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2-24
Words:
6,570
Chapters:
1/1
Kudos:
13
Hits:
283

【里苏特乙女】secret door

Summary:

我对里苏特说:“里苏特,我要去当普通人。”

Notes:

配乐:Secret Door-Arctic Monkeys

Work Text:

1.

1995年的冬天,暗杀组的日子越过越紧巴。有时候裹紧大衣走在街头,看见光秃秃的树梢和灰黄色的地面,以及空无一物的钱包,就没由来地想给全世界一拳。里苏特召集我们去据点,说最近组织没有任务,要么自己接私活,要么去给其他小组当苦力,否则没有油水。

诚然,boss给我们的薪水不少,但我早在月初就全花掉了。

普罗修特啧一声,我侧目看见他腕上闪亮亮,是Vacheron Constantin新款,名贵瑞士表。这家伙肯定已把钱百分百贡献给资本主义和奢侈品市场。其他人没发表什么意见,存款大抵还很多。队长说些和薪水无关的废话后,又要我们整理好年终工作报告交给他。我阴沉沉离开那里,忧虑着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要怎么过下去。带着亟待完成的工作报告。该死的,杀手为什么要做工作报告?详细记录人数和作案手法?

走在路上,碰到了买手卷披萨的霍尔马吉欧。我们一路走。“霍尔马吉欧,你要去哪?”我接过他无言递来的小半块披萨,询问道。他三两下把披萨卷得死死的,像我冬天的被窝,“没什么打算,跟着你随便逛逛。”于是我们就从保罗圣芳济教堂缓慢地走过,门口在分发传单。我看眼忙着咀嚼披萨的霍尔马吉欧,没话找话:“圣诞要到了。去不去圣格雷戈里街看看?”他说真没办法啊,工作还没做完呢。

去不去?我施压。“去去去,那点报告算什么,要里苏特替我们写吧。”他弯眼睛笑了。

 

2.

我一只脚踩在男人肉体上,他的眼睛越来越浑浊。

“罪的工价乃是死;惟有神的恩赐,在我们的主基督耶稣里,乃是永生。”梅洛尼站在旁边擦掉刀身的血,念念有词。我不耐烦听他背书,打断道:“梅洛尼,你工作报告写完没有?”他摇摇头说没有,然后继续哼着铃儿响叮当把他的小刀清理干净。

我把脚从男人身上挪开,蹲下来观察他的脸部:“哼,虾蟆……听说boss要削减组员人数,有这么个事吗?热情没钱了?”水泥胚的房子积灰严重,我一动,灰尘就扑簌簌地飞舞,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呛得我打了个喷嚏。“减人?没听说,但是确实最近经济不好。啊……可能和东边来的家伙们有关呐。”他若有若无地扬起一边眉毛,从挖洞的眼罩里对我翻眼。我恶劣地笑了,“热情该改朝换代了。”里苏特当boss的话,薪水肯定很多。也不用写什么劳什子报告。

梅洛尼沉静地警告我:“下次说这话前记得小心自己的人头。”他说完,从兜里拿出对讲机,“加丘,完事了。……手提箱?不,我们没有看见。现在就去执行销毁。”梅洛尼垂下的紫色长发完全挡住了眼睛,我盯着他新冒出来的金色发茬,疑心我们把事情搞砸了。

“这混账把手提箱忘在餐厅了。走吧女孩儿,我们得去销毁证据。”他鬼魅般的蓝色眼睛从紫色后浮上来,我注意到他在笑。“尸体呢?留在这?”他说没错,冰冷地看了眼地上彻底断气的男人,“这是雇主要求的一份大礼。”

 

我们一前一后从毛坯房出去。在阴暗的室内待久了,乍一看到阳光睁不开眼。草地泛着青白色,有点上冻。远方的公园里孩子们在玩乐,举行着幼稚的小小游行。他们大呼小叫着跑来跑去,上蹿下跳,让我想到很久以前读过的书本上的插图,涂鸦潦草,但很有生命力。今天的天空是灰蓝色,雪白的云朵散漫分布着,被只剩下枯黄的树枝划成明净纯粹的几块。我和梅洛尼在阳光下短暂地走了一会,感到有些不自在,还好之后我们越过篱笆,拐进阴暗的小巷,打算从侧门回到先前的餐厅。

梅洛尼靠在墙壁上,努嘴示意我独自进去拿。我压低身子从侧门潜入,然后装作正常顾客,走近那个软皮长座——还有沉甸甸的手提箱。是的,这是我吃完饭忘记带走的。我对自己说。一切都很顺利,没人会注意到我,以及这手提箱原本的主人——政府采购部门的一个低级干部而已。

我拎着手提箱正大光明走出正门,左拐准备和梅洛尼会合,却没看见人。“往右看,你这傻子。”梅洛尼冰冷轻佻的声音从我贴身处响起,这精怪什么时候把对讲机塞进来的。我呆呆把头颅右旋,梅洛尼和里苏特在不远处一起看着我。我们可爱的队长双手抱在胸前,眉头微蹙,神色略有不满。

 

3.

