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贝尔梅尔叼着烟，熟练地剥开手里的橘子。甘甜的气息一丝丝地涌进鼻腔，她愉快地哼着歌，脚尖点着节拍，直到被一阵沉闷的敲门声打断。
咚咚咚。
“来啦。”贝尔梅尔冲着门口的方向高声喊了一句，她单手捧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快步绕过木桌，打开门。一道阴影落下来，她狐疑地仰起脸，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得过分的男人。
男人健硕的身形挡住了试图涌入房间内的光线，贝尔梅尔借着阴影看过去，对方的右眼下有一道晦暗不明的锯齿状纹路，而嘴唇上胡乱抹开的口红夸张地一直延伸到耳边，简而言之脸上的妆造乱得吓人，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化的。
“这里是海军烦恼相谈室。”贝尔梅尔盯着对方，特意在海军二字上加了重音。
“你是海军？”男人突然睁圆了眼睛，瞳孔地震。
“……你也是海军？？”贝尔梅尔觉得自己大白天的见鬼了。
“别骗我。”她警惕起来，细细打量着对方，握着门把手的右手悄悄地伸向门背后藏着的枪。
“啊，我真的是海军。”高个儿男人赶紧自报家门，“海军本部中佐，编号01746，代号小米果……”
“那没事了。”听到对方的海军编号，贝尔梅尔放下心来，朝他勾勾手，后退一步，“先进来吧。”
“喔，打扰啦……噗呃！！”话音未落，男人就面朝下直挺挺地摔在了相谈室的地板上，震得天花板落下一层灰。
贝尔梅尔眼见男人一边揉着脑袋一边站起身，红色的兜帽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露出一头灿烂又炸毛的金发。
“抱歉，不小心被门口的坎儿绊了一下。”他大大方方地解释道，“习惯就好。”
“……”贝尔梅尔觉得自己也许不该那么早放心。
“我这里没有急救箱，要吃橘子吗？”她耸了耸肩，将手里的橘子递出去。
【2】
“所以，你有什么烦恼？”贝尔梅尔单手托腮，面前的男人正将一瓣橘子粗暴地扯出来塞进嘴里，看得她频频皱眉。
“等等，一般不是要先问名字吗？”金发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嗯，好吃！”他的眼睛突然亮晶晶的，然而笑起来的模样着实有点惊悚。
“行，那你叫什么名字？”贝尔梅尔相当给面子。
“唐吉诃德·罗西南迪。”男人朝她比了个剪刀手，“你是？”
“贝尔梅尔。”她从餐桌上拿过一个新鲜的橘子，在手中滚来滚去，似乎在自言自语，“要先去卸个妆吗？你看起来像刚从恐怖片的片场里出来的，而且我猜你现在已经用不上它了。”
她好心地补充道，顺便抬起手指了指：“洗手间在左边。”
“好吧，谢谢你。”罗西南迪挠挠头，起身时椅子被推出一声刺耳的响动，贝尔梅尔在那串噪音中捕捉到对方碎碎念一般的嘟哝，“真有那么吓人吗，罗该不会一开始是被吓到了才对我那么恶劣吧……”
【3】
“……你谁？”
十分钟后，贝尔梅尔瞪着从洗手间里出来的耀眼夺目的阳光犬系金发帅哥，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4】
“不得不说，你卸妆前后差别挺大的。”贝尔梅尔嚼着橘子，颇有兴致地打开话匣，“之前完全没有海军的样子，更像是海贼或者来历不明的小混混。”
罗西南迪目光游移，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贝尔梅尔令人过目不忘的独特发型，又觉得自己面对这位女士有些失礼，只好把滑到嘴边的“彼此彼此”咽了回去。
“……那个确实是海贼的打扮。”他抿了抿嘴，扯住兜帽的抽绳，决定顺着贝尔梅尔的话继续往下说，“我是海军派去唐吉诃德海贼团的卧底。”
“你经历还蛮丰富的嘛。”贝尔梅尔笑了笑，转而问道，“多大了？”
“26岁。”罗西南迪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她。
“哈哈，我30了！你应该叫我姐姐。”她冲罗西南迪咧开嘴，看上去十分自豪。
【5】
