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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雅克·埃利亚辛·弗朗西斯·玛丽·巴加内尔。……麦克那布斯你搞什么,这样显得我们很生分!”
1939年秋,瑟堡。雅克·巴加内尔,这名地理学家——算不上学家,只是学者——试图向他最近的新朋友,英国陆军中队少校麦克那布斯解释:“还有,我要说明的是,这是科学考察!远比军营里的规矩高远得多!”
“时间已经很晚了,因为寻找标本就跑到这么大老远的地方来观察记录……真是闻所未闻。”麦克那布斯颇没好气地提上马灯,“希望下回——如果还有的话,我不会在这见到你。——以后也是,别随便来军营前闲逛了。”
“是啊,我知道。”巴加内尔试图糊弄过去,但他也知道自己有点错了,眼神躲躲闪闪的,“嗯,我是说,我就知道一点。”
他们身处郊外,现在正沿着小路回去。耳边回荡着蟋蟀的叫声,墨绿色的草垛里闪着萤火虫的淡淡光芒,黑云遮住了大半月亮,漆黑的夜晚,似乎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巴加内尔的眼睛看着这些,拿着记录本跟在麦克那布斯后面,一句话都不说。
麦克那布斯没有回头,但他凭借敏锐的听力,很快发现巴加内尔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才发现他又拿着放大镜,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地上观察些什么。“……”他张开嘴却说不出来话,只能在心里暗自判定,法国人都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德行。
“你在看什么呢?”麦克那布斯走过去和他一起蹲下来,没忘记扶好身后的枪托。“一些小蚂蚁,他们正在爬呀爬……”巴加内尔借着马灯的光,终于看的更明白些了,这让他由衷地欣喜,眼里闪的亮晶晶,“所以,蚂蚁也许是一种夜行性生物。”
听到这位总是没什么头脑的地理学者说出这话时,麦克那布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谁知巴加内尔先纠正了自己的观点。“也许,”他脸上伶俐的笑容未减半分,“我是说也许。”
1939年的秋天发生了很多事情。麦克那布斯是个地道的苏格兰人,也许是受了父母的影响,他一直对“联合王国”的存在表示质疑,认为苏格兰和英格兰“是两种东西”,不过这并没影响到他成为一名英军。他中学毕业后,上军校学了三年就入了伍,短短几年的时间又成了连队的少校,这也导致他没多少时间能够回家看看了。不过幸好他有几位亲戚在海军工作,平常靠军部的电报传信也挺方便。
麦克那布斯9月坐船来到了法国,根据上级命令驻扎在这里,原因不明,也许是因为已经在东方开始大开杀戒的德国人。他像大部分老兵一样,对《慕尼黑协议》持怀疑态度,认为这只是大人物们拖延时间的把戏而已。年少时在森林打猎的经历让他知道,你永远不知道饿狼会贪心到何种地步。
“唔?我不知道,因为很抱歉,我不是什么政治分子,对这种问题一点研究都没有。”巴加内尔听到这些观点时,只是眨了眨眼,露出一番天真的神情,“只能说不愧是军人吗,麦克那布斯。”
对,现在该聊聊雅克·巴加内尔这个幼稚鬼了。刚来到法国驻扎好的时候——也就是第三个晚上,麦克那布斯记得很清楚,营地出现了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被巡逻的他看到了。“停下!站住!什么人?”麦克那布斯迅速端起枪对准了那黑影,“举起手来!”
“我没事!”是不太流利的英语,还带着小舌音,“我没事!”“你是法国人?”麦克那布斯换成法语试图和他沟通,防御架势没被解除,一步步慢慢走近他,“转过来!你是谁?哪里没事?”
“原来您懂法语!那太好了,您听我解释,其实我要说的是‘我什么都没做’,但好像英语里这两者说法不一样……真不好意思,我也刚学英语不久……”突如其来的一连串法语向他发射了,让人猝不及防,而声音的主人也转了过来,戴着眼镜有些惊讶,“哎呀,您是英国军人!不好意思,我没打扰到你们吧?对不起,我马上走……”
麦克那布斯就这么看着他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退去,像极了机器人的样子忍不住让他皱眉,这人怎么回事。“你回来。”“啊?”“你回来。”他指着地上摊开的记录本和几支笔,“这东西是你的吗?”
这法国人愣了几秒,沿着原先的步伐走了回来,只是一眼,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啊!还真是!”他说着感激地鞠了一躬,“您能提醒我真是太感谢了!”
“……所以我现在该说什么……不用谢?”“说不客气也可以~那我就回去了,祝你晚安~”这法国人又像风一样的离开了,麦克那布斯想知道之前他在这里看什么东西,可他丝毫没有头绪。
“只有两种可能,”他想,“要么是科学家,要么是艺术家!”毕竟他们都是些怪人,不是吗?
事实证明麦克那布斯是对的。第二天一大早,他打点好军中的常规事务,换上便衣去打听有没有见过某个棕头发,绿眼睛的眼镜先生。最终在市政厅,他发现了一份地理协会今年新增会员合照,很快找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他叫什么?”“J.P,雅克·巴加内尔。”市政人员耐心地替他解答。“麻烦让我知道他住在哪里。”“举手之劳。”
巴加内尔的房门被敲响时,他还以为是来催房租的呢。“还没到月底呢!而且我不在家!”“我是你昨天见过的那个英国军官!”麦克那布斯一边敲门一边大吼,“开门,雅克·巴加内尔!”
几秒钟后,门打开了,巴加内尔揉着眼睛站在门口,袖口上沾着污渍。“哦,这次是您来找我了,我好高兴。”他笑着点头,“有什么事吗?”
