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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一次幸福之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同样的幸福吗?”
——И. А. 冈察洛夫《奥勃洛莫夫》
***
应该戒烟。——安德烈·舍甫琴科告诫自己。至少别像现在这样。离开基辅之前,他只在剧院上班的时候接过同事递来的香烟,一星期也不过四五根。戏剧学院的老师施帕科夫让他务必从这项堕落的依赖中解脱自己,畏惧于戏剧表演的低分,他当时就表示顺从。可是看看如今,舍甫琴科到了米兰,每天至少能抽一包万宝路。点燃香烟不单是对已故恩师的不敬,更是对自己良心的折磨。现在可没有一个老头在你耳边絮叨:“安德烈,再努力点!年轻人,要专心!”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米兰,除了烟草,再也没有熟悉的告慰了。
舍甫琴科在ACM的会客室里坐着,除了苦等别无他法。“唐·马尔蒂尼想要见您一面。”——给他打电话的人是这么说的。这次会面将要决定他的命运,因为马尔蒂尼是意大利黑手党家族中最有力的名字。想要在意大利拍电影,就非得过了马尔蒂尼这一关不可。舍甫琴科并不清楚这位唐·马尔蒂尼怎样看待自己的工作。他带着施帕科夫的介绍信来米兰,从短笛剧院的《樱桃园》演到《穷人》,意大利语水平只够把台词死记硬背。有时候他也能听懂,意大利同事告诉他:“早晚你要当大明星!”这叫他真正感到不好意思,他从没觉得自己同意大利电影节的红毯有什么关系。就连这次,他也想不清楚,为什么马尔蒂尼找上了门来。
可能因为我不是意大利人。舍甫琴科想。他们觉得我可疑。
他嘴巴发干,这儿又没有水。而且他想抽烟。如果有什么能让他停下来,那也许是一点湿润的酸甜。樱桃,基辅农贸市场那种被染红的黄色小果子,不是布尔加科夫书里的欧洲甜樱桃。上学的时候,他就吃这个。通常他没闲钱买上两公斤,酸味催生唾液的感觉让他兴奋。克拉夫丘克在广播里成为乌克兰总统的时候,安德烈就正在买樱桃。他的怀恋无法被任何人剥夺,樱桃让他摆脱焦灼的干渴,但在米兰,一切只能全凭他幻想。
舍甫琴科把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利索地翻出打火机。他屈服了,迫于魔鬼强加于身上的焦虑,吐出烟雾,安德烈在天使长面前的罪状又多了一条。
玻璃门打开了,进来了两个意大利男人,都穿考究的西装。“真气派。”舍甫琴科觉得很有意思,“皇帝走到哪儿都得有仪仗。”
不过他们中肯定没有一个保罗·马尔蒂尼。
舍甫琴科不能说完全对意大利黑帮一无所知。保罗·马尔蒂尼是个传奇人物,头一件事就是他还没娶老婆。据说这急坏了他的父亲,因为从没有哪个唐的儿子没在二十出头就结婚的。马尔蒂尼统治意大利的娱乐产业,想要谁做明星,谁就能大红大紫。短笛剧院的同事都说,没准是因为保罗搞上了意大利制片厂的新星——同拍情色电影的菲利波·因扎吉有染让老马尔蒂尼忍无可忍,甚至勒令儿子必须从乡下娶个老实本分的妻子。舍甫琴科虽然不太会说意大利语,可听懂意大利人说话却没问题。他打心眼里觉得这是无稽之谈。说不定是因为他们全都怕马尔蒂尼怕得出奇,又嫉妒因扎吉在亚平宁的成功,才费尽心思编了这些屁话。演戏带给他最大的启示就是:任何事都要客观、理性地看待,既要通过细节展开事物的全貌,又不能凭空臆想,因为一切都可能是假的,是生活这出戏剧里的叙事诡计。
施帕科夫曾经对安德烈说:“生活就是表演。”——说是撒谎还差不多!舍甫琴科不能认同,他说:“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您不是接到了什么命令,要让我去做情报工作吧?”施帕科夫确实为莫斯科的情报部门工作过,作为一位戴着列宁青年团奖章的演员,被招揽简直是意料之中。二十年前,获得功勋艺术家、人民演员称号的施帕科夫从间谍身份里退休,开始在基辅的戏剧学院教表演课,安德烈是他最看重的学生。他给了这孩子父亲般的关爱,不光教安德烈演戏,还教给他人生的道理。可是安德烈并不想这么活着。他可不想做施季里茨!一辈子活成另外一个人,这可多要命!但到了现在,坐在马尔蒂尼的会客室里,舍甫琴科改主意了。他必须要塑造一种形象,为自己争取点主动。
又进来了两个人,这次是站在门口,他们中仍然没有一个是保罗·马尔蒂尼。“我最少能撂倒其中的三个。”舍甫琴科盘算着,“要是他们想把我怎么样,或许还有机会逃跑。”早知道,他今天就应该把厨房的水果刀带来。安德烈已经有几年没打架了,上一次还是在天桥下,有两个不三不四的小混混想要抢他的钱,他把其中一个的牙打掉了一颗,不巧又被警察看见。这件事他没告诉父母,也没对姐姐透露一星半点。表演系要给他记过,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是院长,特别把他放过了。从此安德烈长了记性:打架不能拖泥带水,最好别被发现。
哪怕舍甫琴科并没见过照片,那个人一跨进门,他就知道保罗·马尔蒂尼来了。在日后的许多岁月里,他再也没遇见任何人能有这样超凡脱俗的魅力。保罗身材高大,面孔英俊,一双蓝眼炯炯有神。保罗一看向他,他从前试图在心中建立的伪装就崩塌了。没人不会向马尔蒂尼屈服,这并不是凭空捏造。安德烈身前纵使有一座长城立着,如今也只剩下废墟了。马尔蒂尼对他伸出手:“您想必就是安德烈·舍甫琴科。”于是安德烈站起来,带着极度的震惊和茫然对保罗递出一只手。一双矢车菊颜色的眼睛在烟雾里闪了一下,马尔蒂尼把未燃尽的香烟从他指尖抽走,微笑着和他握手。他觉得自己好像叫雷劈了,震悚于自己的粗心大意,被握着的那只手在马尔蒂尼的手掌里发凉。就好像戏剧学院毕业前的交际舞会上,alpha、beta和omega被分成两队时站在他前面那个羞答答的小姑娘,不敢对舞伴伸手。见鬼了。安德烈想。他姐姐叶莲娜要笑话他到天荒地老。他哪还能打什么架,当什么施季里茨?一个意大利alpha轻而易举就做到了整个基辅都没人做到的事。保罗·马尔蒂尼用一个眼神就让安德烈丢盔卸甲了。
“马尔蒂尼阁下,很高兴和您见面。”安德烈搜肠刮肚地拼凑几句意大利语,“您找我干什么?”