“私自接活不上报。人员分工不明智。漏洞百出。”里苏特下达三条死刑。我和梅洛尼老老实实坐在里苏特对面,等待加丘赶来挨骂。在这期间我试图为自己申辩:“队长,我才刚通过实习期一年。”

“或许你可以和处刑你的敌人这么解释。”他眼皮也不抬,驳回辩解。梅洛尼专心捣鼓着自己的电脑。我在里苏特那碰壁,只好尴尬地探头过去看梅洛尼在干什么。“我可以帮你写写代码。”我真诚地说。梅洛尼听言,笑眯眯地把屏幕给我看:男女交媾。“这是生物学,你会吗?”

我重新落回座位,百无聊赖扣真皮坐垫玩。里苏特叹气,“缺钱的话和我说,我还有一些存款没动。”梅洛尼长发下的眼睛从电脑屏幕移开,看看队长又滴溜溜转过来看我,射出好事的光芒。我感觉耳畔微烧,在心底细细吩咐两颊切莫再升温,嗫嚅道:“不至于饿死。”在队长怜悯而严厉的目光下我不忍抬头,只敢盯着里苏特膝盖以下的部位发呆。他今天穿的黑色运动裤,版型不错。白底黑面FILA运动鞋,显得人轻盈精神。或许他是在去健身房的路上碰到了梅洛尼。

加丘终于来了。他耳上挂着耳机,直剌剌走进咖啡厅。里苏特于是直接开始了他的训话,“为什么接私活不上报?”加丘啊一声,说还没来得及,手快先接了。打算做完再说。

好一个先斩后奏。我要是里苏特,会被加丘这个态度气死。倘若坐在这里的是普罗修特,马上就要动手。

我们三个前后徘徊在十八岁大门的无知少年看向里苏特,等这位年已二十三,成熟又可靠的西西里人发话。里苏特沉下脸,“不缺钱就尽早完成工作报告。除此之外,伊鲁索找梅洛尼有事,他在据点。”看样子里苏特没有太多怪罪的意思。梅洛尼和加丘准备走了,我听见加丘和梅洛尼咬耳朵,嘀咕自己白跑一趟。

我仍垂着头,待两人离开后,我对里苏特说:“里苏特,我要去当普通人。”

他摘下自己的帽子搁置在桌上,金属球拍在桌面,声音清脆尖锐。里苏特把长腿交叠起来,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不想继续过这种生活。”这番言辞听起来像糊弄,所以我没敢看他。出乎意料的是,“可以。”他说。

呃,不,什么?我惊诧地抬起头,里苏特正定定看着我,“我作为队长没有异议。现在开始你就可以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4.

坐在前往都灵的火车上,风从拉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新洗好的刘海吹得迷上眼睛。我呸呸吹开碎发,倾身拉合窗户。疾风骤止,围巾保持一种滑稽的角度歪在肩膀上。我靠回座位理好围巾,隔过略有刮擦和脏污的玻璃看外面:穿过亚平宁山脉,连绵的丘陵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广阔而平坦的波河平原。有些田地刚收割完,留下裸露的泥土,有些覆盖着收割后的残茬。这些残茬可能是一些干枯的玉米秆或麦秆,呈现出棕色或黄色的色调。星星野花点缀在田野边缘,赏心悦目。

里苏特问过我需不需要他帮我介绍工作,我拒绝了。一旦欠下热情的人情,我就更不可能完全任自己性子来。下了火车,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前广场熙熙攘攘,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食物的香气。出发前我已提前预订好宾馆。到达落脚点后,一切都变得简单而琐碎。我需要一份如我先前所言的“普通”工作,然后生活。

 

5.