从此在那次既不能称作愉快也不能称作灾难的会面结束后,巴加内尔每到夜晚便开始肆无忌惮地到军营门口转悠,似乎是和麦克那布斯吵架上了瘾,非要惹他不高兴似的。他从来没想过和别人斗嘴也这么有意思——真奇怪,自从在自己的公寓里见过他后,只要麦克那布斯说句什么,我就想回一句了。
不幸的是,麦克那布斯的念头和他是一样的。可以说他们的关系因为吵架急速升温起来,这种奇怪的羁绊让他们在认识交换姓名后的第二天就意识到:他对我来说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他们在瑟堡的早间偶尔遇见,巴加内尔会主动邀请他去咖啡馆,和他开始每天新一轮的争吵。他逐渐了解到,巴加内尔中学都没读完就先辍了学,因为家里实在太穷了;跑到巴黎几个年头后才回到这里来,原因是这里的海景很美丽。“这是赏心悦目的,赏心悦目对一个人来说,起到的影响是巨大的。”他信誓旦旦地这么说。
巴加内尔还向他展示了自己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地全是他最近出行勘探的记录。“你怎么赚钱呢?”“我给报社写文章,或者是科学杂志。”他骄傲地说,“一拿到稿费我就物尽其用,立刻开展新一次远足。”
“……我知道为什么你交不起房租了。”“你有意见吗?但我还是好好的住下了,说明我还是——”
麦克那布斯的疑问还有一个:雅克·巴加内尔都是成年人了,成年的不能再成年了,却在某些地方,不,所有地方都和小孩没有区别。他会搞反望远镜的物镜和目镜方向,走路也不看路,甚至会盯着商店里的蛋糕发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恕我冒昧,但我真的要怀疑,巴黎到底都教了你什么。”他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下眼前人,“虽然巴黎是大都市,但……”
“请您放心,只有我这样。”巴加内尔认真地做出了应答,还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没想到啊,巴加内尔先生竟然还很诚实。”“这是什么话!这是我的生活态度……”
不得不承认的是,巴加内尔的文章写的都很认真,因此麦克那布斯现在认为他只是太幼稚了,仅此而已。也许法国人并不都是这样——他不能有时候太过片面。
况且巴加内尔先生也不会做饭,这倒出人意料。“咳……啊!”他看着锅里象征失败的黑烟叹气,“我就是对这个,烹饪一点都不擅长。真是见了鬼了!明明我是货真价实的法国人啊!”
“也许你有英格兰血统,说不定呢,因为这是祖上给你留的。”麦克那布斯在一旁悄悄笑着,“让开,我做的一定比你好吃。”胜负欲就这样被激发出来了。
十分钟后,巴加内尔的煎锅宣布报废。“麦克那布斯——”棕色的小云雀生气了,二话不说就要啄他,“你赔我!赔我锅!”“抱歉,我会赔给你的……”
巴加内尔听到了满意的答案,得逞地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这人还够爽快!看来你也可以嘛!”“我可以当作是夸奖吗?”“当然可以!有什么不能的?”
因为太珍贵了啊,他真不知道让巴加内尔夸自己这么简单呢。
秋天过去了。1940年的新年,麦克那布斯和巴加内尔是一起过的,虽然时间不长。那天麦克那布斯出席了远征军营地里的新年祝福仪式和舞会,但他没忘记圣诞节时和巴加内尔的约定,自己要去看他的。他搁下了写好家书的钢笔,未换军装大衣就顶着昨天刚下过的大雪往瑟堡城里走去。巴加内尔虽然爱忘事儿,但他一定比自己来的还要早。
“噢,您来啦,长官大人!”巴加内尔系着围巾,站在寥寥无人的钟楼广场,叫麦克那布斯一眼看到他来了,“新年快乐!我们美好可爱的地球又老了一岁!”
“你这话说的,像‘生日快乐’一样。”麦克那布斯很快指出了其中的问题,“地球也有生日?”“怎么会没有呢?一年的开始就是她的生日!”法国人天真的样子像在讲什么童话故事,“现在我们做些什么好呢?”他的眼睛却分明在往自己瞟呢,麦克那布斯想,天底下没有比雅克·巴加内尔更好懂的了。
“写作怎么样?你最近晚上都不来了。”“因为太冷了……我不想出门,或者说没人会想在这种……”“那你之前那股为科学不顾一切的精神,我现在要持怀疑态度了。”“……我当然没抛弃这个!只是科学家,不,地理学家也有量力而行的时候啊!”
几句话下来又不理自己了,好吧,这回怪他。“别生气了,我向你道歉。”“少校先生总得有点诚意。”麦克那布斯的诚意很丰厚:“给你带了糖果。”“……好吧,这回就原谅你了,就这回!下回……看我怎么想的!”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麦克那布斯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有小溪畔的茜草,窗边的飞鸟,或许还有一顿完美的早饭。在此谈话间,麦克那布斯突然明白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如此觉得巴加内尔与众不同;他经历的一切,都是自己之前从未体会过的。普通平淡的生活,已经离他,或是他们经受过欧战创伤的家庭——已经很远很远了。
巴加内尔发现了麦克那布斯在想事情,“哈,你走神了。”他凑到了麦克那布斯面前,简直要到睫毛可以贴着睫毛的地步,“你在想什么呢?”
“一只云雀。”麦克那布斯愣了一瞬,这样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的巴加内尔显然有些没明白。“云雀?这种鸟巴黎有很多啊,瑟堡有吗?虽然云雀是法国鸣禽……”他好像生气地问着麦克那布斯,“不要给我打哑谜!……我猜不出来!说人话!”
“我在想你。”既然他让说人话那就说吧,麦克那布斯一把年纪了也学会正气坦然地面对事实了,但显然巴加内尔没有。他很快红了脸,飞快地跑到一边,带着惊讶的眼神看他——不过他也不确定是否是惊讶,因为这家伙的眼镜上早已起了一层白雾。
“有什么问题吗?”“你……唉,没问题的,麦克那布斯,没问题的。我只是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巴加内尔的话说一半又不说了。
麦克那布斯走到他身边,好心地替他取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起来,免得他再一个劲地抹镜片,“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说吧。”巴加内尔转了转绿眼睛,随后不情愿地:“……因为我也在想你!这下你满意了吧?”
“怎么说呢,我并不意外,真是奇怪。”头顶落着几朵雪花的麦克那布斯把眼镜还给了巴加内尔,“你知道这是什么呢?这说明,我们是好朋友。”
“不对,”巴加内尔莫名否定了这个说法,“我们不是好朋友。”“为什么呢?”
巴加内尔才不想把原因告诉他呢,但他的脸已经红的可以煎培根了,耳根都有点烧起来的感觉。他把自己的棕色卷发撩了撩,寒风吹着他的额头,转过身来试图和麦克那布斯平视。“因为啊……”
“其实,我很喜欢你,麦克那布斯!”
