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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言青把袖子往胳膊上扯了扯,脱线的毛衣缠在外套的纽扣上,咔嚓一声,冷风顺着袖口呼呼地灌进去,把他贴身的衣物和身体隔绝开,整个人仿佛掉进冰窟。袖口上还沾了今早母亲逼迫他喝的药汤,不知名的草药在漆黑的药汤里浮沉着,刺鼻的味道直冲人的天灵盖。那股粘稠现在正在他的胃里翻滚,但他不为所动地啃手上冷到似乎掺着冰碴的面包,钢板一样往前走。
“喂——言青——”身后传来叫喊他的声音。言青听清来人,急忙把没吃完的冷面包丢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快步向前走。“等等我呀——”那个人喊。
言青看他铁了心要追自己,于是放缓了脚步,蹭着步子往前挪。
“你怎么不等我!”宁星炜这个时候气喘吁吁地追上了他,啪地在他肩膀上一拍。冷风刚刚冻得言青的胳膊木木的,宁星炜这么一使劲,他的手臂嗡得一阵发痛。但他仍旧没什么表情,只回答:“没听见。”
宁星炜习惯了他的寡言少语,自顾自地讲起话来,风吹得他英俊的脸蛋红红的,他向言青埋怨今早他爸爸没有送他,害得他受冻。他的语调是孩子气一样,黏糊糊地含在嘴里。
言青顶恨他说起自己的家庭,这让他避无可避地生出剧烈的自卑,尽管当事人可能并无此意。宁家是他们这儿数一数一的大家族,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言青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尖,像是要把它凭空看出花来。
“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呀——”宁星炜跑到他跟前,言青一下撞进他带着香气的温暖的怀里,脖子向后一梗,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宁星炜,“我说,今天换座位,你跟我坐一起好不好?”
“不好。”言青往后退了一步,直截了当地拒绝。
“为什么呀?”宁星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问。他是那种很受欢迎的男孩子,帅气高大,家境殷实,性格开朗,有很多朋友。他没想到言青会拒绝他,更准确的来说,他没想到有人会拒绝他。
言青被他这种受挫的神情取悦,他心里暗暗快意着,嘴上依旧惜字如金:“不行就是不行。”
“为什么?”宁星炜缠着他问。
言青绕过他向前走,校门口聚集的男男女女热情地向他——身后的宁星炜打招呼,而他自己像个隐形的鬼魂一样从众人面前飘过了。
大课间的时候老师安排换座位,按照上一次月考排名依次挑选。同学们搬起课桌热火朝天地交谈起来。一群人像卫星环绕着太阳那样围着宁星炜,言青埋着头默默地解他的数学题,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朝向宁星炜的那个方向。
他听见宁星炜跟那些人谈笑风生。有人邀请宁星炜做同桌,宁星炜没有正面回答,笑着把话题岔开了,但是也没有拒绝。言青的笔用力到划破了试题卷,笔芯头被折断一个裂隙,墨水像流脓一样淌出来。
已经有一部分的座位确定了,前排几乎已经占得满满当当,除了言青旁边。言青没有换座位,他是第一名,还依旧坐在上个月第一排的角落里,那里前面摆放着饮水机,教室里的饮水机接水口总是坏掉,因此那块的地面总是湿淋淋的,像一块沼泽地。
下一个名次是宁星炜。
教室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着他搬着桌子挪进教室,除了言青。他还苦苦维持着那个执拗地低着头的动作,一动也不敢动,装模作样地去看试卷上那道被糊成一片的数学题。
人们的视线随着宁星炜的移动缓缓摆动,仿佛宁星炜手上抓着的不是课桌而是绣球。他今天正好穿了件正红色的羽绒服,红艳艳的,确实像亭台里含羞带怯的新娘子。
宁星炜在人们的眼神中一边舒朗地笑,一边一步一步。言青的余光瞥见他衣角的红色,那点红色把他试卷上的黑墨捅了个对穿。一步一步。言青的心狂跳起来,舌根部被心跳抖得几欲作呕。一步一步。
宁星炜把他俩的桌子对齐,严严地贴合在一起。他像只鸟儿一样扑腾着坐下,他身上热腾腾的沁人心脾的香味向言青扑面而来:“我就要跟你坐一起。”
言青死盯着试卷上那道早已面目全非的题目。墨水已经浸透了劣质的纸张,深深地渗进那张坑坑洼洼的老旧课桌里了。
第二章
言青接下来一整节课都心神不宁。宁星炜的体温在逼仄的空间内锲而不舍地向他传来,言青被烫得变成一团水汽,整个人漂浮在空气里一样,脚触不到地。在这样的折磨里,他终于捱到下课。
下节课是体育课,大雪天改到室内的体育馆上课。
宁星炜这样的学生最喜欢的就是体育课,他从课桌下掏出一个篮球,雀跃地站起来呼朋引伴:“走,去打篮球。”后排的几个男生立刻起身了。他们亲亲热热地过来环住宁星炜的肩膀,拉着他往外走。
宁星炜在几个男生的拥护下回头。
