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文/墨涧
时居腊月,寒意凛凛,结露为霜。
地近北域,崇山峻岭环绕的土地深处,嵌了一方明净的池塘,几株银杏错落分布于岸边,洒下一角堆叠的金黄。本是绝少人烟的地带,树旁却不知为何单立着一名青年,他探出半臂接下一片天然雕琢的小小扇叶,恍恍出起神来。
如平淡山水间落下重笔浓墨,一袭纯黑无暇的棉质长袍裹至他脚踝,腰封处深红的平整束带以双结严谨固定,共同勾勒出挺拔而略瘦削的身形,领口立起,掩住修长的脖颈,一圈纯白的软毛镶在周围,衬出他白净面孔上几分活气与血色。这姿容俊美异常的青年此时不知正思索何事,眉间微蹙,显露出忧愁惘然的神色。
忽然遥遥传来一声喊,青年匆忙转头,指间的叶片旋即应声飘落,伴着一阵扬起的风尘,披着连帽厚斗篷而看不清面容的人影向他奔来。
“这位兄台,万万不可想不开啊!”
这莫名的语句牵起错愕,倒冲淡了几分他面容间挥之不散的郁结。还没待青年犹豫的脚步迈出,来人已近至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堪堪稳住身形,便抬手掀开斗篷宽厚的帽檐,露出一张线条柔和的面孔,一对猫眼似圆润的瞳目正透过口中呼出的热气,直直地向青年看去。
被其中有若实质的关切一照,青年面颊上不由浮起薄薄一层绯红,他有些仓皇地小退半步,垂下眼帘答道,“我……我只是来此处看看风景。”
来者闻听此言似乎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微弯嘴角,“我见兄台独自一人在这荒郊野外……却是多心冒犯了,烦请见谅。”
“怎、怎么会,公子这样好心的人,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兴许是冷风吹过,青年对答的话语声愈向后愈小,面上的血气却渐浓起来。
“荒野相逢,也是有缘。我名唤伊得,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虽面上羞赧还未褪去,闻听对方询问,青年抬眼正色,郑重地道出了自己的名姓,“我叫八云,还请……伊兄多多指教。”
萍踪偶遇,伊得对这位温文尔雅的青年颇具好感,那番“相逢有缘”的言辞半是客套也半是真心。
“方才八云说自己是来此处观赏风景,我也恰好游历到此处,倘不见弃,我二人不如就此结伴前行,路上也有个照应。”话虽如此,伊得感受着自己身后行囊的重量,不落痕迹地扫了一眼八云略显单薄的装束。池塘附近甚是开阔,他依照自己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迈开步。
不自觉随同在伊得身侧的八云闻言一愣,连忙解释,“承蒙伊兄好意,但其实我家便在此不远,家中尚有老人在堂,恐怕不能陪同伊兄。”
这回答反使伊得一愣,“此处竟有人居住吗?其实我已苦寻落脚处无果,不知八云家可否让我暂留几日修整?”他转向八云,目光热切地看过去,表情就如觅见食材的小动物,与方才谈笑风生的形容却判若两人了。
八云见此,不禁微微一笑,正欲答应时,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抹为难之色在脸上闪过。犹豫片刻,他还是开口先答应了下来。“不瞒伊兄,借住并非难事,只是我所居住的村庄内,近日内有一场祭祀要举行,按规矩不得有外人在场。所以留宿的这几日,只能请伊兄尽量留在屋中,切不可随意走动。”
伊得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苦笑道,“八云愿意让我叨扰,我已经感激不尽。看来我此行实在太巧,竟撞上祭祀这等大事。不知可否为我稍微讲解这祭祀的传统由来,以防我留宿期间犯下忌讳。”
这村庄的人在祭祀期间如此排外,难保没有什么猫腻。伊得见八云的言行举止并非因循守旧的老顽固做派,因此大胆地问出口试探其中缘由。毕竟,他此行的目的——
思绪被八云的话语声打断,伊得抬眼看去,青年如温煦春风般的神情竟显出几分凝重。
“倘若伊兄乐意知晓此事,八云愿如实道来。”八云侧身遥望远端的群山,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途中并非谈事之所,我家就在前方不远处,还请伊兄、随我来。”
随八云在林间穿梭,毫无人迹的山林间渐渐现出几道痕迹清晰的弯折小径,路虽转为平坦,两人间的气氛却略沉闷。伊得正愁没有相宜的话头加以缓和,忽见前方林木层叠后透出几抹金黄色泽,再前几步,一大片巍然屹立、规模远胜池边的银杏林自眼前铺展。
正是银杏换衣的季节,遍洒的小小扇叶随着微风飘飘旋转又悠悠坠地,仰头看去,明净如婴孩眼眸的天穹在塔状层叠的叶片间洒下纯洁的色彩,明黄与天青,点染得越离尘俗的安宁。
“最是银杏多情树,犹遣黄蝶舞故土。”伊得不禁感慨,“得此间胜景一观,已是不虚此行了。”
八云闻言回首,也学着伊得的模样仰头看去。微风缱绻,几枚叶片划过柔美的轨迹,真如灿金的翩翩蝶舞。万物有灵,受这祥和景象触动,因祭祀而起的讳莫如深之感顿时一扫而空。八云与伊得相视一笑,前者率先开口道:“这片银杏林绕村一周,几乎是村人看惯的景色了。等祭祀事了,我倒是可引伊兄仔细游赏一番。”
