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十八岁生日那天,志摩一未向伊吹蓝告白过一次。
心脏跳得有点疯狂,嘴唇忍不住发抖,紧张到眼尾都泛红。他伸出手拽住要去给他拿饮料的伊吹的衣角,仰着脸鼓起勇气说:“伊吹哥,我喜欢你。”那人一开始像往日一样笑着说嗯嗯我也喜欢小志摩,表情却在对视的瞬间凝固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神情里惊讶和惶恐各半,几个字在嘴里含了半晌才吐出来:“小志摩……是认真的?”
志摩一未红着脸,带着一点可能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祈求点头:“我已经成年了,伊吹哥……可以和我交往吗?”
伊吹蓝用手包住他的手指时志摩雀跃了一下,但他听见伊吹叹了口气,忍不住抬头去看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于是这雀跃立刻便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堵在心口的沉重的疼痛。紧张到泛白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伊吹解放出自己的衣角站起身来,平日里脸上放松而愉悦的神色消失不见,看不出喜怒,他拍了拍被捏皱的衣角,只是说:“别闹了。”
志摩忍不住把拇指放在齿缝间啃咬,脑子也乱成一团,他不死心,也跟着站起身开口道:“伊吹哥,我是认真的,我从初中起就喜欢你了,我……”
他被打断了,伊吹哐的一声把刚从冰箱里拿出的易拉罐放在桌上,眉毛皱在一起:“别逼我在今天揍你。”然后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大步走出了房间。
大门合上的时候志摩一未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他有点茫然地看着水汽在易拉罐外壁上汇聚起来,化成桌面上的一小摊水渍。刚刚步入成年的孩子在生日当天就自己争取到了成人世界的残酷见面礼,可是说到底,17岁的最后一天和18岁的第一天有什么不同?17岁和18岁有多大的差别?那么,18岁和34岁呢?
他还在无意识地啃咬着自己的手指,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眼眶里汇聚起来,摇摇欲坠的。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当时那一瞬间的失落和难过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和不安取代,比起告白失败,志摩更害怕失去这个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朋友也好,兄长也罢,只要一直在自己身边就好了,我凭什么这么贪心呢?只是因为他请假来给自己过生日就得意忘形了吗?只是因为他把我送的挂件拴在手机上就自作多情?我怎么敢,我怎么敢冒这样的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悔和无措,直到嘴里出现一丝血腥味,他才如梦初醒般放过了那根伤痕累累的拇指。
伊吹蓝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如此烦躁,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了。他忍不住抓自己的头发,外套在手里碍事得很,干脆胡乱打个结系在腰上。他没法不去想志摩的脸,刚开始时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后来泫然欲泣的慌张和无助……今天还是这孩子的成年生日,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可是自己怎么脑子一热就那样生硬的拒绝了,小志摩还那样年轻,鼓足勇气把一颗心都捧出来,就算再不妥、顾虑再多,怎么说也该好好和他谈一谈的,至少也不该那样粗暴,还说什么“别逼我揍你”,我还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他恨不得回去抽自己两个巴掌。
到底是个三十代的成年人,他站在街边的电线杆旁边抓耳挠腮地抽了两支烟,脑子才堪堪清楚一点。他掏出手机,又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挂件,犹豫半晌还是给志摩拨了过去。几乎信号一接通就被接起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志摩那边带着点哭腔的声音:“伊吹哥对不起,你别生我气,行吗?”伊吹心里难受地发紧,更觉得自己不干人事儿,连忙装作轻松的语气哄他:“没事啊小志摩,我就当没听过,咱俩差这么多岁呢,等你去警校就知道了,那时候肯定看不上我这种三十代的大叔。你别想太多啊,我没生气。那个,今天有点事我就先回去了,祝你生日快乐!改天有空带你去打桌球。”他一口气说完,也不敢挂电话,捏着手机紧张兮兮地等对面的答复,脚尖在水泥地上划来划去,他听见志摩有点颤抖的呼吸声和小心压抑的抽泣,指甲掐进掌心里也没发觉,等了很久才等来一句湿乎乎的:“谢谢伊吹哥,你早点休息,再见。”
(2)
父亲因公殉职时志摩一未只有五岁,母亲在两个多年头之后改嫁。继父并不喜欢这样少言却聪慧的孩子,他看得出志摩对他的防备,也自知商人的虚伪瞒不过这孩子的眼睛。但好在物质富足,志摩刚上初中就寻了个由头给他找了个单独的住处,每月打来还算大方的生活费,算是体体面面地赶出家门,话里话外都是仁至义尽,只希望他少来打搅自己的和睦家庭生活。母亲纵然放心不下,但自己多少也算是寄人篱下,只好不时打个电话过来问侯。