“要去看我打篮球吗?”他邀请言青。
言青从来不上体育课,他的脚筋在小时候被他的父亲醉酒后“不慎”打断了。愈合后短了一截,走路时看不出异样,但是运动久了会被抻得发酸,第二天疼到不能动弹。
言青把这句话当做明目张胆的炫耀,他的表情一下子沉下去:“不去。”
宁星炜这几天在他这儿遭受冷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好脾气地笑笑。他身边的几个男生倒是不服气地脸色难看,上前打算找言青理论一番。宁星炜急忙把那几个人拉走,临走前还给了言青一个安抚的眼神。
言青被这个眼神搞得火气更甚,他忍不住把课桌前面的木方狠狠一踢。脚筋传来被撕扯的痛,桌子上摞得高高的的习题册和试卷扑簌簌地掉落在脏湿的地面上。他在一阵阵的疼痛中冷静下来,拖着脚踝跪在地上把沾污的试卷一张张捡起来。
他独自站在模糊的窗前,耳朵里嗡嗡嗡地响。窗外的怪诞的风把已经赤裸的树刮得东倒西歪,黑色的树枝把惨白的天空凭空割出几道跳跃的裂痕。言青看见宁星炜几个人挤作一团逆着风往体育馆去了。他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在大雪地里,像一个要飘走的红色气球。教室里此时已经空无一人。言青看着那个气球摇摇晃晃地飘远了,才瘸着脚趔趄着向体育馆走去了。
体育馆里温暖,热闹,宁星炜和群人正在打篮球。言青在角落里看着他跳起来投篮,整个人绷直,像一棵青翠挺拔的小树,球不负众望地进了篮筐,哐当一声,队员们欢呼着与他击掌,宁星炜笑得满面春风的样子。言青遥遥地看见他的笑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宁星炜在临近上课时才堪堪跑进教室。他活泼的脸庞和手臂在言青旁边动来动去,身上汗津津的,衬着他蜜色的光滑皮肤,像一座濡湿的神像。
“离我远点。”言青把他往旁边一推。
“为什么呀?”宁星炜转过脸不解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下眼睑。他的脸有点气鼓鼓的,好像终于被眼前这个一整天都找他茬的人惹到,小而白的虎牙咬住下唇的一点,“你最近为什么都这样跟我讲话,”他说着说着又委屈起来,想到言青对他桩桩件件的恶行,“你以前明明不这样的。”
“不为什么。”言青拒绝去看他的脸。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因为我讨厌你。
“我刚刚看到你了。”宁星炜说。
言青装作没听见。宁星炜抓住他的手臂摇了摇:“你明明来看我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讨厌你。言青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三章
我讨厌宁星炜。
言青直到放学回到家都还在心里默默念叨这句话。他给自己和母亲煮了面条,留了父亲的那份,尽管他已经一周没归家了。
夜里言青一个人躺在薄薄的床板上辗转反侧,隐约听见母亲的房间里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那股嗡嗡嗡的声音又传来了,高频地刺激着言青的耳膜,像是一群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风吹过的声音。
言青最近总是听到这种嗡嗡声,这种声响总是猝然来临,又猝然离去,他遍寻不到其来源,猜想自己可能出现了幻听。精神病的儿子,出现幻听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言青的母亲张丽是个神神叨叨的疯女人,打言青记事起,她就每天蓬头垢面,嘴里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有时疯劲儿消一些,她会趴在地上写字,乱七八糟的,没有人能认得清。
言青几天前收拾卫生时看到了她的那些作品,从缭乱的字迹里,他竟依稀辩认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宁俊峰。
宁星炜的那位有钱有势的爸爸。
言青把那些晦涩的杂乱无章的字迹颠来倒去读了很多次,从寥寥的信息从推断出张丽和宁俊峰二人的读书时代曾有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这段爱情对于张丽而言是如此的刻苦铭心,恋恋不舍,以至于在她仅有的“理智”时刻,全然没有控诉她那位好吃懒做的有暴力倾向的丈夫,也没有挂念她沉默寡言的孤魂一样的的儿子,只匆匆向这位旧情人作别, 把他的名字胡乱地刻在纸张上。
言青把那几张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再次细细地读,他对于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反复咂摸不过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悲痛。然而这股悲痛并不为他那位可怜的遇人不淑的母亲,而是纯粹为了他自己。
