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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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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21
Updated:
2024-12-21
Words:
11,942
Chapter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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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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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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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恩典

Summary:

陈桂林踏入新心灵舍,为他端来斋饭的是陈灰。

Notes:

内含少量台语口语,点击数字可跳转注释

Chapter 1: 谜面

Chapter Text

 

 

人只有贬抑自己,只有摧毁个人的意志及骄傲,上帝的恩典才会降临到他身上。

——艾里希·弗洛姆《逃避自由》

 

“请慢用。”陈灰说。他的双手端得很稳,一只灰色假眼竟也反光。

陈桂林双手接过乘着青菜豆腐的餐盘,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响,心脏跳得砰砰声,脉搏从胸口流窜到手腕,贴着一把警枪。然而一身棉麻衣裳的青年仿佛根本不认得他,很快离开,又去为别的教徒分发食物。

陈桂林眼神咬紧这个寸头背影,看他笑吟吟向桌上摆下一盘又一盘素净餐食,至终自己找个位置落座,身旁空空,也埋头吃下去,表情松懈,面容沉静。这个安然得诡谧的堂子里,警已感化了,匪却何处走?陈桂林胃底翻腾。他端起碗,看不清里头门道。他再看陈灰,对方虔诚似在食人子圣体。饭菜里有一股淡淡腥味。陈桂林咬破了舌头。

下午,尊者宣讲。

连陈桂林也不懂自己为何没有拧头就跑,反留下来同陈灰玩大冒险。他伏头坐在堂中,死死盯着陈灰的方向,台北低配版耶稣讲什么,他并没听。被眼光洞穿的陈灰没有回头,一直望着尊者,入定一般。旁的信徒颔首时,他也点头,不起眼的陈灰就这样没入一片后脑枕起伏的浪潮中。伪装。陈桂林不屑地拉低帽檐。很快,午后倦意卷来,陈桂林撑着眼皮,劫难的预感开始刺痛。刹那之间,耳边就响起警笛,刹车声、脚步声、无线电的杂讯,一声比一声高。他血气上涌,双眼圆瞪,牙根咬得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从怀中抽出手枪,后拉上膛,咔嚓!黑洞的枪口对准——

——对准了厕所隔间门板。

陈桂林喘着气,僵直的双手缓缓降下来。连日奔劳,他竟坐在马桶上睡着了。他慢慢把枪收回内袋,粗暴地将门推开,用冷水洗去面上冷汗。有人也走出隔间,是那个长发的弟子。

“尊者马上要开始午课了,”他笑眯眯地说,丝毫不觉眼前人神情有异,“有空的话,欢迎你来听。”说罢,他甩甩手上的水便走了,徒留陈桂林同镜子僵硬对照。他望着自己湿漉漉的蠢脸,升起将玻璃一拳干碎的冲动。

他没有真的《搏击俱乐部》那面镜子,只是戴好鸭舌帽,走入堂内。

然后,他发现梦境现实不过互为排演。现实里的陈灰也像木头人一桩,于他的到来无知无觉,甚至会跟着台上弹琴的信徒哼唱。当然,隔得太远,陈桂林只能看到他嘴巴微张、念念有词,也未必真在唱歌;但只是想到陈灰被这种陈腔滥调洗脑,他就感到傲慢,感到想吐:因为,就像所有没接触过传销和邪教的年轻人一样,陈桂林自以为清楚真假的分界,自信不会买账任何“顿悟”、“奇迹”或“降临”,因此他安心坐着,轻蔑地听。

一切都是骗局,直到自己呕出黑血。

墨一样的血水像魔术师袖中的丝巾,无穷无尽地从陈桂林口中涌出来。他头晕目眩,不敢相信自己吐出了什么。在一分钟前,他根本忘了自己有肺癌,甚至忘了自己有肺,只全身心地提防着幻听中的警笛。在被许多双手拉起的时候,他朦胧地想,死神比台北警方效率高多了。

