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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梦见黑荆棘了。”伦纳德恍惚地说。
梦魇问：“还是那天的情况吗？”
伦纳德：“不……前门。我梦见黑荆棘的前门。”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用语言翻译那梦中的影像。
“走上楼梯，在二楼可以看到……‘黑荆棘安保公司’的招牌……房门半掩。里面很完整。”
罗珊依旧在前台打瞌睡，队长在办公室，老尼尔也在地下武器库……即使梦里只得黑荆棘前门的场景，但他心里就是知道门后有着那一切。
梦魇顿了一下，用客观的口吻说：“梦境发生了变化。”
伦纳德承认：“我忍不住想……假如那些事情没有发生的情况。”
他从镜子前转过头去，有一瞬间期待着门外的楼梯响起脚步声，有同事来上班；然而他意识到这里是宁静教堂的宿舍，重新转回来，在这房间里见到的活物只有一名，只有那绿眼睛的梦魇透过镜子难过地看着他。
“……事情已经发生了。完整的黑荆棘，那是只有在我梦里会存在的情景。
“我要做的是向幕后黑手进行复仇。”
他平复下来，做了总结。
“梦魇”伦纳德·米切尔合上柜门，把穿衣镜中的梦魇关回了衣柜里。
他做了一个伸展身体的动作，从衣柜旁边溜达开，坐回床上，张开嘴巴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嘶”地发出了吃痛的吸气声。
老头幸灾乐祸的声音在他脑内响起来：“‘可以忍耐’？”
……伦纳德没有回答，单手捂着侧脸，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只棕色细颈小瓶，用牙齿咬开塞子，将里面的镇痛药剂一饮而尽。
在25岁，喝下“梦魇”魔药之后，伦纳德的牙床深处开始隐痛。
凡是“不眠者”途径的非凡者，智齿发生率极高——途径上的“灵巫”序列利用牙齿来携带灵体，多四颗牙齿相当于多出四个灵的位置，这是魔药会改变人体来适应非凡途径的一个例子。
在智齿这方面，据说下颌骨量宽大的人更容易顺利地迎接它们，相反的窄面型则容易遭难。晚到的这几颗牙齿可能长歪、拥挤，即使正位生长也会带来疼痛，有些人会求助于牙医，作为非凡者则有门路用到一些更“神奇”的药剂。
“没关系，说不定你根本就没有智齿。”那时克莱恩听了伦纳德的担忧之后，一本正经地说。
伦纳德听出这话语中嘲讽智力的意思，撇起嘴角冷笑了一声，越过他去拿最新的杂志。
我才不会跟新人计较。以后如果我的智齿长出来了一定要让你收回现在的话。伦纳德在脑内老头的嘲笑声中愤愤不平地想着。
但是现在，但是现在。镇痛药剂的冰凉气息漫下食道，牙床的撑痛逐渐消退。
伦纳德的智齿正在生长。他在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张开嘴巴，可以看到里面有一点点白色的牙尖从牙床肉里顶出来，长出的部分每天都增加一点。
但是他想要露出牙齿、让其大吃一惊的那个人却不在了。
在离开房间之前，伦纳德重新在自己脸上挂好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微笑。
教导“梦魇”序列应用非凡能力的老师说：“构建一个你足够熟悉的场景，分清梦与现实的界限。”
伦纳德想象黑荆棘。
不需要铺垫和努力回忆，它从他的灵魂和记忆里凸显出来，那栋二层小楼的样子如同昨天刚刚告别一样鲜明。复仇的烈火将这画面烧成冰，他长久地含着这枚冰块，牙龈处的胀痛因此而被压抑。
“兰尔乌斯死了。”伦纳德含含糊糊地说，舌头被冰块冻得发木。他们并肩走下豪尔斯街区62号的前门台阶，伦纳德小步跳下最后两级，手里还攥着兰尔乌斯在暗格里的留信。
克莱恩被他落在身后，“哇”地感叹了一声：“不知道是谁抓住了那个罪有应得的诈骗犯……呃，不过我们还是得回佐特兰街，告诉队长。”
伦纳德正准备抬头向街道，寻找出租马车，报上佐特兰街36号的地址——就像他当时做的那样。但此时他却脑袋一空，心底的另一部分觉得，现在有很重要、性命攸关的事，一定要阻止，不，要回去阻止，不……
他想转头去看身后的克莱恩，却被某种汹涌的情绪冻住了脖子。
伦纳德猛地从梦中醒来，一睁眼，一串泪水越过鼻梁跟另一串混合，滑到湿漉漉的枕巾上。手里的东西有种布料的质感，他迟钝地眨掉眼泪，抬手看了看，发现自己还紧紧地攥着宁静教堂的被单。窗外，白色的太阳正透过淡云释放着下午的光辉。
老头在伦纳德脑内叹着气。
“又梦见黑荆棘了？”他问。
伦纳德没有回答，胡乱蹭掉眼泪，从床上坐起来。