于是志摩一未很小便学着一个人照顾自己,这样一来二去,平日里见到最多的人竟是父亲工作时的搭档兼后辈伊吹蓝。
伊吹觉得很难说清自己对这孩子是种什么情感。
志摩的父亲是他成为警察之后的第一个搭档,作为前辈带他入门。前辈严肃而古板,但为人正直,工作也负责。一起搭档时他没少责骂伊吹身上不守规矩的中二气质,却也每每在他闯祸时任劳任怨地替他善后;有时候火气上来了一巴掌就呼在伊吹头上,但逢年过节也总会拐弯抹角地叫上孤身一人的伊吹来家里吃饭。
志摩夫妇感情很好,总是一起在厨房里忙活;那时还相对活泼的小志摩在初见的拘谨之后很快把他当作好玩的大哥哥,软乎乎地叫他蓝酱,总是缠在他身边闹着玩警察游戏,玩累了就直接窝在他怀里睡觉,伊吹两条长腿都被压得麻木,但看着志摩安稳的呼吸就舍不得动,用手指拨弄小孩子玩闹时蹭的乱七八糟的卷发,忍不住想起老家那只在火炉边睡成一滩的猫。
后来啊,后来愣头青的伊吹在执勤时遇上恶性事件,警棍都没甩出来就和逃犯硬刚,前辈眼看着犯人从后腰摸出一把刀,冲上去阻拦,替伊吹挡了一刀。就那么寸,明明只要再差个两厘米都不会出事,偏正正好扎在大动脉上,连救护车都没等到就断了气。伊吹双眼通红,茫然又徒劳地用手捂住前辈的伤口,一股一股涌出的鲜血烫得他想要逃开,身体却一点也动不了,耳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一未还那么小…”
上午巡逻时还在和前辈说要好好努力争取立功以后进搜一,下午就染着一身滚烫烫的鲜血陷入好似永远也无法结束的梦魇。
志摩夫人几乎昏厥,搂着志摩一未悲痛欲绝;小孩还懵懵懂懂,比起失去父亲的悲伤,更像是因为见到母亲哭泣而感到无措。
葬礼上,志摩一未沉默地看着大人们鞠躬,念悼词,哭泣,彼此拥抱。母亲强打着精神和前来悼念的人们告别,又和律师亲属商议后事。伊吹就牵着他的手站在一旁。宾客几乎散尽,他终于拽着伊吹蓝的衣角问:“蓝酱,我没有爸爸了,是吗?” 伊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蹲下来把他搂紧在怀里,说:“还有哥哥在。”
再后来,伊吹就成了志摩家的常客。从前只是偶尔在前辈的邀请下来吃饭作客,如今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这个家里所有需要男性的活计。志摩母亲是个很坚强的人,从前做家庭主妇,丈夫出事后很快就振作起来,找了好几份兼职的家政工作来糊口,也不听亲戚们劝说,把抚恤金全留下给志摩作教育基金,每日忙得早出晚归,软磨硬泡才让学校同意志摩早一年上小学,顺便解决了三餐。伊吹不上班时就总是来找志摩一未,有时替母亲接送他上学,用本就不宽裕的工资想方设法地带他去动物园,吃西式快餐,逛游乐场。
志摩夫人和他委婉地提过几次,她很感激伊吹做的一切,但这不该是伊吹的义务;丈夫的死不是他的责任,年轻的孩子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伊吹每次都只是笑笑,说,我喜欢和一未一起玩。
母亲再婚的事情志摩从来没恨过。
父亲的死让他飞快地成熟起来,他愈发懂事独立,学着自己洗衣做饭,照顾自己也试着照顾母亲,从不让她太过担心。但兼职的工作并不牢靠,每日需要辛苦奔波不说,收入也谈不上稳定。母亲在他七岁那年的冬天染了病,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很快被耗尽,那点留作教育基金的抚恤金她说什么也不肯拿出来用,伊吹偷偷拿自己的积蓄替她交了好几次医药费,她发现后流着泪骂他乱来,但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愧疚和歉意让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好几次想对医生说我不治了,可是只要想到年幼的一未就开不了口。
继父就是在那时出现的。那人是母亲家政工作的雇主之一,早年沉于商海迟迟未婚,母亲在他家做工时遇上过几次;这次因为住院一连几个星期都没去工作,新换的家政工拿不准分寸添了不少麻烦,对方打来电话质问时才知道生病的事,二话不说就替她缴清了医药费,后来还专程上门来探望,揉着志摩的卷发叫他别让母亲担心。小孩子的直觉上线,他只觉得这个人会抢走母亲,于是即使知道他是母亲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应当感激,却怎么也亲近不起来,礼数倒是周全,但总是像块捂不热的石头,被母亲叹着气好一顿数落。
平心而论,继父对母亲一直很好,对他也算尽责,志摩只是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他当作父亲,母亲同他谈过许多次,始终没什么用,志摩一未总是一副充满防备的样子;来回几次之后继父就没了兴致,回过头去专心营造两个人的小家庭,对他嘛,就权当是多养了个活物,眼不见心不烦。
(3)
伊吹蓝一有空就来找他,动不动拎着一兜子蜜瓜包站在学校门口等,搞得同学们忍不住围着他问是哪里来的哥哥,伊吹就一脸臭屁地给孩子们分面包吃;志摩感到有点微妙的不开心,像是原本独属于自己的宝物被他人注视,鼓着脸想拽他离开,伊吹蓝乐呵呵地跟着他走,转身就从兜里掏出一个绿色的高级蜜瓜包,说这个是专门给你买的,才不给他们吃。