“八云美意,我却之不恭,那便一言为定了。”伊得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当下便笑吟吟地一口应承下来。
一番话后,不多时林木渐次稀疏下来,前方隐约现出屋舍模糊的轮廓。八云露出一副颇有些孩子气的紧张表情,悄声嘱咐伊得,“请伊兄一定要紧跟我。”他在前方放轻了脚步,从林子的一侧绕出,不时回身关照伊得。等到了一堵高大的院墙边,只见他灵巧地攀上附近一株老树,借延展的枝桠便轻轻跃上墙头。
这行云流水的一番动作被伊得尽收眼中,本以为性格和顺的青年竟也有如此熟稔地飞檐走壁的一面,他不禁向着青年一笑,“八云竟有如此好身手,实在英姿飒爽,令人佩服不已。”
八云半跪半蹲在墙头,本就因紧张和兴奋略红润的面孔更增几分颜色。他略局促地在衣侧蹭了蹭手心,随即半俯身躯,向尚在墙外的伊得伸出手臂,“伊、伊兄谬赞了,我……我来助伊兄一臂之力,还请、还请伊兄抓牢了。”
修长的玉色手掌稳稳地停在半空,伊得上前一步将手覆上,从温热干燥的触感中回神,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传来,没想到看似清瘦的青年却意外有着优于常人的气力。借力上了墙头,侧方的八云细心地将伊得扶稳,他目测几眼院墙的高度,还是不放心地说道:“伊兄待会儿只管跳便好,我我会在下方接住伊兄。”待伊得点头,八云轻轻跃下,鼓荡的衣袍一瞬便落回,如玄燕翅翼的一振。他略一屈膝卸去力道,便回转身形,双手呈半环抱之势下压。
“伊兄,可、可以下来了……”
纵然不需要他人接护,伊得独自也可来去于院墙内外,但无奈青年的引领实在呵护备至。向下方比划了一个下落的手势,青年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有些僵硬,但还是点头示意无碍。伴着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伊得扑进八云的怀中,那对手臂将他的冲势缓下,但两人仍有几道呼吸不可避免地交融——就如一触即分的轻吻。
“八云?”伊得的轻声响起,八云这才如梦方醒,缩回自己正紧缚对方的手臂,又连忙背至身后。他满面艳色,支支吾吾地、嘴唇发颤,“多、多……多有冒犯!”话音未落,只听得伊得一声轻笑在耳边荡开,霎时脑海中像某根弦线崩断,八云一时真噤了声。
要事在身,伊得心道,只可惜了此情此景。
他与八云拉开些许距离,只说,“无妨,我还要多谢八云相助,否则真不知要如何狼狈。”八云深深吸气又呼出,眼神有些许闪躲,“不、不必在意,伊兄,还是先……进屋去吧。”
院墙毗邻的房屋正是八云所居之处,两人从后门无人处进了屋,与室外清冷空气截然不同的温馨感扑面而来,前厅不大,两位老人坐在一张方桌旁,不时闲谈几句。似是听见了后门处的响动,其中一位侧过头来。
“是小云儿回来了啊,身旁这位是……”
“祖父!祖母!此位是我今日结识的友人,将在家中暂住几日。”回到家中,八云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伊得深施一礼,“在下伊得,叨扰此地实感歉意,略备薄礼,还望两位笑纳。”说着,他就拿出不知何时从包裹中取出的特产,摆在前方的桌上。
“……瞧这孩子,”祖母嗔怪着起身,“寒舍简陋,既是小云儿的朋友,便不必拘束。” “我和伊兄还有要事商谈,就先告退了。”八云有些抱歉地看了一眼两位老人。
桌旁的祖父一摆手,也爽朗笑道,“呵呵,小云儿快些去招待朋友吧,不必管我们这两位老东西。”
于卧房中相对而坐,八云率先开口。
“伊兄可知这十二月为何也称为‘腊月’吗?”
“据我所知,这是由于十二月会举行腊祭,用于祭祀祖先、祝祷神灵。此传统流传深远,故将十二月称为‘腊月’了。”
“伊兄所言不错。只是在本村,十二月举行的除了腊祭,还有被称为‘山神聘’的一种祭祀。距本村有段距离的深山上,建有一座古庙,但其地处偏远又无甚香火,因此早已渐渐荒废。然而百年之前,所谓‘山神’忽然现身,自称已悄然守护村庄至今,本不愿向我等凡人索取贡品,但其多年无人供奉,力量衰微,恐不能继续护佑,希望我等从此重拾祭祀大礼,以保后世福泽。”
“那段时日,据传的确天象不稳。本村自建立以来,还从未出现过灾年,而往年最晴和的一段时日,却频频电闪雷鸣,雨落成灾,连累得半山的银杏一夜之间几乎尽数凋零,徒留死干,只有村边一圈、与池塘几颗银杏长势虽颓,来年却生机依旧。”
“山神肯现,村中人感激涕零,愿年年为山神献礼,重聚神力。山神大德,不求年年,只须每十年一次,送根骨上佳的少男或少女进山中庙宇,辅其修炼。后来,天象果然平息,本村也重现以往风调雨顺的光景。”
“只是,”言及此,八云不禁顿住,他低声道,“送进山中的那些人,都再没出来过。有村人问及此时,山神明示上山之人已不同凡人,自然不可再下山与凡人杂居。”
伊得轻叹一口气,“八云愿将所知详细尽数告知,伊得感激不尽。只是听及此处,伊得有个疑问,既然山神现身为保福泽,村人得利,那为何祭祀时不能使外人观礼,共沐神泽?”
