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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取消之后，樊振东收到了戴珊珊的一条微信，大意是感谢三年陪伴，比起结果更看重过程，未来各自安好再也不见。这让本想找机会当面道歉的樊振东犯了难，思来想去还是尊重珊珊的意见，但也回复说如果日后改变主意还是想当面赔罪。
珊珊回他一个“好”字。
在加拿大处理完毕业事宜，樊振东回北京过暑假，跟他同一班飞机回去的还有陈玘一家。陈玘两三年没回国了，这次打算回去看看老人。他对王皓的说辞则是帮忙照顾了樊振东四年，父爱外包必须明码标价，回去打算好好敲上王皓一笔——落地先去吃饭，地点定在京兆尹。王皓咬牙切齿，说吃这个不如吃鸿宾楼呢，京兆尹又贵又难吃。陈玘毫不客气地回怼，说就是只吃贵的不吃对的，怎么着吧？
王皓自知理亏，照顾樊振东四年确实不容易，只好骂骂咧咧地订座。
樊振东这趟回来行李不多，能继续用的就先留在多伦多的公寓，等快开学的时候再一起搬到纽约。他最理想的计划是等王皓的工作签证下来，两人一起在纽约挑一间合意的公寓，上上下下布置一遍，未来两年住下就不挪窝。
但现实是王皓单位的内部流程都还没走完，签证更是没开始办。他知道催王皓也没用，只好安慰自己好事多磨。
樊振东刚从廊桥口走出去就看到王皓，急忙跑过去撞进王皓怀里，行李箱啪嗒一声倒在原地，还是陈玘帮他捡起来的。
“爸爸。”他贴在王皓耳边叫。离别其实不长，从毕业典礼结束到樊振东回国也就几个星期的时间，他却比以往都更期待见到王皓。
“宝贝。”王皓拍了拍樊振东的后背，整个人被他的体重压得有些往后仰，“我很想你。”
樊振东听了后半句后耳朵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别腻腻歪歪了，挡道儿。”陈玘走到相拥的父子旁边，胳膊肘戳了戳樊振东的后背，“还有你，箱子自己拿。”
樊振东这才从王皓怀里退出来，接过陈玘手里的箱子。
“对了，你怎么进来接机了？”
“之前帮领导联系过接机，也算是跟机场的人混个脸熟，找人给我带进来了。”王皓又从樊振东手里接过箱子帮他拉着，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着樊振东，陈玘见了又是一个白眼。
到了京兆尹，陈玘也不跟王皓客气，直接开始点菜，贵的全来上一遍。陈玘老婆跟王皓寒暄两句拉拉家常，樊振东则跟陈玘家的两位小朋友有一句没一句地逗乐。
等菜上得差不多了，王皓提议以茶代酒举个杯，一来庆祝陈玘一家回国，二来庆祝樊振东毕业，三来也是庆祝日后大家北美相聚。
“来来来，咱东子也是争……争气！叔敬你一杯。”举完第一次，陈玘又单独跟樊振东喝一杯。
“谢谢玘叔和阿姨，这四年多亏你们照顾了。”樊振东赶忙把杯子放低一点，边说边跟陈玘碰杯。
王皓看不下去，催着陈玘和樊振东动筷子：“行了，别整这肉麻的，都是自己人。赶紧吃吧。”京兆尹主打精致素食，噱头大于口感，菜量也少得可怜，吃了一半桌上的成年人几乎都没什么饱的感觉，只有两个小朋友看着烟雾缭绕花里胡哨的菜品觉得又新鲜又好玩。陈玘撇了撇嘴，提议待会去鸿宾楼续摊。王皓想了想说明天吧，今天樊振东得好好休息。
“东子，不是我说，你爹可真……真够宝贝你的。”陈玘懒得跟王皓掰扯，开始拉着樊振东唠，“当时你婚礼彩排那天啊，我在机场接着你爹，给他急的，生……生怕赶不上。西……西装都是在车上换的。结果半道上听说这婚又……又不结了。我问他还去不去，他说还是得去。”
樊振东没听过这段故事，于是停了筷子，聚精会神地听陈玘说话。
“后来我把他送到你们学校门口，他又让我先……先回去，非要自己过去找你。我想也是啊，当时你刚被那姑娘甩了，我跟着一块去可能你更……更不好意思，更难受呢。你看你爹想得多细。”陈玘听说的版本还停留在珊珊中途逃婚，自然以为是珊珊甩了樊振东。
樊振东瞥了一眼王皓，看到王皓低头喝了口茶。
