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萨列里事后反思复盘,越发觉得这像一场标准的诈骗。
时间限制:从他看到消息到做出决定到被录取到申请助教到被通过,加起来不到一周的工作日。
信息闭塞:他的本科教授及硕士导师加斯曼正好去度假了联系不上,其他朋友都还在意大利,对维也纳音乐学院内部的具体教学情况无甚了解,他也没时间再更多地收集信息。
心理压力:这可是自己粉了快十年的偶像、被称为古典音乐新里程碑的莫扎特啊!从看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都处于紧张加焦虑加暴躁的状态里,生怕错过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2
于是,下列对话就这么顺利地发生了:
罗森博格:“您好,您是……萨列里先生是吧?”
萨列里:“对,是我,您是主管教务的罗森博格先生吗?”
罗森博格:“是的,很高兴认识您。”
罗森博格:“特地请您来我办公室,是想再和您确认一下,您报了莫扎特……Prof.莫扎特今年的博士生,这个三天前就通过了,您不用担心,但我看到,您还申请了做他的助教是吗?”
萨列里:“是的,并且莫扎特教授已经同意了,我有他发来的确认邮件,您需要再看一下吗?”
萨列里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正要打开屏幕,就被罗森博格打断了。
罗森博格:“不不不,不用麻烦,我已经收到他的邮件了,只是想再和您确认一下,这是您本人的意愿对吗?”
萨列里:“是的,我很期待下个学期的开始!”
萨列里有些紧张,生怕申请出了什么问题。
罗森博格:“您是在经济上有什么困难吗?我校还提供有助教之外的其他兼职,报酬并不低。当然,如果这关系到您的隐私,您完全可以拒绝回答。”
萨列里:“不,没关系,经济并不是主要原因,我是真的想在莫扎特教授的教学中做出一份贡献!”
罗森博格难以言喻地看了他一眼。
罗森博格:“您知道的,您的本科以及硕士并非就读于本校,刚开学的时候可能还会遇到很多新生要处理的问题和事情,您到时候可能会有些忙……”
萨列里连忙表态:“没事的!我本科大三的时候就被加斯曼老师安排了学校乐团乐长的职务,并且完成得十分出色,我有充足的多线工作经验。”
罗森博格:“……”
罗森博格:“您对博士生并不一定需要担任助教的事情知情吗?您申请的并非岗位制博士生,这不是毕业所要求的内容。”
萨列里:“是的,我知道,这完全出自我本人的意愿。”
罗森博格:“……”
罗森博格叹了口气,决定最后再做一次劝说。
罗森博格:“这是莫扎特教授在本校任教的第二个学期,上个春季学期并没有新生入学,所以是另一位教授的研究生做的他的助教,但韦伯小姐只做了两个月就以‘难以兼顾教学和学业’为理由辞职了,我这里有她的联系方式,您要不要先和她聊聊再来我这里做决定?”
萨列里:“不,我想不必了,我能兼顾这两者的,我不会中途退缩的!”
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被认为在贬低这位未曾谋面的同学,萨列里连忙补充道:“当然,我并没有否认韦伯小姐能力的意思。我是说,其他教授的学生可能确实会和莫扎特教授的时间安排以及教学习惯存在一些冲突,但莫扎特教授本来就是我的导师,我想这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为了证明自己的竞争力,萨列里绞尽脑汁甚至不惜自爆卡车:“……这说来有些难为情,我关注莫扎特教授已经很久了,我一直在研究学习他的音乐,不论是古典类的还是摇滚类的,我的本科毕业论文和作曲还参考了很多他的作品。并且我对他的……生活和教学习惯也有一定了解,我相信,莫扎特教授一定会很满意我的助教工作的。”
罗森博格欲言又止。
罗森博格止又欲言。
罗森博格:“好吧,我已经充分地了解了您的意愿和能力,这是助教的职位说明和确认书,以及相应的合同,教学时长、工资等都在上面,其他信息也都已经按电子档案录入打印好了,您再看一遍,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或者异议的话,就在这里……签字吧。”
萨列里盯着那几页放在自己面前的纸,感觉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理智的尖叫声中他根本读不进去任何文字,草草地翻过一遍,就在签名处抖着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Antonio Salieri.”
罗森博格看着那有些歪曲但尽量工整的花体签名,又叹了一大口气,不情不愿地掏出行政部门的公章,在上面盖上红印。
“好了,萨列里先生,具体的助教任务您的导师在开学前应该会发给您的,如果没有,麻烦您主动跟他用邮件联系一下,当然,您也可以发邮件告知我,我会帮您一起催他的,您放心,这并不会对您的助教工作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萨列里胡乱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天呐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思考这种事情。
在罗森博格示意他可以离开了之后,萨列里对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这件事毫无印象,当然也就没有听到罗森博格念叨着“又疯了一个”的声音,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室友看智障的目光下在床上抱着头嚎叫着打了五分钟的滚,然后爬起来告知认识的一切人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开学之后莫扎特就是他的导师了!他就是莫扎特的助教了!
