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团圆说 Reunion Code
1.
贤者最新申请的一批科研物资刚刚批下来。暗黑骑士脚步匆匆跨进他办公室门时,就看见两个贴了封条的纸箱被随意地放在门边,上面还放着贤者的个人终端,显示在签收界面。以贤者的龟毛程度,看见东西被这样乱七八糟地放在门口肯定是要生气的——黑骑这样想着,还是转头拿起了终端,在签收人的位置按了手印。作为贤者的科研助理,这点权限他还是有的。
如果他真的是位战斗经验丰富的暗黑骑士,大抵可以穿着厚重铠甲还不费吹灰之力地搬动这两个箱子。可惜他只是个冒牌货,一身负载上限堪堪超过那身盔甲一点点,所以想搬个物资也只能一个个来。终于,他把箱子放在它们该在这间屋里该出现的地方,把平板切成管理员模式放在办公桌上,环视一圈。
他脑内开始迅速地运算这个逻辑:贤者应该是临时通知有会,在匆匆离开的脚步间还强行抽空喊他回办公室等着,那就是有重要的事。但只要有人在办公室,门口的会客灯就会显示,意味着随时可能有访客进来,而他又是独自一人——所以他既不能脱这身罐头进实验室,又不能直接在这面壁休眠。于是黑骑思来想去,干脆随便拿了本书端在手上,找了个墙边靠着开始装腔作势地,发呆。
迷津内环这座地下研究所刚刚建成时,年轻的贤者已经是萨雷安魔法大学贤学系的副教授,按理来说前路坦荡一片光明,不出十年就会名满天下。功名利禄他要么现在样样不缺,要么将来肯定样样不缺,因此大可不必调入末日危机相关项目隐姓埋名,为保密条例在地下度过不见光的十几年或是几十年——连邀请他加入的昔日导师都没觉得自己有劝说成功的可能性。
但他同意了。
且同意得斩钉截铁,既没要求高薪补贴,也没要求分房分地,或是末日来临之时一张能提前登上诺亚方舟的船票,贤者只是提出:他想要一个大点儿的办公室,最好能满足大型器材功率要求,这样他就可以将办公室与实验室合二为一。“挺累的,”他这样对导师解释,“在高校工作当然也很好,但是几年过去了,我发现我不太喜欢。总有毫无意义的行政指标、教学指标,何况,或多或少的,会有些科研资源竞争互相倾轧的现象,而您也知道,我不喜欢同人虚与委蛇……不如换个轻松简单点的环境,让我能专心工作。”
他的申请报告后面还有很多补充说明,比如他有想法时经常日夜颠倒三餐不规律,怕给同事留下不好的影响,尤其是自己是科研组长,容易搞得下属被迫自愿加班;再就是他不太喜欢和人共用实验室,觉得麻烦且不自在,道理大概与某些独居动物在动物园住单间时郁郁寡欢类似。总而言之,他自觉这是一项合理提案,能给自己换个最舒适的环境不说,还能减少同事“他是个怪人”的抱怨。
导师看着他从本科一路到博士,深知此人的天才程度与神经质程度呈线性相关,又听了他一番自我剖析般的真情流露,深觉年轻人态度之认真、工作之不易、社交之体恤,实乃高风亮节。再一想,鉴于他的职位,原本也该有一间大办公室,这项要求无非是把办公室交由他个人支配而已,于是大笔一挥:同意,愣是给贤者批了个两间联排的大实验室,任由他随意装潢。
个中真正原因,只有贤者自己知道。
所以此处充满了贤者的个人风格:不同于原本统一装修的亮白粉墙与蓝塑料桌,贤者这间重新粉刷了低饱和度的浅灰墙面,因为他长期对着电子屏幕,眼睛有点畏光,不太喜欢漫反射强烈的白墙;桌子则是他用了好几年的大理石桌,据本人描述是喜欢石料光滑又冰冷的触感,有助于保持清醒。两间屋打通有将近四十平米,原本的分断被贤者保留,只是改成了一道可切换透光程度的玻璃幕墙:一边是整墙书柜与办公桌椅,因为主人极低的物欲,简单纯粹得像商品房的样板间;另一边则是小型消毒间与实验台,机械臂是圆滚滚的白色塑料外壳,设计者为现代医学做了某种无害化处理,看起来仍然令人背后生寒。
被迫闲置的黑骑百无聊赖地将此处一一扫过:整墙的书柜不是普通的合成板或者实木质地,而是漆了莫兰迪灰的全铝书架,原因当然是贤者相信金属胜过木头;侧边摆放的沙发原本没有,是后来贤者发现没地方会客才临时添置的,拆开可以变成一张单人床。黑骑挑的,当时想的是,有时候他熬夜熬狠了就直接往实验室一躺,结果适得其反,有了这张床之后贤者回家都少了。
每一处细节他都熟悉,每一处场景他都陌生。说来讲去,这里是贤者给自己打造的一个小桃花源,他需要在这方世界里自由地完全地挥洒他的才华:因此一切都该在贤者的支配之下。
当然也包括黑骑本人。
贤者不喜欢暖光灯。此刻,白炽灯的冷光打下来,令他身上的盔甲泛出金属冷淡的光泽。在简单的黑白灰交杂里,他完美地融入了背景,呼吸的起伏几不可闻,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像是贤者买回来的一件装饰性工艺品,有点廉价的那种。
……或许也不只是“像”。
一片白色的衣角划过。黑骑抬起头,要论如何捕捉贤者的踪迹,整个艾欧泽亚应该没人比他做得更好。贤者工作服还没换下来,见他抱着本书装模作样,反而是先笑了:“挺聪明的。你看什么呢?”
“从你书架上随便拿的。”黑骑把封面竖起来给他看,一本《伊修加德变迁史》。
某种不悦的表情从贤者脸上转瞬即逝。他嘴角无意识下撇了一瞬间,黑骑想,非常明显。没等他想出这本书有什么不对,贤者已经把它从他手中抽走。“走吧,”他说,“衣服脱了,给你做个例行检查。”
黑骑点点头,他没有异议,也不可能发出异议。盔甲被脱下,里面没有内衫,只是一具覆了仿真皮肤的空壳,他自觉走进消毒间,顺便把隔断调成不透明,一套程序下来躺在机械台上。恰好该是人类心脏位置的皮肤被揭开,露出里面莹莹发亮的黑色水晶,贤者轻车熟路从边上整齐的排线里抽出几根连上。
“还是之前的问题?”他问。
黑骑已经平躺在台上,导致这个点头的动作有一丝滑稽。“记忆在流失,”他没怎么描述过这种抽象概念,显得不太流畅,“另外经常会突然中断。”
“表层检查没看出什么问题……”贤者皱眉,“也和之前一样。做个深度检查好了。”
黑骑依然顺从地点头。
无影灯的照射下,他闭上了眼睛。一瞬间,所有逼真的生命体征都消失了,黑骑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他原本就应该是一具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