“要说细致，他来之前还……还特意让我给他准备几朵鸢尾花。说是……你妈妈以前喜欢，算是带你妈妈一起去了——诶皓子，你说这么多年了你也不结婚，还能记住人樊舒年轻的时候喜欢啥花，也是挺不容易的。”陈玘大小跟王皓一起长大，高中时代更是亲眼见证了王皓和樊舒那段情窦初开的恋爱，现在说起来自然要调侃两句。
王皓不说话，又低头喝了口茶。
“诶樊振东，想当年你爸妈在长春一中也是出了名的郎才女貌，情投意合。你妈妈当时要……要出国，你爹可是难过了好久呢。”陈玘见王皓不接茬，转头又跟樊振东讲起他父母的爱情故事。
“行了，别瞎扯了，吃饭。”王皓打断陈玘的话，正巧服务员给每个人端上了最后一道菜，一顿饭算是接近尾声。陈玘又提醒王皓明天请吃鸿宾楼的事，王皓瞪他一眼，说回头再找你算账，搞得陈玘不明所以。
回家路上，樊振东冷不丁地问王皓：“如果当时我真和珊珊结婚了，你什么打算？”
王皓开着车，沉默了几秒，觉得父子之间坦诚很关键，于是实话实说：“我还是会去纽约，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在。”
“然后呢？”樊振东不依不饶。
“然后也在呀。你们要定居纽约，我就在纽约陪着，住得离你们近点，兴许以后还能帮忙带带孩子。”
这段对话发生之后，樊振东好几天对王皓不冷不热，但总归没发脾气，王皓想道歉都找不到切入口。况且在王皓看来，樊振东问了，他照实说了，其实也不算错。樊振东要重新问一次，他还是会照实说。
后来有一天王皓下班后拉着樊振东去单位打乒乓球，事情才有了好转。球台一边是大学四年没事就找机会练球的樊振东，一边是工作繁忙好久没摸过球拍的王皓，自然高下立判。樊振东凭实力三局两胜之后心情大好，一下子忘了跟王皓闹别扭，赢完球冲过去拥抱王皓，这页才算暂时揭过。
樊振东到了纽大之后，又见到了几次戴珊珊，有时是在楼道里，有时在草坪上，有时在食堂。两人都不是小心眼的性格，见面还是点点头打了招呼。第三次在食堂遇见，樊振东主动提出过两天请珊珊吃饭，也算是为之前的事正式赔礼道歉。珊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没过多久就收到樊振东发过去的餐厅地址。
王皓得知樊振东要请戴珊珊吃饭的时候正在忙着筹备年会的事，没什么功夫细想，只是让樊振东开他的车，提醒樊振东路上小心。
“那我出门了？”樊振东冲坐在沙发上看电脑的王皓喊了一句。王皓冲他扬了扬头，挥挥手道别。
门刚刚关上，樊振东站在走廊里想，为什么王皓就一点都不介意呢？珊珊之前好歹也是他的未婚妻。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幼稚，连听到王皓年轻时和樊舒的初恋故事心里都要酸上一酸。王皓自然比他成熟，不可能跟一个小姑娘争风吃醋，也自然明事理，支持他正式跟珊珊道个歉。
但为什么王皓就能一点都不介意呢？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末了戴珊珊问樊振东，下周有个新生派对他要不要去。樊振东一边吃掉最后一口凯撒沙拉，一边没过脑子地答应了。
“下周六有个新生派对，我能去吗？”回家之后，樊振东征求王皓的意见。王皓吃着樊振东帮他打包回来的半只烤鸡，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还主动提出到时候送樊振东过去。
“要不算了？我想起来咱俩约好去逛宜家的。”樊振东其实也不特别想去，比起那种吵吵嚷嚷的活动，他宁愿跟王皓两个人挑挑家具。
“没事，周天再去宜家也行。你多跟同学认识认识，放松一下。”
王皓并未读出樊振东话里的退堂鼓，也并不知道去派对还要家长接送有多招人笑话——索性樊振东不在乎就是了。到了周六晚上，王皓准时把樊振东送到了派对地点，嘱咐他玩开心点，但不要喝太多酒。
“今天珊珊也在。”
“正好呀，冰释前嫌的好机会。我几点过来接你？”
“十一点吧。”樊振东看了看手表，给王皓报了个数。王皓走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走进大型社交现场。