在他完全不知情的几十年前,有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一个体面的、富足的、幸福的人生,就这么因为各种语焉不详的机缘巧合,轻而易举地离他而去了。
他在这个时候又想起了宁星炜。那个可恶的眉开眼笑的宁星炜,那个身上总是荡漾着未知香气的宁星炜,那个健壮的、永远活力十足的宁星炜。
言青情难自禁地去幻想那个美好的人生。倘若当年张丽没有和宁俊峰失之交臂,他就会成为宁星炜的哥哥。他会在宁星炜还只会哭着闹着要奶吃的年纪就形影不离地陪伴着他,给他穿衣服,温柔地被迫他吃不爱吃的蔬菜。他不会缺席宁星炜的每一场篮球赛,欣赏他跳跃起来时漂亮的小腿肌肉,为他擦掉额头上沁出的汗水。他不会让宁星炜像现在这样跟一群男人勾肩搭背,傻乎乎地冲他们笑,这像个什么样子。
他越是幻想,就越是愤怒。宁星炜现在学坏了,在一个他缺位的的人生中,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宁星炜每天跟数不清的男男女女打打闹闹,随随便便就把他的笑容奉上。这像个什么样子。
被子冷冷的,言青感到自己的体温被它源源不断地稀释。宁星炜的体温就很高,他想。最好是他和宁星炜一母同胞,这样早在羊水里的时候,就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宁星炜线条硬朗的帅气脸蛋,他左颊上小小的淡淡的痣,他温暖的蜜一样的烘着香味的皮肤,这些全都将由他亲眼见证,亲手栽培。
言青的阴茎勃起来,身体也如他所愿的暖和起来。
第四章
“喏,给你。”宁星炜在早读的时候递给他一个暖手宝,上面印着一个可爱的黄色小狗图案。
言青没有接,只沉默着看向他。
“你的手都要生冻疮了,本来好漂亮的手呢。”宁星炜又开始对他笑。
“我不需要。”言青冷着脸拒绝。他讨厌这种暖洋洋的小玩意,再冷的冬天,人被冻得木木的,也就习惯了。但要是留恋这丁点软绒绒的温度,才会让人彻骨的冷。
“为什么呀?”
言青不理他。
“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样啊,”宁星炜的鼻子被外面的寒风吹得红彤彤的,眼圈也有点红,看起来可怜极了,“你以前不这样的,”他又开始说以前,以前言青也是被他蒙骗的男男女女的一员,为宁星炜随机发放的一个眼神,一个笑容而沾沾自喜,神魂颠倒一整天。“你以前明明对我很好的。”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漾出那种晚霞般的色泽。眼睛雾蒙蒙的,睫毛一颤一颤。言青的心也随着一颤一颤。
“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他的眼泪悬在眼角,润润的,琥珀一样。“他们都说你是嫉妒我。”宁星炜慌忙垂下眼睛,不让自己的眼泪坠下来,“可是我不相信,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言青的心被他的一句话吊得高高的,他嗓子发哑地追问:“那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知道你不是个坏人,你话少,独来独往,但是人很好,”宁星炜转过脸和他对视,言青看到他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自己苍白的影子,“我拿你当我的好朋友。”
言青的心摔了个稀巴烂,他把“好朋友”三个词咬牙切齿地含在嘴里琢磨。恍然觉得自己真是蠢得可笑,才会几次三番地上眼前这个人的当。他冷笑了一声,“谁要做你的好朋友。”
宁星炜愣在那里,生生把眼泪忍回去,扭过头不再和言青讲话了。
两个人这么僵持了半天。宁星炜课间甚至一反常态地没有去打篮球。只呆呆地坐着,把脖子和下半张脸都缩在羊毛围巾里,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头。路过的人都要顺手摸一把,这一下上厕所的人也多了,接水的人也多了,宁星炜过道边一时间川流不息。自从宁星炜搬过来前排,角落的地面再也没湿过,饮水机的接水口还来不及出故障就要被人一天到晚检查好几次。
言青上午一节课都没听下去,最后一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平日对言青这种踏实优秀的学生大加褒赞,看到他竟然也破天荒的两眼无神,走到他面前轻轻敲了一下他的书本。
言青彼时正在为和宁星炜的冷战行为天人交战。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对宁星炜,宁星炜是无辜的。他天真,善良,愚蠢到和谁都能成为好朋友,这些都不是他的错。难道言青的痛苦,贫穷和自卑需要宁星炜来买单吗?
他把道理一遍一遍对着自己讲,内心的失衡却愈演愈烈。宁星炜拿他当哪门子的好朋友,这个一生下来就娇生惯养的受尽宠爱的幸运儿,他哪里知道言青需要什么?