搀扶他的人里,也有陈灰。他从未同一个曾拼斗得你死我活的敌手平和相处过,此刻挨近了,他才发现陈灰身上亦有一股腥气,与他嘴里的酸苦同味。那是两人残碎后愈合的时候,把对方也拼了一些进自己的身体里。自此他知道,世界上每一个沾染过他的血的人身上,都留下了一小片陈桂林。

所以当他看着床尾的陈灰,发现自己就不那么恨了。

“你在这干嘛?”他细声说。

“我不能来吗?”陈灰反诘。

警官面上的笑已全消失了,冷肃、公事公办的口吻,令陈桂林更加确认他是卧底。但他不能由着条子破坏自己的设计,至少要等他找到牛头。于是当下他最保险的选择反而成了留在堂内。只要待在神棍界内,

二人之间,唯有心思神驰,相对无言。叙旧,无从讲起。他们交织的过去是奥特曼打哥斯拉,金刚对抗FBI,哈利·波特vs. 伏地魔。陈桂林不舒服地转开眼睛,打量房中一切,像过年走亲戚时谁也不认识的小孩儿,眼观鼻鼻观心,盘算何时问妈几点回家。

病房虽旧,但不破,常有人用的痕迹,柜上有抓痕,开关褪了色,电钟一声不响。眼睛终究绕不过陈灰,瘦削有余,却是房间里的大象。他不再似从前站得直挺挺,仿佛一株风刮不死的高杉。他微微佝偻着。陈桂林望他,胸口又发痒,没用的肺颤巍巍打开,吸入室内浊气,爆出一连串剧咳,黑血污了他古铜色胸膛,斑斑点点,渗进木柜表层,成为死的树的新年轮。

在他耳膜嗡嗡作响的间隙,陈灰说了句话。

“什么?”

“……你皈依吧。”

“什么?”

陈灰不再答,但双眼凝视他。陈桂林勉力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

“你?陈灰?”陈桂林把陈警官三个字夹硬吞落去,“你劝我‘皈依’?”

“有太多事情你看不到。”瞎了一只眼的人说,“留在这里,会对你好。你是陈桂林也好、张桂林也好,我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陈桂林凝望陈灰半晌,不由笑起来。

“原来你疯了。”他说。

 

事件照常流转就似陈灰这个人从未发生。但陈桂林不信有人能把自己略过去;有人——有陈灰。他自小就是一定要站舞台正中的小孩,千双万对眼睛一定都为他来,你一定要记得我叫陈桂林。他怀揣答案去确认题目,偏执比肺部的阴影扩散更快。他又参了几次礼拜,头两回还去寻陈灰何处,如果没来,是否已在联络警方准备抓他?但陈灰来了,每次都来,在角落里,随着乐声微微摇动身体,几乎从不抬头。餐食偶尔是陈灰端来,更多时候不是;没有针对,没有优待,一双完美陌生人。警匪同食一镬的荒诞感在蔓延,陈桂林知道他们之间的微妙默契迟早会因为一滴水而被打破……或许就是淌下他唇角的一滴黑水。

至终了结沉默的却是一块可笑的石头。陈灰,在见过那块可笑的青石头以后,陈桂林叫住陈灰,他低着头,还戴着刚刚再见时的鸭舌帽,他说,你白费工夫了,你要钓的大鱼,我要杀的人,——他说,“我要杀的人”,——早都不在这了。

我早说过。

说过什么?

“我早告诉过你,”陈灰说,“皈依吧。”

陈灰轻轻的三个字推着他。陈桂林怔怔地望着。陈灰手中还拿着笤帚,一下一下,拢着山上的枯叶。难为世界上多这样轻如枯叶的物事,都落下来,亦能压倒一个人。

陈桂林信了。他不是轻信的人,但他终于信了,他信了陈灰的虔诚,他信了一座无名的坟,他信了萤幕上的光片。尊者揪着他头发胡乱剪断,他七成在笑,三成在哭,一分余光漏到陈灰头顶,决意请他事后帮自己理理仪容。向下五寸,陈灰的神情他无暇判断:在咸水中,所有人都泡得发白发胀。