3
但是萨列里没想到,两天后他的硕士生导师加斯曼给他发来的第一条消息,竟是一串省略号。
然后过了一会儿,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又发来了一句:“……没事,你开心就好,如果在维也纳读不下去了记得回来申老师的博士生啊,老师还能再干两年的。”
萨列里想起两天前罗森博格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它神奇地和自己临行前加斯曼导师的表情重合了起来!
这句话加斯曼老师好像跟自己已经说过一次了来着?
萨列里把它从自己的记忆里挖了出来:
加斯曼:“安东尼奥,你真的要去维也纳读博了吗?”
萨列里:“……是的,我很抱歉,我知道这个决定有些突然,真的很抱歉不能继续在您这里完成学业了。”
加斯曼:“没事的,安东尼奥,你永远也不用和我说抱歉的,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但老师需要知道,你已经考虑周全了吗?”
萨列里:“我想是的……我已经和莫扎特教授联系过了,他说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人想来读他的博士!我有认识的前辈在维也纳,虽然不是一个院系的,但基本的情况我有询问他们,按目前音乐界内的地位而言,维也纳并不低,我想我能顺利毕业并且找到一份我想要的工作的。”
加斯曼叹了口气:“孩子,我相信你能做到的,但是请不要回避老师的帮助好吗?我在来威尼斯之前也是在那边工作的。尽管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但我仍然有很多依然在维也纳工作的朋友,有些就在那所学校里教书,遇到处理不了的问题,一定不要自己扛着,懂吗?”
萨列里感激地点点头。
加斯曼:“你想跟的那位……莫扎特教授,我也见过,他在音乐上的天赋确实举世罕见……”
萨列里眼睛一亮,对自己的选择能得到老师的认可倍感荣幸,但还没等他张口,加斯曼就接了下去。
“但是,”加斯曼老师看着他,神情相当认真,“一个老师的音乐天赋并不能代表他的教学能力,我想这点你应该清楚。”
萨列里只能继续点点头。
“所以,”加斯曼在一侧的文件下面抽出一页纸,“这是你的推荐信。”
那张纸被递到他眼前时,萨列里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您,您同意了?”
“我从来就没有……反对过,”加斯曼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想确认你明白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毕竟,维也纳不是威尼斯,老师没办法再天天看着你了。”
萨列里有些窘迫地咳嗽了一声,从初中起就跟着加斯曼学音乐的他在进了大学之后没少被调侃“加斯曼教授的心头宝”。
“最后,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维也纳遇到了什么没办法解决的问题,上不下去了,就回来申我的博士生,不要觉得丢人,老师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萨列里接过那封推荐信,几乎热泪盈眶,冲动之下上前一步抱住自己的导师:
“谢谢您,谢谢您!我会的!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会拿到全额奖学金、拿到优秀毕业生的头衔,带着无懈可击的绩点和发表的作品回来见您的!!”
加斯曼:“……”
加斯曼: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他也确实不想打破萨列里少有的如此激动高昂的情绪,便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等他冷静下来。
萨列里比他预计的多趴了一会儿。
加斯曼:“……”
加斯曼叹口气,把自己的好学生从肩膀上扒拉了下来,果然见到年轻人为自己的幼稚举动而红透了的一张脸。
“回去吧,路上别摔着了,后天晚上的送别宴记得来啊。”
萨列里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导师的办公室。
4
萨列里又想起来送别宴上那些尴尬的横幅立牌和锦旗。
什么“愿火不灭,愿人依旧;年年今日,灯火如昼”。
什么“十年如一日,导师心头宝中宝”。
什么“尊老爱幼,导师贴心小棉袄,同窗背后永远的依靠。”
还有他的学弟学妹们不知道从哪搞到的,能被他列入黑历史的本科时的毕业照,放那么大印出来挂在门口,他没注意贴了个脸差点被吓得当场去世原地蒸发。
喝酒,喝酒,萨列里这么想着,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先喝醉了的学弟学妹已经抱起了他的大腿哭嚎:
“不是说好了要本校直博一直做我们异父异母的亲学长的吗那个野男人究竟有什么好的学长你怎么忍心抛弃你的母校抛弃你的导师抛弃我们这群孤苦伶仃的本科生和研究生!”
萨列里也有点喝大了,他竟然认真地回答了:“……可我真的好喜欢莫扎特啊,我要,我要追求梦想……”
孤苦伶仃的本科生研究生学弟学妹们:……完了学长被野男人下蛊了!!
之后的事情萨列里就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
记得……
他究竟为什么还能记得?
他紧接着在加斯曼导师“养了这么多年的白菜究竟什么时候被猪拱的”的自我检讨外加难以置信的目光下疯狂地对莫扎特(的音乐)滔滔不绝地表白。
希望没有小机灵鬼录像,萨列里痛苦地想着,顺便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
这辈子还是别回威尼斯了。
5
加斯曼回到学校打开工作邮箱的五秒后就觉得眼前一黑。
想想这两天跟自己的前校长约瑟夫social的话题,想想深扒出的那位莫扎特教授的一系列丰功伟绩,加斯曼就觉得安东尼奥这孩子要完。
原本不是商量好的报个博士生就完了的吗?你为什么突发奇想去申请他的助教啊!
