一会儿,大脑疯狂地转动着,在记忆里寻找着改变一切的可能性,许久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去年的1月4号,时间是上午九点左右,当时也在下雪……很大的暴风雪。”

轻车熟路地输入完数据后,丁仪停下了动作,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是最后一次了,汪淼。”

“这次投射过后,这玩意就会变成一堆破铜烂铁。你,你们,我们——都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所以你得想好了。”

我想好了,汪淼闭上眼轻声告诉自己。那天他固执的父亲顶着大雪也要回老家祭祖,正是史强一步一步亲自把人从被暴雪阻塞的山中背出来,这也是父亲最后接纳史强的原因,也许没有这件事,史强与自家的羁绊就没有那么深刻,那么当他提出分手的时候……或许所有人都会好过一点……就那么一点点也好。

“嗯,我知道。”他向丁仪点了点头。

“那样最好。”丁仪把装置调成待机状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万事俱备,只欠大雪了。”
 
 

 

也许是老天都在帮忙,今年的暴雪天来得措手不及,汪淼在丁仪家待到第三个晚上的时候,天上忽然就飞舞起鹅毛大雪,大块大块的雪花伴着凛冽的寒风铺天盖地而至,整个城市视线所及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汪淼和丁仪面对面坐着,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他向老友点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戴上头盔,“开始吧。”他说。

丁仪按下启动键,蓝光一闪而过,刺耳的蜂鸣声最后一次在耳边响起,他闭上双眼,等待黑暗之后光明的到来。

 

   
 
“这大雪,出城真够呛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汪淼睁开眼睛,他坐在熟悉的桑塔纳副驾驶,车里的暖风开到了最大挡,吹得他脸颊有些干红。外面纷扬的雪几乎遮挡了视线,身边的史强正聚精会神地开着车,“淼淼,你说叔怎么想的啊,这天气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老家去了。” 说罢又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你别急,按现在的速度,中午应该能到地方,祭祖你是赶不上了,把叔早点接回来才是正经。”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偷眼向史强望去,这是他跟人提分手后第一次再见到他,老条子还是那副浑不吝的模样,单手把着方向盘,嘴角叼着根燃尽的烟屁股过个嘴瘾。不知为何他有些移不开眼睛,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一眼,差点忘记了这次回来的目的。

“滴——”

是广播里的准点报时。

他猛地回过神,现在是09年1月4日早上9点整,这次投送异常成功,他们刚刚启程正在回老家的路上。汪淼松了一口气,赶紧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家堂弟的电话。

“喂,是我,你大伯在家还没上山吧?”他计算着时间,问得很急。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心底稍稍一松,幸好,还来得及。

“你千万拦着他!”汪淼很少如此声色俱厉地说话,但现在顾不得太多了,他对着手机几乎是用吼的,“你听好!后山那条土路车开不上去,按现在的下雪量,中午的时候路就会堵上!”

“你看好了你大伯,别把人放出门!他不听你就把门一锁!你转告他,万一出了事明年祭祖他可以直接下去陪老祖宗了!”

史强头一回看到他淼淼这副疾言厉色的模样,有些惊诧地瞥了他一眼,电话里的堂弟显然也被震住了,忙不迭地表示一定完成任务把老爷子锁在家里,请他放心。

挂了电话后,汪淼长出一口气,紧皱的眉头才松开,这样应该没事了,父亲不会上山也不会被困在风雪里,他和史强也不会有更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牵扯,也许有一天他们的这段过往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他的计划算是成功了吧,可为什么心口还是压得难受。他偏过头去,不自知地用贪恋的目光盯着史强全神贯注开车的侧脸,鼻间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车里安静下来,史强以为他还在担忧,脚下的油门稍稍地加快了些。

下一秒,前方晃过两道刺眼的光柱,对向的一辆卡车不受控制地歪斜着向他们冲来。

“呲啦——”刹车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一片雷鸣般的喇叭声中,他依稀听见史强在大喊他的名字,时间仿佛凝结了,变成了一帧帧慢速的画面,他看见史强飞快地解开安全带,飞身扑向他,赶在巨大的冲击之前把他护在了怀里。

“砰——”震耳欲聋的碰撞声过后,气囊弹开,汪淼被冲击力狠狠地压在靠背上,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过,世界好像只剩下破损的车身发出的摇摇欲坠的吱嘎声,以及自己凌乱的呼吸,汪淼的眼镜早就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他抬起眼皮,有一滴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脸上。