麦克那布斯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巴加内尔就已经跑远了。多年后麦克那布斯想起这事时,坚定不移地认为巴加内尔一路都在忏悔,虽然他并不需要向什么人祷告。麦克那布斯很快就追上了他:“雅克·巴加内尔!”
巴加内尔没理他,蒙着头往前冲,明摆着一副不管不问的样,可谁知他先在雪地里绊倒了,摔了个狗啃泥。“你没事吧?”麦克那布斯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拉他起来,“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让我去死好了!”巴加内尔闭着眼睛大声叫着,“麦克那布斯,你能不能忘掉这一切呀!”“我不能!”“……为什么……”“因为人说出话是要承担代价的!”只是这么一句话,巴加内尔就不再跑了。
最后他们坐在了某所礼拜堂旁边,还有五分钟就要到1月1日了。麦克那布斯和巴加内尔坐着,很久都没说一句话。“冷吗?”麦克那布斯摸着巴加内尔的一只手,“我不冷。”随后又是沉默。
“……我就这么告诉你吧,麦克那布斯,我喜欢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但我就是喜欢你。”巴加内尔这架势像是要自暴自弃了,“你的长相没有特别的地方,但我很高兴有你在我身边的日子。”他加了一句,“多谢。”
“这是你第二次向我道谢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再对你说一句,‘不用谢’。”麦克那布斯是这样回应的,他的心里同样也在斟酌。巴加内尔说他喜欢自己,但是,老天,现在他反而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了。因为他太天真又太情绪化了,活像个单是身体变大了的小孩。他是个多么纯粹的人啊!而麦克那布斯又是什么呢?他是个军人,是个老烟枪,甚至没有什么称得上爱好的东西。他那时一点都不明白巴加内尔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瞧着麦克那布斯不说话,心里已经没底的巴加内尔开口继续说道:“你别觉得我奇怪,别人看我也一样呢!说真的,我是没长大过——我是指性格,但我觉得自己还算不错吧……既然,你作为英国人,还经常和我聊天的话……”
“好了,巴加内尔,我现在告诉你,你很好,和所有人,所有人是一样的。”麦克那布斯把他没戴手套的双手捏着,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你只是多把心里的一点什么东西展现了出来……”
没想到巴加内尔听着这话还有些被逗笑了。“我看出来,你很努力了。”他狡黠地望着麦克那布斯,“不过我没有伤心哦,这只是——哎,我生活的常态。”“那你应该试着改变了。不能改变生活的话,改变自己还是可能的。”
“这话倒是有道理。你说,怎么改?”“也许你可以试着先多一位男朋友。”麦克那布斯认真地这样说了。
这就是他们确定了关系的故事。这之后麦克那布斯的生活和此前无异,但他知道一点,跨年夜后,他的命运改变了。生命里写下另一个人的名字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但是他和巴加内尔,在那时怀揣着对未来的渺茫希望,愿意为之奋力一搏。
麦克那布斯想要为这个临近的美丽春季做一些欢迎,所以特地努力地在他的英国厨艺中尽力找了些好的出来,做了一盒甜甜圈给巴加内尔,就算他并不擅长这些。但巴加内尔明显对此大喜过望,看的比自己生命还重似的,信誓旦旦地说“我不会吃它们的”,得到了麦克那布斯的一句“是啊,但博物馆的人会吃的”。
甜甜圈当然都被巴加内尔吃掉了,他一边嚼着东西,嘴里没停下很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可巴加内尔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到最后他自己反而忍不下去了:“……这些真是你做的?”
“是啊,怎么了?”“——太好吃了!根本不像!”巴加内尔在说什么大实话呢,看他天真正气的样子就知道了。
“以后你还想吃的话……我可以一直为你做。”“好啊,没问题。你走了还要给我做甜甜圈。”巴加内尔笑嘻嘻的样子根本没在乎,但麦克那布斯却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意思?”“我是说,你是军人,要服从命令,人家让你来让你走你肯定像木头人,一句话都不说就做好了,而且你总不会在这呆一辈子吧——”他的眼里露出忧伤的神情,“到时候我就见不到你了。”
“不会太近的,”当时的他只想安慰巴加内尔,根本没想起最近德国的悄无声息可能是酝酿着更大的阴谋,“……就算我离开的话,我相信你自己也能过的很好。”
巴加内尔想,这句话倒是真的。“不对不对!但是……你还是不会走的,对吧?”麦克那布斯没有回答,巴加内尔想让自己默认他同意了,可是做不到。于是他像只猫儿那样将绿油油的眼睛对着麦克那布斯,果不其然这么一点屡试不爽的小把戏还是成功了。
“……巴加内尔,我只想说,我们还有很多在一起的时间,别看的太远。”“太好啦~那你今天想做什么?亲爱的少校?”巴加内尔总算在这通对话中找到了乐趣所在,欣然接受了这一切——总是这样。
麦克那布斯至今还记得这些无忧的日子,他们是如此美丽,他生命的空闲全被另一个身影填满了;一只法国云雀。
他们最远的一次旅行到了海边,巴加内尔翻开一块石头发现了几只螃蟹,正要拿起来看时手就被夹了,于是他一边喊着“好痛!”一边让麦克那布斯教训它们(就算对方对此行为深恶痛绝,只觉得幼稚)。麦克那布斯拿了一根木棍把那几只螃蟹翻了个面,这场战役就算是人类一方胜利了,巴加内尔这才又兴高采烈起来。
“哈!这就叫……法兰西的荣光不灭!”他举起了麦克那布斯的手,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看来英国人并不全是坏人,我的同胞们!”
“到底是谁会认为,英法之间的世仇是体现在每个人身上的?我不明白,有时就算表明了身份,我们也并未招致非人的虐待。”麦克那布斯对此十分不解,而巴加内尔也没算出个所以然来。“呃……我又不是社会学专家,这我可不太明白……”
麦克那布斯后来才想到,他其实早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算有种种的历史原因,英国人和法国人还是不会永远的敌对,其他国家的人也都一样,这只是人情世故——但当时为什么问出了这个问题呢?
是因为他和巴加内尔的故事显得太像童话,又像其一样美好,所以才有种迷离的感觉,他如此轻易地就拾得了一颗真心吗?