物理老师的一敲在言青这里简直是平地惊雷,他以为老师叫他回答问题,猛地一起身站得板正,凳子在地上刺啦一声,把年迈的老师吓得一个后仰。
教室里昏昏欲睡的同学们被这动静惊醒,一看主角是这位阴冷苍白的高材生,一时都懵住,不知作何反应。言青身边的宁星炜近距离观摩了这一出,看到言青那张万年不变的臭脸上的茫然神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教室里的众人一见他笑,便也心痒痒地跟着笑。
物理老师倒也没说什么,提醒了两句让他注意听课就让他坐下了。言青扭头去看宁星炜,他眼里细细碎碎的笑意还没褪去,嘴角勾起来,把那张帅气的脸蛋笑得熠熠生辉。
言青没来由地就也想跟着他笑,但由于他长时间地冷着脸,嘴角在长久的习惯下重若千钧,他努力向上提了一下,竟扯得嘴角交界处发痛。
第五章
“喂——言青,你等等我嘛。”宁星炜抓着围巾在后面喊他,言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下一层楼梯了,他急得几步连着飞快地跳下去。一旁的同学们大呼小叫地提醒他小心,他只敷衍几句,忙着追言青去了。
言青独自躲在教学楼后面废弃的小花园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已经冬天了,这棵梧桐干瘪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树干上缠着一株长长的藤蔓,绿油油的,在大雪天里生机勃勃地生长,枝头挂着小小的形状奇特的果实。
言青不认识这是什么品种,正打算凑近观察一下。宁星炜出现在小花园的小道上,他遥遥地向言青招手,惊喜地喊:“你果然在这里。”
言青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转身进了这个宁星炜经常跑来的小花园,按理说他应该跑得远远的,不去管宁星炜能不能找到他,不去想宁星炜会不会在楼梯上摔跤,不去想大雪天里跑那么快会不会把冷气都吸进肚子里。
宁星炜这时候走到他身边,“对不起,言青,”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刚刚不是故意笑你的,只是觉得你那个表情很可爱。”
就这简单的两句话又让言青心跳如雷,他嘴唇被冻得发干,嗫嚅了两下,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宁星炜把他的沉默当成暴怒的象征,他惴惴不安地绞着手指:“你不要再生我的气好不好?”
“你这么着急过来,就跟我说这个吗?”言青按耐住自己不去看他又黑又软的头发和垂下去的委屈的眼睫,把视线转到一边的枯树上去。
“我担心你不高兴,我……”
“我高不高兴跟你有什么关系。”言青冷硬地打断他。他看着宁星炜怔愣的俊挺脸庞,英气的眉茫然地蹙起来。又忍不下心地补充:“我不过是你那么多朋友里的一个,难道你每一个朋友不开心了你都要追上去着急忙慌地道歉吗?”他自己这么问着,一股不长记性的希望又从心底萌生出来,而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希冀什么,他眼神灼灼地盯着宁星炜,向他逼近一步:“宁星炜,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一点点?”
宁星炜被他这问题砸懵了,他嘴巴张了张,又紧紧抿起来。言青仿佛一个终于被下了判决的罪犯,表情松解下来,他心里竟感到一阵无与伦比的放松,要不是刚刚话赶话,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喜欢宁星炜,这个可恶的正在他面前装什么都不懂的宁星炜。
言青错过身子向外走。
“……有一点,”他听见宁星炜声如蚊讷的话,脚步被钉死在地面上,“我好像,我觉得有一点。”宁星炜接着说,“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我觉得是有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都要被风吹走了。
但言青还是完完整整地听清楚了,他惊愕地转过头,宁星炜还低着头,他的脸红红的,说完飞快地瞥了言青一眼,又转回去不看他了。
言青在这个瞬间几乎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他的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好多次,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真的?”
宁星炜轻轻点点头。
言青死劲攥着自己的手,把大拇指当成宁星炜的手,他这会儿甚至不敢去碰宁星炜,生怕把他碰碎了,这一切都太像冰晶堆成的梦境了,下一秒他就会在孤零零的冰冷地床褥上醒来。
宁星炜却好像鼓足了勇气,他几步走到言青跟前,凑到言青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你……”言青变成了哑巴。
“你这么呆干嘛,”宁星炜不满意了,“第一次告白后,不就是要亲彼此的吗?”他把脸颊撇过来一点,“喏,现在轮到你了。”
言青晕头转向地搂住他的肩膀,含住他在雪天里依然红润润的嘴唇,虔诚地亲了上去。宁星炜的唇好软好热,像含着一块甜蜜蜜的软糖,言青的身体一阵冷一阵热,熟悉的嗡嗡嗡的声响再度袭来,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
第六章
言青就这样和宁星炜谈起了恋爱。说是谈恋爱,但两个人对此都一知半解,一见到对方就要脸红,算起来说的话比之前吵架时还要少了。
宁星炜对于谈恋爱的理解好像就是送礼物,他每天变着法地给言青带来好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然后装扮洋娃娃一样给言青挂上去。
短短几天,言青的脖子、手腕上都戴上了宁星炜送的项链和手环。言青一边喜出望外,一边又暗自焦虑,宁星炜送的东西看起来都价值不菲,而言青兜比脸都干净,上哪儿去找东西回报给他呢。
他想到这些就觉得苦涩,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贫穷和自卑又找上门来。从前他尚可以装作不在意不理会,把头埋在课本里,一副清高自傲的样子。现如今宁星炜的存在让他的盔甲被一下子扒了个干干净净。他心乱如麻地捏着项链的挂坠不停地摩挲,心跳撑着项链扑通扑通地跳着。
宁星炜看见他的小动作,挨着他的肩膀小声问他:“怎么样?喜欢吗?”