“好啦，调侃归调侃，先说正事。”贝尔梅尔煞有介事地敲了敲桌子，“虽然我不介意和你多聊一会儿海军的经历，但你选择来这里，肯定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吧？”
“算……是吧。”罗西南迪窘迫地缩了缩脖子，转了转眼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贝尔梅尔莫名觉得他这会儿偷感很重，可能是卧底残留的影子，又或者他真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你对13岁的小孩了解多少？”罗西南迪憋了一口气，突然问。
“这我熟，我是两个10岁孩子的母亲。”贝尔梅尔自信地一拍桌子，“13岁的孩子和10岁的没区别。”
“那26岁的呢？”罗西南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接着问。
“你这年龄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贝尔梅尔明显被他噎了一下，但好在她很快找回了状态，淡定地将一杯橘子汁推到罗西南迪的手边，“也没区别，孩子长大了还是孩子。你看，娜美现在20岁，诺琪高22岁，她们依然是很可爱的女孩。”
“……”罗西南迪琢磨着她的话，神情凝重，若有所思。
贝尔梅尔瞅着高大的男人，罗西南迪抓着玻璃杯踌躇不已，过了好一会儿才解压似的猛地灌下去一大口，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像极了娜美小时候在可可亚西村闯祸时阿健那张皱巴巴的脸。
片刻后，她试探性地得出了结论：“所以……你是个单身奶爸？”
罗西南迪把喝下去的橘子汁全喷了出去。
【6】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也有小孩呢。”贝尔梅尔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你和那孩子只差了13岁吧？哪有13岁就当爹的。”
“话是这么说啦……”罗西南迪垮下肩膀，仍然惴惴不安。
“那这样，很简单。”贝尔梅尔发话了，“你给他买过新衣服吗？”
“……没有。”罗西南迪想了想，他带着罗逃出家族的时候很匆忙，只随便捞了几件衣服就跑了，他也没有带很多钱，自然没给罗买过衣服。
“你给他做过饭吗？”贝尔梅尔又问。
“做过。”罗西南迪立刻举起手，没过两秒又蔫巴巴地垂下，“但是，自从我那次烤番薯差点引起森林火灾之后，罗就再也不要我做饭了。”
贝尔梅尔强压下想要深究“到底怎么烤番薯才能烤出森林火灾”的冲动，无奈地评价道：“看来你们过得很艰难啊。”
“抱歉啦，我是想给罗更好的生活，但当时确实时间紧迫，条件也不允许。”罗西南迪有些懊恼地捂住脸。
贝尔梅尔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毕竟娜美小时候曾经抱怨过只能穿旧衣服，而诺琪高总是更成熟的那个，尽管如此，那时的她也没有办法解决家境贫穷的窘况。她于是抛出关键问题：“最重要的一点，他平时叫你什么？”
“柯拉先生。”罗西南迪眨眨眼睛，添了一句，“因为我在家族里的干部代号是‘柯拉松’。”
“那不就得了，他都没喊过你爸爸。”贝尔梅尔摊开手，十分不解，“你在纠结些什么？”
【7】
“恋爱？”贝尔梅尔挑了挑眉，“你是说，你觉得那孩子有喜欢的人了？”
罗西南迪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且，对象大概率是男的？”
罗西南迪继续重重地点头。
“所以你担心他变成一个同性恋？”
罗西南迪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他急急忙忙地挥舞着手臂，嘴巴飞速地一张一合。
“你说什么？”贝尔梅尔把手拢在耳边，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罗西南迪急得满头大汗，他蹬开长腿，结果动作太大直接翻下了椅子，摔得人仰马翻，然而本该震耳欲聋的声响却归为一片寂静。
贝尔梅尔瞬间脸色惨白——她觉得自己面对罗西南迪好像失聪了。
