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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像中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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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满出狱后,格林德沃以画肖像维持生计。一个圣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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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德沃没想到,自己竟还有一天能重新站在天空之下,呼吸自由的空气。

根据奥地利最新的巫师法律,即便是再穷凶极恶的罪犯,在服刑五十年后也可获释,以示人道主义。对此,格林德沃谈不上感激,但心中确实有几分庆幸。因此,即使他在寒风刺骨的圣诞节前夕,只裹着一件单薄、打满补丁的棉质大衣,身处纽蒙迦德附近的山林里,也并不在意。他弓着背,不疾不徐地拾捡木柴,以备回去生火取暖。

忙活了半天,格林德沃估摸着眼前的小木堆足够他烧上两三晚,便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一块粗布。这年,雪来得较晚,只像糖粉般薄薄地覆在地面与树枝上。但他仍仔细地将柴木一一擦拭干净。原本,新砍的柴木需要晾置一到两年,方能良好燃烧⸺他等不起这么久,那就至少确保不给火堆平添额外的水分。

拭干后,他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根麻绳,将柴木严谨地捆好,扛在肩上。柴木有些沉,使他无法挺直腰杆,但好在双腿还能挪动。他这把年纪、这副身体,早已不适合再干这等体力活,负重的每一秒都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疼痛。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盘算起裤兜里那二十先令五十六格罗申,是否足够他下午在麻瓜集市上买一条黑面包、一块奶酪,再加上一瓶最便宜的红酒来过节。虽然他对圣诞节并不上心,但那份仪式感,多少已刻在他的骨子里。

想到自己余生必须和麻瓜共处,格林德沃皱了皱眉。几十年过去了,他仍然讨厌他们,但在被囚禁的岁月里,饥渴熬炼了他的耐心,孤寂磨平了他的脾性,病痛腐蚀了他的理想,曾经叱诧风云的黑巫师领袖,如今只是个没有一星半点魔力的普通老头。魔法界想要找他报仇的人太多,他若想保留最后那一丢丢尊严,又不打算饿死,只能向下兼容。什么雄心壮志、伟大抱负,早就在他入狱,被剥夺魔力的那刻焚毁殆尽,剩下的残躯碎魂除了本能地苟活下去,已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考虑之外的。

“喵。”

一声猫叫打断了他的沉思,格林德沃有些不满地抬头朝声音出处看去。

离他不远的松树下,他瞥见了一只皮毛雪白的苏格兰折耳猫,后足仿佛被什么困住了,此刻正用它的一双蓝眼睛水汪汪地看向他,好似在求助。

可惜格林德沃的爱心向来少得可怜,不一棒子把猫打死,拎回去烤着吃,已经算是难能可贵的善意。想让他出手救陷入困境的小动物,嘿,开什么玩笑?

格林德沃没有丝毫迟疑,继续向前迈去。

“喵。喵喵。”

它的眼睛和那人可真像啊。

呸!此念刚闪现,就被格林德沃用力驱除脑海。像就像,那又怎样。就算是那人本人被困,他也不会动一根手指。

可偏偏他的脚步不听使唤地慢了下来。格林德沃没忍住,回头又瞧了一眼。

白猫眼中的哀伤似曾相识,触动了他某根神经,令他不由自主地放下柴木。

“晦气!” 格林德沃低声骂了句,十分不情愿地折返回去。

走近后,格林德沃发现白猫的后腿被一根粗木压住,便颇为费力地用双手推开了重物。重获自由的白猫舔了舔爪子,站了起来,看似没有受伤。

格林德沃又咕哝了两句德语粗话,取回柴木,再度踏上回程路。

没想那只白猫竟赖上了他,不近不远地跟在他身后,怎么也甩不掉。格林德沃有些气恼,无缘无故惹上个麻烦精。于是,当他好不容易回到临时租的小木屋,他火速关起大门,把白猫拒在门外。

放下柴木,格林德沃揉了揉即酸又痛的肩膀,在墙角的铁炉里生起了火。由于被烧的木头太湿,一股黑烟伴随着难闻的味道在窄小的房间里蔓延开来。总比冻死强,格林德沃坐在瘸腿的木凳上,目光瞟向窗外。

白猫仍静静地守在门前,身体颤颤发抖。如果让它继续呆在那儿,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冻死。

哼,它的死活管他什么事?

但那双蔚蓝的眼睛……

格林德沃深吸了口气,起身把白猫放了进来。他终究是抵抗不住这双眼睛。

“我可没吃的给你!” 格林德沃愤愤地关上门。

白猫兴致盎然地在破旧的小屋里转了一圈,轻盈地跳上室内唯一的一张桌子。桌面上摆放着一堆画纸,好几罐颜料以及几张肖像。肖像里的人是不同的年纪的男子,有垂眸微笑的俊美少年,也有中年怒目的绅士,更有白发苍苍的慈祥老者,但他们都拥有与白猫相同的瞳色。

“下来!” 格林德沃严厉地命令道,见白猫没有即刻执行,便把手伸到它肚子底下,抱了起来,同时抚平一张被它弄翘起来的肖像。

谁能想到,离开魔法界,格林德沃唯一能卖钱的技能居然是画肖像。事实上,极少人知道,从他十六岁开始,他画过无数张肖像,即便被关在牢狱里,他也依然坚持日复一日,把泥土磨成粉,掺和适量的水在墙面上作画,等画完再悉数抹去。将近一个世纪的历练,促使他的画工变得精湛绝伦,笔下的人物栩栩如生。