那时候安德烈还没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究竟是什么话。马尔蒂尼弯起嘴角笑了:“我看过您的《樱桃园》。”他又重复了一遍:“《樱桃园》。”
“它怎么样?”
“Bravo.”马尔蒂尼探过身来,“您想拍电影吗?”
安德烈声音洪亮地回答:“我想。”
“这就好办了。”马尔蒂尼说,“ACM可以给您一份合同。”
安德烈没回答。有个一头黑卷发的意大利年轻人给马尔蒂尼送来一杯白兰地。“里诺,”马尔蒂尼接过玻璃杯,“桑德罗在哪儿呢?”
“我刚刚还看见他了。可能桑德罗还没上楼?”
“找找桑德罗。”马尔蒂尼拍拍那个人的胳膊,“别让他迷路了。”
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保罗对他说:“您担心什么?”
“我怕您骗我。”
“我喜欢您的表演。绝对不会骗您。”
安德烈盯着那双奇妙的蓝眼睛,他发现自己心脏狂跳,仿佛被谁下了咒。他劝说自己,不同意的话就别想在意大利呆着了,马尔蒂尼不是你能违逆的。所以他就屈服于保罗的威势,但与此同时又提出了新要求:“我不演因扎吉那种。”
他的意大利语还不足以说出情色电影这种词汇,充其量是听懂。他只好用演员的名字代替。
马尔蒂尼同意了:“您自己选剧本。无论演什么我都支持。”
安德烈等着签卖身契,桑德罗这时才姗姗来迟。这位桑德罗个子也很高,领带系得像乡下小伙,他带着合同来了,操着一口意大利味的英语对他解释条款。
“我看不懂。”安德烈干脆地说,“我不是律师,理解不了这个。总归这玩意肯定是对你们好。我也不能不写名字。”
然后他就签字了。
签完字,安德烈盖上笔帽,转身就走。到了门口,他突然想起来,得跟马尔蒂尼再握一次手。
他迫使自己不去看保罗的蓝眼睛,这样就好扭头离开,但保罗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我真抱歉,安德烈。”
“为什么?”
“我打扰了你抽烟……”保罗往前一步,“那给你一块糖,行吗?”
保罗把糖塞进他手里就走了。安德烈摊开手心,这是一块从陶瓷罐子里拿出来的法布里樱桃糖。很甜,马拉斯佳樱桃伪造了东欧的味觉,他从中感受到一点幼稚的自欺欺人。二十几岁就开始欺骗自己,如果他命运不幸,肯定要为这点甜头骗上自己一辈子。与此同时,安德烈想:那又有什么关系?
安德烈很快迎来了银幕上的第一次亮相。他在法国电影《幽灵草稿》里扮演一个年轻画家,实际上他一句法语台词也没有,只有腔调奇怪的意大利语。作为微不足道的配角,安德烈连采访的机会都没得到。但电影在意大利首映之前,他接到了马尔蒂尼的电话:保罗要他带自己去首映礼。
“您自己去就行了。”安德烈没多想,“在意大利,谁还能拒绝您不成?”
“那怎么能一样?”他听见了保罗的笑声,“安德烈,你刚刚不就是把我拒绝了吗?”
“我意大利语学得不好。”安德烈说,“您可能没听懂。”
“那您是准备带我去啦?”
他还能说什么呢。“对,我带您去。”安德烈闭上眼睛,“但我没有车。”
“没问题。我来接你,安德烈。”
舍甫琴科稀里糊涂就带着马尔蒂尼走上了红毯。这好像一场梦,而他感觉身边的保罗才最应该是电影明星。安德烈在闪光灯下头晕目眩,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是一份宏大事业的开端。保罗挽着他的胳膊,持续不断地散发热量,让他手臂关节挨近肋骨的部分灼烧起来。他心脏里的血似乎在保罗的蓝眼睛里循环了一次,上涌的焦灼和复苏的生机掌控了他的呼吸。这是爱情的先兆,是柳枝和狼牙连缀的一支长箭。“上帝将为我指示道路。”安德烈任凭保罗攥着他的手,“现在我不出声、不承认,全都没用!命运根本无处逃避。我只要在这儿站好就行了……”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一眨眼的功夫,强烈的冲动就把他带走了。安德烈下定决心,要是他一辈子只能吻一个男人,那就是保罗·马尔蒂尼。他怀着赴死的坚决凑上去,闭上眼睛,完成了蜻蜓点水的吻。他不知道这一吻有没有被拍到,或许会有报纸出两万里拉买这张照片。安德烈既不是疯了,也不是傻子。相反,他很清醒,并且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像相信胸前紧贴心脏的十字架。他从这一吻里回想起那块樱桃糖的味道,这是属于一个更新的世界的甜,于是他又舔了一下嘴唇。
“你爱我吗?”——保罗的回应是个问句。
“是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回答。
“你就不问问,我有没有爱上你?”