可惜他没有机会去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当洁白的沙滩迎来晚霞时,麦克那布斯点上了烟斗。巴加内尔看着远处的夕阳,坐在一块礁石上。“啊,真希望我变成一条鱼就好了,这样就好了。”他情不自禁地说,“我可以什么都不管,无论是……”
“没想到我在你‘不管’的范围内,”麦克那布斯还没听他说完就笑了,“你这样说我会伤心的。”于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来自巴加内尔毫无实质性的暴打,他享受着这一切,喜欢看巴加内尔……无奈的样子。
“我可——没有把你——算进去!”巴加内尔气鼓鼓的,像是一戳就会破,“别自作多情!……这只是个幻想,你何必这么较真呢?!……”语气突然加重了,巴加内尔拽着麦克那布斯的大衣,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垂下了头。
看着棕色的发旋,麦克那布斯突然感觉有些不妙。“……你还好吗?”他尝试询问,没有得到回答。一阵红色的风吹起了被黄昏统治的沙滩,什么都听不到了,似乎只有无边无际的风声。
那双苍白的手又往他身上摸索了几下,想抓住些什么但失败了。麦克那布斯将他扶好,带着巴加内尔重新坐下来,在心里叹了口气。“雅克·埃利亚辛·弗朗西斯·玛丽·巴加内尔。请你说话。”
“对不起。”巴加内尔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你是不是……没做到些什么?”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麦克那布斯抬起头,盯着陡峭光秃的岩壁,忍不住遐想以前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想对你说的是……有些事现在去做也不晚。”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巴加内尔。”
巴加内尔得到了一个珍贵的承诺,这才安心下来,靠在了身边人的肩上,绿色的眼眸里被水雾覆盖。“好,你不骗人吧,麦克那布斯。”“……至少我不会骗你。”“嗯,我知道。”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了,这是又一次夜晚的诞生。“天黑了。”“但天还会亮的。”“对,你说的没错。”巴加内尔站起来看着麦克那布斯,“我们回去吧。”
预想中坦白一切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麦克那布斯不禁有些遗憾,但巴加内尔轻快地拉着他的手,向通幽的小径走去。星星挂在他们的头上,麦克那布斯从来没感觉巴加内尔的力量这么大过;他完全被眼前的这个法国人带着跑。
直到他们停下来时,巴加内尔长舒一口气,笑着放下了他的手。“真不错,没想到少校先生跑步也很快。”他用像恳求也像商量的语气问,“下次我们还这样跑,好吗?”
“我当然愿意,巴加内尔。如果还有下次的话。”麦克那布斯已经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拒绝他了。
他又变得沉默起来了,这和他开朗的性子不符。瑟堡的点点灯光在远处浮现,一两只飞鸟在空中盘旋。那是什么,麦克那布斯?
“是归处,巴加内尔。”
巴加内尔有一星期没有来找麦克那布斯了,不,或者说是麦克那布斯忙的根本见不到他。他困在了突如其来加多的工作事务中,不知从哪冒出的新兵开始一批批加入连队。老天,他可受不了对一群娃娃多扯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是让他们例行训练,仅此而已。
还有他绝对想到了什么,这不可能,也许只是总部的担忧。德国佬还没有行动呢,但是时候堤防起来了。在一个周日,他终于有时间借去教堂做礼拜的机会去城里找巴加内尔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巴加内尔看起来像生了一场大病似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上挂着病态的红晕,额头还冒出了汗珠。
“麦克那布斯,你来了。”他刚打开公寓门就晕倒了过去,麦克那布斯这才真的发现,他发烧了。
他有些后悔自己没能及时照顾他,明明自己知道这个奇怪的法国人不善厨艺的。他勉强烧了一碗麦片粥,想等着巴加内尔睡醒后给他喝,一刻不停的摸着他滚烫的额头,沾水的毛巾换了又换,根本停不下来。
“我只记得,爱德华就是这样对待他发烧的妻子的。”麦克那布斯想,“他往往会这样照顾人三天左右。”
巴加内尔醒来的时候,他昏昏沉沉地不知道睡了多久,麦克那布斯坐在他的床边,也已经睡着了。“唔……麦克那布斯,好少校,醒醒,”他努力推了推麦克那布斯,在床头摸索出了自己的眼镜戴上,“现在是几几年……?”
“……别吵,1940年。你醒了!还难受吗?”麦克那布斯像被打开了亢奋机关似的猛然醒来,急忙把巴加内尔重新扶回床上躺着,“我去给你拿吃的,别动。”
黏黏糊糊的麦片粥被端到眼前,巴加内尔轻微地皱了皱眉,但并没多说什么。“嗯,看起来像饲料。”“……别说这么多,吃吧,长相难看但味道很好呢。”
巴加内尔张大了嘴,麦克那布斯就往他嘴里递了一勺进去。一阵沉默,紧接而来的是:“果然是饲料,真的很难吃,麦克那布斯,我是说真的。”“……少废话,快吃。”
果然还是五分钟内直接吵起来了,麦克那布斯想着,真是邪门啊。幸好巴加内尔很乖,比新兵要乖得多,坚持把整整一碗麦片粥都吃完了,尽管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饿出来的。额头的温度已经降低了很多,麦克那布斯松了一口气,看着巴加内尔重新缩回了被子里。“告诉我,雅克·巴加内尔,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的。”麦克那布斯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抱歉,我写文章太晚了,窗户又没有关紧,又是我粗心了……”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让你担心了……”
“不,其实是我没能照顾好你,我向你道歉,巴加内尔。下次——下次再有这种事情,我绝对饶不了你,会有惩罚。”“是什么?”“我怎么会现在告诉你呢?”“……别太暴力,我受不来那个。”“我知道。”
巴加内尔一边在心里想,果然他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的,一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半,还好,没到截稿期,还能向出版社投稿。……等等?!九点半?麦克那布斯这时候不应该……“你没在军营?老天啊,你要完蛋了……”
“别着急,我请了假,这样就能免除我的责任和义务了。”麦克那布斯轻描淡写地说,着实感动了巴加内尔。“……没想到你居然请假来照顾我……我该说些什么好呢……”他指着窗外的天空说,“再陪我去一次海边吧!就这周六!”