言青郑重地点点头。
宁星炜露出可爱的笑容:“那你不能摘下来喔,洗澡也不能摘,要一直带着。”他说完歪了歪头,得意洋洋的样子。
“好。”言青答应他。
“我给你讲了你不要跟别人讲,”他神秘兮兮地把头凑过来,“这可是我向神求过的,很灵验的。”
“什么神?”言青这时候耳朵里又开始嗡嗡嗡的,只隐隐听见一点。
“不能说的,”宁星炜声音低低的,“是掌管爱情的。”
爱情两个字让言青飘飘欲仙,脸颊处被宁星炜的气息吹拂过的地方痒痒的,那股痒意直往他的心里钻去。他痴迷地盯着宁星炜饱满的唇,看着他跟自己絮絮叨叨。
“我今天去你家好不好?”
“什么?”言青这下听清楚了,一下子回过神。
“我今天想去你家。”宁星炜又开始实践他那套不知道上哪儿弄来的谈恋爱必做清单,他眉飞色舞地对言青说,“我想看看你的房间。”
“不行。”
自从二人谈恋爱以来,言青从来没拒绝过他,宁星炜此时又听到这句不行,表情一凝,想到言青似乎很少提及自己的家人,想必有什么难言之隐,嘴里那句“为什么”被他咽下去,只可怜巴巴地说:“好吧。”
言青看到他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心里就发酸,急忙向他解释:“我家里有点乱,等过段时间,过段时间你去我家里,我给你做饭吃好不好?”
宁星炜乖乖地点点头。
然而这个“过段时间”折磨得言青寝食难安,他家里别的先不论,单是一个疯疯癫癫的母亲就足够令人头疼了,况且张丽和宁俊峰还有一点陈年往事。言青没见过宁俊峰,单看宁星炜那张剑眉星目、挺鼻薄唇的英俊脸蛋,想来也是更像爸爸宁俊峰。言青怎么敢让张丽见着宁星炜呢。
夜里嗡嗡嗡的声音又传过来。这段时间他情绪总是波动,幻听的症状也越来越频繁,一晚上根本睡不好觉,在学校由于宁星炜在一旁他还能强撑出一点精力,回到家后全身精疲力竭。张丽这几天不知道又犯的什么病,总是逼着他喝那黑乎乎的草药汤,之前言青还懒得跟她推脱,反正毒不死,只管喝就是。这两天症状加重,才后知后觉这个疯子不知道在里面加了什么。就想法设法地万般推辞,有时假意答应了,转头就全部倒掉。但幻听的症状依旧没有好转。
他头也疼,全身发热,迷迷糊糊想着宁星炜。“哐当”一声,隔壁张丽的房间传来一声巨响。言青躺了一会儿,还是艰难地起身去查看。
一打开门就被迎面吹来的风冻了一个激灵。张丽房间的几扇窗户都大喇喇敞开着,风把她写过的那些纸张翩翩吹起来,房间没开灯,反而摆放着一圈白色的蜡烛。风明明那么大,蜡烛的燃烧却一点没受影响。张丽穿着睡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抱着头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言青啪地一声把灯打开,又走过去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窗户一扇扇关上了。转身发现张丽不知什么时候直挺挺地站在他的身后,地上的蜡烛熄灭了,留下几缕黑烟。
“大晚上的,开着窗户干怎么?”言青从她旁边绕过去,把那几个蜡烛收起来放在衣柜上。张丽却依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言青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
张丽眼神直直地盯着言青脖子上的项链,她突然一把抓住挂坠,尖利地喊:“这是哪儿来的?哪儿来的?”
言青被她猝不及防地一抓,后颈的皮肤被摩擦得蓦得一疼,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根细细的项链就被张丽一把夺过去。
“你还给我!”言青急急扑上去地抢。然而张丽歇斯底里地大叫着,一边快步向后退,整个人贴在窗户上。她把那颗挂坠放在胸前,神志不清颠来倒去地说:“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言青猜想这个挂坠曾经由宁俊峰送给张丽过,后来不知为何又收回了,才引起她如此激烈的反应。但是现在它是由宁星炜送给自己的,言青愤怒得手上的青筋都绷起来:“还给我,这是我的!”