格林德沃瞟了眼肖像,嘴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吃了几个用白水煮熟的土豆充饥,格林德沃拿起画板和放颜料的布袋,向附近小镇中心的集市出发。对当天的生意他不抱什么希望,圣诞夜是奥地利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节日,没人会在这天有闲暇让人替自己画一幅肖像。可试总是要试一试的,他囊中的羞涩不允许他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

惬意躺在桌角旁的白猫吞下最后一小口土豆,舔了舔嘴巴,直起腿跟在格林德沃身后。虽然它与格林德沃才相处了几个小时,却有着惊人的默契。

这天的市集一如每年的圣诞前夕热闹异常,每家每户都在窗台上挂着圣诞气氛浓重的彩灯与装饰品,熙熙攘攘的人潮试图为当晚的宴席抢购最后的食材。热酒和甜食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不经意地唤起人们心中最柔软的记忆。

格林德沃每天都会在市集角落的一块固定界石上入座,不疾不徐地打开画板,认真摆放道具,然后开始作画。想吸引顾客,多少要在现场展现一下自己的才能,格林德沃不会因为卖艺而感到耻辱。

正如他所料,整个下午他的生意惨淡。直到他往黑白肖像添上最后几笔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客户光顾。收笔后,格林德沃凝视了画中披腰长发老人良久,不满意地蹙起眉。除了在报纸上的照片里,他没有见过画中人暮年的模样,而即便是魔法照片也难以切确地抓住一个人最深层次的神情。要不然,在相机普泛的麻瓜界,人们也不会愿意聘请画师画肖像。

天色逐渐变暗,集市上只剩下少数几个摊子还没收摊。格林德沃并不急着回去,那儿没有人在等他,但他脚边,被他用毯子裹起来的白猫似乎开始感到无聊,多次用前爪挠他小腿。他应该感到庆欣吗?圣诞夜至少有它陪伴。

格林德沃从小就没体会过什么家庭温暖,他的父亲极其冷漠,而他的母亲在他不满三岁的时候与一名麻瓜私奔,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肖像中的男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他心中接近家人的存在,可这个人却已经有半个世纪之久对他不闻不问,连他出狱都漠不关心。他就不怕他饿死街头或有人找他寻仇吗?他如果死了,他会为他哀悼吗?

想什么呢,格林德沃摇了摇头。大概率,那人从来没有爱过他。至少没有爱过真实的他,拥有阴暗、残忍一面的他。也是,伟大的白巫师楷模怎么会爱一名黑巫师呢?格林德沃不是一个喜欢自欺欺人的人,更不会允许自己沉浸在自怜自艾中,于是他开始整理画具,准备买些吃的和白猫回去过节。通常来说,这会儿摊主们都会愿意降低价格,尽快把剩余的货物卖出去。如果他运气足够好,他可以用计划买奶酪的钱,买一块黄油和两罐猫食。

“喵。喵。” 突然白猫急促地叫了几声。

“怎么了?” 格林德沃疑惑地瞧了它一眼。这只白猫一直都比较有灵性,不会无端闹腾。

白猫用牙齿扯了扯他的裤脚,仿佛在示意他往左边的侧巷看。

顺着它的指示望去,格林德沃只见有三四个青少年围着一名六七岁的小女孩在低声说什么。女孩背靠着墙,双臂交叉把一个黄色的小背包护在胸口,肢体语言叫嚣着惊慌与恐惧。

“我对麻瓜之间的破事不感兴趣。” 格林德沃没表情地说。

白猫似乎对这个声明颇为不满,又用力扯了下他的裤脚。

格林德沃不为所动,他没必要管这闲事。那几个青年看起来十分强壮,在没有魔法的情况下,他完全不是对手,干嘛要给自己找麻烦?

青年中,像是这帮人头领的高个子,上前了几步,把左手撑在墙上,靠得离女孩很近。女孩哭了出来,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

倏然,另一个金发女孩的身影映入他脑中,缠绕着他,驱散不去。

阿利安娜。倘若当时有人路过,阻止了那场悲剧,那人是不是就不需要画地为牢,终其一生把自己藏在学校厚重的石墙之后?格林德沃心下叹了口气,妥协了。算是我欠他的吧。

一旦决定后,格林德沃就不再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朝那群人走去。他利用出其不意的战略,精准地给了高个子青年一记肘击,小女孩乘着场面临时的混乱和青年们的震惊顺利逃脱。可被他撞开的高个子很快就回神过来,愤怒地大吼了声,随即把他死死地压在地上,抬高握紧拳头的手臂。格林德沃闭上眼睛,等待不可避免的重击砸在身上,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之前威胁小女孩和他的青年们正像见到恶魔般仓皇退遁,完全失去了方才的气势,不一会儿就跑得无影无踪。格林德沃回头望去,只见他肖像中画过千百遍的白发老人站在原本由白猫占领的位子上,微笑地向他伸出手。

盖勒特,我们回去吧。

回去?回哪儿去?

回家。

家在哪儿?

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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