忽然门动,祖母端了一盘吃食迈进房中,她慈和一笑,“别怪我这老太婆多嘴。我小时也听祖辈讲过古事,那山上的古庙,本是一伙僧人的居所,后来老僧离世,又无人祭拜才渐渐荒废。如今被这山神挪用,进山的孩子也悄无声息,与我同辈的那人本最是孝顺,修道竟把爹娘忘了干净,可不是荒唐么。”说到后来,老人家情绪不免有些激动起来。
“老头子我就不信那劳什子山神,我这半生辛苦煎熬,家底都是亲手挣来。光靠保佑,只怕年轻儿郎要忘本咯。”祖父的冷笑声也传来。
山神聘……伊得陷入了沉思,倘若这山神聘兴起于百年前,而这所谓“山神”也是百年前才忽然现身,那么在此之前,又究竟是谁在守护这片世外桃源?
“放开——!放开我!”一阵尖利异常的女子叫声忽然隐约传来,屋中三人面面相觑,均不禁面色一变。
八云眉尾垂下,面露不忍之色,猛然起身道,“祖父祖母,您二位先行休息便可,我出去看看。”
伊得自然紧随其后,却不敢出门,隔着窗缝,只见两名体格健硕的男子正一人一边按住一位挣扎不休的女子,这女子披头散发,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粗喘间歇不时用已经嘶哑的嗓音喃喃着“放开”二字,她挣扎的力度已经渐渐弱下,察觉到有人接近,她抬头,布满凌乱汗迹和泪痕的脸庞上显露出带着绝望的丝丝哀求。
“两位大哥,请问……这是?”八云出声问道。
左侧那名男子脸上横贯着一道显眼的粗糙疤痕,闻言阴沉的面孔转向八云,看他似乎并没有阻拦的意思,才含糊不清道:“那位连着看了五日都不满意,这小姑奶奶从昨晚到现在逃了好些次,我兄弟二人好不容易才逮住。”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面色更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要是那位怪罪下来,谁还能……”
此话一出,在挟制之下的女子不禁身躯一颤。
八云定了定神,强笑道,“我观这姑娘仪容凌乱,似乎并不适宜面见那位,不如在我家暂留修整片刻……两位大哥意下如何?”
那疤脸男子颇不耐,瞥了一眼女子后却只得点头道,“八云小弟所言不差,那就有劳令祖母帮此女梳洗了。”
伊得忙不迭藏回八云房中,而此时女子好似已放弃了挣扎,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被两位男子半扯进屋中。她被祖母搀至镜前落座,如等身大小的精细傀儡任人摆布,擦洗过脸颊,梳理过黑发,平整过衣衫,一切又焕然一新,更衬出此前的挣扎有多么徒劳。
那两名男子已被祖母赶出门外等待,此刻便是最后的安宁。看着镜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她平静地开口,“婆婆,多谢您了,能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吗?”那位面目慈祥的老人叹了一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忽然,一阵细微的声响自她脚边传来,低头看去,竟是一个纸团。她心下纳闷,却并未声张,将纸团捡起便攥在手中。
屋外吵嚷声又起,那两个男人想必等得不耐烦了吧?也是时候……该上路了。
她站起身,前所未有的情绪笼罩在心头,命运的一角掀开,未知的暗影注视着,倘若今生注定要被献祭,就当作是往世的报应吧。
这家人中的年轻男子好似要对她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送她至门口。只是就在门开启的前一刻,手中忽然又被塞入一个纸团。
几乎要笑出声来。又是纸团。她想,有什么话就不能当面说吗?
她怪异的表情被那两名男子看在眼中,他们对视一眼,难得没有出声催促。
走在两人的中间,她动作隐蔽地打开了纸条。
第一张,“等我”。第二张,“明日见”。
造化弄人。
垂头丧气地回到房中,八云依旧是和伊得相对而坐,只是这次变为伊得先开口。
“方才那位大哥说‘连着看了五日’,敢问八云这是何意?”
八云缓了缓神,平静的面容上满是决然之色,“此前对山神聘的叙述缺少太多细节,我来为伊兄一一补全。”
“山神曾立规矩,十二月八日前要将祭品送进庙中,随后凡俗人等皆需退避。它十二月初苏醒,便要相看当年的祭品,直至满意,那位大哥所言,则表示今年的前五人都并未被山神选中。”
“被选中的无论男女,均要提前绝食净身,着喜服,乘八抬大轿,以固定人数的队列被送入山中,为此还专修了一道直通古庙的大路,以便行走。”
“为表接纳凡人的诚心,山神将在后十年内保佑村庄,此即山神之聘礼,这也便是‘山神聘’名称的来历。”
终于将这不可明说但又人尽皆知的隐秘完完全全吐露,八云心中忽觉一阵轻松。最少,已将这为害百年的陋习传达出去,接下来,便只能看天意了。
“那这百年来,难道便没有人向外界寻求过帮助吗?”伊得不禁疑问。
八云苦笑,“其实并非没有。不愿将儿女献出而除外寻求奇人异事帮助的人早在这开端几次便有。第一位请来的仙师豢养灵兽一头,善探息寻物,然而这灵兽无论如何也不愿上山探查,于是仙师坦言自己恐怕不敌此獠,于是退走。第二位仙师虽胆大,却终究贪生怕死,供出了请其除魔卫道的那户人家,当日,此户便被一株巨木从天而降,砸得屋毁人亡。从此以后人人自危,生怕神威天降,祭祀期间就连外人也不许进了。”
“那倘若有外人误闯,村中人并不知情,可也会牵连么?”