一个人住以后,伊吹蓝来得更勤,嘴上说着没有女朋友一个人太无聊,还是逗小猫比较有意思;但志摩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一个人害怕,一边呲着牙反驳“我才不是猫”,一边又忍不住期待他的出现;伊吹觉得这小孩真是太可爱了,每次来开门的时候嘴角的小痣都开心得一跳一跳的,还非要装作不堪其扰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像是志摩的半个父亲。志摩的母亲有了新的家庭,愈发少有时间关照他的生活和学业,总是伊吹去给志摩开家长会;偶尔志摩在学校和人起了冲突,老师要他家长来接,志摩不敢打扰母亲,也总是打电话叫伊吹来替他善后;有时候志摩犯了原则性错误,他也会出手教训人。伊吹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为了志摩囫囵读了点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教育心理学,只好如法炮制自己父亲当年的教育方式,绷着脸讲通了道理,红着眼睛扯着志摩的手腕就摁在腿上一顿揍,只是往往志摩还没来得及哭出声他就下不去手,雷声大雨点小地盖几个巴掌了事。不过总体来说,这孩子除了有时候犯倔,实在懂事得可以;伊吹想想自己也是个犟种,愈发觉得没资格在这一点上教育他。
在更多时间里他是志摩的哥哥和最好的朋友,志摩对他的称呼从小孩子时期口齿不清的“蓝酱”变成了“伊吹哥”,声调倒是没怎么变,伊吹蓝不知道是自己对人类幼崽的滤镜太厚还是事实本来如此,总觉得志摩叫他时是一副全然信赖的模样,音调比平日里说话时拖得长一些,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一下子就回想起他年幼时窝在自己腿上睡觉的样子。他自己的性格本身活泼跳脱,打游戏时胜负心强到夸张,而过早经历的变故又让志摩意外的沉稳,两个人一起玩的时候其实很难说哪一个更成熟一些——伊吹有时候觉得志摩有点太成熟了,懂事到令人心疼,不过他同时也有点得意地发现,志摩只有和自己在一起时才会像个小孩一样撒泼耍赖。
再大一点他又自封为志摩的四分之一个老师,还是不太正经的那种。志摩进入青春期之后面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感到无措,但多数时间里还算循规蹈矩,除了忍不住好奇上网搜罗了些小视频之类的看个热闹,倒没干什么出格的事。伊吹原本对他的变化毫无察觉,一直带着点养小猫的心态拿他当小孩,直到有天无意间说了个本来没什么意思的词汇,志摩竟然莫名其妙地红了脸;伊吹到底也是个男人,稍微多想一点就知道他想歪了什么,晚上回家后自己开了瓶酒,满脸惆怅地感叹怎么就长这么大了。像是在补偿自己的迟钝,他时不时就摆出一副知心大哥的模样套志摩的话,问他班上哪个女孩子最水润润,有没有呜呼呼的感觉;明明自己也没什么像样的恋爱经历,非要上赶着给志摩当军师。志摩烦得要命,思来想去觉得相比于“我好像不喜欢女人”这样的事,自慰时想着伊吹哥的手这种烦恼更加不适宜讲给当事人听。
伊吹不否认自己爱他,事实上他平日里也总是把“我最喜欢小志摩了”这种话挂在嘴边,但那不管怎么说都是兄长对幼弟的疼爱,这点伊吹问心无愧。他愿意留在志摩的人生里,成为整个世界上陪伴他最久的人,他愿意做他的父亲,兄长,挚友,知音,却独独从没想过要成为他的爱人。
十六岁的年龄差距像是横在两个人中间的一条河,比溪流宽不了多少,他们可以隔着河流对话、分享各自的经历,投掷信物,可以一同沿着河流走向远方;但没有人能游到河对岸去,伊吹也从没想过要在那河上建一座桥。
(4)
但志摩一未不这么想。
18岁的鲁莽之后他老实了好一阵子,那段时间里,他和伊吹心有灵犀地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握着两个人相处的尺度,像往常一样出去打球,在台球厅待一整个下午,在甜品店抢一份香蕉船;有时伊吹下班后和机搜的同事们聚会,也会打个电话叫上刚从警校下课的志摩,美其名曰让他提前感受警察生活。
伊吹的搭档叫香坂,特别要好的两位分别是阵马和九重,都是很好的人。他们知道志摩家的情况,但谁也没当面提过,只是生怕他吃不饱似的一个劲往他盘子里添肉,再就是说什么也不同意小孩子喝酒。有时候阵马哥喝多了点,就拍着他的背大着舌头说,志摩这么优秀,警校毕业以后肯定很快就能进搜一,比他伊吹哥省心多了,当了这好些年警察,到现在还是个巡查部长。伊吹就会大叫着阵马为老不尊戳人痛处,张牙舞爪地要以下犯上,香坂一边拉偏架一边和九重使眼色。这几个人里除了志摩,九重年纪最小,反倒是他们里面最稳重的一个,不由分说地没收了两个醉鬼的酒杯,正襟危坐地跟志摩说:我也觉得志摩可以进搜一,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共事。
只有志摩自己知道,每次告别后他都会在挥手转身之后闪身藏进路边的角落,留恋地看着伊吹挂在朋友们身上摇摇晃晃离开的背影;每当伊吹打来电话,他总会鬼使神差地按下录音的按键,状若无意地哄骗着伊吹说出些令人有遐想空间的话,然后在夜晚一遍遍地播放伊吹的问候,一边忍不住把手伸向下半身,流着眼泪听着他的声音自慰,第二天再红着眼睛爬起来,把满肚子爱而不得的苦闷发泄在警校的近身搏斗课上。
伊吹蓝大概也察觉到了。
他不再在夜晚打来电话,有时拿工作当借口,动辄两三天消失不见,又在某个傍晚发来消息叫他出去吃饭。阵马他们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听伊吹说你最近很忙啊!是在准备考试吗?”然后志摩就知道了,哦,伊吹哥是在躲着我。
他感到难过,大概更多的是委屈,明明我已经尽量若无其事了,没有多余的肢体接触,没有不依不饶纠缠不休,你还要我怎么样呢?我爱你,我比你年轻,这两个事实里没有一样我能够左右,我只是想看着你,留在你身边,把对你的全部肖想藏进深夜的呻吟和惆怅的梦里,只是这样,也不行吗?