而且,不是说了有急事直接打他的私人电话联系吗?这死心眼的崽子怎么就只会给他的工作邮箱发邮件啊!
加斯曼觉得心好累,他实在没忍住给萨列里发去了一串省略号。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加了一句:“……没事,你开心就好,如果在维也纳读不下去了记得回来申老师的博士生啊,老师还能再干两年的。”
末了,加斯曼关了邮箱页面,掏出手机就开始轰炸校长约瑟夫的私人号码:
“我就不应该答应你这见鬼的度假计划!这下好了!安东尼奥成了莫扎特的助教了!”
“我说电话联系就行了你不行,我说要提前回去了你不让,我们确实展望了长远的美好未来,又给几个合伙人画了好大的饼,然后反手就被个小年轻偷家了,你现在高兴了吗!”
“他要是毕不了业我就带他回威尼斯读博士给教职,以后威尼斯的学生你一个都别想拐走!”
最后一句终于起了些许作用。
加斯曼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别这样,我的朋友,咱们以前一起工作的时候不是相处地很愉快吗?莫扎特是个很出色的音乐家,我也相信他会是个好教授的,他现在只是年轻了点,不过年轻人之间才更容易好好相处,不是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放心吧,我已经给他发了邮件,让他有困难可以求助我,不会出问题的。”
加斯曼看罢,冷笑了一声,回了一句意味不明的——“哈。”
开什么玩笑,一个校长去管一个博士生的事?真当他加斯曼跟安东尼奥一样好骗吗?
6
然而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四天的时间,就在萨列里的忐忑不安中快快地过去了。
期间也没什么特殊的事发生,除了收到了校长约瑟夫的关照邮件,他再次为加斯曼老师的周全感动了一遍,随后礼貌地回复了一下就没有其他的交流了。
开学的那天是周三,周一一早他看到自己新邮箱里躺着的周日大半夜三点多导师莫扎特发来的邮件时,他仍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亲爱的安东尼奥,”
这个抬头就让萨列里尴尬地握紧了鼠标——他知道莫扎特的性格,但当自己被这样称呼的时候,他多少还是觉得脸上发烧,天啊,当初加斯曼老师对自己的称呼从“萨列里小先生”到“安东尼奥”用了多久?三个月吗?
“我这两天刷完了您在威尼斯担任校乐团长指挥时的视频,”
??
“您真的太可爱了!”
???
“尽管在作曲技巧上还有些生涩,”
他是指挥不是作曲啊,怎么跳过来的?
“但看得出来您很擅长和同学们相处,也很受欢迎,让这个总和乐队吵架的我都要嫉妒了。”
……莫扎特教授受乐队嫌弃这件事确实已经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事实了,毕竟没有哪个乐队会欢迎死线战士和绝对音感的完美主义控制狂。
下一段:“我这学期有两门课,钢琴,主要是演奏,本科生研究生的课都有;复调写作,讲点对位法什么的,这个是研究生的课,但我之前遇见了几个有趣的本科生,他们下学期也会来听课。”
这段很正常。
“所以算起来应该是三门课,但是教案我都还没写,”
?????看到这句,萨列里宕机了一瞬,随后脑子里的问号几乎要在脸上具象化了。
“钢琴嘛,按着上学期的改改继续编就行,反正上课我也不会看那个,作业你看着布置一下;”
……也行吧。
“复调的话,我正好想新写一首交响,就用这个上课来着,”
!萨列里眉头一皱,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
“但是暑假我去布拉格的音乐节玩了还没动笔,所以教案也没动笔。”
“头几节课就用现成的曲子好了,下午两点麻烦您来下我办公室,或者宿舍,看我到时候在哪,我记得博士生的宿舍区跟教职工的还挺近,比去系馆那边方便。然后想想怎么编教案应付一下教务处的审核,一个下午应该就能弄完,正好赶在周二交上去,第一节课就在周四,罗森博格再不满为了学生能正常上课也不能让我再改了哈哈哈哈哈。”
落款:——W·A·M。
萨列里:“……”
萨列里突然理解了罗森博格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和加斯曼老师发来的省略号。
他木然地关掉了邮件的界面,呆呆地坐在床上,就好像原本环绕着莫扎特的星光突然掉下来一块变成陨石直直地砸到了他脑袋上一样。
他打开音乐播放器,调出自己最常循环的那个列表。乐声响起,他悲哀地发觉自己仍然像第一次听到时那般爱着它们。
但同时,他的直觉也对他接下来几年的博士生活充满着深信不疑的忧虑。
萨列里思来想去,深觉自己遇到了一场偶像对粉丝的极不平等的诈骗,虽然这钩笔直笔直的,连饵都没有用心挂,甚至还是自己主动咬的。
然而,最麻烦的是,他可能被套牢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