“没必要。我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我没法说。”他想了想,“我没法像意大利人那样说话。”
“我能教你。”
“如果你非得知道,那你可以试试看。”——然后他们就牵着手走了。走到了哪里,又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安德烈一概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保罗握着他的手,他的舌尖尝起来像甜樱桃。
欧洲的媒体从意大利电影制片厂此后的两部电影里认识了安德烈·舍甫琴科。那时意大利媒体的论调是:从马尔蒂尼的情人到马尔蒂尼夫人的路比成为明星还要长。他们一直这么说,直到安德烈把金狮奖从威尼斯带回基辅。“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位明星”——他的故乡这么称呼他。这让他想起六岁时,母亲带他去见姐姐的芭蕾舞老师,她告诉妈妈:“男孩现在开始练习已经太晚了。”他拿到手中的奖杯也太晚了,晚到他的老师只留下一座落雪的纪念碑,而他裹挟在名声的浪潮中,迎接他的有千万张笑脸,也有成千上万的手指直戳他的后背。
安德烈捧着奖杯等着媒体拍完照,他的心思却没有一丝一毫放在这上面。
为了拍这部电影,安德烈在佛罗伦萨呆了七个月。去年三月的一天,他已经睡着了,保罗温热的手摸着他的脖子他把叫醒:“安德烈,有一个剧本,你一定喜欢。”
“我已经睡着了,保罗。早上再说。”
“猜猜是谁给我打了电话?”保罗听上去非常愉悦,就像个小男孩准备展示成绩单一样沾沾自喜。
“谁?”
“鲁伊科斯塔!”保罗说,“你知道他去年刚拿了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的提名,现在他有一个非常合适的剧本。”
安德烈顿时睡意全无。
这部电影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个被叶卡捷琳娜二世派往佛罗伦萨学雕塑的年轻人,在此邂逅了自己的心上人。电影的结尾只有破碎的达芙妮雕像,和失魂落魄的艺术家。电影开机后,安德烈在片场和鲁伊见面,编剧问他:“唐·马尔蒂尼对剧本满意吗?”
“他要是不满意,根本不可能同意我到这儿来。”
“那很好。我对他说过,您可以随便改,不用问我。”
“为什么?您干嘛给我这种权力?您才是编剧,难道不该坚持您的想法吗?”
“我很乐意。”鲁伊递给他一支香烟,“但您看,是保罗·马尔蒂尼亲口交代我给您写剧本。有本事把我的假期拦腰截断的人没几个。剧本当然是给您写的,您就算是从头都改一遍,我也没话说。”
为什么呢?安德烈想。保罗是害怕他没戏可拍吗?为什么不对他说实话?
“您可以拒绝他。”
“我不是意大利人,但我的事业全在意大利。况且马尔蒂尼要做成的事,有一件没做到的吗?”
安德烈还是存有一点侥幸:“保罗不可能去意大利以外抓你。”
“不一定。但毕竟我当时在南美洲……我宁愿相信保罗没有看走眼。”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是奥斯卡的材料。”
安德烈还没证明这句话,但他努力了。他给了ACM在他身上投资无懈可击的理由。保罗告诉他:“我怎么是单单为你这么做呢?我是为了意大利的艺术。”
“你可没对皮波·因扎吉这么干过。”
“皮波是意大利人。”保罗回答得很干脆,“他有很多朋友,不必担心没戏拍。”
“我就该担心吗?”
“不应该。”保罗承认了,“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我从没问过你是不是果真爱我。”安德烈说,“保罗,你也不需要证明给我看。”
“我为什么要证明呢?我们不是早早就知道这点了吗?”
“第一眼,保罗。第一眼。”安德烈小声说,“你走进房间,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你了。”
“那我爱上你就要更早一点。”保罗眨眨蓝眼睛,“我隔着玻璃门看见你,那时候你在抽烟。你有一双非常可爱的圆眼睛,我简直不敢进去打扰你。安德烈,你还不认识我,我就很喜欢你啦。”
安德烈在雕塑下念完了演讲的稿子,媒体像大风里烟头的火星一样消失,车轮把雪压实了。但他还有一些私人的话想说。命运行踪不定,这点他已经深深体会过。你尽可以在生活中假扮另外一个人,却不能对命运撒谎。他迫使自己不去遐想遥远的、触不可及的未来,只对过往倾诉。安德烈沉默地站在雪地上,他不能去买樱桃,吸烟并不礼貌。他不确定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想听奖杯外的什么故事,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精彩的。
他说:“我爱上了一个人。”
***
菲利波·因扎吉星期六要来家里吃晚饭,带着他的男友,还有被他折腾了一整年的倒霉经纪人。保罗一宣布这件事,他的两个孩子就高兴地蹦起来。
“皮波叔叔可以带我兜风吗!”丹尼尔高兴地跳到爸爸的膝盖上,“我好多天都没见到他啦!”
