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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得回家,回夜之城去。”
V提出要求。
话音落下后,首先迎接她的是沉默,她得以在这阵寂静之中听到病房外断断续续的鸟鸣。那原来不是梦,她心想。
现在是2079年,她刚从手术后长达两年的昏迷里醒来五分钟还不到,身体状态和思绪似乎都还被束缚在联情局的病床上,像陷在泥沼里,挣脱不出来。她想起醒来之前曾拥有过的间断意识,也许是这两天,也许是更早以前。她看到满目血红的日光,听见很多声音,那些声音里有老维、杰克、米丝蒂、李德,还有在人声消失后的可怕寂静里,从窗外传来的微弱风声与鸟鸣。
她原以为那些都是梦,或者幻觉,现在看来鸟鸣是真的,不知道来自就像夜之城某些日式餐厅里会播放的电子合成白噪音还是真正的鸟类。夜之城的鸟类早就灭绝了,她在那里长大,从十几岁开始就没再见过鸟,也没再听过真正的鸟鸣。
她不由开始思考关于李德的那部分又是不是梦。
那些话是他本人坐在她病床前说的吗?V太阳穴突突地跳,想不起来那些词句源于过去的哪段记忆,但她知道不能继续回忆下去了,除非想头痛晕倒再被勒令躺回病床上。
于是她安稳地坐在那儿,等着李德给出回答。他的答案最好是:当然,回家,为什么不,浮空车都安排好了。最好别说别的。
可是李德摇了摇头,比起选择摇头看起来更像是他没办法放弃这么做,就像刚刚在那阵沉默里他也没办法放弃用比她本人还要丧气的眼神看过来。
“是该回家,但你现在就连路都走不利索。”V毫不意外地听见他这么说,“至少调整恢复两天,然后随时都可以回去,我给你安排浮空车。”
是啊,她连路都走不利索,这一点刚刚验证过了。
“你之前有来过吗?”她突然挑起另一个话题。
“什么?”
李德显然没跟上她的思绪。
“没什么。”
V摇摇头,这已经是五分钟内李德第二次反问她了,第一次是被问起没时间来探望,她问的是自我感知里的昨天,两年前,但他可能以为是最近;第二次则是现在,被问起是否来探望过,他们都清楚这回问的是最近。
看来坐办公室对人的影响的确太大了,她觉得眼下所罗门比自己这个还没康复全乎的病人更加迟钝,两次反应简直算得上互斥了。V撑着桌面再次艰难起身:“我不想继续待在这儿,李德,我感觉透不过气来,我得……”
她迈出一步,“回家”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脱口就再次险些以脸着地,还好被李德搀扶住。这回她干脆抬头用眼神表达一切,李德的拒绝没办法让她改变心意。
“好吧,如果你是不想继续待在这儿,可以去我公寓住两天。”所罗门叹了口气,“就在附近,不远,身体再有什么情况需要复诊或是要回夜之城都会很方便。”
V设想了一下如果她需要被别的FIA特工一路搀扶着回夜之城……到底还是点头同意了李德的提议。
这个是主要原因,或许还有那么一小部分别的。
李德开车送她回公寓,依然是那辆熟悉的黑色霆威梅里马克。
刚上车V就闻到某种熟悉的味道,很淡,答案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她根本没来得及抓住它的尾巴,然后那股味道就被阳光和自己身上的消毒水味取代了。
对,阳光,被搀扶着穿过院子走向停车场的途中阳光一直烘烤在身上,现在也依然透过车玻璃洒落在周身。
今天真可谓有个好天气,太阳在冬日时节依然散发着颇为惬意的温暖,比她做手术的那天还值得被称为是个好日子——她活下来了,没有意外的话能至少再活七八十年乃至更久,如果没有桩桩噩耗,她也愿意称今天是个好日子。
但现在没办法那样开口了,因为她已经身处两年后,鉴于神经损伤关闭了身上所有植入体,代价还是删除了脑子里的幽灵朋友……总而言之彻底和过去说拜拜了。
V坐在副驾驶,歪斜着身子,将额头贴在玻璃上,迎着刺目的阳光眯起眼睛,观察窗外倒退的街景。观察,不是观赏,没有那么轻松愉快的心境,看起来更像是第一次出门踏入人类社会所以处处谨慎的家养动物。
从夜之城搭车来到弗吉尼亚州的那天她什么新鲜东西都没来得及看,医生在出夜之城前就给她打了麻醉,所以今天才算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亲眼看到夜之城之外的风光。
从沉睡中苏醒的感官开始重新适应这个世界,目不暇接的街景,喧嚣的车声和人声,V在霆威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看到两只腾飞的鸟,没忍住惊呼出声。
“怎么了?”李德开口询问,视线随着她的目光落点看去。
“鸟。”V沙哑的声音里总算添了些生气,“我去,活的鸟。”
“啊,对。”所罗门说,“夜之城从六几年开始就看不见这些了,但在这儿你可以在早上被鸟叫吵醒,加入鸟类联盟探讨保护议题,抱着长焦相机去旷野上看鸟类迁徙之类的,层出不穷。目前还没有要灭绝的征兆,或者说至少还有好些日子可过。”
“听起来比夜之城有希望多了。”她感慨着,把视线从窗外收回,“你看起来就没那么充满希望了,过去两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Sol?”