麦克那布斯骗不了巴加内尔,也骗不了他自己,他打算说实话。“我可能最近……不,甚至以后能和你见面的时间都会变少的。”他看到了巴加内尔脸上猛然干涸的笑容,“我很抱歉。”
他还以为巴加内尔听这话会发脾气呢,事实证明巴加内尔还没幼稚到这份上。“啊,我明白,你不用再说了,——你是军人,最近局势也确实紧张,你的工作就是要去……拯救世界的。”现在的巴加内尔只能用落寞来形容,“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过好自己的日子,这就够了。”“这个我没问题的~你大可放心……”
可他真的没问题吗?
巴加内尔先麦克那布斯一步离开了。周六他去公寓找巴加内尔,却发现门怎么都打不开,问了楼下的老太太才知道巴加内尔昨天带着收拾好的行李去火车站了,顿时只觉得双眼一黑。
“先生,你还好吗……?看你的脸色……对了,巴加内尔先生给你留了信,您是麦克那布斯先生吧?……”一张薄薄的纸页递了过来,上面规整地写着:“麦克那布斯先生收”。
全信摘录如下:
“麦克那布斯:
很抱歉我先你一步离开了,因为某些个人事宜,我要去巴黎,估计现在已经走远了吧。坏消息,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回到这里来了,只愿你一切都好,这是我的真心话。勿念。
J.P”
面对邻居老太太好奇的目光,麦克那布斯没再多说什么,道谢过后就离开了,下午军营里还有一场通讯会议等着他呢。他唯一为了纪念巴加内尔而做出的事情是,查询了昨日瑟堡火车站开出的列车,某列的乘客名单里真的有巴加内尔。
如此短的一封信,可以说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也没有,但最让麦克那布斯想不明白的是,巴加内尔为何离开呢?他其实从未真正意义上的了解过他,不,还不如说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相似点,为何还在一起共度了这么久的时光呢。
那他为巴加内尔许下的诺言现在又算什么呢?……
麦克那布斯从未困惑,但他第一次因为某人止步不前了。
“是,重复一遍,我自愿承担善后撤离行动,坐最后一艘船走。”“少校先生,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总有人要留下来的。”“这倒是。军部知道你的情况,特意联系了海军中你的亲戚来坐船接应你,呵,皇家军队还算人道吧?……祝你好运,麦克那布斯。”
这里是敦刻尔克的海滩上,大大小小的飞机残骸在四周,或是海上依稀可见,冰蓝色的天空散落着灰云。麦克那布斯从深深的战壕中脱身而出,点上了早被熏黑的烟斗——今天不能看到日落了啊。
不同士兵说着不同的语言,在一次次的空袭中乘上任何一艘船离开这里,这场面够麦克那布斯记一辈子的。他还看见重伤的伤员也被抬上船,直到所有甲板上都挤满了人,这小小的船才再次起航,越过三十四千米的英吉利海峡要到那一边去……丘吉尔说的没错,这的确是解救的奇迹。
那么——他要离开法国了,自己来这也半年多了,总该说点什么吧。“很抱歉,你们这里的美食……我没吃多少,”麦克那布斯不自禁地喃喃起来,“这里漂亮的星空……我也没看见。”
“如果下次,我还可以亲身来到这里的话……”
“……那么我还想看看更多的——我相信法国人是热情的……”
“比如……”
“一只法国云雀。”某个声音提醒了闭上眼的麦克那布斯,他转过头来。
雅克·巴加内尔浑身脏乱的犹如逃跑的士兵,只有脸是干净的,脖子上挂着相机,站在麦克那布斯面前,他的表情看起来五味杂陈。“麦克那布斯。”巴加内尔的样子像在思考措辞,“我们……又见面了。”
麦克那布斯一把冲过去拽住了巴加内尔的手,对方没有反抗,只是锲而不舍地盯着他。“该死!你一直以来在玩什么把戏……”麦克那布斯顶多说这些,更伤人的话他就开不了口了,“我要你解释清楚,巴加内尔。”
“好,我会解释的。”巴加内尔坐了下来,默默从口袋里掏出某个像食物一样的东西,“……这是我在巴黎买的饼干,奥古斯丁餐厅出品的……你要吃吗?”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麦克那布斯绝望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谢谢。”他最终还是输给了巴加内尔,这个长不大的小孩,他无法真正对这家伙狠下心来的。……真该死。
麦克那布斯吃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他不知道这都放多少天了,一定坏了。但他努力地做出了尽可能好的评价:“……味道不错。”“……你喜欢就好。”
天已经完全黑了,沙滩上零零散散的还有几位同样善后的打扫士兵。巴加内尔不敢看麦克那布斯了,他怕眼前人生气,因为当时是他不打招呼就走的,怎么说他是最直接的“罪魁祸首”。但巴加内尔,受过很多次伤却还是想坦白了,他坐直了一些。
巴加内尔离开瑟堡的原因是,总部在巴黎的出版社编辑给他寄信想要找他,同时在房东的房租压力下,他立刻决定离开这里,匆忙给麦克那布斯写好信就坐上了火车。
到巴黎后,巴加内尔才发现是出版社裁员,原先的编辑马上离职了,但他很欣赏巴加内尔的文章,决定帮他再找一家杂志社。可巴加内尔发现城里的气氛却剑拔弩张起来,这才知道德军已经开始行动入侵法国边境了,在闭塞北方小城的巴加内尔突然害怕起来。
“先生,我想法国人民马上又要迎来新的战争了,你觉得现在的人们能做什么?”巴加内尔焦急地问了,只得到一声叹息。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很快找理由告别了老编辑,在城市里观察起情况来。
城里的两周让局势越来越发紧张,巴加内尔平时就露宿在报社旁边,这样一有新闻他就是最先知道的那个。谁知他这样做被报社的员工知道了,打算招人的他们很快前来询问:请问您是否有兴趣做本报的特约记者?