伊吹的直觉向来准得吓人,自从志摩一未捅破了那张隔着光的纸,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尽管两人都尽可能地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但他没办法假装看不到志摩那双总是停留在他身上的眼睛,那样留恋而哀伤,却又带着苦涩的幸福;他没法不注意志摩在他靠近时骤然泛红的耳廓,发生肢体接触后变得急促的呼吸,他开始变得手足无措。
于是在他又一次从聚餐离开后感受到粘在他背上的沉重目光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告别了友人,伊吹绕了一个路口回来,从后面拍拍志摩一未的肩膀:“小志摩,我们谈谈。”
志摩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呆得太投入,全然没感受到身后有人靠近,被他这样一拍,吓得几乎叫喊出声,刚反应过来就想跑,被长手长脚的伊吹蓝一把薅住后衣领,顿时像是被捏住后脖颈的猫一样没法动弹。他的脑子在一瞬间想了好几种开脱方式,但没有一种能够说服自己,只好一路上沉默无言地跟着伊吹蓝回到他自己的家。
“小志摩啊,你还是对我……是吗?”伊吹蓝看着他一副放弃挣扎的模样呆坐在沙发上,狠狠心决定速战速决。
志摩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伊吹抓了抓自己后脑的头发,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对吧?我比你大整整十六岁,你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快要高中毕业,你成年时我就已经是个大叔了;且不说我以前从没往这个方向考虑过我们的关系,即使,即使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也不会允许自己同你在一起。”
“我打扰到你了,是吗?伊吹哥。”志摩一未垂下目光,开口时声音已经有点颤抖。
“这不是打不打扰的问题,小志摩。这是不对的。”伊吹蓝在他身边坐下。
“为什么?”志摩一未抬起头看他,眼眶通红,几乎要淌下血泪来,后槽牙紧紧咬在一起,试图止住自己情不自禁的颤抖。
伊吹又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未啊,我们这段时间先不要见面了吧。”他看着志摩一下子变得苍白的脸,连忙补充道:“你别急,我不会离开你,更不是要同你断交。我是说,如果你需要的话仍然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试一试没有我的生活。你应该去看看其他人,和那些与你同龄的人相处,去走你自己的路,而不是被我这样的人绊住,我...我没有资格占有你的生活。”
志摩一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说:“伊吹哥,不是我想要爱上你的。”
“我知道。”
“也不是我想要这样年轻的。”
“…我知道。”
“…这样吗?我知道了。”志摩抬手蹭掉了不知不觉间挂在下巴上的眼泪,非常哀伤而缱绻地望了伊吹一眼,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伊吹哥,走之前能抱我一下吗?”
“……好。”
伊吹把他搂进怀里,忽然在想,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他了。小孩长高了不少,不过还是瘦瘦小小的一点,刚刚好填满一个怀抱,卷发蹭在脸和下巴上有些发痒,身体的颤抖和压抑的呼吸让人心疼,他的脑海里有个声音对自己说,想要再抱久一点。
志摩只是安静地把头靠在伊吹的颈侧,听着他同样跳得很快的脉搏,心里想数够一百个数就离开,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淌下来。他忍不住用头去蹭伊吹的肩膀和侧颈,用手腕抹去流个不停的眼泪,最后轻轻地在伊吹的锁骨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低着头推开了他。
“这些年,承蒙伊吹哥照顾了,我一直很感激。天已经很晚了,伊吹哥也该回去休息了。那个,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他近乎于自虐地逼迫自己说出这些话,然后埋着头转身走回卧室,合上了门。
(5)
伊吹张了张嘴,但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志摩的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无力地垂下手呆立了一会,终于还是离开了房间。他并没直接回家,兜兜转转散步到河边,站在桥中央,倚靠在扶手上望着河水发呆。
在志摩的告白之后,他曾无数次考虑过两个人的关系。从前的确是没想过,也全然不敢去想;可一旦捅破了那层界限,他就忍不住试图去想象——这是人的本能。然后便惊恐地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是不能接受,于是这么多年里无疾而终的恋爱好像也有了缘由。
只是他不能。
第一次在梦里看见志摩迷蒙的双眼,早晨悠悠转醒的他看着自己胯间的泥泞,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生生掐青了自己的大腿;换洗完内裤后站在客厅里发呆,脑海里竟然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梦里志摩沾着不明液体的面孔,身体立刻起了反应,他像是被自己吓到,又觉得恶心,毫不犹豫地用疼痛驱散了欲望,又不解气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有些后怕地骂自己禽兽不如。
身体和心灵都叫嚣着想要靠近,但理智却时刻发出尖锐的警报,他对自己说:这不对,这不对。
他逼迫自己忘记那个梦,可是忘不掉。每一次见面都让那个梦里的志摩变得更加立体而鲜活,大清早换洗内裤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他徒劳地在清醒的时刻里坚持原则,又在梦中自欺欺人地成为撒旦的使徒。
分开对两个人都好。
时间会让冲动过去的。
新的感情会替代旧的感情。
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他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又想起了那个河流的比喻。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和志摩始终隔着时间的河结伴同行,就可以一起到达大海——也许是各自的幸福,也许是所谓正确而光明的前途,也许是作为必然归宿的死亡——那不重要。