李德低哼了一声,开始专心致志盯着前方马路:“我的生活质量又不是由城市里有没有鸟来决定的。”
他停顿了几秒钟,V沉默着没接茬儿,等他说下去,而不是就这么糊弄过去。他不得不再次开口。
“我干了二十几年特勤,现在被下放到总局,整天给新人播PPT、灌毒鸡汤,怎么招笑怎么来。摸不到小宋复健的情况,而你躺在病床上,没死,但不知道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 —— 起码两年的绝大部分时光里医生都是这么说的。你觉得我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些,V,满怀希望?”
李德兀自摇了摇头。
车辆驶进职工宿舍区停在一栋楼前,所罗门松开方向盘,伸手解安全带。
“别下车了。”V打断他,“我自己上去,扶着墙和拐杖慢慢走。”
如果她想尽早独自回到夜之城 ,就得学着找回对肢体的掌控。
这次李德没再坚持,面前这姑娘是什么要强的性子他很清楚,没坚持今天回夜之城已经算得上退让,现在轮到他退一步。所罗门掏出门禁卡递给对方:“七层,单户。我大约过两三个小时回来,到时候顺路帮你买点生活用品。”
“FIA职工公寓。”V接过门禁,“有什么入住须知吗,比如我不能动什么相框啊花瓶啊免得不小心打开密室之类的?”
“没有,相信我,我现在根本接触不到什么值得放在密室里的东西。”他说,“家里没什么你不能去、不能碰的地方,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照顾好你自己,我不想晚上回家之后看见你晕倒在地板上。”
“收到。”
V开门下车,缓慢地挪动了几步之后又折返回来敲了敲车窗,示意对方把玻璃降下来。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自从睁眼见到李德,这种感觉就一直萦绕着她。
“你谈恋爱了吗?”她用手抓住车窗上沿。
“没有。”李德脸上浮现出困惑,对她如此提问的原因毫无头绪。
“谈过吗?喜欢过谁,追求过谁?现在进行时也算。”她追问道,递去审视的目光。
“没有。”李德笑了一声,虽然是因为她的提问太过荒唐而发笑,但好歹是在她醒来之后终于笑了出来,“没有,瓦莱丽,干嘛这么问?”
“没什么,可能是找回了一部分幽默感,以及觉得有些奇怪。”V缩回了手,“现在好点了。去忙你的吧,我保证不在你公寓里闹出人命。”
两年的冷板凳生涯会给一个人带来多大的改变,V按下电梯按钮,在心里头琢磨,李德被自己人出卖后在夜之城潜伏了七年那会儿看起来都没有现在糟糕。
她开始喜欢自己接受的这个提议了,要了解她错过而当事人又不愿多说的那些改变,走进他家里看看肯定是个好主意。
嘀的一声轻响,V刷开门锁,推门走进错失的两年里,逐个房间参观打量。客厅,厨房,卧室,书房兼……可能是健身房吧,一边放着书桌另一头是沙袋和健身器械,这搭配太不协调了,配上联情局的新军权主义精装风格看起来更不协调。
她一只手扶着墙壁,沿着它划出的路径在整间屋子里转了一圈,不禁皱起眉——家里太干净了,生活痕迹还不如他当年那间谷地区公寓里的多,眼下最有活人味儿的也就是那堆健身器材了。他就好像是执行任务期间临时住在这儿,安全屋,随时都准备离开所以没什么添置个人物品的需要,更免得留下把柄引人怀疑。
卧室里的衣柜连个门都没有,悬挂的东西一目了然,西装、西装、西装、运动服、运动服、T恤,他连酒吧都不去吗?V难以置信地想,他去酒吧的时候穿什么?这地方人对西装的推崇程度已经超过市政广场上那些公司狗了?