他逼过去,张丽抓着挂坠仓皇地向后躲,后方只剩一张单薄的玻璃窗,年久失修的窗棂随着她激烈的动作嘎吱嘎吱作响。她还是念叨着那句“这是我的。”
言青用力掰开她细白干枯的手指,张丽发出痛苦地叫喊,却仍然死命地不肯松手,她慌不择路地向后。那扇脆弱的窗户终于钉子脱落,猛地咧开一个大口子,风呼啸地冲进来。张丽失去平衡仰倒翻出去。
言青跳上前攥住她的手。两个人维持着动作片里的经典姿势僵持着。言青的胸膛被窗框上的碎玻璃割得鲜血直流,手臂被一个成年女人的重量抻直,每一根神经都不堪重负地战栗着。“那只手,给我。”他从被压得死死的胸腔里憋出几个字。
然而张丽完全在状况意外,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悬挂在高楼的外墙上摇摇欲坠一样,仍旧稀碎地重复“我的,我的。怎么在你那儿。”突然,她猛一抬头,看着正在奋力救援她的言青,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叫:“我明白了,你跟我一样,你跟我一样。”她叫着叫着竟然哭喊起来。
楼上楼下的居民在深夜被她的哭声吵醒,探头出来看却没想到是这阵仗,赶忙大声呼救起来。
言青仿佛被这句“你跟我一样”施了咒,那股嗡嗡嗡的声音又爬上他的脑海。他为张丽这句歹毒的话目瞪口呆,他怎么会和张丽一样,他不可能会和张丽一样。张丽当年是怎么和宁俊峰一刀两断的,这个问题言青一直拒绝去想,一个富家公子哥和一个贫穷困苦的女学生怎么能走在一起呢。那他和宁星炜呢,那个每天只为爸爸没时间送他上学而发愁的宁星炜,他要怎么和这个被廉价玻璃割得血肉模糊的言青走在一起。
赶来救援的邻居在楼梯间喧闹地破门,言青缓缓地松开了抓着张丽的手,在脑海的嗡鸣声中,他远远地听见张丽的身体重重摔在地面上,小区里随处停放的电动车响起一片一片前赴后继的警报声。
第七章
言青告诉宁星炜,项链不见了。他说不小心掉到了楼下。他没说是和自己母亲一起掉下去的。也没说在他母亲血肉模糊的尸体旁边,他面不改色地翻找了好久,围观的人们都面露不忍地频频摇头。
宁星炜很惊讶:“怎么会不见了呢。”他刚刚正在跟言青甜蜜蜜地埋怨,爸爸最近工作太忙了,家里的企业好像出了点问题。但是没关系,以后我们就有更多时间可以呆在一起啦。
言青低着头不讲话。
宁星炜又问:“怎么会不见了呢,”他有些激动起来,“那个是我专门去请神了的,有了那个就能保证爱情长久的,”看到言青一言不发的样子,他声音变得低落,“你跟你说过的。”
言青不知道怎么向他讲述这一系列的故事,于是还是沉默。
宁星炜也沉默下去,两个人之间只能听见残雪被踩得嘎吱嘎吱的声音,这令言青回想起那扇烂窗户摇晃的声音,身体不自觉发着抖。
“没关系,”宁星炜转身握住他的手,“我们再请一次就好了,这次我们一起。”他体贴地对言青笑,用自己暖和的手捏言青冰一样的手指。言青感到一股暖流渐渐涌遍自己的全身。宁星炜是爱他的,他对自己说,他永远不会落得张丽一样的下场。
“蜡烛、清水、小刀。”宁星炜一边说,一边把物品一件件放在木桌上。言青看着他全神贯注的样子觉得好笑,又不忍心扫他的兴,只好憋着笑看向窗外,言家屋后的后山上林立着许多高大的乔木,被遮天蔽日的藤蔓牵连着,遥遥望去像一方方矮矮的坟墓。让人看得后背发毛。
宁星炜正在对着西北方位认真摆放那几样东西,现在中学生里很流行这种通灵之类的戏法,言青不止一次在教室里听见大家讨论这个事情。他对此毫无兴趣,不过是那一套老掉牙的理论,半夜不能照镜子之类的。要是别人言之凿凿地跟他说这些,他肯定嗤之以鼻。但宁星炜就不一样,宁星炜那是傻得可爱。言青忍不住猜想在宁星炜小时候,肯定是那种把掉了的牙齿老老实实压在枕头下面等待牙仙的小朋友,他想着想着脸上就不自觉泛起微笑。
宁星炜好不容易把东西按照说法摆放好,一回头看见言青走着神在那里笑,很不高兴地问:“你笑什么?”