夜晚,陈灰打开房门,先看见陈桂林手里银光闪闪铰剪一把。片刻,塑胶手柄掉转到他跟前。

板凳没有靠背,陈桂林坐得绷绷紧,留眼珠子灵活。陈灰房内的硬软装都同他那间大差不差,私人物什没添几件,教他无从判断房间的主人究竟在此逗留了多久。陈桂林很熟悉这空荡的样式。他在逃命的时候,住过的房间同样贫乏。

陈灰没叫他“别动”或是“坐直”,一手按着他的颅顶,冰凉的刃口就贴上来。陈桂林喉结滚了一下,忽而想,原来自己有自杀倾向,专爱找想杀他的人、去够他们的刀。

男人头剪不慢,嚓嚓声中陈桂林的乱发就规整了许多。陈桂林在镜中看陈灰偏头为他理发的模样,突地笑了一声。陈灰手顿了顿,却没问他笑什么,仿佛早知道为什么。

房内的气氛骤然松快了些。陈桂林在兜里翻翻找找,掏出来一个最无关痛痒的问题。

“你平时都自己剪头发?”

“嗯。”陈灰喉头滚落一声。

“手艺蛮好哦。不做警察了,可以去做Tony嘛。”

不等陈灰回应,陈桂林就迫不及待地将言下之意搬上台面来,

“所以,你现在究竟是警察,还是Tony?”

陈灰垂下了剪子。陈桂林心中充满恶作剧成功的乐趣。戳穿一个人生死攸关的秘密原来这么好玩,哪怕这代价是再和陈警官打一架,而这次变成独眼龙的人会是他——奈何只有命短的人,才舍得这么玩。

然而片刻后,陈灰的剪刀又嚓嚓地响起来。

“你还是放不下。”他淡淡地讲。

“那,你放下了。”陈桂林刺他。

陈灰不响。陈桂林得寸进尺。

“诶,说真的,你来这边卧底,然后发生什么事,把你变成这样子啊?我不是跟你讲,那个人已经死了?你还留在这干嘛?你真的遇到神迹?天使降临?鸟人发光?”

陈灰停下来看他,似乎讶于他会连串地发问。陈桂林不由得回想两人寥寥的交锋,动拳头的时候好像确比动嘴皮子远要多。真可惜,陈灰竟不知道他是一个多难得的人,他幽默、帅气、能打能扛,至重要的是,他命不久矣。实属人类最好的一型朋友。

“你是因为看到鸟人发光才留下来的吗?”陈灰反问。

只有当问题指向自己的时候,提问者才开始思考答案。你——还——留——在——这——干——嘛——?这句话被逐个字打散、拉直,笔划抽成细细的丝线,捆在一幅画面的四角上。灰白画面录下垂死的牛头说:我看见了你们的坟墓。

陈桂林眨一下眼睛,已死之人烟消云散。

“那你是来求他治眼睛?”陈桂林又问。

“治不好。你戳瞎的,你该知道。”

陈灰面色不改,倒是陈桂林两条粗得科幻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他赎罪似地说:“没关系,我也治不好。”好像他要死这件事,能偿还陈灰失掉的右眼似的。如此,倒也顺带回答了陈灰:他为什么留在这里。

前者不为所动。“可能奇迹偏眷顾恶人,”陈灰说。轻飘飘的,如陈桂林肩上轻飘飘的碎发。陈桂林乜斜眼看前刑警,发现他仍旧耷着两条灰眉,垂着一只灰眼;窄而瘦的肩背拢在麻布里,白上斑斑点点,似一骨朵开败的百合。陈桂林忽然意识到,陈灰的静不是欣然的静,而是死水无波。