熟悉的气味一闪而过,牵扯住她的思绪,V抓起一件衬衫凑近闻了闻,和她刚上车时闻道的那股味道一样。
她大概猜到那是什么了,瓦莱丽在书房抽屉和床头柜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回到书房。
书桌上堆满了纸质文件,工作痕迹倒是不少,电脑里恐怕还有更多。她拉开书桌抽屉,果然看见里面放置的烟草、打火机,还有两瓶白色药片。
所罗门以前不抽烟。她最开始也不抽,后来耐不住整天有个电子幽灵在她脑子里叫唤,她也是真的为生命倒计时感到焦虑,才开始随身带烟。
好吧,看来有人这两年过得的确比过去七年都要艰难。
02.
V靠在烂尾楼的窗台上点了支烟,和强尼一起观看不远处的狗镇空投争夺战。
“你觉得谁会赢?”电子幽灵夹着数据烟兴致勃勃提问,“清道夫还是幽冥犬。”
“开玩笑吗?肯定是幽冥犬,除非那帮割肾的提前买通了谁,等着看有没有人会突然对着自己人开枪吧。”
“话别说得太绝对啊,V,谁输谁赢还说不准。知道我怎么想吗?我们也可以给这场战斗再添点儿码,比如你现在下楼加入他们,说真的,都在联情局秘密特工的车里把人家给睡了,相比之下冲进幽冥犬和清道夫的战场根本算不上什么蠢事, 而且我很看好你,你考虑一下 。”
V没吭声,咬着烟蒂冲他竖起中指。
厕所传来的水声渐渐停了,没过多久,李德带着浴后的潮气来到她身侧。秘密特工本人上来借用浴室,或许还得借住一晚,今晚他们都不打算出狗镇了。
银手像是受不了此情此景,翻身把自己扔下窗沿,消失不见。
“看来幽冥犬又大获全胜了。”李德先朝楼下看了一眼,“又是没有意外的一天。”
“可不是,割肾的拿什么跟战区山大王拼?”
所罗门把胳膊撑在窗台,回头再次打量了一遭这个临时藏身地:没有窗户,全屋透风,电灯亮度和没开差不多,还得24小时收听狗镇乱象的环绕白噪音。
“没想到你真在这儿住下来了。”
“新美利坚总统都在这儿住过,我有什么不行。”她说,“总得有张床垫睡觉,我又不能每天在狗镇和沃森区之间通勤往返,睡在这儿比随便找个集装箱强点。”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我那儿凑合几天。”李德扭头看过来,“谷地区,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四目相对,V眨了眨眼:“谢谢,不过还是算了,有点太亲密了,你不觉得吗,我躺在你公寓里绝对会琢磨联情局到底要骗我什么而想到失眠的。”
“很幽默。”李德评价,“等有机会了我帮你一起好好想想,看看新美利坚打算从一个朝不保夕的街头雇佣兵身上图点什么。”
“太刻薄了,所罗门。”V夸张道,“说得我可受伤了。”
她拒绝了李德的提议,但后来还是去过一次对方的公寓,在百灵鸟被黑墙AI控制暴走的那天。
从幽冥犬地盘上逃命时V单挑了库尔特·汉森,侥幸赢了,但也半死不活,身上有的是比掌心的贯穿刃伤更严重的问题。幽冥犬在全镇搜查袭击者的行踪,两人只能走地下排水管道逃出狗镇 。 所罗门搀扶着她,撑起她的大半重心,然后在街边撬了辆车,送她去谷地区熟识的义体医生那儿。
离开诊所回公寓的路上V还在一刻不停地打电话找线人,打听暴恐机动队的车队情况,最后约了桑德拉隔天在市政中心附近的公园见面,晚上住在谷地区算是方便。
那晚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入睡,什么都没做,也没多说,李德没心情再提起之前的玩笑,帮雇佣兵想想联情局到底打算骗她点什么。亚历克斯牺牲,百灵鸟被暴恐机动队带走,于是李德整个人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结果只有一击制胜和崩断两种。
但关于前者的畅想似乎选错了城市,更选错了时代。
V从关于过去的错乱梦境里脱身,睁眼后意识到已至深夜。
下午她待在公寓里,一边练习走路一边给老朋友们去了信儿,除了老维似乎没人对她时隔两年的复生回归表示欢迎。失望是不少,但被精神上的疲累盖过了,她的身体比起醒着更适应沉睡,于是她在卧室昏睡过去,回到梦魇中,等着醒来之后再慢慢适应令她感到陌生的一切。
此时夜色已深,李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家,正穿着睡衣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留了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
V刚下床他就察觉到了,拖鞋在地板上滑动发出的轻微声响被清晰捕捉,使得他回头看过来。
“睡醒了?”