起初我打算加入当地工会,找个清闲而得体的活——比如给富人家的孩子当计算机启蒙教师,然而没有人会看得上我这样操着那不勒斯土话的外地人。最终我去了一家小公司当技术支持人员,负责处理硬件维修和软件的技术支持。

上司非常认可我的能力,于是我被安排了繁重任务:小到打电话给客户,远程指导如何下载安装软件,大到维护服务器故障。公司小,人少,我像陀螺一样为薪水抽得连轴转。每天早上九点工作到傍晚六点,如果有紧急事故,我还得老实加班。

有时我憋着满腹牢骚打电话给普罗修特或者伊鲁索吐槽,他们幸灾乐祸:“干净钱可没脏钱好赚,傻姑娘。”偶尔电话打过去里苏特也在旁边,他等其他人嬉笑完接过,告诉我那份薪水和我的能力不匹配。我站在电话亭里受宠若惊地捧着听筒,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里苏特垂下眼睫替我不平的模样。

都灵下起了小雪。电话亭外的行人都裹紧衣服,尽力把自己蜷起来继续走。他们的耳朵和鼻子冻红了,雪花落在睫毛上,让我想起里苏特。

里苏特的眼睫毛是银白色的。

我挂断电话推开电话亭的门。原先被隔绝开的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里面还混着Panettone的喷香甜腻。圣卡洛广场已被临时搭建的木棚和帐篷环绕,里面卖着各式饰品甜点。广场北侧,教堂门口全是人,侧边已经装饰成了耶稣降生的马槽。圣经中,圣母玛利亚把她的儿子包裹起来,放在了马槽里。我从钱包摸出一枚硬币,放进许愿池。

 

6.

Windows 95是微软公司研发的混合16位/32位计算机操作系统,于1995年8月24日正式发布。

 

在曲曲绕绕仿佛教幼儿初识计算机后,我对着电话那头快要歇斯底里:“F8键!就是那个有F和数字8的键,长按好吗?”其实他妈的F是Fanculo的F。旁边同事开始朝我侧目,我只能尽量缓和语气,然而电话那边迟疑愚钝的声音一下下撩拨着我的太阳穴,“哦,我刚刚按的F1。好像没用啊,屏幕不亮。”我说那就拿启动盘来,插进软盘驱动器。

“启动盘?这还要我去买吗?你是不是骗钱?”这个蠢货显然没准备任何东西。此时此刻我无比想念梅洛尼和他的娃娃脸,和聪明人打交道总是更愉快。电话那头还在絮絮叨叨,我的神识已经飞离肉身,希望能把这个对计算机一窍不通的男人从意大利境内哪个地方揪出来,然后用枪嘣了他的头,最好能看见脑浆迸发糊满他的座位和他的该死电脑。我忍无可忍,把听筒塞给旁边的同事,临走前苍白找补一句:“我内急。”

就这样当上甩手掌柜。我彷徨着,无处可去。半个月来我整天做这样的事:告诉某些蠢货如何启动电脑安装我们的产品。每天我起码要把类同“拿启动盘”的话说几十遍。

天杀的微软应该勒令禁止低能儿使用他们的产品。我沉浸在自己世界里阴沉沉想着,不小心撞到人,是个小女孩,穿的像童话故事里卖火柴的,不过她竹筐里盛的是玫瑰花。

我说不好意思,伸手扶她。小女孩儿看起来十一岁左右,有一头亚麻色长发,扭成了麻花辫甩在脑后。她看起来腼腆而温顺,说着没关系,向我递来竹筐,“买花吗,姐姐?玫瑰很配你的……圣诞要到了,买点玫瑰花送给情人也很好。”花瓣鲜艳娇嫩,有红丝绒的厚重质感,映衬着孩子天真烂漫的脸。

“可惜,我没有情人。”听我说完,小姑娘显得有点慌乱,我笑笑,买了两枝。把小女孩甩在身后,我继续信马由缰,拿着两枝玫瑰,不知将往何处去。

 

7.

上司叫我去他办公室,我心想去就去,我里苏特都不怕,还能怕你?男人劝我收收性子,技术支持人员不仅需要技术,还得擅长沟通。我不知道怎么应对他,所以默默应了,默默走出去。

我没有被炒掉,重复着每天工作、进食和睡觉的生活。这种日子在暗杀组其他人看来或许相当无聊庸俗。我走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们原因,他们可能到现在还以为我向往和平生活。不是的,我厌倦当黑帮时一成不变地杀人、执行任务和出席葬礼,但我从不厌倦暴力和血腥本身,我只是无法忍受重复。如果我出身一个平和美满的普通人家,我也一定会感到无聊,然后朝着无可挽回的世界走去。而现在,我为自己寻找的生活除了簇新的空虚以外,什么也没有带来。

我双手撑在大理石质洗手台上,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三天没洗的头发,还有眼袋。伊鲁索看到我这样肯定要嘲笑。然后我会去偷普罗修特的高档护肤品,可劲儿挤。