“皮波之前拍电影呢。”安德烈刮了刮丹尼尔的小鼻子,“现在他从美国回来,就可以陪你玩了。”
因扎吉并不是儿童节目主持人,但每个孩子都会喜欢上他。舍甫琴科有时会想:就凭哄小孩的本领,切萨雷·马尔蒂尼当年要皮波嫁给保罗也不是毫无道理。传统alpha父亲想要的无非是贤妻良母,马尔蒂尼的儿子和教子都应该有这样的老婆。安德烈能从皮波身上发现与自己的共同之处:美丽,并且清楚地明白自己美在何处,喜欢孩子,渴望爱情。一种说法是,上帝并非凭空创造了夏娃和她儿女们的容颜,这是赐予也是罪恶。爱情是毒死美丽的药,每年都有人饮鸩而死。他们禀性顽固,偏要逆反命运的安排,一切就更是雪上加霜。
皮波十七岁进入电影学院,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美貌过人。他们最爱的编剧鲁伊曾经对此发表尖锐的评价:“皮波,你换情人就像扔掉用过的面巾纸。”
皮波只是抛个媚眼:“亲爱的,每张面巾纸上可都有我货真价实的眼泪。”
安德烈一直到去了伦敦才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或者说,他是从一场好莱坞典型的骗局中发现的。去英国之前,安德烈已经拿遍了意大利和法国所有的电影奖项。当然了,作为一个演员,他对自己有更远的规划,想要自己的作品被世界看到,所以他就去了英格兰。罗曼·阿布拉莫维奇在美国的制片人酒会上对安德烈承诺,两年内他就能得到一个学院奖提名,他一回到意大利就告诉了所有亲近的朋友。
“别信那些拉斯维加斯的屁话。”经纪人皮尔洛表示反对,“我二十岁的时候在那儿喝得烂醉如泥,吐在桑德罗身上,告诉他我要买这座赌场。但你瞧,现在我干什么呢?我开赌场了吗?”
“嫁给餐馆老板果然让你后悔了,是吧?”
“你是真听不懂我要说什么,还是存心气我?”皮尔洛眼睛睁大了一瞬间,“随你的便,你比皮波还不听劝。——问问保罗吧,看他怎么说!”
保罗没有表示反对。
安德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哪怕他要去冒险,当然在保罗这里也应当拥有特权。而且难得他能下定决心,把两个孩子暂时留在米兰,一个人去伦敦。克里斯蒂安在读小学,丹尼尔刚会走路——这仿佛是omega的天性,一旦有了孩子,做母亲的离开一小会儿,心中就要感到不安。但保罗却很赞同:“为什么不去试试?你是为了孩子们,为了理想和艺术。有谁能阻止你走向伟大吗?”
他去伦敦的前一天,克里斯蒂安因为咳嗽没去上学,桑德罗·内斯塔在马尔蒂尼的书房一直呆到凌晨。第二天内斯塔就在他们家吃早饭,律师娶了皮波的弟弟,这是一桩会让所有意大利人都满意的婚姻,因为他的妻子连打两通电话,就是为了确认他有没有吃上早饭。
“你叫小狐狸拴住了,桑德罗。”保罗说,“你吃得归心似箭。”
“我回去蒙内又不给我做饭。”内斯塔的眼睛仍然固定在柠檬蛋糕上,“他想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唉,我明明告诉他,我还没那么容易就死了。况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
安德烈抬起头:“什么十年?”
“你怎么什么都说呀,桑德罗。”保罗看了内斯塔一眼,“没什么大不了的,警察局突然发现十年前我可能袭击了一位可敬的警官。”
安德烈问内斯塔:“如果真是这样,蒙内怎么会担心你死掉呢?”
“他就是精神过敏。”内斯塔边吃边说,“单纯的艺术家,学音乐的可爱小东西,你想想看!”
“为什么现在才找上门来?”
“来我这要点钱。”保罗说,“他们一直玩这个把戏。只要我们给了钱,他们就会说不好意思,这是另一个人,或者按我们说的解释:实际上是里诺·加图索干的好事,但十年前他还是个精神病人呢!”
内斯塔说:“要是不行的话,当然我们也认识罗马的一些人……”
“我还是比较希望他们继续向我们要钱。”保罗露出微笑,“这对我们有好处。”
安德烈连直觉都用不着,单凭逻辑判断就能发现这里头有问题。可是对着保罗的眼睛,他明白自己最好不要知道这件事——保罗不希望他知道。他还是什么都没问就去了伦敦。
演员一生中总要身败名裂几次,不然就称不上真正出过名。舍甫琴科曾经用这套理论安慰深陷分手风波中的因扎吉。那时候皮波年轻气盛,和自己的朱丽叶争夺角色,闹得整个意大利都被迫围观这部滑稽剧。他的经纪人当然支持他:“所幸你的问题没出在演技上。”作为导演,波波指责电影选角时的疏忽大意导致了不必要的竞争。编剧和影评人鲁伊维护皮波,声称所有批评他的人都不了解他,真正优秀的演员必然清楚地知道自己适合怎样的角色。——但安德烈并不需要任何人为他在英国的表现辩护,就连他自己也找不出理由。
舍甫琴科在伦敦唯一一张满意的照片是阿玛尼拍的广告,他在街头的大小广告牌上吸雪茄。老实说,安德烈不是戒烟没成功过。从他结婚一直到丹尼尔出生,他抽烟的时候屈指可数。可是他一到伦敦,一切都急转直下。安德烈为BBC出演的第一个角色是迷你剧里女皇叶莉萨维塔的情人阿列克谢·拉祖莫夫斯基,一个漂亮的乌克兰唱诗班小伙。从此他就成了BBC专用的东欧花瓶男孩。他本想在杀青之后回到意大利,但保罗却先他一步打来电话,叫他留在伦敦。
“凭什么你说了我就要做?”安德烈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不过是太想念保罗,太想念孩子们,在这方面已经容不下任何拒绝。
保罗沉默了——他不经常一声不出,所以突如其来的寂静叫安德烈紧张起来——“就当我在求你,行不行?”
“跟我说说,你最近出什么事了?”
“不行,安德烈,现在不行。”
“你不愿意告诉我吗?”
“我多希望你能永远不知道,但你肯定会明白……安德烈,不需要我告诉你,你就要知道了……”
安德烈猛吸一口气,他听出了悲伤,并且在自己心中感到了手无寸铁的绝望。第二天一早,他在晨间新闻看到了保罗的名字。保罗·马尔蒂尼被指控射杀了一名市议员,事件已经过去超过十年,警方终于确定了嫌疑杀手。
“你的丈夫卷进了不得的事,安德留沙。”阿布拉莫维奇遗憾地说,“你清楚吗?”