八云思量一番,认真答道,“这倒不会,此前也有外人误闯,山神多疑,便让全村人服下一种汁液,据说此汁液是山神新恢复的法门,可使人吐露真言。彼时山神对全村发问是否知情此事,无人应是,才得以事了。”
“原来如此,不过既然此山神的法力在逐渐恢复,长此以往,恐怕村庄大难在即了。”
两人各怀心事,就此沉默下来。直到天色渐暗,八云忽然起身,“天色已晚,我需帮祖母烹制饭食,伊兄在房中若嫌无聊,可翻阅架上书籍解闷。”说完便匆匆奔厨房而去。
伊得倒真对八云所言书籍有些兴趣,便抽出顶头一本,只见封面上书“谈斋志异”四字,他心下好奇,忍不住接连抽出几本,竟都是些《太平浅记》《览广草堂笔记》《搜鬼记》一类的志异故事和《五侠三义》《虬髯人传》《剑侠传奇》一类的豪侠传奇,顿时失笑,又思及八云那轻巧无比的翻墙动作,一时有些感慨起八云这份可贵的少年心性了。
伊得不知,当日夜深时分,进村的土路上出现了两个身影,不多时便走进了村口一座略显破烂的小屋里。
刚一进屋,等候在其中的众人便包围上去。
“情况如何啊头儿,那位怎么说?”
“明日得继续送人上去吗?”
“……”
七嘴八舌一片吵嚷声中,被围住的疤脸男子将自己背上已经熟睡的女子放上床铺,将随同自己的人赶去休息,这才脸色一松地说道,“那位很中意。去人叫个婆子来,给这小丫头领走,最迟明晚必须送进去,都给我准备好!散了!”
闻听此言,大部分聚集的人影都一下就推搡着散去,有几人奔向同一方向,想来是去通告那疤脸男子口中的“婆子”,于是除疤脸男子外,便仅剩一位还留在原处。
这是位半长头发的青年男子,他停在女子身侧仔细端详一番,啧啧称赞道,“这丫头倒也生得花容月貌,只可怜明日便要进山,真不知其爹妈是怎么忍心……”
话没说完,只听得疤脸男子淡淡说道,“要是心疼你可以自己替她。”
长发男子被此言一噎,半晌道,“我去了,那位也看不上我。”
“既不能替,就不必说无用之言,”疤脸男子冷冷瞥来,“享了人家的命,就放尊重点,被那位恰巧听在耳里,别怪我没提醒你。”
“头儿,我好歹也是你的副手,可别这么咒我,那位可不是我能惹得起的。”长发男子举起双手,一脸讨饶的神色,被昏黄的灯光一照,显得颇为滑稽又有点可怖。
“先走了。”疤脸男子并不理会,转身便离去。
长发男子望着疤脸男子的背影,还保持着双手高举的姿态,嘴里却忽然骂道,“那几个蠢货怎么还不把人叫来,老子可急着好好睡上一觉。”
待疤脸男子走远,才低声冷笑,“不过被那位抽了一道疤,还真以为自己有特殊之处了。”
十二月七日夜,日隐。
被一阵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惊醒,隐于树上的伊得警觉起身,改躺为蹲,窥伺着下方不远处一伙抬轿队伍的行踪。
只见他们由那位疤脸男子在前引路,忽然间止住脚步,更换了抬轿的人选,又不知为何先哄笑后沉寂,好似起了什么冲突。伊得借着风声的掩盖,在高高的树顶默默挪换更佳的方位。
这伙人在此处停留的片刻,恰恰为伊得提供了绝佳的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无声呐喊,“幽冥鬼蛟罡风极影脚……!!”
便铆足气力,收紧腰腹,直奔那为首的疤脸男子蹬去!