——是史强。

老条子静静地趴伏在他身上,前额上被飞来的一大块金属碎片扎中,触目惊心的裂口中不断有鲜血奔涌出来。

他动了动嘴唇,头脑一片空白,与此同时,熟悉的倒计时警报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9——”“8——”“7——”

“史强!?史强!!你醒醒!”汪淼嘶哑地叫着他的名字,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然而身上的人始终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6——”“5——”“4——”

“对不起,对不起……”他抵上史强的额头,手忙脚乱地去堵他流血的伤口,浸染了鲜血的唇落在史强眉心,“对不起,我再也不自作主张了,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3——”“2——”“1——”

“我求你好好的,史强……醒过来再看看我吧,之后我一定……一定不会再走了。”

“0——”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想要保留住自己的意识,可随着归零的计时声,最后定格在眼前的是车窗外漫天飞舞的莹白,和史强被鲜血染红的半张脸。
 
  

 
汪淼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他好像处于一个全白的世界,头顶是永远不会停的雪,地上是白茫茫的一片。他在埋膝的雪地里跋涉,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弄丢了什么,但他又想不起自己弄丢的是什么。
 
他在迷茫中缓缓睁开眼,脸上有东西在流动,他抬手摸到了一脸的泪。下一刻,昏迷前的记忆开始复苏,大雪,父亲,高速,车祸,血,还有……史强。 

史强!!!
 
汪淼猛地坐起身,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在回过神的那一刻就扑向床头的边柜,那里应该摆放着他们两个或是和父亲一起的合照。

然而没有,上面空空如也,除了台灯和手机以外什么都没有。

汪淼拖鞋也顾不上穿,跌跌撞撞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他自己的衣服——可是一件都不属于史强。

他疯了一样在那个不算小的床头柜里翻找着,床下,床架的缝隙里,却找不到任何一件属于史强的物品。他环顾自己不大的公寓,与记忆里一样的装潢,一样的家具摆放,可唯独看不到一丝一毫史强在这里生活过的迹象。

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拿起手机的双手有些发抖,联系人里还有史强的名字,可拨出电话的那头一遍一遍地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的提示。

超高速运转的大脑突然停滞了,汪淼脱力一般扶着沙发缓缓坐下,他木然地眨眨眼,不得不正视一个残酷的可能性:

史强死了,在那一场车祸中为了保护他死了。

他听到一声压在喉咙口的哽咽,迷茫地在客厅环视了一圈,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泪水不听话地往外冒,抽泣变成懊悔的呜咽,最后变成崩溃的嚎啕。

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他惨笑出声,一切回复到了他从来没有遇见史强之前的样子,所有人都沿着时间单线往前,只有史强因为他被留在了原地。他悲哀地意识到,他没有再一次的机会了,无情的蝴蝶效应在投射的第一次就展现出命运无法撼动的力量,这场他一手缔造出的悲剧,他全责。

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无数画面模糊着向他涌过来——

史强手上的茧子,史强的车,史强叼着的烟,史强的警服……史强的肩头落满了雪,在国纳楼下向他招手;史强避开他的视线,沉默地转身;史强贱笑着拿着筷子非要喂他吃卤煮……

他多想再听到史强对他说话,哪怕是一句话也好——
 
“没等多久,这点毛毛雪算个啥。”
 
“你想好了就行。”
 
“来来,知识分子,别看书了,这家卤煮的味儿可正了,再不吃汤都滴你身上了,哎哎,小心烫!”

……
 
“咋了媳妇儿,别吓我啊。”
 
对,哪怕是用这样肉麻的称呼也好——

汪淼忽然愣住了,熟悉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他僵硬的脖颈一寸一寸地循着声音向后转动。浴室的门打开了,一个人影背着光,看不清脸孔,但那轮廓汪淼不可能认错。

史强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大大咧咧地走出来,水珠从深麦色的肌肤上滚下来落了一路,他边走边擦着头发,利落的短发下一道虬结的疤痕从前额延伸到脸侧。

“咋了媳妇儿,突然没事哭什么?澡都没洗完就把我吓出来了。”