可是桥,可是桥意味着停滞,当两个人沿着桥梁走到河中心牵起手来,马上就会被奔涌的水流甩在身后,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们都没有未来。
伊吹扪心自问,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未来,成为讨人厌的糟老头子也没关系,在某个不知名的清晨死于孤独也不要紧,他从不后悔成为警察,除此之外也没什么非要实现不可的执念;但志摩还年轻,他不能不在乎他的未来。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生命里占了那样大的比重,在他已然悲凉的生命里又添上一笔扭曲的色彩,可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了。
我做了正确的事。他又一次对自己说。
(6)
志摩说了不打扰,就真的没再打扰。
他一头扎进警校的训练里去,凭着点不要命的劲儿甚至在学校里出了名。搏斗训练中被他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同级生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地问自己怎么得罪他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人拉起来说抱歉,结果隔天学校里就有人传言说他当警察是因为有家仇要报。他听说笑了笑,也没解释,有点无奈地说也行吧。
他不觉得自己这样发狠是因为愤怒,毕竟愿赌服输,他没那个资格;悲伤也说不上,还没成年就接连失去了父母的关照,志摩很小就知道哭泣和挽留都只是落败后的自欺欺人;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不在乎了。
不是不在乎伊吹蓝,是忽然间觉得自己这条命没什么意思:想留的东西从来留不住,能够轻易得到的也不那么想要。爱情和幸福这种东西就跟吊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一样,吃也吃不到,想丢掉又够不着,偏偏挡住视线,搞得其他东西都一片空茫。这样一想就觉得没什么意思,苦闷没地方发泄,更没人开导;想死掉是不至于,毕竟死亡对自己太轻易,对别人又太麻烦。索性破罐子破摔,做个没感情的工作机器。他对自己说:习惯就好了,闭着眼睛顺着别人期待的路往前走就是了,反正也就这么回事嘛。
他和伊吹蓝的关系恢复到一种礼貌的疏离中去,每逢节日生日总会有一方主动打个电话,礼物很贴心地寄到家里,刑侦小说和咖啡豆,乌冬面和限量跑鞋,都是最安全稳妥的送礼选项,彰显了解却不过分亲密,连见面也不必要。电话里两个人心照不宣,但总脱不开“最近怎样”和“我很好,别担心”的陈旧圈套,无趣得像极了麻木的成年人之间不达心底的周旋,沿着固定的套路走上一圈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挂掉电话,不担心言多必失,也没有意犹未尽。——用恢复来形容似乎不太合适,毕竟从他们相识起就从没这样过,但话说回来倒也没那么不合适,因为好像于情于理,他们本来就应当是这样的关系。
从警校毕业到派出所,从地方警署到搜查一课,志摩一未只用了四年,这倒是应了当年阵马哥的预言。
消息陆陆续续地从乱七八糟的地方传进伊吹蓝耳朵里,有人说人说志摩是近几年来最年轻的搜一队员,更多的人说他天赋异禀脑筋活络,是当警察的好苗子,唯一的缺点是有点不要命。伊吹蓝本来一脸欣慰的笑,欣慰之余带着一点自豪,好像还有一点微妙的苦涩;听到最后一句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头追着问,问到说闲话的人都觉得不耐烦,一脸诧异地问:“你们认识?”伊吹蓝的笑就僵在脸上:“以前见过几次,我就是好奇。”
九重世人对此嗤之以鼻。
那次谈话之后,志摩算是从他们的酒局中消失了,他们几个好友都挺喜欢这孩子,也追着问过几回,一看伊吹蓝苦着张脸闷头灌酒的样子,倒是也猜出个七七八八。
九重年纪没比志摩大多少,不知道是聪明人的惺惺相惜还是年龄相仿带来的感同身受,他俩倒是私下联系不少——至少比伊吹蓝频繁多了。上次志摩搬家还是九重去帮的忙,两个人聊着聊着,志摩一未就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伊吹蓝的消息,被戳穿了就低着头不说话;过一会冒出来一句:“那我也没办法呀。”
九重不知道他具体指什么,是指爱上大自己16岁的人这件事没办法,还是联系当事人自己去问这事没办法。
终于有次九重在日常的酒局了里多喝了几口酒,大着舌头给伊吹蓝示范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以下犯上。
他哐的一声把酒杯往桌子上一磕,特别认真地盯着伊吹蓝,看得人先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九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伊吹哥,你不觉得自己有点残忍吗?”哇,好严厉的指控!伊吹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香坂看着情况不对想伸手捂嘴,九重摆着手躲过去了,动作倒是很灵活,他还是固执地盯着伊吹看,“你什么都替志摩决定了,完全没问过他的想法吧?”
伊吹沉默了一会,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这样对他最好。”
九重不依不饶: “你自己信吗?”
伊吹也抬起头皱着眉盯着他看,眼里隐隐有点火气往外冒。九重不知道是喝酒上头没了分寸,还是拿定了主意要借着醉意替朋友仗义一把。他接着开口道:“反正我是觉得伊吹哥挺残忍的。说什么为别人好,也不听人说就把人推开了,结果最后连志摩究竟过得怎么样都不敢问。”伊吹想站起来揪他领子问他你懂什么,忽然想起白天听见同僚提到那句“有点不要命”,又颓然地坐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
九重那边晃了几下一头撞在香坂身上断了片,剩下阵马和香坂两人面面相觑,看着伊吹颓废得像条没了家的狗,谁也劝不出口。
(7)
伊吹蓝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识到什么叫“有点不要命”。
机搜作为临时赶来支援的部队没派上太大用场——就像是之前的无数次抽调一样。他正靠在车上有点无聊地待命,一抬眼就看见满脸血的志摩一未摇摇晃晃的用手帕捂着头从现场出来,一边被他那个叫刈谷的搭档老头跳着脚骂;老头子本来脾气就不小,这下子气得脸都红了,拳头都挥起来了,看上去恨不得直接上手揍他。志摩这会倒是一副乖巧又有点心虚的样子,看上去还有精力能回几句嘴。
伊吹蓝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想冲上去看他头上的伤,他刚冲出去两步,耳机里就传来呼号说要进去押送嫌疑人,他只得服从命令,还忍不住几次回头去看。刈谷那边越骂越激动,声音顺着风就灌进伊吹蓝耳朵里:“你嫌命长吗!”