“到哪里去?”“当然是去前线!”巴加内尔一瞬间就同意了这份奇快无比的合同委托。
“我明白了。”麦克那布斯吐着烟圈不知说什么好,“你当了战地记者,还把自己的家当全当了,都捐到了前线去,看来你也是想打仗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建议你放弃吧,现在回瑟堡去还不迟。”
“为什么?”巴加内尔执拗地看他,麦克那布斯放下了烟斗,毫不客气地回望着他,“我们已经处在战争中了,战争!你知道战争是什么样的吗?你知道上了战场的人都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巴加内尔抿着嘴唇:“我知道。”他缩紧了身子:“但我就是想做些什么,麦克那布斯。就算我很像小孩子,但是——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你明白吗。”巴加内尔压低了声音,“我想证明我能做到什么;我可以做到的。”
“以前我被任何人轻视,家人,朋友,或者是陌生人。他们只在我身上看见了充满错误的一面……而我就这样忘记了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我花很长时间才又搞明白这点……”他下定决心,和麦克那布斯对视起来,“你明白吗,麦克那布斯。”
麦克那布斯握紧了巴加内尔划了几道伤口的手。“所以他们应该夸赞你,就算他们不会,我会夸你。”他想把那只秀气的手捂热,“你很勇敢,很坚强。有一个词,叫Sincerely,你明白吗?”
“这是英文?什么意思?”“‘真诚地’。你真诚地做所有事情,巴加内尔。”麦克那布斯感觉自己夸人的方式很笨,但他说的绝对都是实话,“……你比任何人,都好得多得多得多——别听他们的。”
“你说晚了,我早就不在乎无关紧要的人了。”听到这句话的巴加内尔脸上终于露出了熟稔于心的笑容,晃着脑袋点点头,“我喜欢你的原因就是这个,麦克那布斯,你也很真诚,你也做了许多……为我。”
晚风吹过海峡两岸,卷起细沙,带到另一边的大海去。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巴加内尔的心拼命地跳着,他感觉自己的脸红透了。是的,去做吧,巴加内尔。为了自己做一次什么吧,就现在吧。
——也许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呢,毕竟现在可是战争。
他突然扭过麦克那布斯眺望波涛的脸,用力地吻上了他的唇。他毫无章法地用舌头扫过麦克那布斯的牙齿,感受到了他的惊愕,但麦克那布斯没有推开自己,所以他更加明目张胆起来,啃咬的方式更用力了,出于某种害羞的心理一直闭着眼睛。
直到自己实在不能好好呼吸后,巴加内尔才松开手,毫无生机地倒在了地上,但他笑了。
“我爱你,我爱你,麦克那布斯,我爱你,我爱上你了。”他简直要笑出眼泪了,“你教会我一切。”
“不。”麦克那布斯跟着他倒下来,这样就可以看见天上的星星了,当然更多的是巴加内尔微笑的脸庞,“这是你自己明白的。”
“但我爱你,这是毫无争议的。”“嗯,是啊,是啊。”麦克那布斯抱住了巴加内尔,凑到他耳边说,“我也爱你,巴加内尔。”
于是他们又开始接吻,这回的时间比上次长得多,持续到巴加内尔彻底喘不上气,嘴唇还被咬出血来,才死乞白赖地分开。“哎呀!瞧你这架势真像头狼,麦克那布斯,你看你咬我的……”“那是因为小云雀太可口了。”“你你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
“别着急,”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巴加内尔。”
天亮了,朝阳在海面落下红影,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取代了轰炸机的日常工作。麦克那布斯坐在船尾,看着愈发遥远的法国海岸,似乎还能听到巴加内尔的呼唤声——他想起了巴加内尔临行前对他说的话。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巴加内尔?”“不,我不走。”他和麦克那布斯在帐篷里相拥而眠了一晚上,为了送走麦克那布斯很早就起来了,拿着相机不停摆弄着,“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那我祝你工作顺利。”麦肯那布斯只能想到这句话来激励眼前人了,在离别时的祝福可不能说些“你一定要活下来”之类的话,这点他早深以为然,“我会想办法给你写信的,相信我。”
巴加内尔听到这句话愈发开心了,眨眨眼睛从包里拿出来了什么。“我送你一个好东西。”是一块没有配链的怀表,闪着银光,“你打开看看。”
麦克那布斯掀开盖子,除了表盘外,内侧的翻盖上是巴加内尔的小照片,圆圆的一小块,上面的他笑得像现在一样开心。“我早就想到,你见不到我会伤心的吧,所以我出城前提前准备了这个。你知道这是在哪里拍的吗?巴黎有条香榭丽舍大街,就在那……”
莫名的情绪席卷了麦克那布斯,他持枪多年的手不曾有过的微微颤抖起来。“你喜欢那吗?”“嗯!……如果有机会你能和我一起去的话就更好了……”“我们再见面时,巴加内尔,你让我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你不用这么说,麦克那布斯。我也一样。”
“……你果然太幼稚了,这时候还和我攀比。”“是你先向我承诺的,少校先生!哈,这有什么问题吗?”巴加内尔兴致高昂的又和他斗起嘴来了,谁都不会看出这两人正在进行一场伤感离别的,“没有问题,巴加内尔先生,这回我认输。”“你还算识相嘛~嗯?”
“只是……以后你不许对任何东西认输,麦克那布斯,”巴加内尔转过身去,远方已经有船缓缓朝这里驶来了,“否则我绝对饶不了你。”
听着海滩上的集结号响起,麦克那布斯在巴加内尔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回头向他挥手告别。“这也正是我要对你说的!”
“雅克·埃利亚辛·弗朗西斯·玛丽·巴加内尔!”
这一天是1940年6月4日。
1940年6月14日,巴黎沦陷。
麦克那布斯见到了他的亲戚,海军中尉爱德华·格里那凡和某艘驱逐艇的船长约翰·孟格尔。亲人们,以及他的表妹阿若贝拉都在多佛等待他的回归,场面一度十分热闹,而他自己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切都太快了。
也许他已经和雅克·巴加内尔见完这辈子的最后一面了。不过幸运的是,他们已经把一切都说清楚了,所以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他很快回到了伦敦,积极投身于英国对抗纳粹德国的事业中去,应战时法案的号召加入了防空巡逻队,但日常工作和军队依旧没有区别。他知道法国人的领导者,夏尔·戴高乐也到了英国来,可他始终放不下谁。他一有空就关注法国的情况,一台收音机总在休息的时候听了又听,一周就给巴加内尔写一次信,全寄到了他受雇于巴黎的那家报社,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收到。
他一切都好吗?在阴雨连绵的夜里,他常常一边抽烟,一边借着微弱的电灯光芒看着巴加内尔留给自己的小怀表,时间一点点流逝着,他闭上了双眼。他似乎看到了敦刻尔克的星星,海风,还有银铃般的笑声,这是巴加内尔送给他的礼物。
他听到飞机划过伦敦上空的声音,他听到防空警报响彻在整个伦敦城中。“敌袭,敌袭!注意了!”