汪淼就这样呆呆地望着他,眼角的泪还挂在脸上,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害怕这是自己的幻觉。史强一屁股坐到床上,身上带着干净的水汽味,额头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突然在汪淼脑中破开一道口子,遗忘的记忆喷涌而出。
 

  
*******************************


 
“你让叔快回去吧,都是小伤,过几天就好了,也就是擦破点皮~”

“这还算小伤!要不是救护车及时赶到,你差点就……”

史强响亮地嘁了一声,指了指包了纱布的额头,“我受过比这重的伤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再说了,我身上那些疤,淼淼你可比我熟~”

“什么德性。”他终于安下心来,史强失血过多昏迷了一天才醒来,好在抢救及时,并没有落下什么后遗症。

“那我先送爸回去,晚上再过来。”

“用不着你,我这儿有护工看着,你回去休息吧,多久没合眼了都。”

“你逞个什么能,爸刚说了,让我好好照顾你,等你出院后……上家里一趟。”

“……叔的意思是?”史强意识到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以后别叫叔了,叫爸。”

他也笑起来,这回史强用命换回了他的生机,老爷子也不得不动容,在抢救的那段时间一直没离开过医院,见识到儿子肝肠寸断的样子终究是松了口点了头。
 
之后的日子逐渐回到正轨,史强的伤势好得很快,只是在脸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整个人看上去自带一股凶煞气。老条子难得地在意起容貌,怕家里的知识分子不喜欢,他倒是越看那道疤痕越顺眼,每回亲热的时候都会细细地亲吻,时间久了,史强也歇了祛疤的心思。

然而几个月后,这道疤却带来了一项意想不到的任务,上级从一众警察中挑中了满脸匪气的史强去外地执行卧底任务,在任务开始前,为了安全起见,让他把在北京的一切生活痕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临走前老条子抱着红了眼圈的他哄了又哄。

“别哭丧个小脸,收网时间已经定了,危险性也不大,就是缺人在内部递个消息才让我去的。” 

“我把那些东西都收拾收拾放到单位了,我跟老常说了,谁动我跟谁急,肯定会一样不少地再带回来昂~” 

“嗯……你要小心,千万注意安全……” 

“你放心罢,”史强捧起他的脸吻他,“最多两个月,肯定能回来陪你和爸过年~”

 

*******************************


 
“……你真的回来了……” 汪淼站在原地喃喃自语,更新时间线带来的惊喜让他不敢置信。

“难道是假的不成?之前不就告诉你昨儿晚上到吗?”史强失笑,“丁仪跟我打了招呼,说你要睡个一整天,我就没叫醒你。是不是一觉起来忘了我要回来,跟找不着主的小猫儿似的哭呢?”老条子忍不住调侃他,温热的大手伸过来撸了撸他的头发。

汪淼突然扑过去抱住了他,清瘦的双臂紧紧箍住史强的胸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想把眼前这个男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汪淼埋在他的肩头,贪婪地呼吸属于史强的气息,眼泪又禁不住落下来。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他们曾在交错的时间中相逢在每一个白雪纷飞的冬日,共度了六分钟的时光,他也曾试图逃避命运的安排,然而无论他何时回头看,这个男人都一如既往地在原地等着他。

幸好,幸好。

他含着眼泪笑起来,侧过头主动吻上史强的嘴唇,这一次,他心甘情愿地收下了这份命运的馈赠。

  

  


后记—— 一些给老条子的福利

“媳妇儿这么想我啊~”史强搂着他,嘴角翘得老高,“怎么又哭了呢,乖啊,这回老常给批了个长假,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哪里我都不想去……”汪淼窝在他怀里,说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就在家待着,嘿嘿,你男人这段时间可攒了不少呢,到时候哭也没用啊~” 史强向来一得瑟就犯浑,往日里只会收获汪大教授的一枚白眼,而今天却有些不一样,汪淼用一种他许久不见的、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就好像自己当初头一回进入他时候那样。

史大队长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身下有些燥动,他摸了摸鼻子,都老夫老妻了,还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也太不像话,于是轻咳一声,“身上还没干呢,仔细把你衣服弄湿了。”

“弄湿了就湿了。”大教授还是用那样的眼神凝望着他,指尖描过他的脸颊、脖颈、手臂的肌肉,一路蜿蜒向下,动作生涩又急切。

这他娘的也太撩人了,史强咕咚一下咽了记口水,汪淼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翘。

“帮我脱了,史强。”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