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群山回响
舞者找到诗人的时候,对方正坐在山野上。他身下一片开得烂漫的花,红的白的,蝴蝶翻飞,若是配上吟游诗人惯常一身花花绿绿的校服,将是极为好看的一番景象。可惜没有,诗人此刻穿的是一件月白的长袍,衣袂翻飞间,他好像也是一只即将飞走的蝴蝶。
对方见他来了,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没想到你仅凭一张照片就能找到这儿来。”
“我问了几个人。这里很有名,何况我跟他们说要找你。”舞者坐下来,他还穿着演出服,那身红色的轻纱令他在草茬上如坐针毡。幸好现在是正午,有光从枝叶茂密间投射下来,山风呼啸也不至于太冷。“巴斯卡隆酒馆打来的,”他解下腰间的酒袋,递给诗人,“尝尝吧,我很担心你。”
诗人闻言露出那种熟悉的无奈表情。“我又不会怎么样……”他嘟囔着,接过酒袋喝了一口,喃喃,“还是这个味道……其实我不喜欢喝酒,龙骑才喜欢,这是龙骑最爱的味道。”
空气都沉寂下来,他们只是看着山,吹着风。远远地,从天的尽头山的那边浮现出一列人,通通穿着一身五颜六色的奇怪袍子,抬着一具棺木,在山道上大踏步地走着。 旁边,一位吟游诗人拿着竖琴,轻声弹唱着。那应该是一首很柔美的歌,然而在山间回响,竟显得有些幽怨的恐怖。
舞者看了半晌,迟疑:“这衣服是……”
“原本跟我身上这件是一样的,”诗人笑了,“来之前他们让小孩儿随便涂,就变成这样。”
舞者没说话,诗人就继续说下去。“……那时候龙骑就说,如果我死了,不要搞得这么悲伤,要所有人都快快乐乐地,送我离开这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诗人还只是一个弓箭手,龙骑也还是一个枪术师。龙骑是孤儿,诗人的爷爷去山里采蘑菇的时候捡到他,二人一起长大,各自入了行会,再然后一起进了鬼哭队。枪术师行会从很早就开始多人对练,切磋之间,时有伤人无可避免;而弓箭手们一直是在场地里对着那个靶子狂射。诗人接到行会的第一个任务时,对着满眼写着无辜的松鼠,竟有那么一丝丝的犹豫。
他手一抖,箭擦着松鼠的边过去,小小一个团子吓了一跳,转身很轻快地跑掉了。龙骑疑惑地问他:“怎么了?”他知道这箭本不该放空。
诗人面无表情地持着弓,那木弓还是爷爷给他做的。“我们凭什么拿它们当训练素材?元灵的意志在上,无论人或是动物,都是森林的子民……”他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都是生命,我们有什么资格比他们更高贵?
龙骑从后面轻轻抱住他,他已经长得很高,比诗人整整高出一个头。诗人常常抱怨自己的身高,所以他很少做这个动作。“你知道的,爷爷从前在鬼哭队,被鸟人族的箭削掉了一边耳朵……”他拍着诗人的背,“我们都早就决定了要去鬼哭队。但是,对于元灵来说,鸟人和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都沉默下来。这里的松鼠都是行会养来当靶子用的,一只离开了,还有无数只在他们身边蹦跳,吵闹得很。半晌,诗人说:“我知道了。”
他不再迟疑地拉弓放箭,一下刺穿了松鼠的头部。龙骑拍拍他肩膀,替他捡起松鼠的尸体:“回去吧。”
后来诗人常常想起这段对话,或许就是这一念之差,令他们的人生走向不同的方向;大概作为近战职业,他们还是枪术师的时候,就已经领会了太多的悲伤。爷爷死的时候,作为鬼哭队曾经的英雄受了厚葬,一群白衣人列队高举着他的棺木,唱着哀歌走向山林。龙骑那时候说:“太惨了,我以后要是死了,才不要这样。”
“你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诗人拉拉他的手。
“总有那么一天的嘛,”龙骑爽朗地笑着,“我要是死了,要请大家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唱最喜欢的歌,跳最热烈的舞。高兴点嘛!死又不是什么坏事,我会成为元灵的一部分,四舍五入我也是神了,到时候保佑你。”
诗人无语:“就你?还保佑,你能保佑什么啊。”
“你看我比你高这么多呢,”龙骑得意地做了个比身高的动作,“那我就祝你长高高好了。”
鬼哭队暂且不忙,放了枪术师去伊修加德精进枪法,回来他已经穿一身龙骑士的厚重铠甲,能轻易跳上枝头抓走无辜的松鼠,也能在正面战场以一敌十。他带回来很多先进的东西,也逐渐变成一个更为先进的英雄。与他相反,弓箭手一次又一次地射杀敌人后,终于疲倦地离开了家乡,最后成为一名远游的吟游诗人。这次龙骑的葬礼,是他第一次回来。
他飘远的思绪被舞者打断。“这是什么舞蹈?”对方问他。
远方传来欢快的歌谣,诗人往下看了一眼,笑起来:“丰饶之舞啊……这是我们每年丰收时会在祭典上庆祝的舞,以前龙骑可会跳这个了。”
“我想学这个,”舞者认真地说,“你教我吧,以后我们回萨维奈还能去表演,我会告诉大家这是你家乡的舞。”
“……好,”诗人点点头,“我回去就教你。”
——但先享受现在,舞者明白他的意思。诗人拿出长笛,合着山对面缥缈的曲调吹起来,心念电转间他想:现在我可比你高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