“对不住了大哥。”落地翻滚间伊得摸准对方后颈穴位轻轻一点,只低声道,“劳烦您、先退席了。”
此前。
一片寂寂无声中伊得悄然睁眼,他掀开被褥,塞进几团衣物聊作伪装,便背起行囊打算悄悄溜出。临行前,他不由得留恋地注目起八云并不安稳的睡颜,口型微动道,“今夜往后,或许便能睡个好觉了。”
片刻后,院墙处现出一个人影,只见他轻巧地连蹬几步,便跃上墙头,消失不见。
伊得匆忙离去,自然是为了处理山神此事。他总和近日获知讯息,心中早有定计,又自忖无人知晓自己来意,免却了后顾之忧,当下便趁送亲的队伍还未启程之时,提前上山探路,以作埋伏出奇兵的准备。
多亏这山神喜折腾,伊得便可据山路守株待兔,他在这土路上磕绊着行走,不时攀上附近树木观览视野。
“那么,便定在此处。”半晌,当天色已完全黑沉之际,伊得终于找寻到一处理想栖所。他在三岔的树顶窝内蜷住,只待浅眠一阵,养足精神。
“怎么还未至此处……?”呢喃着,伊得伸手摩挲胸口微微发暖的宝玉。
恶战在即了。
十二月七日夜,无月。
“外面的人把灯给我举好了,别让里面的兄弟跌了!”吼声撞破静夜。步履踏地的声响齐整异常,制作精良的八抬大轿被灯火簇拥着向前,只是于幽幽夜色中非但不喜庆,反透出诡谲幽深之感。
“妈的,耽误这么久,快入夜才抬上去。”队伍里其中一人啐道。
“天上无眼,可不算什么好兆头。”身旁便有人小声附和。
“都给我闭上嘴。既已入夜,就都专心赶路,自个儿的眼睛盯好了!”一道威严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前方传来,正是那位疤脸男子。此刻他双目平视,头也不回,只管领着队伍,于是一时间便又只剩脚步声夹杂呼吸声,沉闷着律动。
无人发觉,离他们身后仅仅几丈远处,始终紧随着一道不起眼的黑影,这黑影细长形状,柔若无骨,贴俯于地面蜿蜒而前,如悄无声息索敌的蛇兽,只待猎物刹那的松懈。
越入深林,越觉灯火渐昏渐暗。古木参天,枝叶相连,浓重的影罩下,像对领土的无声宣言,并不如何平坦的土路上,常有根须隆起,幸亏这一队人相互照应,才没有真狠跌在山石的棱角上。 “停。”指令一下,所有人即刻便响应,可惜预想中的小憩并未到来,只听疤脸男子继续指挥道,“换人抬轿。”距花轿次近的人群中便走出八名,贴身站在原先抬轿八人的身后,接过重量。
“哎呦,这轿子怎的一下子重上不少。”中间一人忽然不解道,他动作夸张地单手捶腰,挤眉弄眼的神色引人发笑。当即有人嘲道,“八个人一起抬,就你小子嫌重,我看不是轿子重,是你刘老二虚了。”又有人接口,“此话不假,兴许是刘老二受不住他新娶的婆娘咯!”哄笑声顿时四起,那被起哄的主角刘老二非但不恼,反倒志满意得起来。
“肃静!”场面一时僵住,只见始终立于队伍前方的疤脸男子终于回过头来,他冷冷地扫视众人,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那长发男子却抢先开口道,“哎呀头儿,别老这么严肃了,我看这走了许久,兄弟们也都累了,不如就此地歇下攒攒气力。”立刻便有人附和道,“是啊头儿,都走了这么久了。”“是啊,就让咱歇歇吧。”
然而那疤脸男子却毫不理会,“我再说一遍,肃静!”他鹰一样的双眼啄向方才吵闹附和的几人身上,又狠狠剜过长发男子。
“那也不能总是吼弟兄们呐。”长发男子被这眼神吓得一颤,却不依不饶道。
“我不会说第三遍。”疤脸男子提起灯盏,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照出怪异的阴影,当真显得可怖至极,“还有你,把你的小心思收好点,要是我真发现有兄弟着了你的道……”
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却没能说完!
只听凭空传来一声大喊,“救~~~命~~~啊——!”一团使人难以分辨的黑影就从天而降,双脚并出,将那疤脸男子连同手中的灯一道蹬翻在地,竟顺着一道攲斜的林间道磕磕绊绊地滚落而下。
“头儿!”可谓是患难见真情,几道身影随声冲出,顺着那小灯的光亮直奔而去。不多时,便赶上卡在树根交错间的两人,那不知从何而来的人影正晃晃悠悠起身,而疤脸男子却瘫倒在地,动静全无了。
顿时冲在首位的男子便惊怒交加,大喝一声便将刚爬起不久的人影撂倒在地,急望向疤脸男子时,同伴已探过鼻息。
“头儿无事,看样子只是冲撞间昏了过去。”
闻听此言,那男子松下一口气,扭头看见刚刚那人影还要爬起,便上前大力揪住其领口,还未冷笑出声,只听那人细着嗓子惊恐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而身后也是一声阻拦,“铁牛!放开他!”
名唤铁牛的男子虽莽撞异常,此刻一听,却也明白没有纠缠的道理,当即松开手,就仍回顾疤脸男子那边去。
而那突如其来的人影终于得以站起,擦了把额上沥沥的冷汗,心中苦笑,幸好有那声阻拦,不然铁牛一拳砸下,自己今日恐怕真要小命不保。
此人是谁?正是守株待兔已久的伊得!
伊得起身,先是冲阻拦之人一拱手,“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阻拦之人却是身为副手的长发男子,他微微一笑领受了谢意,便岔开话题转而问道,“我观小兄弟年纪轻轻,为何夜深时刻竟出现在这荒郊野外,还将我们领头的大哥撞得昏迷不醒。”
此话不露锋芒,但他身后陆续站出几个人影,对着伊得,隐隐成包围之势。
伊得眼风轻扫,却只做不知,低首老实道,“不满这位兄台,我性喜山林,常出外游历。此次误入荒山无处可去,便于树上将就一晚。谁知方才忽有吵嚷声传来,我一时惊醒,竟坠下树来。冲撞了诸位的头领,实感歉意、实感歉意。”
那长发男子默不作声,斜睨着打量遍伊得周身,见他穿的是野外行走的装束,身后歪扭的行囊也鼓鼓囊囊,便先信了三分,兼其言之有理,便信了大半。
那厢伊得见无人应答,略带期盼地又问询到,“几位大哥可是熟知此处的人么,不知可否带小弟一道上路?事后得见家人,必有重谢的。”
“好说好说,只是不知小兄弟背后行囊所装何物,可方便打开一观?”长发男子终究多疑,他虽欲留下此人利用,却也不想坏了祭祀大事触怒上面那位,便要探个究竟。
“这……”伊得神色犹豫,他伸手半护住身后行囊,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这一下,长发男子越发生疑,时间所剩不多,他干脆一挥手,身后几个兄弟上前就抢!