【8】
“不好意思啊，你没事吧？”罗西南迪打了个响指，贝尔梅尔听到对方拉拽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刚才太紧张，不小心给自己上了静音，忘记解除了。”
“我是静寂果实能力者，这是我的能力之一。”他促狭地笑了笑，“以前用这招让罗睡了不少安稳觉呢。”
“嗯，还不赖。”贝尔梅尔冲他比了个拇指，“确实很适合潜入当卧底。”
“嘿嘿，是吧！”罗西南迪开心地拿过一个橘子，不停地在手里挤压揉捏。
“说回同性恋的话题。”贝尔梅尔继续道，话音未落她感觉有什么冰冰凉凉的液体溅在了手背上，透着熟悉的芳香。
“抱，抱歉……用力过猛……”罗西南迪颤抖着捧住手中被捏爆的橘子，咬着嘴唇收弱了声音，他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的，像一只把厨房盘子打碎的大金毛。
“看得出来，那孩子小时候应该挺不容易的。”贝尔梅尔一边麻利地清理桌面，一边悠悠地感叹道。
【9】
“所以其实你并不担心他变成同性恋？”贝尔梅尔问。
“嗯，因为罗喜欢谁是他的自由，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只要他能幸福，我就很开心了。”罗西南迪认真地说。
“那现在他貌似有喜欢的人了，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贝尔梅尔表示不解。
罗西南迪沉默了。
“让我想想……他喜欢的人是你的死对头？”贝尔梅尔摸了摸下巴。
罗西南迪摇摇头。
“他喜欢的人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贝尔梅尔把手指掰得咔咔响。
罗西南迪摇摇头。
“莫非……他喜欢的人不喜欢他？”贝尔梅尔撇撇嘴。
罗西南迪明显僵硬了片刻，整个人身体绷直了，而后立刻狠狠地摇摇头。
太怪了。贝尔梅尔腹诽。
“我想不到比这更糟糕的情况。”她耸耸肩，放弃了猜测。
“有烟吗？”罗西南迪吸了吸鼻子，看上去很是萎靡。
贝尔梅尔从烟盒里抖出一根来叼在嘴里，点上火后把打火机和烟盒往前一推，刚好轻巧地滑到金发男人的手边。
罗西南迪熟练地夹起烟，啪嚓点燃了打火机。火苗缓慢地侵蚀，飘出一缕青烟，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罗喜欢的人……”
“喂！！你的肩膀着火了啊！！！”贝尔梅尔突然高喊着打断了他。
【10】
该说不说，贝尔梅尔总算知道怎么烤番薯才能烤出森林火灾了。
【11】
好在贝尔梅尔泼水及时，罗西南迪换干净衣服的速度也足够迅速，他们很快便得以坐下来继续之前的话题。只不过这次，贝尔梅尔说什么也不肯再给他一支烟了。
“罗喜欢的人……”罗西南迪扁着嘴，把头埋进臂弯里，高大的身躯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大刺猬，“好像是我。”
“哦……那你是同性恋？”
“我不是！！”
【12】
“你是怎么发现他喜欢你的呢？”贝尔梅尔见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好端端的一个帅哥，再这么皱巴下去简直要衰老十岁，这可不行。同为海军而且她大概算是这年轻人的长辈，贝尔梅尔认为自己有必要帮他排忧解难。
“……”罗西南迪又不说话了。
有时候贝尔梅尔实在分不清他有没有使用果实能力，单从这一点来看，罗西南迪虽然冒冒失失的，但足以让人捉摸不透，指不定还真是个当卧底的料。
“你知道，我们偶尔是可以看到他们现在正在做什么的吧？”罗西南迪小心翼翼地说。
“是啊。不如说只要我们愿意，整天看都可以，反正是实时的。”贝尔梅尔打开电视，摁了两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橙色头发的女孩，正拿着一枚铃铛往摇摇晃晃的圣诞树上挂，一只小驯鹿坐在她的肩膀上，把一颗闪着光芒的星星饰品递给她。
“你看，娜美现在过得多有意思。诺琪高也是。”说着屏幕上的画面立刻切换，蓝色头发的女孩正坐在窗边，专注地将一盒姜饼人和一只橙子放进红白交织的礼盒中，“她应该是在给村里的孩子们准备礼物吧。”
