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如若说有什么是一个美好的、像样的圣诞节所应该具备的，那几乎所有人都会说出两个名词：礼物和圣诞树。正因如此，在圣诞节前夕莫里森费力地将一个长方形的、快一人高的礼物盒搬进事务所大门时，坐在办公桌后的传奇恶魔猎人只是对着那红底金带的盒子挑了挑眉，咧嘴痞笑道：“天哪，今年这是上帝显灵了吗？你竟然会给我准备圣诞礼物？”
“你有时间在那儿耍嘴皮子不如来搭把手。” 鬓边泛白的莫里森直起腰喘着气，慢条斯理地扶正了自己的帽子，“我可不像你，年近半百还上蹿下跳像个猴似的。”
“好好，圣诞老爷爷。” 但丁随口调侃道。他用力往后一靠，椅脚顿时在木地板上唱出几句沙哑的尖啸，引得周围人不禁纷纷皱眉。随性的恶魔猎人向来对这些细枝末节不甚在意，反而边掐着嗓子做作地说着“您给我带了什么礼物呀，圣诞先生”，边踩着轻快的步子往门口走去。然而，这一位事务所主人对自家地板的悲惨日常熟视无睹并不代表着另一位就会忍气吞声——事实上，他还从未对任何人、事、物，甚至恶魔忍气吞声过。一双比屋外的寒风更为凛冽的银蓝眼瞳带着不满的怒气，越过书页上端投向不远处的胞弟。
“但丁，我都提醒你几回了？” 维吉尔合上书本，转而握住了身旁的阎魔刀威胁道，“也许你那个记性不好的脑子在重新长一次后会变得好使一些？”
“别了吧，维吉。” 但丁像是真被吓到似的缩了缩脖子，嘴上却是不依不挠，“记得吗，我们约定过谁挑起的战斗，谁就要负责善后和清理工作。好心提醒你一下，根据我的经验，脑浆清洗起来不仅很麻烦，而且很可能会爆得到处都是，一不小心工作量就会翻好几倍哟。”
“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维吉尔半眯起眼，语气不善地说道。
“嘿！嘿，小伙子们！” 莫里森无力地叹了口气，适时地出声打断道，“现在可不是打架的时候，好吗？我还想赶紧把这工作了结，回去尽情享受我的假期！” 表面温和，却在深处暗藏锐利的双眼轮番扫过这对孪生兄弟相似又不同的脸庞，精明的掮客拍了拍身旁的礼物盒说道：“现在，先帮我把这东西搬进去好吗——这可是你们完成委托的‘额外收入’。”
礼物盒很快被稳妥地放置在了大厅中央，暖黄的灯光落在亮面的包装纸上向四周散出红红绿绿的光斑。但丁口中念叨着“剪刀、剪刀”，无头苍蝇似的在办公桌抽屉里翻找着，而魔剑士看到这手忙脚乱的模样则不耐烦地冷哼一声。在莫里森惊讶的目光下，几道刀光从礼物盒周围闪过，伴着一道清冽干脆的金属音，阎魔刀入鞘，先前精美的包装纸也随之四分五裂，徒留一个光秃秃的土色纸盒静静躺在原地。
“啧，你怎么这点时间都不肯等。” 姗姗来迟的但丁手握来之不易的剪刀抱怨道，“就拆个礼物而已——我都要为阎魔刀感到不值了。”
“无聊。” 维吉尔紧蹙起眉头，不赞同道，“她只是件武器，而且现在只属于我。至于我怎么使用还轮不上你来指点。”
“她只是件武器。” 但丁嗤笑一声，半蹲着划开了最后的封口贴，意味深长地说道，“随你怎么说，哥哥。”
维吉尔捏着刀的指节几近发白，还未等他来得及用刀鞘狠狠敲几下胞弟的头顶报复一番，对方已经手脚麻利地掀开了最后的纸盒盖，一道突兀的惊呼成功地打断了所有短暂的不快。
“圣诞树？” 但丁拿起一节有着无数茂密枝桠的塑料树干，兴奋地喊道，“这是一棵圣诞树？” 他将那略有些扎手的“树叶”凑到兄长面前大呼小叫道：“嘿，维吉！快看！是圣诞树！”
“……我听到了。” 维吉尔难得愣了愣——面前胞弟的银蓝眼瞳深处闪着熠熠生辉的光彩，而这几年来他已经越来越频繁地看到这曾一度被幼时大火吞噬殆尽的光芒从对方的眼中满溢而出。先前的不悦霎时烟消云散，半魔长子蓦地勾起唇角，伸手从热情的弟弟手中接过了圣诞树的一截。
这种只具装饰意义，还附带了强烈节日色彩的物品在很多年前便被一心追求力量与复仇的魔剑士所否定。而长年误认为兄长已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但丁也早已没了孑然一身还要大张旗鼓庆祝圣诞节——这个亲朋好友团聚的节日的理由。即使在他们再度重逢、从魔界回到事务所内共同生活之后，鉴于每年圣诞节他们不是在处理委托，便是出了意外，亦或是忙着其他事物，两位半魔也无暇顾及用什么装饰来营造事务所内的节日氛围，而唯一的那个圣诞水晶雪球如今一年四季都被放在但丁的办公桌上，全然失去了原本的节日属性。
现在，看着但丁对着那棵圣诞树笑逐颜开的脸，维吉尔再次想起对方似乎在幼时就对家中那些五彩缤纷的节日装饰物爱不释手。只是那些美好时光已离他们太过于遥远，以至于两位年近五十的半魔全都习惯了这样朴素的圣诞节，如今的他们只求对方相伴于自己身边便已足够——直到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的到来。