但他注定是手贱爱打水漂那种人。

“有什么难处啊?你可是差点抓到我的超级警察诶。世界有一半看不见都打不倒你,还有事情能让你愁喔?”陈桂林尽自己的幽默,轻松地讲。

弄巧成拙。灰眉抬也不抬,不屑他的问。他被塞了一喉咙的沉默,尝起来像烟灰。

你想渡谁呀,陈桂林?风尘你要救,恶人你要杀,对头你要悯,耶稣让你做好不好?把你手心穿孔钉上十字架,以为死后能上天堂?恐怕来不及。

他们就在无言中剪完了头发。陈灰拿短毛巾扫扫他的肩膀背脊,就算完成。陈桂林五指探入发丛中抓了抓,轻笑一下,朝陈灰道谢。他今天了结了太多事情,背上的鞭痕虽痛,但他预感今晚自己将能睡个难得的好觉——假如陈灰没有那样问他。

“陈桂林。”临走时,陈灰叫住他;他立在门前转过身,脸上已在酝酿一个蠢笑。陈灰却又不说话。他十足有耐心地站着;明月高悬,清风徐来。

半晌,陈灰终于低声地问:“你相信世上有鬼吗?”

有鬼?什么意思?陈桂林茫然地看他,犹豫着双手合十举向头顶:“你是说……这个?”他做出拜拜[1]的动作。

陈灰摇头。“没什么,”他说,“我说错话了。”

陈桂林的房间不远。他拉上不带锁的房门,没有点灯,只是倚在门上发愣。陈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时候,陈桂林发现自己也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那天在红烛之中,掷了九个圣杯。

 

陈桂林在新心灵舍中住了一些时日。有时,他跟陈灰在两个山头上扫地、摘草,都站起来,朝对方望过去,像冥冥之中有默契。他实际看不清陈灰的脸,而陈灰只剩一只眼睛,想来视力不会比他好;于是两处在风中模糊的面孔,又默默地埋下去。有时,连吃饭他也挨挤在陈灰旁边,尽管两人并不多话。有时,他能在堂中乱嗡嗡的歌声里分辨出陈灰的声音。有时,他躺在床上,忽然朝窗户叫一声“喂!”,声音的波纹就荡漾开去,抵达不远的房间。

他发觉自己有些过分依赖这位命中的对头。难道他乡遇故知——哪怕是仇人,也难免亲切?

又或者,他是不得不一直注视陈灰。他习惯了提心吊胆、习惯了小心翼翼、习惯了颠沛流离,久而久之,非得在安定之中也挖出个洞来,存放自己的疑心。偏偏他看得越久,远处的警笛声就越弱。

然后,一位母亲带着她完全健康的孩子来到了新心灵舍。

陈桂林不知道自己十几岁就开始混社会的脑子怎会突然变蠢。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尊者的“宝库”:就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在夜里发着光。

为什么从来没人找到过?

为什么从来没人找过?

他在地下室里东挑西拣,把许多人的盒子都打开揣摩,再摆回去。他有小心不留下痕迹,但开了十数个木盒后,他忽然醒过来:何必谨慎?尊者根本不会上心,因为这里的盒子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你会注意到一碗饭里有几粒米长得奇怪吗?哪怕他发现了,或许也只会以为是冤魂作祟,以为有

陈灰的盒子。他噙着眼底薄薄的泪,忽然想去找陈灰的盒子。陈灰是劝他留下的那个。他是遭受蒙骗的义人,还是虚伪诡诈的恶人?

寻寻觅觅,都不见。其实大可能是空盒子中的一个,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会摆下这伙人看不起的破烂——难不成,陈灰还能放下自己的警官证,或是假眼?陈桂林放弃了搜寻。他任由最后打开的一个空盒敞开上盖放在原地,里面装满黢黑的空洞。

他一夜都没回去,尊者也一夜都没回来。晨早,陈桂林爬出地下室,站在门口,眼前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向宿舍,一条通向礼拜堂。他可以去宿舍找陈灰,向他说明内情,求援;假如他还未出发去礼拜堂的话。这么看来,两条路似乎是一样的。于是,陈桂林向西边,太阳落下的一侧,礼拜堂的方向走去。