流星落了下来。
“他最后一封回信是……1943年8月25日发给您的,是这样吗?”“没错。”“可谁都不知道纳粹在巴黎到底杀了多少无辜的人——以及反抗人士……哎,我看悬啊……”
麦克那布斯谢别了军需处秘书,独自一人背着枪重新回到了帐篷里。现在是1944年8月22日,他即将带着自己的部队,跟着美国的装甲师去解放巴黎。还有三天,他就一年没收到巴加内尔的消息了,这个事实拍打着他的神经。
这个天真纯粹的人死了将是全世界的悲哀。四年的时间里,麦克那布斯一年顶多两次收到巴加内尔的来信,要么是祝新年好,要么是圣诞快乐。他依旧记得在1942年的春天里,快到三月自己才收到信,此时新年的消息已经有些过时了,却丝毫不妨碍麦克那布斯将其谨慎的收纳起来。事实上,他对巴加内尔的每一封信都这样做了。
时间从来没有过的这么快又这么慢过,麦克那布斯想。
巴加内尔在信中详实地说了他这些年遇到的所有事情,他还没回去就听说了巴黎沦陷,随即改变了方向去南方,和游击队的人们在一起。“虽然这里什么都没有,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他这样写道,“但这里的人都觉得,这就是一切。”他也是这么想的。
当然更让人心揪紧的是巴加内尔每次说自己受伤的时候,麦克那布斯明知道他有能力面对这些困难,但还是会担心。归根到底,他还是太爱他了,……这不怪他,因为所有人都会这样的。
“我断了两根肋骨,耳朵也暂时听不见声音,前天有个炸弹在我身边爆炸了。别担心,胶卷没坏。”
“好险!今天遇到了埋伏的坦克袭击,不过战斗中收获了三张足够精彩的照片。我很好,只是坦克就在我的眼前经过。”
“没想到燃烧弹的威力远比想象中多得多,爆炸声盖过了一切,幸好我做了一次完美的抓拍,然后就被人按在战壕里了。下次注意。”
面对这些绘声绘色的纪实记录麦克那布斯根本笑不出来。他因为这些总是没来由的生气,连他本人都不知道原因,在信里总要把全世界控诉个遍,既有纳粹狗,也包括雅克·巴加内尔。“他们都是些疯子!”“但你总不能也跟着变成疯子吧!”
半年后的回信里他说:“我知道,我也确实不是!你为什么这么说,麦克那布斯?”
麦克那布斯放弃了解释,这一切也真的不怪他。
而再过一点点时候——真的只是一点点——他们就可以见面了。
1944年8月25日,麦克那布斯终于来到了巴加内尔所属的那家报社,但知道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很抱歉,长官,雅克·巴加内尔先生也是从一年前开始便杳无音讯,既没有寄回战场报道,也没有照片送来。”编辑抬头看着他,脸上有些苍白,“他早被我们列进阵亡人员的名单了。”
没有痛苦,没有绝望,麦克那布斯灰蓝色的眼睛只是短短疑惑了一瞬间。不可能,不可能吧,也许,也许这就是,也许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呢,他知道巴加内尔靠那副天然的性子可以骗到不少人的。但是——
“……雅克·巴加内尔,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戏弄我啊。”眼泪流了下来,麦克那布斯走了出来,巴黎城里到处是马赛曲,到处是鲜花与美酒。
“你不会太喜欢作弄我和你自己,以至于连这副景象都看不到了吧。”麦克那布斯捂住了脸,和欢乐的人群格格不入,在心里痛骂道,“……从认识时我就太宠着你了,我从来没指出你的所有错误,而且我早该在信里说的,你啊,没心没肺的……”
他没有丝毫责怪巴加内尔的意思,麦克那布斯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他跟着人群来到香榭丽舍大街,看到了一段熟悉的栏杆,还有耸立在不远处的埃菲尔铁塔。是啊,这里好像是巴加内尔拍照的地方。
麦克那布斯拿出那枚小怀表,看着黑白色的照片此刻和四年后的一幕重合了。“……”他多希望巴加内尔此刻就站在这挥手朝他笑啊。
“是你违约了,巴加内尔。”
“我活了下来,看到了胜利,而你已经走远了。”
“我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我不会毁约,就算你死了。”
“幸好我还拥有你送给我的这个小玩意……它可以代替你和我一起去旅行。但它一点都不好,你知道吗。因为怀表不会对我微笑,不会给我拥抱,也不会和我争吵。”
“我爱你,我爱你的一切,就算你迷糊冒失,而且做事不计后果。”
“……你为什么回不来了呢?雅克·巴加内尔?”
他问沿途的塞纳河,可塞纳河也给不了他答案。作为英国部队,麦克那布斯还是想尽办法争取了一个抢先攻城的机会,也顺利完成了任务。——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度过这段时光的,好像他只是想着巴加内尔。
上峰只让部队在巴黎停留短短几天时间,他们就要继续向东推进了。他打算听巴加内尔的话,好好看看这座美丽的城市,这个让巴加内尔衷心喜爱的地方。
在离开巴黎的前一天,麦克那布斯趁着夜色来到了熟悉的街道,香榭丽舍只有路灯照亮黑暗,塞纳河静静流淌着。他知道巴加内尔听不到这些了,但他该做出最后的决定了。
“今天是8月31日,巴加内尔,”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闭上眼睛,“我要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来巴黎。”
“为了纪念你,我想做一些事情。我在出版社看了你拍的照片,他们果真都很好,十分珍贵。你也做得很好。”他叹了一口气,“我本人是不婚主义者,但你曾差点让我改变这个念头,似乎我和另一个人用爱的锁链捆绑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不会再结婚了。但如果你还能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会邀请你和我共度余生。我在乡间有一栋小木屋,那边的风景很好,我希望你能去看看。”
“我们从战争中复苏过来,都要极快地往前看。纳粹还没被彻底消灭,还不是最终胜利的时候。”他拿出那枚怀表,塞纳河就在眼前,麦克那布斯全身像有电流穿过,但在心里,他说:
“我记得你所有的动作和表情,一言一语都被铭刻在心,我会把它们带到我自己的坟墓里去的。”
“最后一件事,我希望你死的时候幸福。再见了。”
他抛出了那枚珍贵的怀表。那小东西迅速落在了荡漾的河水里,转眼就不见了。
“等等——等等!少校!少校!”