瓦莱丽轻声回应,踢开脚上的男士拖鞋踩向客厅中央的地毯,径直席地而坐,于是李德从仰视她变成低头注视。
“看起来你适应得还不错。”
“是比刚醒的时候好多了,那会儿感觉胳膊腿都不像自己的。”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瓦莱丽摇摇头。
“是个不错的征兆。”他说。
V移动视线,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里头的澄清酒液就剩了个底:“你呢,一个人喝闷酒?”
“没那么严重。有点睡眠问题什么的,这样比较好入眠。”
“希望夜里有个人躺在旁边喘气不会影响你的睡眠质量。”
“说实话,我觉得不会,这样没准还能睡得更好。”他端起杯子,把最后几滴酒也送入胃袋。
“你的手指头怎么回事?”瓦莱丽在柔和光线里打量他。
李德的十根手指全部换上了义体,金属碰到玻璃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下午她就注意到了这些,但有更多信息在冲击大脑,没顾得上询问。
“不是什么好故事。”李德展开手掌看了看,又把手指逐一蜷起,“一次可笑的事故。”
“拜托,所罗门。”V拖长了尾音,“我们两年没见了,虽然期间我一直躺在床上,我们对时间的感知不一样,但这是实打实的两年。久别重逢总得寒暄一下,互相了解过往,我都住进你家里了,至少让我认识认识2079年的所罗门·李德。作为交换,我也可以给你讲讲过去两年我是怎么过的。”
“过去两年。”李德重复了一遍,“你准备展开讲哪部分,你昏睡的时候换了多少姿势?”
“没准是我的梦境?”V耸了耸肩,“我做过可多梦呢。”
“很高兴知道你在听到这么多糟糕的消息之后依然可以保持幽默感。”
“日子总得过下去。”V拍了拍地毯,“来嘛,坐下来。”
所罗门最终妥协,把身体从沙发挪到地毯上,斟酌了一会儿:“大概一年前,有一回我用的枪炸膛了,炸伤了手,还有脸上的一部分。脸部重新换了护甲和仿生皮肤,指头得截掉几根,干脆全换成义体了。”
“你自己的配枪?”
“不是。”所罗门摇摇头,“局里的,在一次真枪实弹的训练里,给人做示范,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下炸膛了。”
“去他的。”睡了两年之后她现在连骂人的语气都慢腾腾,不太娴熟,“这肯定不是什么意外事故吧?你们不是和军科合作吗,福利没送到新人训练场里, 还是连个检查装备的人手都腾不出,或者是有什么你以前惹过的老对头在?”
“反正最后报告上写的是质量问题,但是不重要了,V,原因是什么、 责任最终追究到谁的头上都不重要了,对我来说左右不过是在退居后方的履历上再添一笔笑话。你知道重要的是什么吗?”李德平静地盯着自己家墙纸,过头的平静有时候跟压抑没什么区别,“那次事故反而炸醒了我,或者说让我找回了那么一点活着的感觉。”
当时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心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怀念这种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
“所罗门……”
“它也提醒了我,我确实应该找回点警觉,而不是干等着被同化成这里的一部分。”
V把声音放轻:“你看起来糟糕极了,这还是努力之后的结果?”