伊吹有点魂不守舍,倒也在现场其他警员的三言两语里拼凑出了现场的状况。志摩和搭档刈谷抓捕嫌疑人时被带枪的同伙暗算,那人用枪顶着志摩一未的脑袋要换人质;这孩子为了拖住犯人,转头就把上了膛的枪管顶在自己脑门上,红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说:“那你开枪啊,我不在乎。”多亏支援部队来得及时,在有个年轻大胆的警员从后面放倒了犯人,同时刈谷老头拼了老命扯了志摩一未一把,那颗带着同归于尽的意味射出去的子弹才没从他的脑门上穿过。至于他额角的伤,还是被刈谷拽翻的时候在墙角磕的。
伊吹蓝看着那颗子弹在墙上打出的弹痕,原地出了一身冷汗,手抖得连手铐都握不住,心脏仿佛被人捏住,连呼吸都忘了。从前那些像魔咒一般自欺欺人的大道理像是兜头倒下来的一桶冰水,连带着他这个人也一起砸碎了。香坂九重他们看着伊吹丢了魂的样子,欲言又止了几次,还是帮他请了假让他早点回家休息。
志摩那边其实也吓得半死。
他坐在救护车边上呲牙咧嘴地让医护人员帮他清创缝合;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他感到疲累和后怕,虽然从前也经常做些危险的举动,更没少流血受伤,但像这样同死亡擦肩而过还是第一次,事发时来不及多想,此时也被自己的本能吓住了。回过神来的脑袋一阵一阵的轰鸣,眼前也有些花了。他半眯住眼睛,脱了力一般倚靠在车厢里乖乖挨骂。旁边的刈谷还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骂他十句他回一句,只好气鼓鼓地把染了血的手帕往他身上一摔,自己跑去换个人发火。
刈谷是志摩在搜一的搭档,性格恶劣的要命,嘴上也不饶人,本来让他带新人就一肚子怨气,头两天怎么看志摩怎么不顺眼,但时间长了他就开始有点别扭的惜才;再加上志摩一未从小被迫养成一套处处体面的性格,本来一头卷毛长相就可爱,不犯混的时候嘴还挺甜,没过多久就哄得刈谷像是个自顾自坚持着威严形象的暴躁老爹,每天还是骂骂咧咧对什么都不满意,志摩就一脸乖巧“是,是”地敷衍他,不过真要遇上点危险,刈谷比谁都护犊子——伊吹听到的不少传闻就是从他这出去的,倒也不怪他今天这么生气。
志摩一未回到署里,马上被刈谷压回办公桌前写检查,同僚们多比他大不少,听说了今天的事儿也是一顿语重心长,顺便在心里坐实了这孩子是真不要命的印象。
志摩边写边胡思乱想,从枪管的触感想到死亡,又想到死掉之后的事情:刈谷脾气应该会更坏,但臭老头估计会一个人喝闷酒,说不定还会偷偷掉眼泪;可能要麻烦九重帮忙整理遗物,母亲那边很久没联系了,大概也会感到伤心吧,不过警察因公殉职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也算是个好归宿;不知道伊吹蓝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他带着点报复似的心理想:希望伊吹能永远记得我——接着马上又想起父亲的死,心说算了还是让他忘了吧。想起这个,今天好像看见伊吹蓝了,也不知道是头撞傻了还是思念成疾,大概是幻觉吧,他忍不住自嘲地笑起来,一抬头看见刈谷黑成锅底的脸,眼见着又来气了,赶紧低下头装乖。
(8)
从署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脑袋上顶着块纱布,晃晃悠悠地走出警署大门,只想回家睡一觉。一抬头看见伊吹蓝像根树桩子一样倚在电线杆上,志摩第一反应先回头看了看身后,转过来发现他还在,又抬手犹犹豫豫地揉了揉眼睛,心想,完了,我真疯了。
那边伊吹看到目标出现,马上直起身子气压很低的走过来。志摩花了起码十秒钟思考要怎么应对,又考虑了一下原地转身回警署的可能性,还是哑着嗓子说了句:“伊吹哥,好久不见。”
伊吹嗯了一声,问他:“吃什么?”
