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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吟游诗人在唱诵勇者的伟大功绩时都会着重吹嘘他们的英姿,他们英俊不凡的外貌、他们风度翩翩的身姿,这些伟大的勇士们仿佛自诞生之时身边就飘荡着金光与花瓣,还有悠扬的竖琴为他们的一举一动伴奏。然而,此时此刻,预言中的两位勇者正在森林中极寒交迫地互相指责,狼狈得好像两条三天没吃过饱饭了的流浪狗——虽然他们确实三天没吃过饱饭了。
地上盘根错节,茂密的草木掩映着深坑,每一脚踩下去都有可能忽然跌落。空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在第三次低头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为什么自己感觉脖子格外累,皱眉把帽檐上还挂着的肠子扔到一旁,不知道是那只沼泽里的巨蛙还是刚刚过来偷蛙肉的狒狒留下的。在野外没有处理条件,肠子属于不能吃的那一类食物,只能遗憾扔掉。
“起码蛙肉吃起来和鸡肉没有什么区别,事实上烹饪得当的话它们甚至比品质最好的白羽鸡还要鲜美。”他安慰走在前面两步的刘康,对方和他一样,一身五彩斑斓的野兽血污,些许内脏残片还伴随着探路的动作缓慢地滑落到地上,发出黏腻恶心的啪嗒声。好在自己有顶帽子挡着,脸比刘康干净上不少。在野外就算去水边清洗也要时刻小心,提防栖居在水里的史莱姆忽然窜出来与你亲密拥吻,热情地把人整个裹进去,虽然王都里好像的确有人喜欢这种玩法,甚至诞生了史莱姆爱好者协会。
刘康拨开藤蔓的动作慢了一瞬,空佬几乎能想象出他脸上的表情,“如果你没有那么快吃完我们带的干粮的话,我们今天晚上应该还有肉干可以吃,按配额来说一天吃一顿正好。况且那是烹饪得当的情况,现在我们连盐都没有多少了,至于香料……你知道做一顿饭需要的香料价格可以修理一次皮甲吗?”话是这么说,刘康仍然背着那个装满蛙肉的口袋,毕竟这是他们接下来两天的口粮了,就算缺少调味的蛙肉吃起来异常腥臭,感觉像充满怨气地在嘴里给了每一位食客一拳。
“你不觉得是我们的背包太小了吗?”空佬极富有质疑精神地反驳道,“如果按一日三餐正常食量来说,它只能装下五天的量。”刘康回头深深看他一眼,眼神中充满出来远征你还想正常吃饭的疑问。
这是他们远离人类城镇的第十天,是他们离开神庙的第三十天。雷电为他们开了一道去往边境的传送门,这是他能力,或者说光明女神的力量,最远能够覆盖到的地方。魔域和阳间没有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中间有着大片原始的荒野丛林,还有高耸的山脉与崎岖的山谷,里面藏着无数低级别的魔物,大致类似阳间的野兽,但是杀伤力远远更大。有些许的人类城镇点缀在其中,部分是本就生活在这里的居民聚落,部分是过去远征时期留下的防御型据点,供勇者和来往的冒险者们补给。只是镇与镇之间也分得极开,在不方便行马的野外,两镇之间需要跋涉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是常有的事。
生活在当地的居民已经习惯了不便的交通和时常袭击的魔物,女神的光明极少垂怜到他们身上,勇者的名号在这里自然派不上什么用场。就算强调自己是来剿灭魔王的,也只能收获老板稀稀拉拉的掌声,和照旧毫不心软的要价。刘康与空佬三十天的旅程中有不少时间是在跑腿赏金任务,为了赚那几个可怜的子买齐接下来行程所需的装备,为了赚到护甲修理费又接了更多的任务,修补在之前的赏金任务中破损的武器和护甲。
这种时候他们格外感激自己大部分时候都靠一双赤手空拳解决问题,身上的装甲也不过是最最便宜的轻甲,如果是王都的骑士来,怕是花上十个月都不够在这些奸商间赚到买一把镀银钢剑的钱的。那些任务一开始看上去都很简单,比如帮旅馆老板的女儿阿丽莎找到走失的小猫,但顺着猫脚印一路追踪,才发现那胆大包天的猫钻到了据说有食人狮鹫所在的岩洞中去。到后来,两人已经习惯把告示板上所有的赏金通告都揭走了,反正到最后都是要做的,不如从一开始就省点事。
“我有点怀念汤普森先生了。”空佬没安静几秒,又开始讲话。汤普森先生是上一家旅馆 的老板。“他虽然要价黑了点,但起码那手烤鸡做得出神入化,还有佐餐的炖杂菜。我们当时应该多待一天的。”
刘康正蹲在地上辨认脚边淌过的小小溪流,或许顺着它,今天两个人就能走出森林,不需要在树林里睡觉了。睡在树上的感觉并不好,某些时候还让人感受到一种返祖的冲动。他又抬头确认叶片的长势,试图在厚厚的树叶中寻找到有关于方向的线索,按照那张用空佬的话来说是——我还在学写字的侄子都画得比它好——的抽象简笔画地图来说,他们出了这座森林,再往西走上差不多一天的路程,就能看到魔王城了。如果忽略他们在森林里迷路的这几天,他们所携带的口粮确实绰绰有余。