陈桂林所不知的是,假如他选择向东走,陈灰会还在宿舍里,并且忘记关门。他立刻就可以同陈灰说上话,陈灰将被他说动,和他一起到礼拜堂去阻止新信众受洗。陈桂林一样会冲上去夺过剪刀,但陈灰将一同被押在他旁边。简陋的棺材承三具尸体太过吃力,半途就在车尾裂开,被压紧的伤口重新流出汩汩的血来。在荒山上,信徒拖出三条开始尸僵的躯体,决定省一些板材,直接把他们扔进了土坑。

没有人再爬出来。我们的故事可以到此结束,就连下半部分也没有讲的必要。

但是,陈桂林向西边走去。

劝阻、割喉、被刺、钉入棺材,阎王爷鼻孔里出一声气,把黑白无常召回来。——嗳,等等,这是什么?陈桂林挖开自己的坟墓,又挖开林禄和的坟墓,但来到藏枪的地方时,只见到一个坑。

一个大洞。

一处土穴。

一个窟窿。

空的。

空的,除了土什么也没有。

空的。

他扛着铁锹跌坐在地,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简单处理过的伤口已痛得麻木,一时间唯有清风拂着他,此外一切的知觉都从他身上被冲刷掉了。

走?或是留?……杀?还是不杀?……用什么杀?

啪!

枪声微弱,惊起渡鸟,自远而近,扑棱棱一片。

是新心灵舍的方向。是礼拜堂的方向。在脑子转动之前,他的腿先跑了起来。

礼拜堂的红砖越发明晰,仿佛是它在走向他。行将走出林子时,陈桂林放慢了脚步,枪声却再在堂内响起来,一声急过一声,那样慌乱、急促,几似陷入窘境的人在蒙着眼睛乱射。他不能再慢,绕过门外一具伏地的尸首,陈桂林踱至门前。到了这样近的地步,他才听见一丝与屠杀格格不入的声音:有人在唱歌。妈的,还有人在弹琴?他立刻想起一直陪在尊者旁边的萧湘湘。

枪声愈响,歌声愈弱。陈桂林贴着砖墙,向堂内探头。

尸体横陈。血流成河。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身着新心灵舍所发的棉麻布衣,衣上带血,双手持枪,嘴里念念有词,形色狂乱。

事已至此,卖什么关子都有些多余,我们大可直接宣布:这是陈灰,他疯了。他忘了自己是警察,他忘了自己是,他在屠杀。为了印证这一印象,格洛克枪口喷火,穿透了又一位信徒的天灵。

陈灰杀得太快,还有人的脉搏尚未停跳,用尽全力最后泵动,因为心脏不懂得什么叫“无用功”。陈桂林似乎能听见鲜血漫流的声音,就像他当初吐出黑血一样,涂满了各自身下的地板。

堂内的活物只剩下陈灰与萧湘湘,和门外的陈桂林。

陈灰调转枪头。萧湘湘面无惧色,依旧站在尊者的画像前弹唱。她以获得了至福的表情,居高临下地望着陈灰。她眼神中有悲悯,仿佛即将舍身就义的英雄。

生命这样的旅程

但是,她目光一转,定在来不及收回身影的陈桂林身上。然后,陈灰的枪口已掉过来对准了他。

要用多少泪水来完整

陈桂林这时才看清陈灰一塌糊涂的面容。他一定哭过,要把心都呕出来那样地哭,泪水在溅上他脸庞的血迹中奔流出两条辙痕。望见眼前的是陈桂林,他举枪的手猛烈颤抖起来,片刻,他松开一只手,捂住了一边耳朵,怒喝道:“闭嘴!闭嘴!闭嘴!闭嘴!”然而根本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有萧湘湘还轻轻地唱着。

是否我能期待

枪口仍然指着陈桂林。

遥远天际

一行血泪自干枯的死眼中淌出来。

一起飞翔

“不要,陈灰!”

新造的人

 

 

 

[1] 台语,祭拜神明,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