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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度假屋的他自己的房间里,亚历克斯用胶布把一张他与父亲奥斯卡穿着牛仔装的老照片贴好。二零零八年,他十岁,只有父亲的肩膀头那么高,穿着黄褐色的牛仔衬衫,破洞牛仔裤上染着泥土的痕迹,脚上的牛仔靴沾满了草屑。他们站在奥斯汀的郊外,在一辆废弃的老爷车前。天空是灰色的,浓云低垂,地上杂草绵延,被低气压压平了一片,缠绕丛生。那辆车是四十年代的款式——他祖父那一辈人开的大轿车,轮轴架快要到人那么高。他手里抓住一顶牛仔帽,父亲手里握着一把猎枪,枪管敞开。他的脸颊泛着少年红晕,头发像海胆一样竖起,奥斯卡脸上留着络腮胡,浓密乌黑,一直延伸到鬓角。
此刻,他和奥斯卡在回度假屋的路上。奥斯卡开着一辆小型卡车,后斗放着修缮屋子的材料。奥斯卡看了看表,又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太阳,估计能在日落前到家,于是放慢车速,行驶在宽阔的公路上。周围寂静一片,不见人影,连动物的影子都没有。
“送你的。”奥斯卡对他说,“生日快乐,儿子。”
那把猎枪现在就放在车后斗里,每当驶过弯道,便会随车身微微震颤。它和修补材料一起装在一个未完全合拢的松木箱里,用带子固定在拖斗边上。皮革、烟草、汗水、炸薯条、烤肉和咖啡的气味,奥斯卡夹杂西语的说话声……所有属于父亲的熟悉气息,带来一种真实而直接的虚幻感。亚历克斯已经很久没和父亲单独相处了——自从父母六年前离婚开始。
“儿子,”奥斯卡点燃一支雪茄,深吸一口,“十八岁——这可是个大生日。你长大了。保管好那支猎枪,虽然你可能用不上。”
当奥斯卡叫他一起出门取材料时,他本可以像往常一样借口和茱恩待在家里。但他莫名觉得,这一天该多陪陪父亲。和父亲相处的时间越少,他越感到彼此之间越发陌生,每次见面都像一场冒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新事。他们一年大概只在节日共进晚餐,除了圣诞节——爱伦不愿意在那天见到奥斯卡。或者当奥斯卡因工作来奥斯汀时,会提前一天打电话,约他在某家餐馆见面。奥斯卡会聊最近的见闻,他会点一份烤肉,和父亲边吃边笑,装作一个成熟的男人。爱伦送他到餐馆,总在临进门才告诉他今天能待多久。有时两小时,有时只有半小时,取决于爱伦在停车场等多久。上一次见父亲已是半年前,这次是他自己提出到度假屋过生日,茱恩支持他,奥斯卡也提议回来陪他们度几天假。爱伦最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取完材料,奥斯卡问他要不要试着把卡车开回去,他拒绝了,原因是他还不会开卡车。最后他坐在副驾驶座,开着车窗,任凉风吹过他的脸。离到家还有一段时间,天色已显暮色。仪表盘亮起红、蓝、橙、绿混合的光,映照着奥斯卡的脸,引擎在脚下轰鸣。奥斯卡心情不错,播放着琳达·朗斯黛的歌。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两人之间的空位上放着刚买的烤饼,香气诱人,尽管他还不饿。
聊天是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此刻他唯一的担忧却是不知该如何轻松地与父亲交谈。在餐馆这类公共场所会容易些,周围人来人往,时不时能和侍者聊两句,吃几口热腾腾的食物,分散注意力。但在车里,只有他们两人,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分心。他只好强迫自己找些话题。
“爸,你还记得你十八岁的时候吗?”
“记得。”奥斯卡笑着说,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十八岁对我们来说没什么重要的,那时候十几岁就得出来赚饭吃,谁还当你是小孩。我那时已经自力更生了,干修车的活,照顾妹妹——你姑姑,还有你奶奶。”奥斯卡不是第一次说起他的少年时代,他从来都很自豪地讲述他的过去。
“你在哪修车?”
“哪里有活就去哪里,我们可没那么多选择。但只要你手脚勤快,多少能养活自己。我从十二岁就明白这个道理,那个时候还不会说英语,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多干。”
“那你怎么想到要去读政治的?”
“嗯哼,因为我不想一直修车。人们总觉得我们这种人就该干体力活,一辈子干这个,干不了别的。但我不这么想,我们到这里来,一定可以做出点什么。‘这里可是美国’,明白吧,所谓的美国梦。”
奥斯卡笑着,亚历克斯瞄了一眼父亲,那张和他相似的脸上多了眼角皱纹和鬓角泛白的头发。又安静下来,他想了想,最后还是问出他一直想问的话:“爸,今年圣诞节你来吗?”