“看起来这棵圣诞树还不小。” 维吉尔抬起手中的树干端详了片刻，又瞥了眼盒子中的其他部件，转头朝莫里森确认道，“你刚才说这跟委托报酬有关？”
“差不多——还记得上个月月底那个说自己店里的洋娃娃好像被恶魔附身的委托人吗？” 莫里森低头点起一只雪茄，徐徐解释起来，“对方很感谢你们帮忙解决了困扰她好几个月的难题。那些毛骨悚然的流言消失后，原本不幸流失的老顾客们也纷纷回来了，销售额一个劲儿地往上窜。正巧快到圣诞节了，所以她以礼品店老板的身份再次向你们表达了感谢，以及……”
“圣诞快乐。” 但丁挥了挥手中已被打开的精美贺卡，咧着嘴得意抢答道。
“就是这样。” 莫里森耸耸肩，转身破开了悠悠飘荡在他身边的淡灰色烟雾。“好喽，我的工作总算结束了。” 他一把推开了门，压了压帽檐笑着向两位恶魔猎人告别，“也祝你们度过一个充满美好的圣诞假期。”
掮客的背影还未完全消失于夜色中，但丁却已等不及似的在事务所偌大的底层大厅中踱起步，向四周打量起来。“你觉得放楼梯下面怎么样？” 他摩挲着下巴向维吉尔提议道，又在几秒后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不，那儿太不显眼了。” 审视的目光又环视了一遍大厅——窗边没有空余的位置，而放在楼梯口与办公桌旁又都有些挡路——但丁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还是直接放正中央算了，空地大又显眼。”
维吉尔难得对此没有发表任何反对意见。想当初他们刚从魔界回来时，冷酷的前魔王大人板着一张脸，在胞弟或恼怒、或示好、或恳求的言语下无情地将墙上钉着的一溜恶魔尸体全都丢给了两眼放光的妮可。
“你难道不觉得那些很帅、很有威慑力吗？” 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但丁泪眼婆娑地扯着兄长的手臂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唤起对方的些许恻隐之心。结果，伴着一声冷笑，传奇恶魔猎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收藏品”消失在十字传送门后。
“愚蠢，你就没想过即使恶魔被打败后，残留的怨念仍然会永远附在这些东西上吗？” 对此，维吉尔振振有辞地做出了解释，“妮可还能用它们做出新的魔具，你留着它们能做什么？吸引低等恶魔的诱饵？”
“这不是还是有点作用的嘛……” 但丁不服气地嘟囔道，“省得我再费功夫出门去找恶魔砍了。”
“听着。” 维吉尔捏了捏紧皱的眉心，加重了语气，“我不想在自己的家中还要时时刻刻警惕恶魔的造访，如果你这么偏爱那种生活，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送回魔界。”
然而但丁像是没听到后半句话似的。“自己的，家中。” 他精准地抓住了重点，又加重了咬字力度缓缓地重复了一遍。那张不修边幅的脸上霎时扬起比夏日烈阳还要灿烂的笑容，倒映进维吉尔眼中却显得有些傻里傻气。年长者当然清楚对方在为了什么而感到高兴，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这都过了多久了还在那儿患得患失，维吉尔不留情面地在心中评价道，蠢弟弟。
或许是因为起初维吉尔在有关事务所陈设的事上过于强硬，也或许是因为那一句“自己的家中”直直击中了但丁的要害，又或许是年长者本就不信任胞弟的审美，外加上维吉尔掌控着事务所的所有资金，即使后来但丁同样对事务所的翻新工作萌生了不输于兄长的热枕，但所有相关事项依旧几乎全由半魔长子一手操办，所有的需求都得他点了头才作数。为此，但丁没少当面骂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控制狂，并接着为自己的那套老旧架子鼓夺取大厅中的一席之地。
如今，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使沉浸在节日气氛中的半魔幼子没能及时察觉到兄长今日反常的宽容。一人多高的圣诞树在两位半魔的携手合作下很快挺立在大厅中央。但丁双手叉腰，满意地将它从头打量到尾——墨绿色的针叶郁郁葱葱，不细看几乎能以假乱真。只是，深色的茂密枝桠也遮挡了不少光线，更何况一棵光秃秃的仿真松树矗立在屋内最显眼处也并不美观。
