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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
他從昨日就知道官家要來,新君差派的小黃門在暮色下對他恭敬行禮,稱他為太上。他已習慣了那個稱呼,就像若干年前他被請上御座,他便成了官家,眾人改口得如此迅速。
他從清晨就在準備迎接聖駕,恍惚間覺得自己像是禁御中的一位嬪嬙,對鏡貼花,繡衣羅裙聲輕曼,只盼聖心眷顧多垂憐。
他的嬪妃會這麼想嗎?他自認對女子一貫是愛憐的,他是個好情郎,但她們也有不安的時候吧?那些他只裝作不見的爭寵手段…
趙佶搖了搖頭,甩開自己的胡思亂想。他撤掉了寢殿中的鏡子,因為覺得自己現在一定不好看。多年優養出的雍容似乎還在被舊年的戰火灼燒著,匆忙向南的舟車勞頓和水土不服也讓他日漸消瘦。他伸出手,腕上可見分明的骨節,顯得有些淒慘。
「真是愈發不堪見人了。」他感嘆道。
服侍他穿衣的小宮娥怯聲道:「太上仙風道骨呢。」
趙佶不可置否地笑了笑。他閒閒地走去庭院,今日無風,昨夜有雨,空氣中還帶著泥土的味道。一汪池水靜靜倒映出一個頭戴玉冠的中年人,趙佶抬手摸了摸池邊的青苔,濕濕涼涼的,讓他又想起月前在南方山嶺間行舟。
如果當時不是思慮著戰事,應該是極暢快的。
年少時作為皇親,自然是不能隨意出城,只能在畫中尋找山水;後來登基踐祚,更是只能透過他人的眼睛看自己治下的江山。畫中的山水也好,他費盡心思打造的艮嶽也罷,都不如一葉孤舟行於真實的山水間,水在船槳的推動下翻起層層漣漪,船尾有時跟綴著幾隻水鳥,噗嗤一聲扎進水裏,又倏爾振翅,不知道飛到哪兒去。
正在船上和蔡攸對弈的趙佶目送水鳥飛走,忽然擱下了棋子,起身走到船頭,在同伴驚詫的目光中縱身一躍。
「官家!!」他聽見蔡攸大喊。許是太過著急的下意識反應,蔡攸既忘了對船家隱匿身分,也忘了趙佶已經不是大宋的官家。
初春冰冷的河水把他凍得一激靈。他嗆了幾口水,隨即忘情地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水面上層層疊疊地盪開。不知是不是聽到了他的笑聲,又一隻水鳥落在船頭,收了翅膀歪著腦袋,一對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水裏的趙佶。他笑得更開心了。冰冷的河水承托他著的身體,他覺得自己格外輕盈。他忽然想到《道德經》中的一句話:「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被船家和蔡攸拉上來的時候趙佶已經凍得嘴唇青白,牙關打顫,但人卻樂呵呵地,小孩子一樣。蔡攸讓小侍從拿了披風蓋在他身上,但吸飽水的衣料很快也濡濕了披風。
蔡攸看著年輕的太上皇,散逸地青絲親暱地貼在額角,柔軟的衣物纏繞著那具雪白的玉體,那雙美麗的眼睛被河水洗過,亮澄澄的,黑白分明。
覺察到蔡攸如有實質的目光,趙佶仰起頭報以安撫的笑。
蔡攸看著那如花的笑顏,面上不發,心裡想的卻是某年天子幸駕蔡府,他倆藉著酒醉纏綿在床笫間的樣子。金枝玉葉,高高在上的人主道君向來只許蔡攸俯在跨間服侍自己,除了那日。
只有那日,趙佶被他挑逗得意亂情迷時,蔡攸淫心大起,壯著膽子伸了兩根手指進道君身後那穴口,道君竟也忘了反抗,甚至迎合地分開了大腿。潮濕而敏感的後穴被手指姦淫,身前陽物被人含在口中套弄,道君那晚就這麼被他玩得反覆洩了好幾次精元。
後來道君斥責他那日舉止有礙自己修行,說再不可如此,卻沒再多做責難,對蔡攸具體做了什麼呢,也心照不宣的沒有提起。
而今日道君撇開眾人,只帶了他行船河上,難道不是有意為之?道君用如此信任親暱的表情看他,難道不是在暗示他來採擷?