“不知道呢。”奥斯卡摇摇头,微笑着说,“如果你妈愿意我来。”
“因为你们总是以吵架收场。我们从来都没法过一个不吵架的圣诞节。”
“噢,小子,我努力过,我说你和茱恩可以过来我这,她不一定非要过来——如果说她不愿意见我的话。但她就是不同意,不让你们离开家里,又不欢迎我来。她说我是来破坏气氛的,真见鬼,我怎么了,我不是你们的爸爸吗?我们不是一家人吗?说得我像个路过的流浪汉。我一点都不想吵架,但你妈固执得要命,谁的话也不听,我也不知道里欧怎么忍受她的。大概他是个哑巴,只会听不会说。”
“难道你就不固执了吗?”
“是啊,我也固执,我可受不了她不听人劝的样子,我也一样,所以我们不可能有个和平的圣诞节。”
亚历克斯搓着手指,这类回答他听过无数遍。那是父母分开的理由,他们在这点上出奇一致,因为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想被谁帮助,最后只好分开单干。爱伦说奥斯卡烦人,难一起生活,总认为她办不好事,总觉得她需要帮助,不想让“离异”这标签跟着她。奥斯卡说爱伦固执,不切实际,太骄傲,明明可以也需接受帮助,却总以为靠自己就能成功。
他觉得父母并不理解对方。那是知晓,不是理解。要是能理解,准会有人让步的。他们没有。
“现在也还行吧,至少你们还能过个完整开心的圣诞节,”奥斯卡说,“你妈希望的那种,无忧无虑的温馨圣诞,只有一家人,她可随时享受的时刻。”亚历克斯知道,只要在父亲面前提起母亲,父亲就会长篇大论。可他们的长篇大论里从不关心他的想法。他想念全家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感觉,家里弥漫奥斯卡做的圣诞晚餐香气:炖青椒、热汤、烤洋葱、炖肉还有玉米面团的味道。烤箱里不是披萨而是锅碗瓢盆,奶油罐里是手工莎莎酱,整个厨房充满欢笑、美食与歌声,来往的热闹亲戚,还有他和茱恩挠破头的作业。但在过去几年,这些变成了争吵和沉默。他不想要这些,却没人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奥斯卡驶离公路,开上一条小路,沿着一条与路平行的小溪继续前行。一段和缓的下坡,奥斯卡没有拖着刹车,引擎一阵颤抖,他在座位上弹跳,感受到后斗也在跟着蹦跳。回到平缓的路上,奥斯卡继续缓慢的车速。
“你们今年能和平地过一次圣诞节吗?”亚历克斯没头没脑地问。
“啊……”奥斯卡大笑,好像这个问题很荒谬似的。他喜欢父亲这种无所畏惧的态度,就像他喜欢极限运动和惹母亲生气一样。父亲总是如此,爱挑战权威和死神,对待工作井井有条,对待他和茱恩却松散又宠溺。但他不喜欢父亲在对圣诞节这个问题的散漫。“我真不知道,再说吧,还有大半年呢。或许大半年时间够你妈重新想想。”
“那我可以认为是没可能了?”他垂下眼睛,“你们讨厌对方,到现在还是。我早该知道的。”
奥斯卡看着他,轻声叹了口气。“干嘛啦,你好像很不开心,儿子。说真的,别不开心,就是一个圣诞节,你不是非得要那天见我,哪天不都一样。而且——我认真告诉你,我没有怨恨你妈,真的。我不知道她怨不怨我,反正我没有。”
“要是不讨厌,你们还会吵架吗?这不能说明问题吗?”
“至少我们还会吵架,”奥斯卡摇摇头,“你知道,你妈和我在一起就是个烂主意,我们长久不了,因为我们都太骄傲,谁都不肯低头。但是——我得说清楚,我没有怨恨她,从来没有。别怀疑,你妈是我这辈子的真爱,我不会像爱她一样爱上别人。她是一把大火,把我烧没了,我可没法再长出个脑袋跟别人谈情说爱。但要真一起过下去,总得忍耐点什么,我们都太像了,总觉得自己对,谁会让步呀。”
“你不是说这是种灾难吗?嗯?你说你爱她,但你们之间也是灾难。”
“我说过。但不能否认爱的存在。好吧,小子,别怀疑爱,结果是灾难不意味着它是假的,或让人后悔的。它本身足够难得就够了。你总会得到别的,比如我和你妈开始那几年确实开心,我还有你和茱恩,就算现在我是她眼里的老混蛋又怎么样,我又不是一无所有。”
奥斯卡瞥了他好几眼,看他一脸不信。
“别这样,儿子。别不信我的话,不是只有那种黏糊糊每天爱得要死要活的才叫爱。这很复杂,也很难得,你得经历过才知道。”
“我不想知道。”
“你总会知道的,然后发现这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样。你也会知道你以后想干什么。你不想跟我们一样,那没问题,只要你知道你想做什么就好。你现在不知道,也没问题,至少你知道你不想干什么。”
奥斯卡笑了笑。
“是吧。你不想跟我们一样。”
“跟你们一样怨恨对方?”
