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森手指搭上梁俊义腕内,对方白着脸还在叽叽喳喳地讲话,他本来懒得管,但是指尖下传来的跳动呈现出很诡异的脉象,他手指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终于一巴掌打到梁俊义脑袋上。
“别动别说话啊!”
干什么啊,梁俊义自认为没主动招惹他,莫名被打第一反应就是打回去。蓝信一觉察出点不对,把他摁回椅子上:“哎呀没事啦,等他看完再还手嘛。”
林杰森眉毛都要打结了,嘴张开又合上,合上过几秒钟又张开。
梁俊义察言观色,有点被吓住,此刻也收了气焰。林杰森把手从他手腕上挪开,他伸手拽对方运动外套的袖口,“咩事啊?我要死了?”
林杰森很烦躁的啧一声,终于开口:“你跟我进来说,蓝信一回去先。”
他知道说这句话蓝信一才不可能听,结果对方凝重一脸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算了,没空管。梁俊义正跟着他往里面走,他把几边门窗都关上,梁俊义更紧张了,有点站不直,“我要死你也不用先把我了结吧…”
“梁俊义。”四仔出声打断他。
“欸… ”梁俊义胆战心惊地回。
“你是女仔吗?”
“咩话?”
“我说,你是女仔吗?”
“你痴鸠线啊?”
然而四仔执着地一直与他对望,他被那种认真传染,居然顺着荒谬定论解释起来,“我睇起边度似女仔?”
“你是不是肚脐以下的位置痛。”
梁俊义伸手摸了摸坠着发疼的小腹确认位置,“是。”
“那里是子宫。”林杰森宣布。
梁俊义开始咬手,试图让林医师知道他不说话不是沉默,而沉默震耳欲聋。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好好一个人说疯就疯也没个预告?
外面有声音,林杰森打开内间的门说暂时不接非急症病人,没说完人就卡住了。梁俊义在后边探头探脑,发现蓝信一把龙卷风带来了。
“龙哥。”林杰森跟着梁俊义叫人,顺便甩眼刀给蓝信一。
龙卷风说,“出什么事都不能瞒着大人。”
“知道,给我五分钟。”林杰森又把梁俊义抓进房间里。
“你脉象摸起来就是……痛经。”
梁俊义白眼快翻上天了,妈的本来就烦。拉开边上椅子坐下,脚踩在下边横撑上,他发现缩着点肚子会没那么疼。
“但是我真是男的啊,你问信一,我们小时候还比过大小。”
蓝信一在门外边偷听半天听不清,就这句梁俊义嚷得声音大些,听见自己名字他立刻推开门,梁俊义听见动静站起来,转身愤愤地说:“四仔说我是来M啊!”
蓝信一目瞪口呆,回头瞟了一眼外边沙发抽烟的大佬,飞快把门关上反锁。
看吧,蓝信一永远跟他站一边的,梁俊义得意起来,正准备拉着对方双人大战庸医,却发现蓝信一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盯着他,具体位置大概是他的屁股。
“望咩啊你。”
“真的有血喔……”
林杰森鬼一样迅速漂移到蓝信一身边,这下他声音非常坚定,铿锵有力地结论:“你真的是痛经。”
梁俊义冲进隔间的厕所落锁,裤子一脱对着一片猩红发愣。叼全世界老母,虽然我不是好人,但不至于男人都没得做吧。
四仔推着旁边快石化的信一往外走,“你借他条裤子,内裤的话买条新的吧。”
“啊……啊?那怎么同我大佬讲?”
“我讲,你走先。”
龙卷风眼神对上走出来的信一,蓝信一至少还明白轻重缓急,说,“不是大事,不会死。”
龙卷风如释重负呼出口烟,终于把快烧到滤嘴的烟灭在手边烟灰缸里。“你去哪?”
“去给十二拿条裤子,”他在大佬困惑注视下往外跑,“你问四仔啦!”
林杰森敲敲厕所门,里面声音颤颤巍巍传出来。
“为什么?不是……它还在流血,点算啊!”
林医师皱眉,“里面有纸巾啊!”
隔着门板听到对方笨手笨脚撞到什么的声音。
“塞不进去。”梁俊义欲哭无泪,他不敢看又不敢摸,胡乱扯了卫生纸团成团想堵住血流,然而腿间一片滑腻,血腥气冲进他鼻腔。
“边个叫你塞入去啊?!你擦一下血,然后用纸巾垫一下先,我这里有卫生巾,等蓝信一把裤子送到你再换。”
好在这个指令还是比较简单明了的,三分钟后梁俊义开门,岔着腿走出来,像回到那个割完包皮的暑假。
“今日朝早仲冇事,我系咪中午食错嘢。”他蔫哒哒地问。
“痴线…”
林杰森好想打人,但其实他也搞不明白。
蓝信一摩托在医馆门口急刹,地面摩擦出一声尖叫。
*
Tiger抬头,从面前的镜子看身后的人,其实梁俊义是一个不怎么跟他闹别扭的人。昨天傍晚从城寨回来前他就接了龙卷风call,老友试图尽量精简地描述,然而每一个字拆开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懂。什么叫多了一个器官和痛经有点严重。谁?梁俊义?