安德烈拿起手边小银勺来,漫不经心地戳了一下樱桃布丁。难怪他在伦敦还没找到机会施展演技,原来正是留在了这时候!这么想着,他慢悠悠地抬起眼睛:“知道。怎么了?”
“这是真的,还是胡编的?”
安德烈端起咖啡杯,想道:阿布拉莫维奇凭空请他在意大利餐厅吃早饭定然没安好心,说不定这财主就清楚新闻要播报保罗的指控,有意要骗他上套。想从他这知道什么呢?难不成既想当出资人,又把自己当成谁的主子了?真可笑!人到了这个岁数,又有了许多的钱,难道一定是要发癔症的吗?还是说,自大病是生来就带有的——因为不仅是面前这一个人得病,在伦敦许许多多人也都患了同样的不治之症!
“您可不在乎我说什么,罗曼·阿尔卡季耶维奇。您还是相信您自己的判断吧。”
“安德留沙,你不想告诉我,那就算啦。孩子们怎么样?”
“还不错。”
“科斯佳上学了吗?”
“上学了。”安德烈慢条斯理地吃他的甜点,“他爸爸叫他克里斯蒂安。”
“你的想法越来越像意大利人了,我的安德留沙。”
“我在这儿还得说英语呢。”安德烈干笑一声,“毕竟我的丈夫是意大利人,在米兰,我只能学着他思考。”
“你得为自己想想了。出了这种事,难道不应当做做打算吗……”
“我为自己打算得够多了。”安德烈简短地说。
安德烈在酒店套房的床上扯掉领带,松开领口。刚才那块樱桃布丁像他咽喉深处的一层蜡,甜腻得令他想吐。“怎么能用假的樱桃来糊弄我呢?”他想,“奶油是假的,糖精也是化工厂生产的,就连这紫红的小东西也是人造的了!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从保湿柜里拿出一支蒙特克里斯托,点燃了,冲着穿衣镜吐出一口烟。
舍甫琴科盯着镜子,仿佛保罗就在另一头看着他似的。伦敦还没到正午,一切都灰蒙蒙的,保罗的眼睛是他视阈里仅有的两点亮色。安德烈把阿布拉莫维奇的蓝眼睛也钉在镜子上,这种蓝一下子就逊色了,像巴格拉季昂攻势下的德国军队一样跑得远远的。保罗眼中的宝石对他仿佛触手可及,在一片灰暗中折射着变幻的光线。
他那时正在BBC改编的《死结》里饰演萨沙。他可以发誓,田德里亚科夫本人看到第一集的前三十分钟就要气得中风离世。他是一个被引诱的小男孩,但绝不轻浮,可他在六集的剧里只是没完没了地跟人上床——所谓的“小妞电影”的套路,这些床戏究竟有什么意义?影视艺术难道就是把人当作物品吗?
安德烈看着镜中的自己,竟然打了个哆嗦。他吃惊地发现,他竟然瘦成了这样。丹尼尔出生还没有两年,一生中,只有他刚考上戏剧学院的时候如此形销骨立。他看到自己暗金色的刘海散在额头上,瞪着一双布满血丝圆眼睛,眼底青黑,脸上曾经那种快活的红色全然不见,苍白得如同被魔鬼吸去生命——他从没演过什么小男孩,二十岁的时候没有,现在他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反倒被当作了少年:镜中的自己全然就是一个神经质的、芦苇一样的男孩。
他强迫自己不要承认,因为他一但想起来就要失眠,但保罗的确让他牵肠挂肚。安德烈想不到,他竟然有理解皮波的一天。他食不下咽,睡不着觉,闻不到保罗的气味,不到一年的光景他就瘦了十公斤。上帝啊,保罗!为什么他要叫保罗爱上他?
保罗本该娶一个意大利妻子,这是家族的传统。可是保罗发誓要娶他。一个意大利妻子对保罗要么敬畏,要么就是不闻不问,这样反倒最好。但安德烈爱他。保罗承诺要配得上这份爱,对他的事业来说并不容易。安德烈夹着雪茄,许多景象在眼前闪来闪去:切萨雷·马尔蒂尼剑拔弩张的葬礼、他把出生五个小时的克里斯蒂安抱出医院、他离开米兰之前保罗含糊的谈话……
唉,命运。他已经不太爱说这个词,但它的确就陈列在那里。“我已经谨慎地选择过了。”他想,“爸爸,妈妈,还有列娜,请不要来谴责我的心……世上总有该死的人,保罗让该死的人下地狱了,这犯了什么错?他们只是让车轮前进罢了。要是他有罪,那么我也就在劫难逃。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一定要继承父亲手中的血,我怎么能先忏悔?我宁愿做不悔的盗贼,如果非要有魔鬼的诅咒,那就让地狱的火在我身上烧起来。烈火把邪恶烧出原形,而我必然是不毁的,等着瞧吧!”
他下定了决心,拨通律师内斯塔家里的电话,但结果是无人接听。这天晚上,他在电视上看到了马尔蒂尼的律师。
内斯塔说:“有一个短暂的听证会,一份罗马来的逮捕令。我尚且没看到任何证据能证明我的当事人有罪。”
主持人说:“那么关于枪呢?难道那不是保罗·马尔蒂尼的枪吗?”
内斯塔平静地回答:“公布弹道检测的结果还需要时间。很多把枪都长得一模一样,你甚至可以伪造一些,不然我们怎么拍电影?况且警方已经耗费了十年在这桩参与毒品交易的公众人物被杀的案子上,当然也不差弹道检测这点工夫。”
桑德罗只有这时候看起来最可靠,这正是保罗信任他的原因。安德烈联系经纪人,皮尔洛正在洛杉矶:“保罗叫我等你的电话,你果然就打来了。”
“你到美国干什么?”
“里诺非要我走不可。他说不想让孩子和我目睹他被警察抓走。”
“这能发生吗?”