“维吉，我们明天出去一趟吧。” 但丁苦着脸说道，“你也觉得现在这样不好看吧？”
维吉尔抱着双臂“唔”了一声，点了点头，几个幼时的画面从他眼前倏地闪过：每年圣诞节前，母亲总会牵着他们的手，从一家家琳琅满目的礼品店里挑选出种类各异的彩灯、挂坠、摆件、铃铛等。而但丁对任何小物件都有着远超旁人的好奇心，以至于当他们披着夕阳回到那栋尖顶房子时，父亲早已将圣诞树准备妥当。曾经在魔界叱咤风云的传奇魔剑士不知从哪儿伐来一棵大小合适的松树，针叶上甚至仍残留着些许水珠。他会大笑着抱起冲自己跑来的儿子们，一手一个让他们坐在自己的两侧肩膀上。
在如今已为数不多的珍贵童年记忆中，那棵圣诞树总是会被装点得色彩斑斓、光耀夺目，从上到下缀满了大大小小的彩球和灯带，成为整个圣诞节中最耀眼的中心。也正因如此，当但丁将各类圣诞装饰物一股脑地丢进购物篮里时，跟在他身后的维吉尔并未有所阻拦。半魔长子认真地盘算了一遍事务所最近的收支，暗自决定对胞弟胡乱且疯狂的采购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不了以后让他少吃点草莓圣代。
“让我看看还缺什么……” 但丁环顾着四周喃喃自语道，“哦对，花环也得拿几个。” 他边从货架上拿取喜爱的商品，边转头朝沉默的维吉尔试探道：“我想既然我们今年已经有一棵圣诞树了，要不干脆将整个事务所都装饰一下？”
其实，在去年收到那颗圣诞水晶雪球时，但丁便萌生了类似的想法。只不过当时已然临近平安夜的末尾，再大张旗鼓地装饰事务所显然有些不合时宜。于是，他将这想法深藏于内心深处，却不想愿望成真的这一天这么快便已降临。半魔幼子不由得抿起嘴，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兄长的回应。
“随你。” 维吉尔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道。妥协的态度引得但丁欣喜地搂过他的脖颈，行云流水地在脸颊上落下一吻。“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维吉。” 但丁嬉皮笑脸地说着半真半假的恭维话，鬓边的银发不时蹭过对方的颈窝。
“好了，别装了。” 维吉尔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胞弟的发顶，“你不就是为了再多买些这种‘无用之物’吗？”
“啧，被你看出来了啊。”
“演技太差了。” 维吉尔轻哼一声，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尼禄最近还忙吗？”
“喂！你可是他老爹，怎么连亲生儿子的近况都要来问我？” 但丁不悦地数落完维吉尔的失职这才回答起对方的疑问，“他最近应该已经将手头上的委托都解决完了。毕竟圣诞节也没几天了，他一心一意地要陪他的小女朋友过节呢。” 但丁说完才反应过来，疑惑地反问道：“你问我这个干什么？突然洗心革面想要好好关心下儿子了？”
“不，我在想——” 维吉尔顿了顿，下定了决心提议道，“事务所里就我们两个人，既然要大张旗鼓地装饰一番，不如把尼禄他们也叫上，一起过个平安夜。” 不等但丁有所回应，他兀自往下解释着：“前几年已经叨扰过他们数次了，今年——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老哥……” 但丁感动得就差整个人都黏在兄长身上，“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充满人情味的时候啊……哎哟！” 他捂着自己的额头，悲愤地喊道，“你干嘛打我？”
“现在就去打电话问问尼禄。” 维吉尔不容置喙地接过——不，应该说是夺过胞弟手中的购物篮，“不然你就别想买这些了。”
“小气。” 但丁低声嘟囔道，“想要关心小辈还非得绑上这些装饰品。”
“你说什么？” 维吉尔甩去一个冰冷的眼刀。
“没什么，我自认倒霉行了吧？” 但丁如条泥鳅般眨眼间绕过了狭小的走廊和周围的客人，在店门处挥了挥自己正显示“通话中”的手机屏幕。唉，为了帮助修复这对父子间的关系自己真是付出了太多，但丁背靠着门框，半低着头临水自照起自己的无私付出。
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被对方慌慌忙忙地接起。“喂？但丁吗？” 尼禄的声音夹杂着孩童间嘈杂的打闹，令他的话语不甚清晰。“嘿，你们安静些！” 年轻人似乎用手挡住了话筒，愠怒的声线听上去有些沉闷与遥远，“妮可！放下那截火车，你跟一个小孩子较什么劲！”