“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他笑了笑,说是责怪不如说受用,比过度的愧疚或者关怀都更加让他受用,“都是一年前的事了,没准我在努力之后又被同化了,或者那点努力没起什么作用,不知道哪种形容更合适。轮到你了,让我听听你有什么要讲的。”
“好吧。”V坐直了点,把胳膊搭在他大腿上,“我……怎么说呢,我好像做了很多梦,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的事,有好多人在我脑海里说话,感觉就像银手的印迹被分离出去,但是又放进来好几个别人的印迹。有很多我以前认识的人,还有你。”
“可能因为医生在尝试用医疗手段唤醒你,你的意识对此做出了回应。”
“可能吧,我不确定,那些声音一部分来源于回忆,一部分不像是。”她说,“那是我的臆想吗,李德,还是你真的坐在我病床前对我说过那些 ? ”
“是坐在你病床前自言自语过,医生说这样对你康复有好处。”他没否认,“你听到了哪部分?”
“可多了。”V笑道,“所以你的确经常来看我?”
“有段时间是的。我脑子里很乱,有太多问题需要思考,而你的病房很适合用来冥想。”
他以前习惯于自欺欺人,但当他面对着V,哪怕是意识全无的V,也很少能够继续自我欺骗。每当他需要逼迫自己与真相坦诚相待,就会坐去V的病床前。
“可能想多了就会跟你说上几句。”李德补充道 。
“你确定我病房里适合冥想,而不会害你绝望到给自己来上一枪?”
所罗门沉默了。V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挪动手掌握住了男人的手背。
“确实有过,是不是?”她问,“到哪种程度了?”
“就差扣下扳机。”李德顿了顿,“那时候没人能保证你能够醒过来,但临到头来我又忍不住想,万一哪天好转了呢,万一哪天你睁开眼睛 ,思来想去,我还是继续活着比较好。有时候喜欢胡思乱想也不是件坏事。”
“你没想错,知道吗,睁眼看见你而不是别人,感觉真是太好了。”瓦莱丽诚恳道,“但你真得看看医生什么的。”
他心里头有问题,V早就知道这点,最后一次在球场见面的时候她甚至说出口了。那会儿李德摇摇头,管她叫大夫,故作轻松地问她自己还有什么毛病。
“尝试过。”李德终于肯把脸转过来看向她,“书桌里的药片就是证据,你看到了。”
“对,我是看到了。”她点点头,“但我没想到是因为……抱歉。”
“抱歉、感谢,诸如此类,我们之间可以不说这个。”
“我知道。”V深吸口气,“现在还觉得想死吗?”
“有段时间没那么想过了,这个是真的。”
“很高兴我们确认了这点。”
所罗门缓慢地翻过手掌,用那些金属手指握住她的手,捏了几下,又来握她的肩膀:“我看你今天听到的消息已经够多了,继续休息去吧,别累着你脆弱的脑子,也别再尝试诱导我讲出更多事情,夜谈时间结束。”
V露出某种近似于讨巧的笑容:“我的言语诱导技巧烂极了,你可以不上钩的,不过现在至少说明你还愿意向我敞开心扉。进展不错,所罗门,继续保持。”
“谢谢夸奖,大夫。”李德扶着她站起来,“我给你买了牙刷和睡衣之类的,放在卧室了。”
“很贴心。”V继续穿上比脚掌大出许多的男士拖鞋,发现他仍旧坐在地毯上,没有跟过来的意思,“你不是打算在沙发上睡吧?”
“当然不是,瓦莱丽,我不会跟你客气这个。”他指了指厨房,“我要去洗酒杯。”
“好习惯。”她满意评价。
她的大脑实在太容易疲乏了,V换好睡衣,柔和的棉质布料触感舒适,让困意卷土重来。 她倒回床上,陷在清醒与入眠的交界时感受到床的另一侧有重量压上来,她知道那来自所罗门,于是更加放心地沉睡过去。
第二天她是被惊醒的。
一阵颇为激烈的噪音侵入识海的无垠黑暗里,V猛地睁眼,反应了几秒钟,迟钝地意识到那是从厨房传来的煎炸食物的动静。她看了看表,现在刚刚早上七点多。
她醒了会儿神,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在做早饭?”
“我吵醒你了?”