“……罗……”罗西南迪嘴唇翕动，泄出一丝气音。
贝尔梅尔于是把遥控器递过去，对上男人惊讶的红瞳。她露出温和的微笑：“只有你知道该怎么调。”
一艘黄色的潜水艇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戴着斑点帽的青年靠在船舷，远远地向无尽的海洋眺望。
“这就是你说的罗？”贝尔梅尔赞叹道，“很帅嘛，还有文身呢。”
“对吧！他已经长这么大了，病也治好了，还有很棒的同伴……”罗西南迪泪流满面，哽咽着抽了好几张纸巾。
“所以，你是怎么发现他喜欢你的？”贝尔梅尔撑住桌面，绕回最开始的谜题，居高临下地问。罗西南迪瞬间止住抽泣，整个人迅速褪色，慢慢地石化了。
【13】
“……好吧。”贝尔梅尔扶住额头，“就是说，你之前无意中撞见他喊着你的名字打飞机？”
“我以为你会更委婉一些。”罗西南迪有点崩溃，“而且没必要把我说的重复一遍吧！！”
“以及他的文身是为了纪念你？”贝尔梅尔无视了男人的哀嚎，语气相当平稳。
“嗯……我听到他对同伴说，是为了纪念重要的恩人。”罗西南迪绞着手指，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心里大抵是开心的。
“这个倒不奇怪，娜美的肩膀上也有文身，橘子风车，很漂亮。”贝尔梅尔回忆道。
罗西南迪松了口气。
“但我觉得纹在胸前那么大一片确实有点……太过沉重了。”贝尔梅尔的声音低缓下来，却又在下一秒重新变得明快，“也很张扬。像是这个小伙子会做出来的事。”
罗西南迪又把气提了起来。
“他真的很重视你啊。”贝尔梅尔瞥了一眼屏幕，罗西南迪把电视切回了之前他最常看的那一段，画面中，罗和戴着草帽的男孩一起被一只飞奔的牛驮在背上，坚定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相谈室内：“十三年前，我最喜欢的人被多弗朗明哥……”
“看吧，他爱你。”贝尔梅尔果断地下了结论。
【14】
“我觉得这是完全能确定的事，不是‘好像’。”贝尔梅尔一只脚踏在椅子上，手臂松松地搭上膝盖，罗西南迪瞄着她那副过分豪爽的样子，打心底里悄悄地认为她比柯拉松扮相的自己更不像个海军。
“就像你说的，他有了喜欢的人，是个男的，并且那个男的就是你。”贝尔梅尔平静地阐述了现状，“所以，你烦恼的点在哪里？”
“……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罗西南迪努了努嘴，他的脸憋得通红，贝尔梅尔总感觉应该在他脑袋上挂个倒计时，数到0就爆炸了。
“你看到他喊着你的名字打飞机之后，只是赶紧把画面关掉了吧，这无非是说明你看他的时机不太对，被吓到了，但不能说明你不喜欢他。”贝尔梅尔理智地分析道。
“我只是想看看罗有没有好好睡觉。”罗西南迪梗着脖子，试图为一些不必要的细节作辩解，“那段时间他一直在熬夜，我很担心啊！而，而且……从，从那之后我就没在那个时段再看过他了……”
“你这不挺爱他的嘛。”贝尔梅尔噗嗤一声笑了，她调侃似的搓了一把罗西南迪的金发，手感不错，“考虑到你之前说的……该不会是在担心年龄差？”
“没事啦！这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可就是永葆青春啊！”不等男人回话，贝尔梅尔就自顾自地朗声道，“我呀，希望娜美和诺琪高都活得久久的，等她们变成老奶奶来看我的时候，我就可以炫耀说，想不到吧，我现在还是30岁，正年轻的时候！嘿嘿！”
“罗现在不也和你同龄了吗！你看，等到他变成老爷爷和你见面，你就是炙手可热的帅小伙了啊！”贝尔梅尔大力揽住罗西南迪的肩膀，往他背后捶了一拳，“男人不都喜欢比自己年纪小的吗，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啦！”
“等等，别说奇怪的话啊！罗是好孩子，他不会那样的！”罗西南迪满头黑线，他快搞不清贝尔梅尔是在安慰他还是损他了，“而且，不，不管多少岁，我都最喜欢罗……”
“呜哇，好肉麻。”贝尔梅尔双手抱臂，十分刻意地打了个寒战，“亏我记得你说你不是同性恋来着。”
【15】
“我只是担心。”罗西南迪攥紧了裤子，柔软的面料在他的指间聚起一片褶皱，“有喜欢的人是很好的事，可是现在的我，没有办法陪在罗的身边，他会很寂寞吧。”