“哎哟,你还在介意这件事啊。过去了,儿子,我爱你妈,一直都是。”
亚历克斯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卡车经过一些不规则房屋,黑色长方块,都是简易休息站,店里挂着一排排浆洗过的棉格子衬衫,摩托车轮胎,巨大手绘广告牌,旁边还有家自助快餐餐厅。亚历克斯感到卡车停下,奥斯卡松开刹车。车停在无人的加油泵旁,旁边有家关门的零售店,连着走廊,尽头有个电话亭。天还没暗,店铺灯没亮,看起来没有人。
“加点油再回去,你要下来吗?”
他跳下车,双手插兜,跟奥斯卡散步到店铺门前。公用电话亭突然响了,门里跑出个男人——原来不是没人。那人接起电话,用粗重得州口音回答。店里传来微弱乡村音乐,他静静站着,听说话声和音乐声在耳边吵闹。
“嘿,迪亚兹,老家伙。”那人放下电话走来,“来加油嘛?”
“对,帮我加满,马克。”奥斯卡指了指卡车。马克熟练地摘下油枪塞进油箱,点了点按键。
“你儿子?”马克瞅了眼亚历克斯。
“是。亚历山大,今天十八岁。”奥斯卡自豪地拍拍他的肩膀。
“哟,好小子,大人了。上次见到你,你才……呃,这么点高。”马克比画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然后也上来拍拍他肩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怎么样,最近回来了,准备做什么?”
“回来休息会,然后又回去了。”奥斯卡回答。
“噢,回华盛顿啊,跟你?”
“跟他妈。”
“噢。”马克笑了笑,好像无事发生,“你也好久没回来了,迪亚兹,待多久啊?”
“就一周,回来陪他过生日。”
“这么点时间。也是,你忙得很,议员不容易。”马克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他,“怎么样,亚历山大,这个生日不错吧,回到这。”
“还好。”亚历克斯平静地回答。
“那不错。”马克点点头,“你最近又忙什么呢,在华盛顿?”
“忙着跟人吵架,跟那帮不识数的老混蛋。”
“嗯哼,猜到了,但你也是个老顽固,看谁气更硬咯。老兄,我可没少在电视上看到你,你倒是忙。”
“是啊。他妈也忙。”
“你帮着她点?”
“她可不要我帮。但你说我能啥也不管嘛,不行的,她哪里应付得了那群老糊涂,他们都不听她的。”
“她还要竞选总统啊,那可难。你帮她啊?”
“我得这么做,马克。”
“哎哟,你真是个好前夫。”
“欸,她可不乐意提起这个字眼。”
“那可不是谁都好到前夫都乐意帮忙的。至少这里,大家喜欢她。”
“是啊。我会支持她的。”
“好家伙,老兄,你是个好家伙。”马克把话题转回到他的身上,“小子,你准备干点什么呢?跟你爸一样,还是跟你妈一样?”