时间飞逝，一转眼到了年末，樊振东从纽大新人逐渐混得如鱼得水。王皓忙完年会闲了下来，每天有空接送樊振东上下课，天热的时候两人就带着乒乓球拍去附近的公园里对打，天冷了又换到室内球馆。樊振东逐渐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仿佛回到了初中时代，王皓每天接送他上下学，经常带他去单位打球。
同时他还有一种奇怪的错位感，总觉得一切都变了，却又好像没变。除了会做爱之外，他们之间的大多数相处仍像普通父子，又或者说他在王皓心里的位置从来没变过，他永远都是他的小孩。
有时他甚至怀疑，会不会王皓跟他在一起，本质上只是一种对孩子的溺爱，而非出于本意。
不会的，他说过，“我也只能爱你”。
这句话被樊振东在脑海里重播过太多次，终于他产生了新的怀疑：王皓真这么说过吗？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向王皓求证，要王皓再说一次给他听。他要王皓说，王皓一定会说的，但这样好没意思。
两人吵架是圣诞节前几天，当时王皓替樊振东接了个电话，电话对面是戴珊珊，问樊振东要不要参加圣诞派对，很多华人同学都会去。
樊振东刚从浴室里出来，就听到王皓跟对面说，行啊，我到时候送他过去。
“谁啊？去哪？”樊振东边擦头发边问。
“是珊珊，问你去不去圣诞派对。我到时候送你过去吧？”王皓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大概觉得圣诞就应该是一群小年轻一起热闹热闹，所以替樊振东做了决定。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一起过圣诞？”樊振东一开口是自己都没想到的火药味，“你有时候演开明家长演得特别没意思你知道吗。”
“你不想去就不去了，到时候咱俩在家点个披萨看个电影，好不好？”
“不好，你刚不是替我决定了吗？我跟珊珊他们一起过。”樊振东特意把“珊珊”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又在心里偷偷跟珊珊道歉。
“也可以，需要我去接你就提前打电话。我听她说还是上次那个地方，也不算远，开过去十分钟。”
樊振东被王皓气得冷笑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终于憋出一句：“我发现你就是喜欢一边睡我一边跟我演父慈子孝，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王皓从来没见樊振东发过这么大脾气，也猜得出樊振东的愤怒，以及愤怒背后的不安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源于过去四年半一点一滴的累积，也不是他们在一起就万事大吉。
“对不起，东东。这几年你受委屈了。”
樊振东不看他，摇了摇头，情绪稍稍平静：“我去同学家住几天，你不要来找我。”
“不准去，有什么问题咱们都可以慢慢商量，你去同学家干什么？”王皓急了，樊振东再怎么跟他生气也不要紧，但要是离家出走他万万不能接受。
他把樊振东摁着坐在床上，强迫樊振东靠在他怀里，先帮樊振东把头发吹干。樊振东虽然没有挣扎，但也不配合，把脸扭到一边一言不发。当晚睡前，樊振东甚至没跟王皓拥抱，也没讨要晚安吻，气鼓鼓地只给王皓看后脑勺。
第二天下午下班前，王皓正打算去接樊振东下课回家，却收到了樊振东的信息，说自己已经在同学家了，过两天回去。王皓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电话给樊振东打过去，结果响了好久也没接。他不气馁，又连打了十几次，樊振东终于接了起来，声音软软的，不是生气，而是委屈。于是王皓也瞬间熄火，只是问他：“你现在在哪？给我发个定位。”
“不要，暂时不想见你。”樊振东带着点不明显的哭腔，却被王皓敏锐地捕捉到。
“我可以不去找你，但我得知道你在哪，好不好？”
樊振东沉默了一会，挂断了电话，随后王皓收到了一个定位——说是同学家，其实是第五大道的半岛酒店。王皓心想，小孩平时挺节约，也就跟他置气才故意多花点钱。他稍微放心下来，之后几天没再给樊振东打电话，只是微信跟樊振东报备日常，而樊振东全部只回一个ok的手势。