“难道不应该是我来问你吗?”
那就说明我们都完了。安德烈还记得,保罗和自己第一次见面时,加图索是给保罗倒酒的年轻人。一瞬间,安德烈感觉自己仿佛是被另一个时空碾过。
他没有回答问题,只是说:“我要回米兰。”
“我劝你别这么干,但我并不意外。现在情况和从前不一样……”
安德烈说:“我已经决定了。”
“你现在见不到保罗。”
“用不了太长时间就能了。”
安德烈拖着电话线踱步到镜前,台灯让他的轮廓燃起薄薄的火光。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颧骨的阴影让他变得锋利。他由此发现了自己引诱的轻浮天资,也确信自己有能力随时将其收回——就像他笃信保罗根本不会死、不会离开他、并将一如既往地在斗争中取胜。他需要在棋盘上将国王向前一格,然后走入一个全新的轨道。
阿布拉莫维奇隔了两天又和他见面,祝贺他在莫斯科国际电影节获得提名:“你可以坐我的飞机去莫斯科领奖,安德留沙。”
“多谢,但我不去莫斯科。”安德烈说,“我要回米兰。”
“干嘛这时候回去?马尔蒂尼下周三出庭。”
“您已经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如果你要离婚……”
“为什么呢?”安德烈垂下眼睛,“我离婚干什么?”
“你不要命啦,安德烈!这时候回意大利,你也想进监狱吗?”
“这儿才是真正的监狱,罗曼·阿尔卡季耶维奇。”
阿布拉莫维奇说话的腔调像俄罗斯一台的访谈节目主持人:“很多人都想不通你怎么就走上了这条路。”
安德烈握着玻璃杯的手上夹着一截燃烧的香烟,香槟细腻的泡沫盘旋而上,和杯口烟草的白雾汇成一体。“我干了什么怪事?”安德烈说,“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à moins que tu ne confondes la galanterie avec la Galatée*——只是我从前的一句台词,除非您从没和自己的心上人共度春宵。否则您就能理解我,您会的。”
“难道你就如此不在意自己的名声,非要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吗?”
“我早就没有名声了,您不知道吗?”灼烧的烟头烫得安德烈手一抖,“自打我在伦敦签了合同,我的名声就没好过。我问过我自己,到底怎么了?后来我明白了,他们骂我不是因为我嫁给了马尔蒂尼,而是把我当成了一个物件儿,谁都有资格评头论足。好莱坞不明白伟大的作品是怎样的,英国人也不懂。他们唯一想要的就是肤浅的交媾。这不是艺术,是堕落和粗俗。如果财富和银幕的代价是成为娼妓,我宁愿离这个烂泥塘远点。我要回能够葆有名誉的地方去,这就是我的话。”
“唉,安德留沙……”——他的下巴被握在手里,食指的关节在唇下摩挲了几次。是时候将军了。他想。
“我厌倦了做 qui se tiennent toujours sur leurs gardes**的男孩。”安德烈说,“我从没要求过任何保护。”
他的脸被放开了,赞助人对他伸出手:“那么再会了,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
安德烈握过手就走了。上车的时候他有一种奇异的快感,就好像他把自我抽离了,从虚无的高处俯瞰时间中的一切。终于逃离了这个草莓像萝卜、樱桃像蜡烛的鬼地方——为此他感到差不多一分钟的狂喜。
如今安德烈已经有了自己的娱乐公司,可以用自己在英国的故事安慰皮波,但他仍把这一分钟称为人生中最快活的时刻之一。
来吃晚饭的皮波把婚戒展示给他们,愉快地宣布自己和波波已经在洛杉矶登记结婚。这下他们全都感动了一会,经纪人建议大家把眼泪留到婚礼现场,两个孩子都想当花童,克里斯蒂安甚至说:“波波叔叔,我的名字和你一样,难道我不是天生就该做你的花童吗?”——让孩子们高兴一会吧,因为大人们很快就要谈起不那么愉快的话题了:关于洗钱、分赃、杀人,或者别的什么。
“我就知道他们早晚会结婚。”安德烈躺在床上对保罗说,“皮波车祸之前说自己不想结婚,那都不是真的。这么多年来他似乎是跳来跳去,但实际上一直都守株待兔,等着波波过来把他带走。他只是干等着,那么受苦也就情有可原。”
“你不能光看他。”保罗说,“皮波诡计多端,能把你哄得团团转,因为你轻而易举就开始同情他……”
“你就不同情吗?”
“看在你的份上。”保罗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可清楚谁最了解我,最让我拒绝不了。”
“你说得好像是我蛊惑了你。”
“你为我受了这么多苦……亲爱的,你从英国回来,那时我觉得你简直要自杀……”
“根本不是。”安德烈笑出声来,“我走的时候可真快活,就好像我对世界复仇了一样。你知道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在原地打转,放弃了自己的命运,只好等着别人来审判你。”
“你说我是你的命运。”
安德烈在黑暗中望着那两点湿润的蓝色,感到无比的幸福,并且比所有他的同行都更加走运。他说:“你让我痛恨起了苦苦等待。”
*法语:除非你没和伽拉忒亚风流一度。伽拉忒亚是雕塑家皮格马利翁雕刻的少女,雕塑家爱上了自己的作品。他的爱打动了爱神,将伽拉忒亚变成活人,与其结为夫妇。
**法语:永远依赖保护人。
***
电影节开幕之前,舍甫琴科和丈夫在敖德萨听了纪念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会,散场之后他们沿街闲逛,保罗问他:“你觉得和米兰的歌剧院比起来怎么样?”
“票价更便宜。”安德烈说,“除此之外,米兰毕竟是米兰。”
“你刚才哭了。”
“啊,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是柴可夫斯基。”
“听录音的时候你可不这样啊!”