回工位打完最后几段代码,我不去在乎编译界面红色的报错,背上包准备下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不远处路灯下有个影影绰绰的人形。没有恶意,却很可疑。我渐渐走近,看见昏暗路灯下他毛茸茸的寸头,闪亮亮的耳钉,还有眉骨下锐利老道的眼睛。“霍尔马吉欧!”我又惊又喜。他嘻嘻哈哈笑着,递给我一枝玫瑰,“这么晚才下班吗?”我接过花打量,没有上次在小姑娘那买的好看,“你等了多久?”他又笑,摇头说没多久,请你去吃晚饭吧。

我找了家便宜馆子,和他AA了。霍尔马吉欧有点看不过眼的样子,到底没违我意思,老老实实地让我自己付钱。饭后他送我回家,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他问。我锤他一拳,“回去干嘛,现在挺好。”他呵呵笑,只说了句“真没办法啊”,不作回答。

晚上八九点,正是热闹的时候。我请他再陪我逛逛,他欣然同意。走在街头,路边挂满了圣诞小彩灯,一闪一闪,感染着一种劣质却直白的喜悦。“你们现在怎么样?”我轻声问。他走在我右侧,双手插兜,一晃一晃地往前走,“没变化。才过去半个月好吗,怎么听起来像过了很久。”说这话时,他一双狡黠的眼睛转过来,“不习惯在都灵的日子?”

我昂头看着深蓝的天色,天空在灯红酒绿的地面映照下显得更深沉了,“很无聊。”

“真没办法啊——”

“或许人生本来就这么无聊。”我说。

霍尔马吉欧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你说话像梅洛尼。不过即使是十三岁的他一般也不把这么傻的话直接说出来。”这话是相当欠揍的,我只赏他白眼。“你怎么想起来看望我?”霍尔马吉欧的兴趣直接转为疑惑,他的情绪鲜活得同都灵人大不一样,“我只是来北方执行任务,bella。顺便,好吗?”见我表情转向阴郁,他赶忙示弱,“开玩笑的,我当然专程来看你。亲爱的,下次别露出里苏特那样的吓人表情。他上次露出那种表情还是因为我卷走了全组的拨款,哈哈。”这番话让我大为震撼,但因为他没有细讲的意思,也就不问了。霍尔马吉欧的话匣子宛如潘多拉之盒一样打开:“你之前说过的圣格雷戈里街,还去不去?今年圣诞会有花车游行。”往年圣格雷戈里街没有花车游行,想必今年的例外会吸引一大帮寻欢作乐,声色犬马的人。于是我回以笑脸,“当然要去。”

 

8.

第二天是周五,忙完活已经下午四点,我干脆直接开溜。今晚打算去喝点酒看看风景。

酒吧就在市区街边。我回家捯饬了一下自己,简单涂涂遮瑕和口红,换了身气质锐利的风衣,打上丝巾。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有些陌生,即使是在暗杀组的日子,我也不常打扮自己。快步走在前往酒吧的路上,一群比我小几岁的高中生嬉闹着,在路边久留,他们高亢的声音在街区上方回响。

轻轻推开酒吧的门,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烟草的味道,低沉的爵士音乐与酒杯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都不是我喜欢的,于是我点完单后端着自己的酒去了露天吧台,一个人喝。

记忆里里苏特对酒没什么偏好,有什么喝什么。他最常喝的是威士忌。我注视着酒杯里澄澈的淡金色酒液,没由来的有点希望他也学霍尔马吉欧一样给我个惊喜。但他没有立场,这事情不适合他做。

北意大利人向来不如南方开放,气氛意外的清寥,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喝着自己的酒,而不去追求一场艳遇或是混乱。我想起入组后第二次出任务就是在酒吧,和梅洛尼一起带着贝西。任务对象是女性,所以由梅洛尼去搭讪。那天我作为全组唯一的女性,强行把他身上的紫色皮衣扒掉,套进黑色紧身衣,再踹进宽松的卫衣外套里,最后递上黑色工装裤,“梅洛尼,听我的,穿成这样没有女人会不爱你。”他慢条斯理松开被我坏心眼抽紧的帽沿,“包括你吗?”