屏幕上，罗依旧眺望着海面，天色渐暗，晚风拂过他的衣领，毛茸茸地蹭过年轻人的耳边。
“是啊，而且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办法再保护他们了。”贝尔梅尔垂下眼睛，摩挲着指腹的枪茧，“……但是，也不一定。”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罗西南迪看向屏幕。
一只白熊突兀地闯进视野，他扑到罗的背上，抱着年轻人使劲儿地蹭来蹭去，其他穿着同样制服的船员也都纷纷围了过来，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一顶圣诞帽。他们簇拥着小麦色皮肤的青年，将各式各样的铃铛，雪花和五颜六色的彩球塞到他的手里，推搡着他来到一座小小的圣诞树前。
“虽然在我的眼里，娜美和诺琪高一直都是孩子啦，但也别忘了，她们现在也是拥有许多伙伴，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贝尔梅尔点了根烟，悠悠地呼出一串烟雾，“他们的冒险有多精彩，他们有多么努力地在这片大海上闯出天地，我们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
“罗……”罗西南迪热泪盈眶，画面中的青年映在他的眼中，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年前小小的模样。男孩努力地踮起脚，把一颗红绿色的小彩球系在他的兜帽末端：“柯拉先生今天是我的圣诞树！”
“还是说……”贝尔梅尔看着男人脸上汹涌而下的泪水，无奈地叹息，“寂寞的其实是你？”
“罗，真好啊，有真正的圣诞树了呢……”金发男人胡乱地抹着脸，贝尔梅尔眼睁睁地看着一整包纸巾在男人手里迅速变成一个个废纸团丢进垃圾桶，默不作声地从柜子里又摸了两大包纸放到他的面前。
【16】
“其实，有一件事我很好奇。”罗西南迪总算止住了啜泣，他的眼角仍然泛着红，为了避免相谈室的纸巾在一夜之间耗光，屏幕上换成了娜美，她正高举着酒杯，坐在甲板上和草帽团的伙伴们唱着五音不全的圣诞歌。
“你是这间海军烦恼相谈室的负责人吗？”罗西南迪歪了歪头，“之前也有人向你倾诉过烦恼？”
“这是我刚来的那会儿额外申请到的一间屋子，原本是打算用作储物间，但后来一想，还是挂个牌子比较好。”贝尔梅尔耸耸肩，“不过相谈室的牌子挂了这么久，就只有你一个人过来聊天罢了。”
“等等，这间相谈室不是海军官方开设的？！”罗西南迪的身后顿时浮现出一片宏大的宇宙。
“我从没说过这是官方的啊？”贝尔梅尔和他大眼瞪小眼。
事到如今，这间相谈室是不是官方的已经不重要了，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罗西南迪咂咂嘴，干脆破罐子破摔，一问到底：“不过，为什么是相谈室？”毕竟一间单独的空屋子，他想，可以有很多其他不同的用途和选择。
“也许……”贝尔梅尔苦笑了一下，掐灭了烟，“偶尔还是会感到寂寞吧。”
【17】
“说起来，你不是提到你有个养父来着？”贝尔梅尔打算换个轻松一些的话题，“既然你之前怀疑自己的养育方式有问题，怎么不去找他请教？”
“这不是没来得及吗……”罗西南迪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愧疚地垂下脑袋，“我还没有报答完战国先生的恩情就……”
“……至少——”贝尔梅尔愣了愣，伸出手安抚似的揉了揉男人金色的发丝，“……至少他看到你成为优秀的海军了吧。作为父母来说，能看到孩子顺利地长大成人，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18】
“今天是平安夜哦？”贝尔梅尔捅了捅罗西南迪的胳膊肘，提醒道，“况且，这也是我的相谈室第一次迎来客人，我可不想把气氛弄得太沉重。”
“说得也是。”罗西南迪捶了捶胸脯，重新打起精神，“我以前还给罗唱过圣诞歌呢，虽然只有一次。”
“你现在也可以啊。”贝尔梅尔将遥控器塞到他手里，“谁规定人死了就不能唱圣诞歌。”
屏幕画面切换，罗似乎在自己的房间内，正在往床头挂一只圣诞袜。