虽然各地常见庙或教堂,堂里也摆关公。但Tiger不怎么信, 大多数黑社会都只信他们想信的。毕竟因果报应,他们大抵没有什么好下场。
梁俊义要是少了条胳膊缺条腿,他第一个怀疑其他帮派报复。但现在的问题是多了东西,他接到龙卷风传呼时以为自己眼花,读了三遍又开始怀疑信一偷他大佬bp机乱发的。然而没过两分钟那边又传来一条:我叫信一车俊义返庙街了,四仔给他开了止痛,你看着他吃,注意用量。
于是他莫名其妙地开始记药六个小时内一次,饭后吃,忌生冷,忌酒精。
很快就听见蓝信一摩托嗡嗡声靠近,他提前打开家门,看见两个小崽难得都不嬉皮笑脸蹦蹦跳跳地回。蓝信一看见他,叫了声Tiger哥,他点点头。梁俊义低着脑袋闷头直走,在门口蹬掉板鞋就往自己房间去,“阿大,我想唞下,晚饭不要叫我。”
他关了门,没两秒钟又打开,“哦,拜拜信一。”
蓝信一望向又关紧的房门,小声给情报:“他一路上都不开心哦,又不跟我说话,头先在四仔那里叫他吃止疼片他也不吃。”
“不过我都拿过来了。”蓝信一摇摇手上的袋子。
“没事,”Tiger伸手接过来,看了看旁边放的林杰森医师手写用量及注意事项。拍拍信一肩膀,“他有点吓到了,我等下去看看。”
“你回去跟你大佬说下,问问是不是有人下咒…之类的。庙街也会查。”
蓝信一说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你老味。梁俊义睁眼,感觉肚子里安了台电风扇,摇头三档风的那种,绞着发冷。
他很缓慢地翻身下床,扭开台灯,屋子昏昏亮起来,他看见床单上一块血印。
站不起来,一站直就抻得更痛,他只好蹲在床边,漏就漏吧,反正裤子已经脏了。
床头柜上摆着Tiger给他灌在保温杯里的热水,和四仔给的止痛药。他说可以吃,但是梁俊义有点不想。
也可能是不敢。他自己冷笑一下,腿麻了,又扒着床站起来,把床单扯下来丢进浴室的盆里,很烦躁地猛拧水龙头,寂静晚上水管吵得很嘈杂。
睡裤沾着血湿答答地黏在腿根,他干脆也脱下来一起洗,认命地开始打肥皂,搓床单睡裤。秋天了,即使香港气温说不上冷,但接近凌晨,水管里的水白天晒得再热此刻都凉下来,他手浸在里面没五分钟,就觉得肚子更痛了。只好从盆里抽出手,草草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掌根压进小腹里。
有人叩他房门,轻轻的两下。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他吸口气,提高声音喊,“唔好意思阿大,系咪我太大声吵醒你。”
“可不可以入来?”Tiger坚持敲门。
十二叹口气,“可以。”
一进来就看到梁俊义光着腿弓着背在洗床单,Tiger一下便明。
“我来洗吧。”
梁俊义只觉得此刻比小时候梦遗后爬起来洗内裤被Tiger撞见还要尴尬,梗着脖子不走,“我自己洗。”
Tiger把他往旁边轻搡了一把,梁俊义没站稳,一个趔趄。平时也这样闹着玩,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格外生气,他看见Tiger把手伸进盆里,在混着经血的淡红血水中搓他的床单和睡裤。
“我说不要你洗!”梁俊义几乎在发脾气。
Tiger终于把视线从盆里移开,抬头用面前的镜子盯着身后的梁俊义。梁俊义跟他眼神碰了一下,又低头生闷气起来。
Tiger说:“没有要跟你吵架,我出去。内裤换了放着等下我来洗,穿条长裤,餐桌等我。”然后干脆利落地端着盆去另一个厕所。
梁俊义这会有点烦又有点后悔,明明刚才喊得最大声的是自己,此刻又不想看到Tiger被他骂走。他想不通自己的反复,只好归结于肚子疼,腰也疼。不舒服的时候很难高兴起来。
磨磨唧唧地把身上收拾了,脱掉弄脏的内裤时仍然不甚熟练,经血流到他手上。他愣神,没有缘由的伤心,生命和它又有什么区别?黏稠而血腥,温热似一串眼泪。
他站起来用肥皂洗了两遍手,很低落地看向镜子,昨天刮过的胡茬又泛一点淡淡的青,冷汗顺着鬓角沿着下颌骨流,再往下脖颈中间喉结也很明显,怎么看都是一张男孩脸,怎么会是我,为什么要是我?
走到客厅没看见Tiger,听见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等了一会,等到一碗热乎乎汤面。
Tiger平时不做饭,大佬哪里得闲,梁俊义还稍微做得多点,他这个年纪一天恨不得吃五顿,偶尔半夜饿了懒得出门就在冰箱里翻点东西煮。
但是面Tiger还是会的,开锅热油放颗蛋,切了几片午餐肉也跟着一起煎,倒水,把出前一丁面饼扔进去煮,关火前扔了两颗冰箱里最新鲜的小生菜。
闻到熟悉的餐蛋汤丁味梁俊义的心情平稳下来,缩到餐桌前。吸溜进半碗热乎乎的食物,终于找回一点精神。
“食唔落了。”他把碗往里推少许。
Tiger一直坚持不在吃饭时训孩子,这会儿终于等到他放筷子。于是叫他大名:“梁俊义,如果你现在被人砍了,我要洗你换药的绷带,你会非要自己洗吗?”
梁俊义愣愣眨眼,“不会?”
“不会,”Tiger帮他确认。“累了去我床上睡,你床单我还没铺。”
他拿着枕头转身走去大佬房间,床里边的位置垫了张薄被在下面。Tiger在厨房洗碗,他发一会呆,慢吞吞地爬进去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