“我睡得够多了。” V撑着流理台探头去看,“没想到你会做饭,这两年学的?”
“在夜之城的时候学的。”李德头也不回,“知道我在夜之城那七年里学会的最重要的道理是什么吗?”
“什么?”
“煎蛋的时候记得要keep an eye on them。”
“喔,烹饪之神在上,希望没有平底锅或者鸡蛋为这个道理牺牲。”V十分捧场,“你也开始找回幽默感了,我还真是个好大夫。”
“别自夸了。”李德把两颗煎蛋分别盛进餐盘,其中一只推给她,连同一只陶瓷杯,“冰箱里有喝的东西,想喝咖啡也行,家里有咖啡机。”
“果汁就不错,来点维生素吧。”V打开冰箱,昨天她进门后尚还空空如也的地方已经填上了不少食材和饮品,“你喝点什么?”
“别管我了,我随便吃两口就得去局里。”
“这么急?我来得及搭个车吗?”她抱着果汁挨回李德身边,“我想今天回夜之城,跟老朋友说好了要去见见他。”
“如果你觉得身体已经没问题了的话?”
“我感觉好多了,真的。”
“行。”这次李德没再劝阻,“我来安排。”
03.
V在几个小时后踏上夜之城的土地,她深吸一口气,闻到充斥着工业污染的空气。
操所有超级公司,这感觉真是久违了。
她乘坐德拉曼去沃森区,一路上都在听他讲过去两年没有主人的生活是怎么过的,到目前为止,这个憋闷了太久导致有些话痨的智慧AI可能是最能让她触摸到往日生活的人。
V靠着车窗,一边跟小德搭茬儿一边打量从小生长的城市。夜之城的变化足以用剧烈来形容,陌生感冲击动摇着熟悉的那部分,她透过车窗看见军科的巡逻机甲走过马路,看见有人聚集在公司产品零售门店前点火示威——阔别两年,这座城市似乎离崩溃更近一步,开始接近她印象里的狗镇。
对,夜之城开始像他爹的战区了。
不过小唐人街还是很让她觉得亲切。瓦莱丽下车拐进小巷,这儿的格局没怎么变,混迹于此的人倒是变了不少,V被人频频打量,像个异乡来客。
有两个人扛着棵常青树路过她,走进一家挂着陌生招牌的门店里 ,于是她迟钝地想起现在是十二月,马上就到圣诞节了,怪不得昨天老维在电话里那么殷切地盼望着她回来。
V加快脚步,迫不及待地踏入来过无数次的诊所大门——没想到那儿成了整个夜之城里与她记忆偏差最大的地方。
“啊,对,昨天在电话里没来得及告诉你。”老维低着脑袋,拒绝直视旧友的眼睛,“我跟泽塔科技签了合同。”
V在诊所里绕了一整圈,仔细分辨屋子里的陈设变化,找出和记忆里不同的部分。对她而言,上一次踏入老维的诊所就像是几天之前的事,那天强尼操控着她的身体前来,浑身是血,老维给她做了检查,因此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了。 挚友病情恶化令人 焦虑,他没能露出什么好脸色。
而现在么,瓦莱丽在诊所中央站定脚步,心情极为复杂。见到旧友自然开心,这毋庸置疑,但天翻地覆的变化更让人恐慌 。
她更进一步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回到过去的生活了,而且也弄清楚了醒来之后那股弥漫在她和李德之间的诡异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不是他们两个之间的问题,是一个停留在过去的人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问题。不是李德或者那些挂断她电话的人变了,而是她已经落后太多,她以为自己只是躺在原地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哪怕只剩下一具不比往昔的脆弱身体,也依然可以拖着它从原地重新出发。但事实是两年里这个世界依旧在推着所有人向前,连同沉睡的她都没放过。
原地已经消弭于过去,现在是“未来”,在继续往前走之前她得先接受自己被扎在新的人生时代里,无论情愿与否。
当天离开时老维握着她的胳膊,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约定改天再聊,瓦莱丽不可能拒绝。
她留下来,在夜之城待了几天,不过暂时没再去找老维,她得先收拾好自己心里的问题。
H10摩天大楼的公寓早就因为房租欠缴被物业收回,V在通讯录里翻来翻去,最终选择联系了一个最有可能愿意见她的中间人,托对方帮忙找个合适的落脚点。
圣多明戈高架桥上,V迎风而立,眺望着整座夜之城。
“真没想到你还活着,早前关于你死法的猜测城里都传过好几个版本了。”老船长感慨,“不过知道你还活着感觉真不错。”
“能听到你这么说也感觉真不错。”V笑道,“我还是你最喜欢的雇佣兵吗,这两年有没有人取代我的位子?”