那个时候里苏特恰到好处地出现,把贝西托付给我们,“注意安全。”

 

第一次认识里苏特的时候,他19岁。我14岁,和加丘经常无所事事地混在一起,差点被梅洛尼盯上。

放学后我强拉硬拽加丘陪我凑钱伙吃一个冰淇淋,两个人买完,急得来不及走几步,背着书包蹲在水沟旁边你一勺我一勺地分冰淇淋吃。冰淇淋拿在我手上化得极快,糖水滴沥哒啦,我就让加丘拿着。他瞪我,把冰淇淋接过去。奇怪的是,冰淇淋在他手里不怎么化了。

我吃得高兴,注意到加丘的勺子不动,抬头看他,他正愣愣看着斜前方。我又把头转过去,一个银白色头发,浑身黑色的人坐在长椅上看我们。加丘重又把冰淇淋塞回我手里,走过去和他说话。青年站起来买了个冰淇淋递给我,“请你吃的。和加丘伙吃一个不够吧?”

加丘向我介绍,“这是里苏特,呃,我的监护人。”他卡壳得不大自然。

我接过冰淇淋,模模糊糊觉得里苏特不是一般人。而他沉默了一会,对我微笑。

 

酒喝得多,我越感到有一扇秘密之门在我身后旋转,要把我摆动回公司的办公桌,摆回那不勒斯藏了尸体的毛坯房;要把我摆动回那不勒斯海边的酒吧,摆回初识里苏特的冰淇淋摊。我本来是一个即将离场的人,却突然尴尬地改变了主意。

把酒一饮而尽,我走出酒吧,不知不觉到了电话亭旁边。我鬼使神差进去,拨打了据点的电话。

接通后对面没人说话。我知道这是谁了。

“里苏特,昨天是你让霍尔马吉欧来的?”我握紧听筒。

“……他很乐意去看望你。”

我一言不发,正在傻笑,就像缓慢地推动着书架的管家一样,正准备揭开一个不可思议的秘密。“你为什么不自己来呢?”

电话那头,我想他正在沉默地微笑。

“我发现我讨厌的不是黑帮,也不讨厌平平庸庸地生活。我讨厌的是无聊的生活本身,里苏特。”说到这里,我在电话亭中寂静等待。

“你喝醉了。”他说。我不吭声,等着他的回答。里苏特很轻地叹了口气,“……那你现在还讨厌吗?”

“圣诞节要到了,没有人送我玫瑰花,里苏特。”我说完,在他要开口的时候打断:“但有个卖花的女孩子说玫瑰花和我很配,我从她那买了两枝。都灵会下雪,比那不勒斯冷很多。我想以后去科尔蒂纳丹佩佐试试滑雪。还有,我的工资变高了,不过同事们有点怕我。这里的酒吧很安静,都没有外面的高中生吵。你觉得这些话无聊吗?你觉得生活无聊吗?”

“不,很有趣。”他说。

 

9.

平安夜,我如约而至回到那不勒斯,去圣格雷戈里街观看花车游行。

比起加入狂欢,我更愿意冷静旁观。等待良久,圣诞游行开始了,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喧闹声震耳欲聋。所有的愚人都在街上游行,他们欢呼雀跃,迈步前行。花车被装饰得花团锦簇,车顶贴心地拉上了一串串金色的小彩灯,撒下圣洁的光芒。孩子们打扮成天使的模样跟在花车后,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人们合唱着Tu scendi dalle stelle,在人群中,我看见了里苏特,他微微垂着头看向我这边,而后朝我慢慢走来。在人们“Tu scendi dalle stelle, o Re del Cielo”的唱词中,我看见他的嘴唇开开合合。我不知道我唇语读的对不对,上前拉住他的手。金属制品冰冷的香气围绕了我。

生活实在太没意思了。我前十八年一直这么想,现在也一样。我的疲惫在于失去新鲜感,在于日常生活的琐碎。就像小孩一样渴望着各种跌宕起伏的故事,但现实是,即使你是一个杀手,人生的大部分时间也是普通且无聊的。我总是交叉着双臂,愚蠢地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这一切,与其追名逐利,不如当一个可怜的穷人。

游行还在继续,即将进入最高潮,我站在里苏特旁边,和他一起抬头看着盛大的花车游行。烟花在空中炸开,是和圣诞主题相映衬的金色。整个大街充斥着礼花声,欢笑声和乐声。我从今夜的迷幻梦境中挣脱出来,握紧里苏特的手,“里苏特,现在我们也变成愚人了。”

愚人们在游行,人群中欢呼雀跃。空气中弥漫着甜美的香气——香料、松木、糖果与葡萄酒的混合气息,让那不勒斯仿佛是神话中的圣地。成千上万的彩灯在空中点亮,凝聚成一颗巨大的光明之星,象征着圣诞的降临。音乐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如同洪流般汹涌澎湃。所有的希望和祝福都随风飞扬。

游行的愚人,变成了吟唱的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