“呼啦啦”一下,伊得躲闪不及,七手八脚间行囊大开,衣物、食粮散落一地。 “这……这都是些私人的物件,几位、几位,哎呦。”看似狼狈地低头捡回被翻出的物品,伊得松了一口气,早料到这些人指不定要搜查一番,真正关键的物件早就被他藏在别处,此一番惺惺作态,万望便可瞒过他人耳目了。
“副头儿,兄弟们都看过了,没什么特别的。”一人汇报道。
长发男子闻言颔首,他不慌不忙地走向伊得,轻拍其肩膀道,“小兄弟莫怪,我等也是出于谨慎,既然小兄弟所言非虚,就随同我等一道上路吧。”说完便扯起伊得臂膀,连带着向原先的队伍走去。
身后有人急问,“副头儿!那头儿怎么办?”
他学着那“头儿”一贯的作风,头也不回道,“就找处树木安置吧,头儿既已不便上路,就让他也好好休息一回。”
回到了队伍处,他当即宣布道,“头儿如今昏迷不醒,我已叫几位兄弟妥善安置了。大伙也都明白队伍不可缺人,我便领这位小兄弟进来暂代。”
话没说完,队伍中就传来反驳声,“副头儿,这不妥吧。这位小兄弟来历不明,头儿又因他昏迷,我等怎能放心让他入队?”
“行了!时间不多了,送不上人去大家伙儿都得倒霉!这小兄弟我已试过了,你若不放心,我便将他安在你前面,由你时刻盯着可好?”
一听时间不多,原本还蠢蠢欲动的几人也噤了声。那长发男子可着实威风了一番,他唤回安置头领的几人,又重整一番队伍,伊得正如其言被安置于那出声反驳的男子的前方。提起本属原头领的灯盏,长发男子站在首位,便大摇大摆地领着队伍继续上山了。
仍是无人发觉,原本紧随队伍的细长黑影已不见了踪迹。
话分两头,早在伊得离屋时,八云便有所感应。他只觉伊得是起夜去了,并未想到两人竟有同一个目的,不多时,他也便在床铺上略作伪装,谁知扭头一看,伊得未归,卧处却人形俨然。
是何情况?八云一阵纳闷,他蹑手蹑脚接近查看——原来是一堆衣物。
莫非伊兄也和我有同个目的么?只盼伊兄不要打草惊蛇了,毕竟自己的计划……
他携了几样物件,又在前厅桌上留下信笺一道,便身化蛇形,决然而去。
祖父、祖母。见字如晤,展信安颜。
云本不欲留信告别,奈何事态变幻,不由我当面拜谢养育之恩。
十秋之前,云初通冷暖,见村中喜悲各异,顿感所谓山神之福泽,终成举村之祸患。自幼痴迷豪侠传奇、志怪异事,也是欲从其中逃避一二,暂得解脱。
云性本软弱,不堪大事。每每思及要拜别二老,便悲从中来,泣下沾襟,不可自抑。只是祸患一日不除,祖父祖母便一日不得安享晚年,村人便一日不得不忧心忡忡。
祖父祖母,我此去,是要以身卫道,斩妖除魔。话本人物的凛凛威风,本是云心愿所求,只可惜力终有限,须以身饲虎,归处恐不尽如人意。但云自忖并无悔意,只是未能奉养二老安度晚年,实今生唯一憾事。
希望来世,还能称二老一声祖父、祖母。
不孝孙,八云。
纸短情长,回忆起信笺落笔之时,八云依然难忍心中翻腾的情感。他自知人微力弱,便另辟蹊径,借蛇怪之身修成一种奇毒,届时他只需尾随队伍,替换掉被送上山去的少女即可。
留恋地回望远处的村庄最后一眼,八云低叹一声,便钻进山林,掩了踪迹。
直至换人抬轿的刹那,藏形于重叠的阴影,八云终于捕捉到致命一击的时刻,他身形凝固,绷直作一道疾冲而入,成功混入花轿之内
只望自己这番怪异的现身不要惊吓到轿中的少女才是,八云递出书有计划的纸张,暗自祈盼道。
再说回伊得处,他混入队伍之中,不时左顾右盼,假意好奇,实则观察队伍列作的形状,好寻找可乘之机,此时,山路已然行走过半,由于换人时的耽搁,原定的休憩略有推迟,队伍中不时传来小声的抱怨,长发男子虽有呵斥,却显然威信不足,难以压制。
这时,轿内传来女子轻细的声音,“我,我要更衣,让我下去。”
轿旁的男子一听大喜,“副头儿!这小丫头说要出恭,咱停下吧!”
长发男子略一思量,也自觉压制不住队伍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儿,不如借此机会修整一番,便指点亲信两人,“你,还有你,看好那丫头。其他人,原地休息!”