志摩愣了一下,那句“伊吹哥来这边警署交接吗” 卡在嗓子里没问出口,倒是省了他粉饰太平的麻烦。身体的疲惫让他没心情再陪着伊吹演戏,张嘴就说:“不吃了,困。”说罢扭头就往外走。
伊吹一把握住他手腕,手里的力道也带着气,拽得志摩嘶了一声,他也没放开,生怕人跑了似的。志摩没好气地转回来:“哥,我今天真累了,改天吃行不行?” 伊吹没理他:“那跟我回家。”
志摩有点傻了,他拿不准伊吹蓝是发什么疯,但又觉得就这样跟这个人回家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情况也不可能变得更糟;于是身体上懒得挣扎,头脑也不剩下什么思考能力,被揪着手腕跟着伊吹上了他工作用的那辆青绿色的面包车,看见车厢上还印着“一整个蜜瓜”,“好蠢。” 志摩一未腹诽。
伊吹车开得不快,下颌绷得很紧,看上去暂时也没有聊天叙旧的打算,窗外淅淅沥沥地下了点雨,意外的令人安心,志摩一未眯缝着眼睛靠在车座上,近乎于贪婪的用目光描画伊吹蓝的模样,看着看着就坠入了昏沉的梦里。
伊吹一开始还用余光看着他四下打量,脑子里盘算着想了一下午的话;这会见他逐渐没了动静,就在等红灯时转头去看。只见志摩阖着眼睛,眼底是很明显的乌青,看上去起码一个星期没好好睡觉,也可能更久;一头卷发看着有点灰扑扑的,大概是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墙灰;呼吸倒是很平稳,那颗嘴角的小痣就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眼前这个画面忽然和十几年前的画面重合在一起,眼底带着乌青满身疲惫的青年同当年蜷在大人腿上安眠的孩童合成一体,伊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心脏也揪得发疼。他尽可能把车开的更平稳些,又稍稍绕了些路,才停在自家的公寓楼下。志摩还没醒,他也没舍得叫,只是在又一个被拉长的瞬间里放松下来把大脑交给本能,哀伤而小心翼翼的看着熟睡的人。
志摩没睡很久,估摸着最多一个小时就醒了过来。他看伊吹就坐在车里等他,有点不好意思,但睡了一觉之后明显精神好了不少,态度也软和下来,他在脸上揉了两把,“抱歉伊吹哥,我睡着了。”伊吹没接他的话,伸手帮他拉开车门说:“跟我上楼,给你煮乌冬吃。”志摩坐着没动,只是开口问:“伊吹哥是有什么事吗?”伊吹看了他一会:“先吃饭吧,吃完再说。”志摩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志摩其实有点害怕,他认出这不是自己之前常去的警察宿舍,倒更像是那种情侣会合租的私人公寓。他害怕一推门看到迎上来对伊吹说“欢迎回来”的爱人,害怕伊吹对他的爱人介绍自己,更害怕出现在伊吹家里各个角落里的别人的痕迹;理智回笼又自虐地想,本该如此。
伊吹推开门,对着漆黑一片的房间低声说了句我回来了,伸手拍开玄关的灯,志摩先下意识紧张兮兮地打量了一圈,看到玄关只有伊吹的鞋子,其中还有好几双是自己送的礼物,都被好好的摆在鞋架上,门边柜上也看不出来什么属于另一个人的回忆,稍稍放下心一点,嗫嚅着说了句“打扰了”就进了屋。
伊吹没说话,把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随手搁在柜子上去换鞋,志摩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陈旧的手机挂件,已经基本磨得看不出颜色,绳子看起来应该也换过了,挂在他那个看起来挺新潮的手机壳边上说不出的怪异,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又看了两眼,才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伊吹,心里有什么被自己烧成灰踩进地里的东西又悄悄冒了头。
伊吹也反应过来,有点不自然地拿起手机径直进了屋,指了指沙发,让他先坐,自己去厨房煮东西吃。志摩点点头坐下来,下意识地四下观察着屋里的陈设。还是很典型的伊吹风格,看来看去也没找到第二个人的影子;虽然房间布局有些变化,但整体上和他记忆里的相比好像也没什么不同;风格有点跳脱但并不凌乱,桌上扔着没看完的少年漫和游戏机,乍一看比他更像个年轻人。志摩等了一会,还是耐不住好奇,借口用卫生间,又忍不住去看洗漱台,一个牙杯一支牙刷,他心里道着歉伸手拉开旁边的柜子,也没看见什么备用的,终于像是舒了口气;忽然间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又觉得有点可悲。
伊吹随便煮了点面,样式很简单,倒也热乎乎的,给两个人各自因为不同原因痉挛着的胃袋带来难得的慰藉。沉默着吃完饭后,伊吹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又把碗拿去厨房冲洗,志摩一未有点忐忑不安地坐在桌前,自顾自猜测伊吹要找他说什么事。
是有事找自己帮忙?他想来想去,除了这个搜一的身份,自己好像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是工作吗?可是凭他的性格,有那么多朋友在身边又怎么会找自己商量?还是察觉自己依旧贼心不死,又要进行之前那样让人痛得想要把心脏挖出来丢掉的谈话?可是这么久没有交往,难道他连不受控制的心理活动也要管?
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伊吹蓝已经从厨房里出来,阴着一张脸,单刀直入地开口道:“说说吧,为什么那样?”
(9)
志摩愣住了:“哪样?”
“白天的事。”伊吹指了指他头上的纱布。
哦,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志摩心里一沉,但同时泛上来的却是一种没由来的委屈。当年不由分说就要我断了念想,警校毕业这几年我一个人走到如今这步,当时只说要暂时分开各自生活一段时间,我抱着点微薄的希望等了四年,结果除了礼仪性的问候之外,你连要见一面都没提过;怎么我今天犯了次傻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忽然出现了。你生什么气啊?你有什么资格生气?——我的确希望你能有这个资格,可是,当初是你先推开我的。这样想着想着,他眼圈就先红了。
伊吹没那个耐心,动作很大的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为什么激他开枪?你不要命了吗?”
志摩心里堵得难受,恹恹地开口:“当时没想那么多,以后不会了。”
伊吹还是皱着眉,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点火气:“什么叫没想那么多?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你不要命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志摩低着头自嘲地笑了一下:“哦,伊吹哥还听说过我。”
伊吹看他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气得指尖都发麻,腾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志摩的衣领:“你别给我在这转移话题,说话!你真想死吗?”