在这种地方还有个小镇其实相当诡异,刘康几乎都要怀疑镇上的居民们不是活人,而是他在饥饿和困倦中想象出来的幻影。两人又走了快一天半,终于走出原始丛林看到了天光。他掐了空佬一下,不意外地被空佬一拳报复回来,疼痛让他确定了自己没有看到海市蜃楼,森林之外二十里确实有这么一个小镇。这镇上统共也就二十来个人,看到一身狼藉的两人并不意外,继续该干啥干啥。这里甚至还有人开了一家小店,提供食宿。店主自称收集者,身材纤瘦,像根细长的竹竿,但斗篷底下背后鼓鼓囊囊的,让人不愿细想到底是什么。
刘康虽然心里警惕,从收集者的肤色来看他明显不是人类,但有个能落脚休息一下的地方总比露宿荒野要好。与空佬对视一眼,确认今天就在这里歇脚,刘康掏出几串克朗,跟店主要了一间房。收集者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不知道是在想这两个人打扮成这样一看就是穷鬼榨不出什么油水,还是在想两个人就要一间房是因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劳驾,您这儿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吗?”空佬在这种时候总是扮演那个看上去更傻的、更好说话的角色,纵然比起刘康,他才是那个更跳脱的,但空佬毕竟是那位伟大的勇者的后代,幼年接受的礼仪教育已经深入骨髓。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姑且还算干净的俊脸,相当具有风度地询问道,“有食材就行了,能够借用一下厨房吗?”
收集者露出一个相当亲切的笑容,在算盘上手指翻飞,给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寻常的不寻常的食材我这里都有,也能提供洗漱用的热水,只要两位付得起。”哪怕是王都核心地段的旅馆要价也不过如此。刘康按住正要发作的空佬,“两桶干净的凉水和一袋土豆就行,厨房我们就不借了,多谢。”虽然目前身上的钱币还够,但也不是如此浪费的理由。
空佬带着一捆柴火回到房间时,刘康已经清洗完毕,换了一身衣服。“我刚刚看过了,西边的确隐约有着城墙的轮廓。这镇子里似乎都不是人类,但我们也没必要节外生枝。”中阶以上的魔物就已经能幻化成类人的形态,高阶魔物更是有不少生来就是人形,现在一村的魔物,打草惊蛇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刘康把柴火架到悬挂好的水桶下面,又把土豆都埋进柴火堆里,手掌燃起火焰,点燃了柴火。树枝与木头燃烧发出好听的噼啪声,整个房间总算没那么阴冷。空佬舀了点水把自己也打理干净,一屁股坐在床上等待吃饭,叹了口气,“预言里不是说你能变成龙的吗?你真应该去学个造粮术的。”刘康一边给火堆里的土豆翻面,一边关注着火上的水别沸腾出来把火扑灭了,吃饱饭前他已经放不出另外的火球了,闻言无奈道,“现在这种荒郊野岭上哪儿去转职?预言也不一定完全是准的。”
“除了你还不能变龙那一段不已经全都应验了?”魔王城近在眼前,但勇者之一却还没有掌握与魔王决一胜负的能力,这确实让人有点着急,“预言本来也没说是什么时候,说不定你忽然就可以了,那种大场面总是需要一点机缘。”空佬知道刘康不会对雷电大人和预言产生怀疑,自己才是那个会提出异议的,但迟迟达不到标准让刘康最近对他自己有些过分严苛了。“那预言都指名道姓了,不是你还能是谁,总不能还有一个刘康,也能冒火,还会变成龙。况且伟大空佬的后裔在这呢,你都和我四六开了,除了我还有谁能打败你?”“是六四开。”
房间内稍显低沉的气氛马上被拌嘴打破,两位仪表堂堂的勇者总是条件反射一样争论到底谁是更优秀那个,虽然他们从不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吵嘴,但私底下都有着一本记录胜负的小册子。空佬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蹦下来把土豆扒拉出来,蹲在火堆旁被烫得龇牙咧嘴也坚持要第一时间吃到这口热乎的,好像晚上一秒就要被饿死似的。这种时候他总是格外羡慕那些火属性使用者,不知道他们的食管是不是也如此抗造,舌头被烫出个泡的帽子勇者如是想到。
一袋土豆对两条饿狗只能说勉强填饱肚子,但总不能献祭了钱袋来换个肚饱,毕竟胃袋很快又会空空荡荡,而钱袋不会凭空变满。刘康躺上床,让空佬往旁边再挪过去点,不然自己就要掉下去了,真不知道这么小一张床收集者怎么好意思按大床房的价格收钱的。