“录音很难让人共情,保罗。我这电影的顾问把第六交响曲的三、四乐章倒过来放给我听,为什么我没生气?因为我不是在现场被冒犯的……”
“你怎么没生气?”保罗揽着他的肩膀,“要不是我过来,你就要把那小伙子打晕啦!”
“我生气是因为你不肯帮我说话!你怎么能允许他犯这种错误?”
“我还是更喜欢生活化一点的艺术。”
“不是所有艺术都是为生活准备的。流泪也不一定是伤心。”
“亲爱的,我们生活里的苦本就已经够多了。”
“说起自讨苦吃的本领,恐怕没人比得过你。”
“我不同意。”保罗的拇指擦过他的脸颊,“我最喜欢甜点了。”
“所以你说漂亮话的本事也无人能及。”
保罗没否认这点,在他鼻梁上吻了一下。路灯给保罗的蓝眼珠镀上金色,安德烈的目光移到他的嘴唇上,脑中升起一个念头:“我与他接过多少次吻了?”
安德烈并没有统计过这个数字。十几年过去,有时候他们一连几天没能见面,有时他们一天亲吻好几次。没准他们之间已经有过三万个吻,但每一次都还很新鲜。他参加过很多访谈节目,接受过很多采访,却不常谈起婚姻和爱情。他丈夫的身份是公开的秘密,而他也不愿自己的爱在名利场中供人展览。
安德烈一度在好莱坞非常活跃,那已经是很多年前。洛杉矶认为他是马尔蒂尼的玩具。有权势的alpha继承人总会娶一个模特或者明星作为妻子。认识保罗的时候他还很年轻,容貌青涩,身无分文。激情当然算不得爱,但他却从未发现保罗和自己之间存在什么距离。或者是因为他们都产生了这样的激情,以至于一定要在生命中创造出什么。
那部要为敖德萨电影节开幕的作品其实是谢尔盖·普罗科菲耶夫的传记片,但安德烈本想给它起名《送别柴可夫斯基》。电影的开头就是作曲家本人的日记,在梦中谢尔盖送柴可夫斯基远行,醒来怅然若失。作为导演和制片人,安德烈对主演这一段的表现并不太满意。他认为表演中缺乏应有的感情。
他找来的顾问是研究普罗科菲耶夫的专家,一位年纪轻轻就出名的克罗地亚指挥,认为电影的开头用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曲的最后一个乐章未免太过沉重。他把第三乐章和第四乐章的录音反过来放了一遍,安德烈感到备受冒犯。保罗在楼下听到争辩的声音,连忙上来对妻子表示反对。
安德烈说:“如果你把第三乐章放在后面,那他们的一生就都成了一个讽刺的玩笑。我宁愿把命运最后的预示放在电影的开头。”
“这个人演出九天之后就死了。”保罗倚在门上回答。
“死得如同燃烧殆尽的太阳。”
“太悲伤了,亲爱的。不如你们以后再决定这件事……”
安德烈当然清楚保罗的意图,但他不知为何就是想把话题继续:“意大利人管这首交响曲的名字叫P atetico,或许你们就可以理解为悲痛,或者绝望。但这并不是Pathétique,作曲家写下这个标题的时候,它的意义是激情。悲伤并不是唯一强烈的情感,生命中的激情要复杂得多。就算是哭一场,也总要昂首挺胸地流泪。”
安德烈从这场辩论中大获全胜,但实际上,他从中却更清楚地看到:保罗不愿意提起自己吃过的苦头。
保罗很危险,安德烈从听说马尔蒂尼的名字那天起就知道了。可是他并没畏惧过保罗。他知道保罗杀过人,经营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但他从没觉得这有什么所谓。
踏上故乡的土地,安德烈很感慨自己曾经可能变成怎样的人。他在片场偷过因扎吉的钱包,让狐狸上蹿下跳地找来找去——虽然是开玩笑,但他十几岁时这项技巧就已经炉火纯青。如果他没读上戏剧学校、没有害怕施帕科夫严厉的教诲,现在的安德烈又在干什么?是不是他就此流落街头,让父母和姐姐焦头烂额?他在街上看到过十二三岁的孩子吸烟,如果那不是烟呢?要是保罗想肮脏地发财,可以很轻松地允许毒品被卖给青少年。他可以不去谋杀涉嫌毒品交易的议员。——甚至更轻松的,干脆放弃父亲的家业,去做个少爷逍遥。可是保罗没有这么选。
他也本可以选一条好走的路。就比如只做马尔蒂尼夫人,享受奢侈的生活。他的确生就一张漂亮的面孔,如果他有意,并没有哪个alpha会无视他的魅力、拒绝他的要求。但保罗毕竟是保罗。安德烈征服他的手段只有一种,那就是除非自己熄灭、否则不可摧毁的激情。他做的事越多,就越能得到保罗的爱慕——因为这是他的本性。相反,假如他稍微退却一点,那么就不可能遇见保罗,更遑论爱上这样的男人。
他们本身就是一样的人,胸腔中拥有同样的激情。
安德烈很早就知道,看起来是好人的未必真的是好人,就比如保罗的许多仇家。他目睹过名声带来的苦痛,也亲自品尝过。安德烈主演也投资过奥斯卡最佳外语片,但从没亲自捧过奖杯。因扎吉已经有四次奥斯卡提名,一次获奖,举办的派对似乎已经成为了好莱坞的试金石。安德烈没有拿过奥斯卡提名,也无意于此。他在欧洲已经获得了认可,在基辅有以他名字命名的剧院、在米兰有他设立的奖项。他在这一条道路上无疑是非常成功的。
第一次听柴可夫斯基的时候安德烈还在基辅,学生票只要一顿饭钱。然后是在伦敦,当时的指挥现在已经很有名,是电影顾问的同乡朋友。而后就是在敖德萨——没有一次他没流下眼泪。他的老师曾说:“艺术家都是疯子。”安德烈表示认同。但他不敢说自己真的就是什么艺术家。他仍然在尝试。安德烈在纪录片里看到自己从少年至今的日子一闪而过。他的头发从短变长又变短,在银幕上,他是穿水手服的男孩、戴头巾的姑娘、忧郁的青年和潦倒的酒鬼。他做过模特和演员、被警察带走过、纹过身、吸烟、而且开过枪。