志摩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扶着桌子站稳了脚,叹了口气,又伸手掰开他揪着自己领子的手指,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就是要说这个吗?行了吧伊吹哥,我知道错了,在警署已经挨了一下午训了。”
伊吹气得梗了一下,又开口道:“我没有让你承认错误作检讨,我是问你,为什么这样。”
志摩一未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小点刻痕,沉默了一会才说:“伊吹哥不是知道吗?”
伊吹被定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志摩看,他感到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可是他说不出话。
志摩又笑了一下,轻轻啧了一声:“伊吹哥还是生气吗?这种事情我也没办法呀。”他站起身,用一双很悲伤的眼睛看着伊吹:“哥,别骂我了,行吗?和刈谷那个老头搭档太久,我不想再挨骂了。你要是还生气,不行你揍我一顿吧。”说着就低下头解开了皮带,抽出来递进伊吹手里,退后两步俯身撑在了桌子上,回头抬起下巴看着他。
“哈?开什么玩笑。”伊吹看着手里的皮带和伏在桌上的人,心跳快得没办法思考,我要怎么做?我应该怎么做?我要怎么才能留住他?
志摩等了一会,看他没动静,又站起身来:“不打吗?不打我就先回去了。我真的困了。”说着就伸手要拿。伊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往后一撤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志摩这会已经有些不耐烦:“伊吹哥,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
伊吹这会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离开。不知为什么他有种预感,这一次让志摩离开,自己就会彻底失去他了。
于是他在志摩的肩上推了一把,又把人按趴在桌子上,看了看手里的皮带,还是没舍得用这个揍人。他把皮带搁在志摩面前,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扬起来,咬着牙抽了下去。
志摩把额头抵在手上,闭着眼睛咬紧牙齿挨着,伊吹手劲不小,薄薄一层西裤加上内里也顶不了什么用,他感到自己的皮肉在布料下方一点点肿胀起来,唇齿间忍不住溢出一点微不可闻的呻吟。他的眼泪从紧闭着的眼睛里流淌出来,但那并不全然出自于疼痛,志摩觉得自己近乎于病态,他在这许多年未曾有过的肢体接触里感受到一点苦涩的幸福,那个带着温度的宽厚手掌用疼痛赐予他一阵兴奋的战栗,转瞬间又在眼泪中融化,他忍不住有些绝望地想,对于这个人给予的一切,我果然毫无办法。
伊吹终于喘着气停了下来,他感到脸上有些痒,伸手抹了一把,摸到满手湿漉漉的眼泪。他脱力般靠在桌边,低垂着头,颤抖地看着自己的手,一只因为扇打而发热泛红,不难想象志摩布料下的皮肤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另一只则沾满了悔恨和无措的眼泪,还有大颗的泪水啪嗒啪嗒地砸在上面。“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小志摩。”
(10)
回答他的是一个有些迟疑的拥抱。
志摩一未撑起身体,犹豫着伸出了手,伊吹流着泪抬头看他,于是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一样不顾一切地拥了上去。他泄愤般把眼泪全蹭在伊吹身上,双手在他后背交握攥紧:“这次别推开我了。”伊吹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抽泣着用力点头,然后把他搂得更紧,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想念这个拥抱。
他们维持这个姿势待了好一会,拥抱太紧,志摩几乎感到窒息,他脚下一软就要跪下去,伊吹搂住他的腰,也顺着力跪坐在地上,手臂却还紧紧地交缠着,就好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拥抱全都补回来一样。
“我好像在做梦一样。”不知过了多久,志摩喃喃地开口。
“不是,不是梦。”伊吹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拍拍他屁股,又吻了一下他额头上的纱布,“还痛着呢,不是吗?”
志摩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点头。
伊吹亲亲他的头发:“如果去不了大海的话,就和我一起待在桥上吧。”
“嗯?什么?”志摩把头抬起来一点看他。
伊吹想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涨红了脸,絮絮叨叨地讲了半天他那个河流和未来的比喻,刚说到一半就被志摩一未打断了:“好蠢。”
伊吹愣了一下,马上伸手威胁式的拢住他还在发烫的屁股:“喂,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一个四十代的大叔。”
志摩红着脸躲了一下:“本来就是啊。什么河啊桥啊的,只有伊吹哥才会想到这种又老土又笨蛋的比喻吧。我们一起跳到船上不就好了。”
伊吹抱着他怔住了,志摩想了一会又继续说:“你看啊,我先不管实际上那条河到底存不存在,那个大海有什么值得去;可是既然是河流的话,应该就可以走船吧?那在桥中间见面后,看到船开过来,我们一起跳上去不就行了?坐船比走路还快呢。”
他放松下来时就会冒出许多闲闲碎碎的想法,嘴巴也不再吝啬,想到什么就絮絮叨叨的讲下去,眼见着已经从上面盖着小棚的船说到水上巴士,又不知怎么想起刚刚见过的那辆蜜瓜包车,说是绿色的船也不错,还可以卖东西给走在河边的人,他半闭着眼睛靠在伊吹肩膀上碎碎念,伊吹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开一点,然后用一个吻把一整个蜜瓜的奇怪标语都吞进了自己的肚子。
志摩感到有点发晕,眨着眼睛确认梦境和现实,被伊吹有点无奈地用手捂住,结果不一会就憋得脸色发红,伊吹松开他,带着气声笑着说:“呼吸。”说罢又捧着他的脸亲下去。
“好了,现在你也是笨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