言青回神看到他嗔怒的样子就更觉得心都要化了,他强忍住笑意:“没什么。”
“你是不是不相信?”宁星炜逼问他。
“……不是特别信吧,”言青斟酌着说,“但我愿意跟你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宁星炜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把他推到木桌前:“那你按照我说的做喔。”
“首先,闭上眼睛。”
言青乖乖地闭上眼睛。
“想一件你最重要的东西。”
言青的脑海里浮现出宁星炜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
“你愿意为此付出的东西是?”
言青的眼皮抖动了一下,他想不出自己拥有什么具体的可以为之做交换的,于是暗暗决定“所有。我的所有。”
“现在睁开眼睛。”
言青被卧室里唯一点亮的小白灯、闪了一下,扭头想去找宁星炜,宁星炜却一把撑住他的肩膀,“别回头。”
“现在把刀拿起来,顺着左手第三条掌纹轻轻划一刀,但是要见血。轻轻的喔。把血滴到碗里的清水中。”
言青照着他的话做了,血滴滴答答溅了两滴进去。宁星炜现在不讲话了,言青听见他的呼吸声在身后一点点变轻直至屏息,刚想提醒他不用太紧张。
桌子上的白蜡烛却突然自己燃起来。小小的火光在白墙上剧烈地一晃,带出一大片倏然消逝的阴影。
“成功了!”宁星炜欢呼起来,他亲密地环住言青的脖子,激动地亲了好几下言青的颈侧,“真的成功了!言青,你对我真好,你肯定特别爱我!”
言青还在为那个无端自燃的蜡烛感到疑惑,他指着蜡烛,正想开口。宁星炜又亲了一口他的嘴角,看出他眼里的迷茫,宁星炜眨眨眼睛,“嘿嘿,这是魔法。”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跟之前一模一样的项链:“这次可不能丢了喔。”
言青珍重地接过来戴在脖子上,宁星炜心满意足地摆弄着他的项链,言青被他逗得面红耳赤,不敢去看他笑着的眼睛,只好偷偷觑他毛衣领口处露出的一大片蜜色的皮肤,宁星炜动作间隐约透出一个黑色的纹身,是一串英文。
“这个是?”言青好奇地问。
宁星炜顺着他的视线把自己的领口向下一拉,大片胸膛一下跳出来,言青感到一阵气血上涌,脸红得发烫。
“Amonda。”宁星炜像一位幼师教小朋友念英文一样指着自己甜美胸膛上的纹身认真地朗读。
“A…monda, Amonda。”言青配合地跟着他读。他的视线有意躲避宁星炜衣领边缘那个呼之欲出的粉红色的乳头,然而每次他移开视线,下一次瞥过去却精准锁定在那个位置。最后他干脆头都不敢抬了,瓮瓮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宁星炜被他没出息的动作逗笑:“这是我们家族的女神。我太太太太太爷爷吧,”他故意油腔滑调的,“是瑞典人。好多年前为了传教来到中国,后来就在中国定居了。说起来我还是个混血儿呢。你看我的眼睫毛,”他把自己漂亮的眼睛凑到言青跟前,“是不是有点像灰色。”
言青发现他的眼睫根部的颜色确实有点发灰,而且他的眼眶深邃,细细看的确有几分异国风情。
宁星炜又捉起言青的手,心疼地去看他手上那条正在渗血的伤口。
“痛不痛呀?”