“你那儿可真热闹啊，小子。” 但丁打趣道，“看来我打来得真不是时候。”
“没什么大事，只是妮可职业病又发作了，非要拿着一辆玩具火车去改造得‘更酷’些——咳咳。” 尼禄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有什么事吗，但丁？噢对，正好姬莉叶想问问你们今年圣诞节还来佛杜那吗？她好早做准备。”
“说起这个。” 但丁顺着他的话语道出了自己的目的，“你老爹突然决定今年的圣诞聚会由我们这边准备，还是老时间。”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他的，我就没见过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倔的人——也没有比他更倔的恶魔了，一旦决定了的事想要让他放弃可不容易。所以，我就只好来问问你们的想法咯。”
“……你是说，维吉尔。” 良久，尼禄艰难开口确认道，“那个维吉尔，坚持要你们自己准备一场平安夜的聚餐？”
“没错。”
“老天！” 年轻人惊诧地感叹道，“我还以为他不喜欢这种聚会！毕竟他每次来都皱着眉，一脸烦闷的样子。”
“这你就想错了。” 但丁言之凿凿地说道，“你别看维吉尔那样，其实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你到底从哪儿看出……” 尼禄回想起这对双胞胎兄弟间既互相不对付，又格外默契的矛盾关系，“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先去问问其他人，等会儿再给你答复。”
“等你的好消息哟，小子。” 即便知道对方根本看不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但丁依然习惯性地打了个响指，眨了眨一侧的眼睛，霎时收获了周围人几道注视的目光。随意地将手机放回大衣口袋的他心情颇好地转过身，紧接着毫无防备地差点和人撞了个满怀。
“维吉尔你搞什么！” 但丁脚下一个趔趄，身体几近失去平衡，幸好被眼疾手快的魔剑士一把揽住腰稳住了重心。“你有什么毛病？一声不响地站在我身后。” 但丁不住地控诉道，“万圣节早过了，老哥。想要扮幽灵玩惊吓请等明年好吗？”
“和尼禄说完了？” 维吉尔没有搭理胞弟的挑衅，只是放开了手问起结果。
“他还得去和其他人商量一下，毕竟他那边的人数不少。” 但丁势在必得地说道，“不过我觉得拒绝的可能性不大，除非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瞥了兄长一眼，没头没尾地问道：“你应该清楚吧？尼禄他一直是个好孩子——和你、和我都不一样。”
“这点不用你提醒我。” 维吉尔自然听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他将装满了“战利品”的纸袋交换至左手，右手则熟稔地牵起胞弟垂在身侧的手掌。“回家了，但丁。” 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笑道，“对了，虽然你刚才那么说，不过我倒是觉得现在的你也是个好孩子，亲爱的弟弟。”
“哈？” 但丁瞪大了双眼，愣愣地被握着掌心走了许久才担忧地问道，“你今天早上不会撞到了头吧？”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但丁。” 维吉尔收紧了五指，意料之中地听到身后人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直到事务所的粉紫色霓虹灯招牌映入眼帘，但丁都识趣地没再故意寻隙挑衅。
维吉尔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了胞弟的手转而推开了半扇门，微微勾起嘴角低声称赞道：“好孩子。”
但丁轻笑一声，伸出双臂勾住了兄长的脖颈，将对方拉至自己面前。大门在两人背后顺着惯性合上，将室内的一切与外界完全隔离。
“那么作为一个‘好孩子’的奖励——” 但丁微微扬起头，对上了兄长总是冷若冰霜的淡色眼眸，压低了声音徐徐说道，“您带来了我想要的礼物了吗，圣诞老人？”
“当然。”
维吉尔放纵着但丁将自己推倒在木地板上，刚刚购置好的节日装饰品窸窸窣窣地散落了一地。他抬眼看向跨坐在自己腰腹上的胞弟，笑道：“想要就自己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