“我……我去上学。”
“你都不知道他多忙。”奥斯卡笑着说,“他揽着个学生会会长的活,还当长曲棍球队的副队长,最近又搞什么返校季舞会国王,还要去毕业生致辞。我看他比我还忙。”
“那挺好啊,你可太有活力了,小子。”
因为忙就不会有别的时间想别的事情了。他没有说出口。
马克又从奥斯卡那知道他要去华盛顿上大学,发出对他们一家又要离开奥斯汀的感慨。“嗨呀,你没问题的,小子,你肯定跟你爸妈一样厉害,说不定更厉害。看你这个子高高的,头脑也机灵,肯定成功。”
“他还没搞明白自己想干嘛呢,再说吧。”
“很快,他都十八了,够格参与大人的世界了。他会明白的。没几个孩子不会走上爸妈的老路的,不过他肯定做得更好,是吧?”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他盯着脚下的砂石,天色渐渐凉了,吹起了冷风,沙子打在他的裤腿上。远处公路的广告牌开始亮了灯,橙色的,还不明显,也许再过十分钟就会明亮无比。他数着脚边草垛里有几根草,听着奥斯卡和马克闲谈。不知道油箱什么时候加满,看起来是有一段日子没开这车出门了,他也不知道油箱到底有多大。
“我把那把猎枪送他了,生日礼物。”奥斯卡指了指拖斗。
“噢,你那把老枪,还开得动呢。这玩意是老了好使。”马克流露出鼓励的目光,“好好保管这东西,那可是从你奶奶那传下来的,以前咱都靠这个东西打猎——不过现在少了点,公路建得哪儿都是,那些动物都不来了。咱这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是这样长大的,你会明白。”
“明白什么?”亚历克斯问。
“懂得怎么用猎枪啊。以后它就是你的了,你可以自己支配,好好利用。别对着不该对着的人就行,那玩意是给你保护人的。这个道理要明白。”
“我不想它对着人。”
“说不好会碰上什么危险。你得有东西才能保护自己和别人。就是说说,最好是没有危险,哈哈。但不论怎么样,你得有个武器,得是那个站出来保护的人。”
油箱满了,马克拔出油枪,奥斯卡翻出钱包取了几张钞票给他。马克把钞票卷起来塞进裤袋,接着扬了扬帽子,目送他们重新上车。他的手臂搭在奥斯卡那侧的车窗上,还在和他交谈。亚历克斯靠在椅背上,低头翻找手里的CD,从强尼·卡什到迈特卡尼,蹭花的封面只能辨认出图案的印迹。
“嘿!”马克叫他,“生日快乐,小子。”
他抬起头,朝那边看去。
“有空回见,老兄。”马克拍拍车门。
奥斯卡点头,然后发动卡车。在关上车窗的前一刻,马克笑着朝他挥手,对他说:
“祝你好运,亚历山大!”
车窗关上了,他才露出迟到的微笑。
晚饭后,他听到很多句生日快乐。入夜,茱恩躺在床上看杂志,奥斯卡在厨房收拾晚餐,他又出了门,脚步带他拐到卡车边。他爬上引擎盖,半躺上面,金属凉凉的,他等了会。他努力闭眼,回忆刚过去的生日晚餐。是他记忆中的味道:烤肋排的香气、青椒的鲜味、蹭到鼻子上莎莎酱的咸味。他有点忘了这一天是怎么过去的,一切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他的身体已经变成十八岁的模样——和昨天没什么不同,没什么突变。
奥斯汀也差不多,说的话,那种声音,这里的广告牌和店铺,晚上的凉风。他睁眼,望着熟悉的这片天空。刚才打电话给母亲时,听到她兴奋的声音,一直说“生日快乐”,说他长大了。茱恩切了一大块蛋糕给他,没跟他争谁该分得更多水果,说“恭喜加入大人俱乐部”。父亲给他做了一顿大餐,他爱吃的东西全都有,多得好像以前从未吃饱过。朋友发来数不清的短信,什么话都有。他面前闪过他们的脸,还有他们说“生日快乐”时的声音和神情,好像是高兴他终于长大了似的。
至于他自己——对他而言,杂草长得更高、更野蛮,风滚草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冲出荒野,借着风、雨和过路汽车,毅然决然向远方跑去,不知会去到哪里。透过今晚明亮的夜空,他沉默凝望,安静思索着未来的人生。明天,他要独自踏上离开家乡的旅途。风、云、雨、星辰、月亮和太阳仿佛只为他一人移动,远处有一个声音将他从旷野中呼喊,让他去看看这个世界,去拯救它。他会因孤独而害怕,因摔倒而烦闷,因疾风骤雨而忧愁。他会喜欢陌生人,喜欢北方干燥的空气,喜欢西海岸湿润的雨季,在未知的时刻骑脚踏车到远方去。
就像他身边的人。茱恩念了她爱的专业,和男友吵架分手又和好。诺拉去了麻省理工,注定过上闪耀人生。拉斐尔为竞选募捐。奥斯卡在国会整日与人争吵辩论。爱伦马上要去竞选总统。他时而认识他们,时而又不认识,或许他们对自己也一样。他该是什么模样?他会拥有一切美好的事物吗?他突然感到命运不可抗拒的力量。
就是从这时开始,他坐起来,望向一望无际的奥斯汀旷野。眼前的一切是模糊的,他要把这抽象的后现代画变成具象的现实。一分钟又一分钟,一个又一个时刻过去,他的想象不再模糊彷徨,漆黑的夜空显露光彩,为现实添上色彩,幻化成他所知的目的地。太阳会照常升起,而他的现实终会在阳光下飘荡,尽管他不一定在明天到达,或许离它还很远,但他不会停下脚步。
他会生活在汹涌澎湃的兴奋之中。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