“不痛。”
宁星炜匍匐在他的手掌心,像山间的小兽饮溪一般,把他掌纹间蔓延的血迹一下下舔干净了。他红润的舌尖与苍白的掌心间形成情色的对比,言青刚刚涌上头的热量又猛地一下向下身的某处冲去了,宁星炜到底从哪里学会的这些,他后知后觉地想。
“你上次也是这样……”他按捺不住去问。
宁星炜抬头冲他难为情地笑笑,给他看自己完整的毫发无伤的手掌:“我怕疼嘛。”
第八章
言青生了一场大病。从宁星炜家里回来那天,刮了好大的风,言青被风吹得头痛欲裂,当天夜里就开始发高烧,吃了退烧药也不管用。脑子里向灌了铅,却怎么都睡不着。那股嗡嗡声越来越响,像是要把屋顶给掀翻,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几乎一刻不停地在言青耳道里作响。他夜里大汗淋漓,整个人快要脱水。
言青给自己请了假,尽管他很想看到宁星炜,却担心自己把感冒传染给了他。宁星炜在微信里给他发来好多关心的消息,事无巨细地询问他身体的反应,看得言青心里软软的。
他凭借着宁星炜给自己的这一点动力从床上爬起来去看医生。一路上频频回头,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医生说他的情况很不好,给他查体的时候那位老医生看了看他脖子上那个圆形的小挂坠。
“这是什么?”言青来没来得及回答,医生俯下身来隔着口罩闻了一下,“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言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介意我看一下这个吗?”他问完也不等言青回答,直接两指一错把那个挂坠拧开了。挂坠的金属内壁上沾着黑色粉末一样的物质,末端还绒绒的,棉絮一样的质感,空气流动把绒质的粉末卷得左右摇摆,一股恶臭气势汹汹地涌出来,呛得言青剧烈咳嗽起来。
“像某种霉菌。”医生最后这么说。
言青一个人坐在隔离室的椅子上输液,铁质的靠椅冰冰凉凉,输液管里的液体也冰得他全身的血管都收缩。他脑子里的所有的事情乱七八糟地缠作一团。他感到有一个隐秘的线头,只要他确定下来,就能把一切都理清。
医生把结果递给他,确认了他目前高烧的原因是肺部霉菌感染,这种霉菌感染不具有传染性,但是需要住院治疗,让言青输完液后尽快办理入院手续。
言青赶回家里收拾衣物。他在玄关处接到火葬场打来的电话,对方通知他,张丽的遗体在经过几天的遗容修复后于昨天夜里失窃了,火葬场那边已经报警了,请他有时间过去提供一下相关证词并处理一下理赔事项。
言青答应对方后挂断电话,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客厅里昏暗幽深,家具阴暗的遮蔽处跳动着诡异的黑雾,看上去鬼影重重。他走过去想把窗帘拉开,却听见母亲的卧室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门缝里漆黑一片,像一个暗无天日的深渊。
言青敏锐地抓起手机打算报警,身后不知从哪里扑来两个人把他压倒在地上。
“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他惊声叫起来。
那两个人沉默地押送着他前往那间卧室,言青想大声叫喊,却被湿纱布蒙住了口鼻,他猜到可能是浸了乙醚,于是咬紧牙关坚决不肯吸入一口,只拼尽全力将腿死死抵在地板上。他正在生病,更何况两个中年男人的力气本就比他大的多,言青无可避免地被推着向前。眼看着卧室门越来越近,他突然向前一蹲,那两人的动作顺着惯性往前一扑,言青抓住这个空隙顺着旁边的沙发翻身,猛地向门口冲去。
然而那两个人反应很快,几乎是瞬间就抓住了他身后的衣襟,言青扑倒在地上,摔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他不死心还想爬起来,却看见一个穿着白袍的人慢慢向他走过来,他莫名感到熟悉,于是费力地抬头去看——宁星炜蹲在他面前,他这次没有笑,言青第一次在他英挺的脸上看到这么冷的表情,他的眼神没有一点温度,像是在看什么死物,太冷了,言青的心被他看得快要结成冰。
“为什么?”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
宁星炜还没有回答,言青就感到脖子被人一抓,口鼻被蒙上一股香气,接着就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等言青醒来时,他被浑身赤裸地放在地板上一圈白蜡烛的中央,他发现自己仍然四肢无力,后背上靠着一个冰冷的,柔软的物体。
蜡烛外围跪伏着一群穿着白袍的人,一边叩首一边窃窃诵着某种经文,嗡嗡嗡的诵读声一阵一阵像浪潮涌过来。
宁星炜面无表情地拿着刀走到他面前,向他叩拜了三下,绕到他身后。言青听到身后传来利器割肉的声响,一股带着腐臭的血腥味在房间里散开。
宁星炜带着一个缺血的心脏重新走回他面前,那是一个发黑的心脏,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那种绒绒的霉菌。他把心脏里仅存的血液挤在面前的黑色汤药里。言青以为他要喂给自己,徒劳地咬紧双唇。宁星炜把粘稠的汤药从他的头顶淋下来。汤药一点点蔓延开,言青逐渐感到自己的五官感觉一点点从身体里被剥离,一股沉重的力量从他的天灵盖下压,耳朵里传来宁星炜的声音。
宁星炜跪着念着言青听不懂的语言,他只熟悉其中的一个音节,那个音节宁星炜曾教他读过——Amonda。
言青的眼前一阵阵发黑,看不清宁星炜了,他执着地去找宁星炜的眼睛。宁星炜骗了他。药汤蓄在言青的眼角,一点点涌进他的瞳孔。宁星炜骗了他。言青绝望地想。在他失去视觉的最后一瞬,他看见宁星炜像以前那样冲他笑了一下。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全身都动不了了。
这下他是真的人事不知了。
偶尔他也有恢复意识的时候,只是几个瞬间。他听见精神病房的医护人员同情地议论他:“太惨了,还这么年轻,听说他妈妈也是这个症状。这种遗传病真是害人啊。”
可惜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他不知疲倦在纸上写下那个名字。
宁星炜。宁星炜。宁星炜。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