花轿内,头披喜帕的身影款款而下,被两人一前一后引领着走向了一侧的树木背后,两名男子站在树木的另一侧,倒并没有催促的意思,他们早已大感疲累,巴不得这小丫头磨蹭个一时半刻,等副头领催促便可。
只听树后好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随后是细细微微的水声,再过一阵衣料的声响,一个仍旧头戴喜帕的身影就从树后绕出,一言不发地等着二人再度为其领路。
“奇怪,这丫头,怎感觉高了些?”
“哈哈,这怎么可能,来时咱们走的下坡路,现在走的上坡路,那丫头一直走在你前面,当然会有高度的差距。”
“也是也是,想来荒郊野岭,咱又兄弟众多,这丫头就有再多的本事,也翻不出浪来。”
可惜二人三言两语就放过一个破绽,并未发觉树后“狸猫换太子”的大戏。八云和少女已暗通一气,少女假意需要更衣,只为了营造独处的环境,借此时机,八云换上准备好的喜服走出树后,真正的新娘却留在树后,得以下山逃生。
一行三人回归队伍,长发男子颇有些不耐,“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没出什么问题吧?”他狐疑地扫视三人,忽觉不对,“这小丫头不是提前已绝食净身过了,怎么还要出恭。喂,说话!”
此刻八云确是有口难言,他本以为此次少女绝食时日尚短不致使人起疑,却不知这长发男子多疑不改。身形尚可略掩饰一番,声音一出口,可必然露馅,这该如何是好?
场面一时凝固,众人齐齐望向场中的新娘,窃窃私语起来。
八云额头冷汗直冒,他只希望树后的少女此时已逃出有段距离,自己暴露无妨,倘若少女被抓回,事态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大喊传来,“看我昆仑天开混沌阴阳二气!”伴着此喊声,两股似雾非雾的一黑一白气体不知从何处扩散开,一瞬便弥漫遮盖了中心的新娘。
“怎么回事!”慌乱的声响四起,伊得借着一瞬的混乱,对着早就确定好的方向猛冲而去,他手掌轻抚,确认衣料的滑腻,便将那新娘一把扛在肩上,轻道一声“得罪”,就仗着自己方才休息时对路线的记忆,一路冲出了人群!
脱离了雾气,路线变得无比清晰,伊得感受着肩上的重量,不由得心内叫苦。这实际的重量可比他预料之中沉太多,他的一侧肩头已开始隐隐作痛,但是还不够远,咬着牙继续前行,伊得一个踉跄,差点将肩上的新娘摔下。
这一晃并不要紧,伊得堪堪稳住,只是肩上的新娘不由得一声惊呼,“伊兄,可无妨?”
伊得大惊失色。
“八、八云?如何是你?!”
待得八云站定,对着伊得一番解释,两人面面相觑,均不由得“噗嗤”一笑。
“伊兄,你可瞒我瞒得好紧。”
“八云不也是么。”
两人又是会心一笑。
不知何时,云翳叆叇已悄然散去,一钩弯月款款现身,在枝叶交错的密网间,执著地透射下丝丝苍银的月光。
“既然我二人均要斩除妖邪,不若依旧携行。”
“伊兄所言甚是,便由我来领路……” 八云听闻邀约,正欲答应,却忽然脸色大变。
“伊兄……”他微顿片刻,“我二人已不必再寻路,看来、便要在此接战了。”
话音刚落,周围原本静立的古树一霎时微微扭曲起来,在似有若无的月色中,显得极为妖异。
“来即是客,八云,那便同我好生招待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吧。”
伊得说着,把领口光华正耀眼的霓虹宝玉一扯,转眼间宝玉化为剑柄之状,一道七色的剑光凝形幻化——霓虹宝剑,今日出鞘。
而八云面色一肃,浓重的蛇状阴影自身后蔓延探出,双目中细长的金红瞳孔瞬间显形,大蛇来自蛮荒的威压沉沉散开。
两人背向而立,各自应对半圈枝条的抽袭,宝剑锋锐,黑蛇凶厉,一劈砍一撕咬,竟形成了绝佳的防线,隐隐还有反扑之势。
“咦?这力道、怎么渐弱?”再度劈开一条扑来的树枝,伊得不由纳闷。
“不好!伊兄,它要反扑了!”八云凝神体察,忽然惊呼道。
惊天动地一阵响,庞大的主干从山体中钻出,那树妖通体极深的墨绿,竟在此时现出了真身,一树枝条张牙舞爪,如同怒极的野兽,向着伊得身前光华四溢的宝剑就拍击而去。
来不及退避,伊得只见八云焦急的脸色在眼前一闪而过,青年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体玄色的巨蛇,他长嘶一声,身躯盘结,就和树妖缠斗在一处。
纵有黑蛇在前抵挡,被那拍击的巨力一冲,伊得仍是被震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如鼓擂,他紧闭喉咙,强咽下混着灼烧感的鲜血。剑已脱手,霓虹辉光不再,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树下。
他眯着眼喘息,却忽然发觉除去月光与剑光,还有一道极易忽略的细芒,在枝条挥舞和黑蛇缠斗时,不时闪过的、藏匿于树妖身体内部的——
那是树妖的核心。
强忍住头晕,伊得扶着树木从一株挪到另一株,黑蛇庞大的身躯终究不如树妖满头的枝条灵活,被不慎抽中、鳞片翻起的部分冒出丝丝血腥气。
快点……还来得及……
伊得在心中喃喃,他勉强拾起霓虹剑,坐靠于一株银杏树底,蓄力半晌,忽地将剑一掷而出。
“惊虹长击……大五行琉璃斩……!”