“麦克那布斯!!!”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于是麦克那布斯飞快地转过头去,看到了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景象。完好无损的雅克·巴加内尔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一只手还奋力挥舞着。“麦克那布斯!麦克那布斯!是我!”
麦克那布斯先给自己来了一下子,好疼。他又揉起了巴加内尔的脸颊,软软的,手感很真切啊,应该不是……做梦吧?“你在干嘛?久别重逢却一句话都不说?唉,少校先生真是变成哑巴了——”
“你去哪了?!!!”麦克那布斯大声喊道,“我还以为你死了!!!”他从来没这么不冷静过,似乎一瞬间所有伤感悲哀的情绪都涌上来了。巴加内尔也被吓到了,呆滞的绿眼睛里流出了一点眼泪。
“对不起。”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来晚了。”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来自麦克那布斯的紧紧的拥抱。“你不许走了,这是命令。”麦克那布斯咬着牙,“以后别离开我了。”
“……遵命,少校。”巴加内尔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呜……你是不是瘦了,这些年没吃什么好的……”
沉默。“是啊,我瘦了。”麦克那布斯垂下眼来,“你的头发也变长了。”
他们不知道在夜风中吹了多久,只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流干了才停下。今天,夏天的最后一天,是一个确切的胜利之夜,四年,只是四年,怎么会比四百年更长?
好在麦克那布斯和巴加内尔都不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因为他们现在都完全拥有彼此。
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就此画上了句号……吗?不,还没完。到1945年5月,所有必做的事项才全部完成。巴加内尔举着相机,记录着斑驳破碎的柏林,身边是收拾残局的士兵,以及麦克那布斯。“嘿,少校——我在这儿!”
“怎么样?”“很好,我拍了一些战场的画面——麦克那布斯,今天过后你会被写进史册里吗?”“那你也会和我一样吗?”“……所以答案是不能咯。”
麦克那布斯笑着向巴加内尔走来,“我得到了几封来自家人的电报……”话音未落,巴加内尔兴奋地一把夺过:“是格里那凡先生寄来的吗?还是孟格尔的?”少校在心里叹气,自从给巴加内尔介绍了自己的亲戚们,他很快便弄熟了所有人都是谁,甚至比外表上比麦克那布斯更关心他们。“难不成这些先生也要来柏林了?”
巴加内尔猜的八九不离十,可还是没在点上。麦克那布斯等着巴加内尔翻开信纸,让他看到突兀的那个问题:“雅克·巴加内尔先生还好吗?”
“我从来没去过英伦半岛。”巴加内尔撇撇嘴,最后一遍检查着自己的行李,“那里是不是真的天天下雨?我记得在海岸线上还有火山呢!麦克那布斯,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我会和你一起去的,不用担心。”这里是敦刻尔克的民用码头,游人络绎不绝,几艘小船就要开了。麦克那布斯帮巴加内尔拿上了行李:“还有什么要说的?”
战地记者——不,现在这个真正的地理学家神气地摆弄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一下子挺直了腰板。“没有,什么都没有!不过确实有那么一句:好少校,您走不走?”“当然,只是我担心你还有获奖感言没说……”“你说什么呢!我可没拿任何的奖项!”
这时绿眼睛转过来,对上了灰蓝色的眼眸,尖锐地提问了。“还有一点我很生气。你把我送你的那块怀表竟然投到了塞纳河里……看着祖国母亲胜利的份上,我差点要把你这救世主揍一顿了。……我只是晚来了几秒……”“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根本揍不了我。而且我都有你本人了——”“好吧,麦克那布斯,你说的对。唉……”
那么最后的问题是,雅克·巴加内尔到底在消失的一年里去做了什么?这段故事匪夷所思但不得不让人相信。在一次异常猛烈的战斗中,巴加内尔和所属的游击队失联了,被落在了一个小山沟里,所幸他找到了一个似乎被遗落的军事据点,里面有充足的淡水和食物。短暂地惊讶于自己命大后,巴加内尔很快尝试向外界寻求联络,同时开始考察这片上法兰西大区尚未被详细记录的地区。
这一待竟然就是十个月。再被人发现时,巴加内尔依旧遇到了一支游击队,此时他已经把自己的所见所得在《南部法国腹地史》里写的差不多了。“太好了!告诉我你们要去哪,我是时候离开了。”“我们要回到巴黎去。”“为什么?”“为什么?因为盟军开始反击了,英国和美国的军队已经在诺曼底卷土重来了!”
“我跟你们走!”而回到巴黎时,正好和解放巴黎的时间晚了一周,令人遗憾,他也没能在游击队里找到有效的通讯设施报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不过幸好,他还是遇到了麦克那布斯。
如今他真的成为了一名叫的上号的地理学家,在报上连载的《南部法国腹地史》也都准备好委托人了。“我要和恋……咳,朋友到英国一段时间去,所以不要给我的住址写信啦,无人会收信的。”离开编辑部前他是这样说的,“祝各位生活愉快。”
蔚蓝色的大海上海浪滚滚,巴加内尔站在甲板上,看着马上离岸的法国土地,心里百感交集。“……麦克那布斯,当时你也是看着这景象离开的吗?”
“是啊,”他叹了一口气,随后抱紧了巴加内尔,“可现在不同了,小云雀。因为我有你。”“噫——你别这样!旁边还有人呢……还有,别叫我小云雀!巴加内尔还不够吗?”
麦克那布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他收敛起笑容,站的像日常军姿般挺拔,脸上浮现出严谨的神色,巴加内尔有些蒙圈。
“姓名?”“雅克·埃利亚辛·弗朗西斯·玛丽·巴加内尔。……麦克那布斯你搞什么,这样显得我们很生分!”法国人走上前来,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头,“我现在要怀疑了,你是否还清醒?”
“我清醒的很。”麦克那布斯二话不说就抱起了巴加内尔,让他能更好的看着美丽的大海,“那是什么,巴加内尔?”
巴加内尔这下总算明白了麦克那布斯在耍什么鬼把戏,但他笑的比少校开心的更多。
“是归处,麦克那布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