他没有再喝镇痛药剂。
也许是智齿已经突破牙床、逐渐萌发出来的缘故，那疼痛也变得越来越微小，后来渐渐地消失不见了。
直到那个上午，在夏洛克·莫里亚蒂侦探的画像中看到克莱恩·莫雷蒂的模样，在赶回廷根的火车上，原本已经远去的牙痛从那忽然褪色、动摇的黑荆棘前门中穿过，重新追上了他。
▢▢▢
“还疼吗？”
“愚者”克莱恩从雾气中伸出一只手，抚摸着伦纳德的侧脸。伦纳德即使脸颊靠在他的膝盖上，在这么近的距离抬头上望，仍然只能看到那真实面目掩藏在灰白雾气之中。
“早就不疼了。”
伦纳德张开嘴巴，让那戴着手套的手指摸进去。皮手套冰凉细腻，三十二颗牙齿整齐地排列在口腔里面，牙面洁白，下面的牙龈粉红饱满，见不到什么红肿的地方。
克莱恩收回手。伦纳德趴在他膝头等了一会儿，嘴唇抵上一个冰冷坚硬的头部。手杖的另一端握在“愚者”克莱恩的手中，杖身漆黑，杖头上镶嵌着多种宝石。
“0”级封印物“星之杖”。
“唔……”伦纳德的嗓音染上了一点笑意，“感谢吾主赐予。赞美您。”
他的说话在杖头的宝石切面上面覆盖了一小片模糊的水汽。“愚者”只是握着手杖没有别的表示，他就继续祈祷下去：“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杖头微微一动，顶上他说话露出的牙齿。
伦纳德转动视线向上瞟了一眼，心领神会地张开嘴，头部向前一动，将手杖顶端的一点含进了口中：“灰雾之上唔神秘主宰……”
牙齿之间有东西占位，舌尖抵不到正确位置，不能清楚发音，伦纳德只得退开缓了一下，继续下一句：“……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他偏开头，用脸颊蹭着那手杖的前端。
“我向您祈求……祈求借用封印物‘星之杖’一段时间的使用。赞美您。”
他潦草地说完，又用双手握住杖身，埋头亲吻那嵌着宝石的头部。
……在他头顶上传来憋不住又尴尬又想笑的漏气声。
“愚者”克莱恩手指一收，“星之杖”投影顷刻间灰飞烟灭，伦纳德送过去的嘴唇吻上了克莱恩的指尖。笑声轻松地传染开来，伦纳德也再绷不住架势，埋在克莱恩的膝盖上笑得肩膀抽动。
“你也太能演了……”克莱恩散去挡脸的灰白雾气，对已是序列2“隐秘之仆”的伦纳德感慨着。伦纳德轻盈地站起来，挤到跟他同一张椅子上：“我可比不过‘愚者’先生的演技……诶。”
克莱恩捏了一把他的脸颊，伦纳德脸部受力，像捏捏玩具一样发出扁扁的声音。克莱恩把拥挤的椅面放宽，放松地向他那边倚过去，突然说：“好想让你当我的眷者。”
伦纳德：“对……对吗？”
克莱恩口出狂言：“虽然一般来说黑夜天使给别的神当眷者都不太行，容易引起信仰动摇，办公室大事故，但是既然大家刚刚渡过末日，新纪元正在重建，趁这个时候把新设定潜移默化地固定下来也不会太难……”
黑夜天使周身那种宁静的气质当中透出很多震撼。
伦纳德的半长发丝在肩旁晃来晃去，自从成功渡过末日之后他就不再刻意保持头发在原有的长度了。克莱恩刚刚说话的时候在眼前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伸手捏了一绺，慢慢地捻着。
话音渐渐落下，克莱恩靠在伦纳德肩膀上玩着他的头发，呼了口气。
“我以前非常不理解那些在朋友圈里秀恩爱的人。”他说。
伦纳德虽然当年在梦境都市创下最速被禁入的记录，但塔罗会在进梦行动中收获的资料共享，他也姑且听得懂类似“朋友圈”这些词汇，闻言稍稍一联想，意识到了克莱恩的想法。
“但是现在我们在一起，我也想让无论认识或者不认识我们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伦纳德，你有没有看过愚者教会的圣典？现在你在我的圣典里只有两页，名字和身份都是模糊过去的。因为你的官方身份是黑夜教会的天使。”
克莱恩褐色的眼睛看着伦纳德，在认真思考这件事。
“克莱恩。”伦纳德说。
“你同意了？”
“我想亲你。”伦纳德宣布。
说完，他就捧住克莱恩的脸颊两侧，低头将嘴唇印了上去。
他来势凶猛，实际上却亲得黏糊糊的。两人抱着吻了好一会儿，即使都已经不是会被憋死的人，也双双分开来换气。
伦纳德用下定决心的口气说：“我回去跟教宗谈一谈。”
克莱恩同样用下定决心的表情看着他。
嗯……真的能申请成功吗？或者还是“愚者”亲自出面，以神际交流的身份去说吧……
说起来，原本还有一件事。
克莱恩重新现出“星之杖”的投影，用杖头捅了一下伦纳德的腰：“这个，我做了进一步的设置，以后当你需要它的时候在心里默念编号和名字，它就会出现在你的‘旅者的行囊’里面。
“希望你喜欢这个礼物。”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