“空佬,你选上半夜还是下半夜?”他捅咕一下空佬,后者意识几乎已经断联,只有在遇到危险或者被叫到名字时才会有点反应,看这个样子是默认下半夜了。刘康躺着闭目养神,没有熄灭房间里燃烧的火堆,留有一点光亮比较安全。上楼前收集者神神秘秘地让他们晚上闭紧门窗,说是镇里晚上不是很太平,有东西出没。能让一群中阶魔物都如此惊惧,想必夜间游荡的怪物一定不简单。
刘康就这么在床上躺了两三个小时,什么也没有发生,安静得几乎要让他也昏睡过去。只有屋内火堆燃烧的声音和身旁空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自从旅途开始后他再也没体会过如此静谧的夜晚,乡下地方的房屋质量隔音都不怎么好,伴着狼嚎声入睡是常有的事。这么说来……似乎有些太安静了,刚刚吃晚饭的时候还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虫鸣,但现在外面似乎什么声响都没有了。刘康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下了床,借着房内的火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外面的情形。
夜空中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住了光辉,僻远小镇晚上也不会点灯,外面一片漆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这房内透出的一点光亮反倒像是吸引怪物的信号。刘康只能勉强看清小店围墙内的景象,悬挂在围栏上的风干草药与野兽肢体在夜风的吹动下轻轻摇晃、相互碰撞,但勇者敏锐的感官却听不到任何动静——是夜鬼*。刘康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回身去查看空佬的状况,不出意外发现他虽然还在沉睡,但满头大汗,不知道在梦里和什么搏斗。
怪不得镇上的人,或者说魔物们都这么没精打采的,就算夜鬼没有办法一次性在梦境中困住他们的灵魂,也会日复一日地骚扰他们。现在不能强行唤醒空佬,只能等他自己醒来,或者解决夜鬼的本体,不然对方的灵魂极易受损。只是夜鬼通常在繁华的城镇附近出没,那里脆弱的凡人更多,收效更高,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恐怕是被某人豢养的,过去他和空佬曾经处理过那么一个离奇的委托,一个邪恶的术士为了炼金材料驯养了夜鬼,却被逐渐强大的夜鬼反噬,最后引得一整片区域都噩梦不断。如果是普通冒险者走到这里,很容易就这么中招,成为黑市上流通的又一块黑暗宝石。
回想起进门时在门檐上瞥到的奇怪符号,和收集者展示的琳琅满目的货架角落那些神秘的罐子,刘康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在背后捣鬼。若他是夜鬼的背后操纵者,那也就不难解释为何他要在这种几乎没人来往的地方开一家旅店,又拥有如此丰富的收藏了。刘康打开窗户,轻巧地扒着窗台从二楼跳下,不发出一点动静,准备找收集者讨个说法。
一楼前台桌上还摆着收集者的提灯,但他人却四处不见踪影。刘康摆着战斗姿势在一楼转了一圈,发现某处地砖的颜色似乎亮上几分,挪开后发现了一截延伸进地窖的楼梯。“所以,你是说,你冲进去以后发现他不止养了夜鬼,还养了几只食尸鬼。然后他比你想象的脆弱多了,打了一拳就死了?”空佬盘腿坐在床上,一边擦脸一边和刘康复盘经过。窗外的天色开始有些蒙蒙亮,虽然没有鸡鸣声,但不缺乌鸦时不时的嘎嘎叫声。
“没有,我只是给了他两拳,把他绑起来就处理夜鬼去了。打完夜鬼一回头发现食尸鬼嘴里叼着他的胳膊呢,可惜他有六条胳膊,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变成,呃,碎块了。”刘康一脸沉痛,“但他也算恶有恶报了,有些食尸鬼的衣服是…冒险者的穿着。”刘康把拿回来的钱币装回钱袋里,又坐到床边,递给空佬一些面包和肉干,“钱我没多拿,不过食物就当是他给我们的补偿了。”
空佬抬头看看刘康眼下硕大的两个黑眼圈,心中了然,“你还是再睡会吧,我去送他们几个入土为安。我们待会吃过中饭再出发。”他对着水面整理好衣装,却没有听到回答。回头一看,刘康已经倒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怪物部分参考了DND怪物清单中的夜鬼婆(NIGHT HAG),描述来自 https://trow.cc/board/showtopic=50431 ,还有部分来源于作者的随意捏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