“哇哦，明明是酷酷的小伙子，居然这么有童心啊。”贝尔梅尔望向罗西南迪，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带他出去治病的那个冬天，跟他说过，只要挂圣诞袜，就肯定会收到礼物。”罗西南迪挠挠后颈，不好意思地咧嘴笑，“所以那次我往他的圣诞袜里塞了几颗梅干味的糖，结果好像被嫌弃了。”
“那你今年给他准备了吗？”贝尔梅尔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贺卡，“我给娜美和诺琪高都准备了哦。”
“当然！我每年都会给他准备的！”罗西南迪也忙不迭地翻着自己的口袋，终于从裤兜里拎出一张被折了角的纸片，“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传达到……”
“我不知道啦，都说圣诞节的时候，死去的人可以借圣诞贺卡向生者传达心意，但我一次都没成功过。”贝尔梅尔撅起嘴，毫不掩饰抱怨的情绪，“到底是哪个骗子传的这种不道德的流言。”
“就算这样，我每年也都会给罗写贺卡的。”罗西南迪小心翼翼地将纸张在桌上摊开，用手掌将折角压平整，“况且，罗每年都会和我说圣诞快乐。”
“娜美和诺琪高也是。”贝尔梅尔轻声接话道。
【20】
“那我不打扰你了，以后有空再聊。你要和孩子们一起过圣诞了吧，我也要回去给罗唱圣诞歌了。”罗西南迪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屏幕上的青年，“罗，一会儿见！”
“对了，圣诞快乐，贝尔梅尔。”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朝坐在椅子上的人挥挥手，绽开一个温柔和煦的笑容，“今天谢谢你。”
“圣诞快乐，罗西南迪。”贝尔梅尔爽朗地朝他挥舞手臂，“要再来哦！”
门被轻轻地合上，挂有“海军烦恼相谈室”的小牌子左右晃悠了两下，在室内重新归于寂静之前，贝尔梅尔隔着门板听到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熟悉的惨叫。
“……小心一点啊。”她无奈地紧了紧马尾辫的发绳，放任自己半躺在椅子上，顺手按下遥控器。
屏幕中，娜美已经在床头挂好了袜子，匆匆忙忙地跑出房间，在圣诞树下拿走一份橘子味的甜点。贝尔梅尔看着她吃完了蛋糕，脸上满溢着幸福：“果然很好吃，贝尔梅尔肯定喜欢！”
“圣诞快乐，娜美。玩得开心。”她笑着说。
屏幕切换，诺琪高悄悄地把最后一个礼物盒放在一间屋子的门口，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家。她在橘子园里静静地伫立，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圣诞快乐，诺琪高。早点睡哦。”她站起身，手指触碰屏幕中女孩的额头，像是在抚摸她的头发。
“——晚安，我爱你们。”
罗西南迪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视。
屏幕上，罗盖着被子翻了个身，年轻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床头的圣诞袜。
罗西南迪哼着歌走到电视边，宽大的掌心轻柔地拂过男孩的侧脸。无数个夜晚，他都曾这样守着男孩，直到他自己也沉沉睡去。
“罗今天和大家一起装饰圣诞树了吧，很可爱啊。”他蹲下身，像十三年前一样抚摸男孩桀骜的黑发，转而又缓缓地覆上年轻人布满刺青的手背，“我啊，有很重要的事想要告诉你，不过，现在还没有到合适的时间。”
“在那之前，我们也许都会有些寂寞，再稍微忍耐一下吧。”他仿佛在安抚屏幕那头的年轻人，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为了等到你来见我的那一天——虽然还很漫长，很遥远，但到了那时，你一定会有很多精彩的故事讲给我听。”
——而我也会告诉你，其实我不曾落下你人生中的每一道轨迹。
“圣诞快乐，罗。我爱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