剑身飞射,刹那又绽放出流彩一般的华光,黑蛇感知到剑光,张开巨口拼死将树妖紧紧纠缠,被一瞬间注入巨量毒素,树妖终于露出破绽,它身形微僵,竟来不及编织更多叶网阻拦。
但听“叮”地一声,剑尖似乎击打于硬质物件之上,却并未掉落,伊得凝神细望,只见剑尖所在,一枚拳头大小的墨绿晶石闪烁起不稳的细光,与剑尖接触处忽然“咔哒”开裂,蛛网般的裂纹迅速扩散。欣喜之色溢于伊得言表,然而转瞬间晶石内部的光亮猛地一晃,变得刺眼之极,旋即一股极端狂暴的气息以其为中心如飓风般扩散开。
伊得面色惊怒至极,他朝向仍缠绕于树妖四周一动不动的八云焦急地大喊:“八云快退——那东西要炸开了!”
身形庞大的蛇妖犹如未闻,它沉重的尾端微微一晃,居然围绕核心继续收紧,回旋的身躯如铸高塔,欲将爆炸的波动牢牢锁在其中。
“这东西爆开就都毁了。我还能压制……快走吧,伊兄。”黑蛇虚弱的应答在这片山林间回响,他痛苦地长嘶一声,却仍勉力蜷起身躯。
“八云——!”伊得攥紧双拳,“你拦不住那东西的……快点走啊……”他眼眶通红,声气不由自主地弱下……
伊得也已油尽灯枯了。
还要多久?若是殒命在此,可算殉情么?
伊得无奈地轻笑。
啊啊,八云,今日我二人也是死得其所了。
然而就在此刻,一轮金黄的光晕抢先爆发开,连带起大片山石瓦砾也冲天而起。一瞬万籁俱寂,那轮光晕竟一瞬连月华也一道遮掩了。
预想中爆体的剧痛并未到来,八云茫然睁眼,还未来得及厘清发生的一切,就见伊得被高高掀起在空中,下一瞬便要坠落,千钧一发的时刻,尚还嘶喘不止的黑蛇猛地甩尾,冲过悠悠而落的树妖灰烬,把急坠而下的人影稳稳接在背上。
虽接下了伊得,八云终究已处于力竭状态,他落地不久便化作通体漆黑的小蛇,一对金红的蛇瞳显得精致异常。
伊得向他轻招袖口。
小蛇犹豫片刻,耐不住对那人体温的好奇,便从善如流地钻入。只是片刻便又探出头,担忧地望向树妖消散之处,口吐人言道,“伊兄,那为患的树妖已除……”
伊得眯起眼同样望去,接口道,“多亏了八云舍身,此獠得灭,确是大功一件。”却未曾发觉小蛇眸中忧色不减。
“此间事了,我本答应了伊兄要游赏此山,只是……”小蛇垂首,复又言道,“只是我本也是非人的妖物,想必十分遭人忌讳吧。”
“是吗?我可只看见一条威风凛凛的黑蛇,关键时刻接下了我。”伊得似有所感,低首看去,只见小蛇正略有畏缩般地试探感应人类的体温。
“真的不会畏惧我的力量吗?倘若有天我也如那树妖一般……”
伊得出言打断,“然而八云只会用它来庇佑重要之人,不是么?”
小蛇似懂非懂,便贴伏在伊得手背上沉思,伊得忍不住以指尖轻轻抚摸,滑溜溜的鳞片手感极佳,以指腹在那圆润的头顶上蹭了又蹭,只见蛇口里冰凉的信子难耐地探出,在他指节处轻柔地一卷,整个蛇身便盘进袖口,再也不肯露面了。
伊得摇头一笑,方抬起头,却见一位鹤发的老婆婆立在他身前,手持一柄银杏叶点缀的木拐杖,正慈和地微笑着。伊得一惊,看见那拐杖旋即联想起什么,不由得起身拜道,“您可便是真正的山神大人么?”
那老婆婆却一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老身只不过是这山间一株得山神大人点化的银杏。这些年来未能照看好此山,还多亏你二人替我破局了。”
“先前未能护得你二人周全,那这余下之事,便让我这老太婆来完成吧。”
她抬手举杖一挥,拐杖上银杏叶落归根,融进山体。若有人自上而下看去,可见山顶的古庙霎时重现香火,古雅的檀香漫山遍野,唤回了此片山野往日的生机。
八云伊得二人伤势顿愈,他们互望一眼,携手想向那老婆婆拜下一礼,只是哪里还见她的踪影。
此时方才晓色初生,日头只露出半个边角,漫山新生的银杏飘摇起玉扇,也真如满天缱绻不去的黄蝶,绕行于这片阔别百年的故土。
(未完,还有个伏笔没收)
后记:
不知何许年间,北部小村忽出妖邪,为害百年。一青年异士持霓虹宝剑,游历而来,愿战,村中有儿郎尚侠,亦请共。战彻夜。天明则满山银杏皆苏生,如百年前,众皆称奇。后二人携隐,遂不知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