到了平安夜当天上午，王皓收到一条信用卡结算短信，是樊振东刷了将近一万刀的房费。相比被陈玘敲了一顿京兆尹的肉疼，被樊振东刷一万刀的房费王皓反而有点欣慰——毕竟是亲儿子，千金也难买小樊高兴。
王皓下楼开车，一个电话打给樊振东，让他在酒店等着自己过去接他。从纽大附近的公寓开到第五大道花了半个多小时，圣诞季路上多少有点堵。到了之后王皓看到樊振东就站在酒店门口等他，脸冻得红扑扑的，手缩在袖口里面。王皓冲他摁了摁喇叭，叫他上车。
樊振东进入温暖的车内，嘭的一声拉上车门。从关门声听来，小孩还没有完全消气。
“这两天怎么样？住这么远上学不嫌麻烦呀？”
“不麻烦。高档酒店的行政酒廊就是不一样，还能偶遇泰勒·斯威夫特。”
“要签名了吗？”
“没，追星要有边界感。”
每一句都绕开正题，而话不说开矛盾只会滚雪球。王皓想，这样可不行。
“东东，能跟我说说你具体为什么这么生气吗？”
车经过洛克菲勒广场，一棵五彩斑斓的巨大圣诞树映入眼帘，闪烁着节日的熠熠灯光。樊振东一边看着圣诞树，一边把手放在空调旁边暖热，过了一会才接王皓的话。
“我跟珊珊单独去吃饭，和她去同一个派对，你好像从来都不当回事。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真想跟我在一起，你就是惯着我。你好像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伴侣过，只有跟你做爱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你可能也对我有欲求。”
“你当时说，你的答案是‘我也只能爱你’，你知道这句话我重复想了多少遍吗？我都怀疑这是不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你真的说过吗？”
“说过，我只能爱你。你要想听我天天说。”王皓分出一只手，捏了捏樊振东的手掌，又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颊。
“还有，谁说我不当回事的？以后没事就少见面，不是说各自安好吗？”既然装大度反而让樊振东不高兴，王皓索性直抒胸臆。
樊振东嘟了嘟嘴，对王皓的话不置可否，像在怪他怎么现在才说这些。而如果当下立刻气消，又会好没面子，不如假装再气上一会。
到家之后，王皓从身后环住樊振东，樊振东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好僵在原地让王皓抱着。王皓凑在他耳边说：“樊振东，今年来纽约之前办美签，我选的验证问题是‘In what city did you meet your spouse or significant other’，你知道答案是什么吗？”。王皓抻着头看樊振东脸上的表情，发现他小脸拉着，嘟囔了一句：“长春呗，你和我妈一起上学的地方。”
“哪儿跟哪儿啊，你再想想。”王皓觉得小孩的脑回路很好笑，也不知道怎么能想到长春去。
樊振东嘟着嘴，盯着落地窗外头看，这时傍晚灰蓝色的天空有细雪飘落。
“你……填的北京啊？”
“对呀，当然是北京啦。”王皓把樊振东搂得更紧一点，在小孩侧脸上亲一口。他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软了下来，卸了力靠在他身上。
“……嗯。”樊振东已经带上了撒娇的尾音，让王皓捕捉到警报解除的信号。
这时樊振东也侧过头，在王皓嘴唇上飞快地贴了一下，算是宣告正式休战。折腾了这么几天，王皓好不容易把人哄好，自然不可能放开樊振东。他捧起樊振东的脸，啄吻着嘴唇，然后温柔地打开对方的口腔，接了一个漫长而濡湿的吻。
Merry Christmas，my spouse，my significant other.
My only chi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