安德烈从未预料过自己今日的生活。未来属于人类不可窥探的宇宙,他并不拥有。在基辅的剧院工作时,他同施帕科夫顶嘴:“您叫我学吉洪诺夫,他就没纹身?没抽烟?我学他又怎么了?”那是他可没想到,几年后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留给他的就只有遗像。
他曾经见过那双蓝眼睛流泪,那是在保罗父亲的葬礼之后。安德烈情愿把灵魂献给魔鬼,只要保罗能稍稍得到一点安慰。但他知道这样的脆弱在太阳升起之前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眼泪并不丢人。脆弱也不。安德烈那时想:唯一可耻的是胆怯,失去了活着的劲头。保罗永不会丧失高贵的勇气。他会维护自己的原则,如雄狮保护领地。这或许是安德烈许多年里一直爱他的原因。
保罗在罗马因为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在意大利做了报纸上几个星期的英雄。马尔蒂尼的律师在司法部有熟人,很了解情况,陪审团又早已为保罗的魅力折服。很幸运,他们都逃过一劫,立刻从罗马急匆匆地回到米兰。那天夜里,他请求保罗教他开枪。他的右手就放在保罗的勃朗宁手枪上,保罗倒说他像个天使。
“你到底教我还是不教。”
“我见过太多的死亡了,我的爱。你不需要为了我杀人。”
保罗眼眶泛红,像他即将落泪的雕塑。安德烈心中竟然轻快不少,他说:“你是觉得,要是你不教我杀人的本领,就能阻止别人来杀我吗?可是你想想,人活着就是要死的。死神就像太阳,你管不着他,也不必躲着,他自然找上你。”
“到底为什么你要我来教你?”
安德烈直视保罗的眼睛:“我想用我的眼睛看看你的世界。”
如果十几岁的安德烈了解这样的事实,也许会吓个半死。但他毕竟早已不是十几岁。人无法躲避命运,因为就无法躲避死亡、躲避疾病、躲避降临于血管中的爱。
安德烈清楚自己不好接近,他的顽固和骄傲固然是一面,可最要命的是,他的心中十分荒凉。他的人生本该是火烧过焦糊的锡箔纸,但保罗把那两点蓝色印刻在上面,从此他的生命就展示出了全新的色彩,如同蝴蝶翅膀的颜色沿着脉络延伸。他变得金光闪闪,一种热情在两个人身上重新嫁接,这种激情是一贯的、不可阻拦的——你无法通过调换乐章的顺序来躲避命运,人一生只能下葬一次,他的爱必然是射出的箭,绝不回还。
电影节闭幕之后,他们带着两个孩子在超市闲逛。安德烈上一次想去买点什么,他的故乡还没有所谓专卖进口食品的商场,充其量是在基辅的农贸市场逛逛。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能听懂很多俄语甚至是乌克兰语,但根本不认识什么单词,看一切东西都觉得新鲜。
“我们真得买点什么。”保罗小声说,“不然别人会觉得这两个孩子是来偷东西的。”
“真正要偷东西的人可不会什么都凑上去看。”安德烈刚伸手把大儿子拽过来,丹尼尔就已经兴高采烈地往前跑了。克里斯蒂安把脸凑过来:“妈,我们要买啥?”
“买点樱桃。”
于是兄弟俩冲到货架前,头凑到一起,丹尼尔突然抬起头:“这是什么水果?”
安德烈走过来,对儿子说:“这是樱桃。”
“樱桃不应该是紫红色的吗?”
这的确是樱桃。安德烈也觉得很惊讶。他惊讶的原因却和自己的孩子们不同。二十年前,他在基辅,这种黄里透红的樱桃只在农贸市场出现,隔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盖着塑料膜,堂而皇之地在高档商品超市冒充进口水果。
“也有这种樱桃。”保罗很有耐心,“我们家里的樱桃和妈妈小时候吃的不太一样。”
那当然不是同一种。这种东西做不了酒渍樱桃,最多依靠白糖变成果酱,但安德烈的确很喜欢它的口味,这是一种遥远的慰藉,记忆的回环。
“我的老天,这怎么写着一百九十二啊!”克里斯蒂安指着价签,“什么樱桃能卖到这个价钱?”
安德烈有点想笑,他想解释一下货币单位和汇率,但更多的事:通货膨胀、经济危机、农作物价格季节性变化等等一下子涌入他的脑海。
这时他突然想到,二十年前的安德烈并不会思考这么多,他只会花光口袋里的钱买最多的樱桃。基辅的农贸市场广播里的克拉夫丘克如今正抱怨缩水的养老金,而这种随处可见的樱桃原先也还没有保鲜膜,并不是两百格里夫纳一千克,触目惊心的数字如同他半生的缩影。
他走神了十几秒钟,保罗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想什么呢,我的小樱桃?”
安德烈一转头就看到那双蓝眼睛,他露出一个微笑。他可以想到,现在户外正是黄昏,夕照割开的天际正是这样矢车菊的蓝。保罗在父亲的葬礼上说过爱他,也在孩子出生时和许多颁奖典礼后说过爱他。他从未让自己忠贞的爱动摇过,就像忠实于自己的命运。
在这一瞬间,安德烈仍能感到真切的幸福,生命的晨曦如流火吻在他们的唇间。这一分钟的喜悦里,他想起春天,想起法国号辉煌的旋律,想起眼中一滴晶莹的泪。
想起了往昔,
令人神魂颠倒的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