蔡攸直覺邪火自下腹攀升而起,恨不得也跳下船去冷靜一下。
「居安,我無事,你莫要擔心。」趙佶毫無知覺地笑著,他手搭小侍從肩上起身。就在趙佶移步回船艙的間隙,蔡攸走去和船家商量著什麼。
未久,小船停靠在一處安靜無人的渡口,小侍從和船家都下了船,在岸邊的一棵大樹下遠遠候著。小船在水中小幅度晃動著,船內的太上皇褪去被水浸濕的衣物,不著寸縷。他終於覺得冷了,開始懊悔自己剛剛的莽撞行為。
蔡攸溫熱的身體貼了上來,趙佶覺得舒服極了,也就由著他。又有隻手開始在他身上遊走,趙佶這才覺得不對,坐直了身子斂了神色,呵斥道:「蔡居安!我還納罕你剛剛為什麼那副表情,原來是生了這等僭越邪念!你太放肆!」
蔡攸表情恭謙,低眉順眼地應答:「臣恐河水冰冷,道君寒氣侵體勾引邪熱。為聖躬安泰,微臣斗膽請為道君疏發寒氣。」
趙佶冷哼一聲,卻想也是這個道理,便默許了,瞇起眼倒在蔡攸懷裡汲取對方的體溫。
直到他微涼的肌膚泛起情慾的紅熱,他的下身要害被一隻手握著撫弄,他聽見自己的喘息聲自遠方傳來,蔡攸的聲音貼在他鎖骨嗡鳴。船在水面上輕輕搖動,情慾如浪拍打在他身上,沖走他的神智。
「道君,」趙佶閉著眼,恍惚聽到耳畔的蔡攸對他哀求道:「道君可憐可憐臣。」
蔡攸硬挺炙熱的陰莖壓進他股間,蠢蠢欲動。
「嗯…」趙佶聽見自己喉間震動發出哼鳴。
不須思考,無須費神,只消承受,只要放縱自己的天性,享受最原始的歡愉。
河面無鴛鴦,只有船上一對頸相交。
小船在交媾的動作下搖晃得更厲害了,讓船中人也失去了方向感,只感知得到另一具肉體的碰撞觸摸,和彼此呼吸聲的交纏。
沒有君臣,過去和未來,只有此時此刻,天地之間一葉小舟,和舟上兩人翻湧的情慾。
紛飛的思緒回籠,趙佶昂首望天。天依舊開闊,他又回到這方宮牆磚瓦之間。不過老實說,還是這宮裡住得舒服。風景再好,他這樣養尊處優的人也不習慣的;他還是喜歡那柔軟的床褥,溫暖的香爐,庭院裡的美麗珍禽和狸奴蓬鬆的毛髮。
蔡攸那日的表情可太有意思了,好像什麼權謀算計都忘得一乾二淨,下一秒肝腦塗地也甘願的樣子。蔡攸大概覺得自己撿了天大的便宜,趙佶樂呵呵地想著,但其實都是他預謀好的。不過,他只是利用一下蔡攸,不及居安這些年欺瞞他國要的分毫吧?
他想忘情天地間,理想的情景中需要另一個角色,而蔡居安這個與他有過首尾的可謂是最佳人選…唉,這樣說起來好像他又在做戲似的,可他確實享受那一場午後的雲雨,那情景,值得入畫入詩去存念。
趙佶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怎麼這麼多愁善感,彷彿閨怨少女;他隱隱有種預感,新帝這番前來,他們多年父子之情怕是要盡於此了。
他記得趙桓上一次前來,那也許是他們父子第一次爭吵。
「你——!」
趙桓冷冷地說道:「我怎麼了?太上的情郎多過天上繁星,這時候怎麼矯揉造作起來了?」
「可你,是朕的嗣子啊…」趙佶滿眼是淚,顫抖的嘴唇吐出的聲音那樣輕,一陣風就吹散了。
美人垂淚,應該是讓人動容的,趙桓心裏卻有不耐如藤蔓在滋長蔓延。
嗣子?也是,高高在上的道君從來看不見他這個皇太子過得如何如履薄冰,聽不見樓台曲燕絲竹樂外他的嘆息。
趙桓聽見自己生硬地說道:「錯了,太上。你應該自稱老拙。」
趙桓瞥見爹爹如遭雷擊般愣怔在原地,彷彿已經成為了景靈宮裡的一尊神像。他不忍再看,拂袖而去。
一雙鳥兒從龍德宮的方向飛出,行進中的趙桓抬頭望去,嘴角不禁牽起一個笑。
鳥兒來去自如,他藏在那宮裏的人卻飛不出去了,他會永遠在那裡等著自己。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快了,後邊抱著棋盤和棋盒的小黃門不得不三步併作兩步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