“你知道的,这儿是夜之城,佣兵这行当里人多得跟沙子似的,一把又一把,旧的倒下了新的补进来。”他说,“这两年嘛,厉害的是有,不过说实话,还是你最对我的脾性。所以你这次回来打不打算重操旧业什么的?”
“我也想啊,但身体情况不允许了,我现在脆得像张纸。”
“可惜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不应该再回来,V,你和我都知道普通人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知道,今天一回来就见识过了。不过总得回来见见老朋友,我要是没回来你今天去哪儿接收好消息啊。看你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遇着什么不顺了?”
“得了吧,V,我就长这样。不过你的确带来了好消息。”老船长掏出把钥匙扔给她,“喏,就在下边,不远,别的地方不敢打包票,但我还是能在圣多明戈给你搞套房子临时住住的。肯定没市中心住得舒坦,不过现在看起来你住在这儿可能还安全点。”
“谢了,就几天,我不白住。”
“你最好还是白住吧。”老船长声音低沉下来,“这样我的良心可以歇一歇,不用想是不是该从别的方面帮你点什么忙。你脸色看起来差极了,孩子。”
接下来几天V谁也没见,晚上在临时住所睡觉,醒了就去城里闲逛,重新认识这座城市。
接到李德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太平洲的过山车上搞故地重游那套,过山车向上攀升,手机在她口袋里疯狂震动。
所有植入体都被关闭了,义眼也是一样,只保留了最基础的视觉信息功能,连全息电话都用不了。但好在她坐上娱乐设施前插上了耳机听太平洋之梦电台,给自己渲染氛围,因此没错过这通电话。
“嗨,李德。”这声招呼打得热情似火。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一顿:“听起来你心情不错。没别的事,我打过来就是问问你怎么样了。”
过山车升到最高点开始向下冲刺,滑轨隆隆作响的噪音与风声被听筒尽收。
“什么声音?”李德问,“你在干什么,飙车吗?”
“我在——”又是一个急弯,V没忍住大叫出声,“过山车上啊啊啊!!”
所罗门明显没料到这个答案,电话这头的嘈杂持续不断,他琢磨着现在说什么瓦莱丽大概都听不清,于是安静地听着她的叫喊与过山车运行的声音彼此伴奏,等了整整好几分钟。
半晌,另一侧终于安静下来。
“我得问问你是一个人上去的还是带了朋友,万一你晕在上面了有没有人能送你去诊所。”
回答他的是来自V的呕吐声。
当事人一下车就昏头转向地随便扶着根栏杆吐了出来,吐完又咳嗽了好几声才顾得上回答:“现在你是知情人了。”
她说完这句又吐了一会儿,听得李德没忍住骂了脏话。
“冷静,Sol,我就是……来找过山车大夫义诊,看看联情局的大夫靠不靠谱,我的神经系统还有没有救。”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新美利坚的专家没问题,我这身子骨现在就这样,逊爆了。”V往前走了几步,摸到街边休息椅上给发软的双腿找着支点,“操,真是不行了,以前连着坐三圈都没事。”
“你的因和果之间没什么关系,任谁在病床上躺了两年去坐过山车都得这样。”李德评价,“回到故乡感觉如何?”
“不太好受。”V似乎觉得这形容不够贴切,又把这几个字重新排列了一遍,“太不好受了。”
所罗门在那边沉默下来,和她一起听了几个来回彼此的呼吸声:“你上浮空车前表现得像是能接受任何事。”
“可能因为我是装出来的吧。”V垂下脑袋,用手掌撑住额头,“夜之城变了太多了,所罗门,我的朋友们也是。”
“毕竟过去两年了。”他说,“V,如果你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来,你知道吧?新的住所、新的工作,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帮忙,我们一起想办法,看看怎么让你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这不是同情或者怜悯,如果你接受了其实是在帮我的忙。”
“我知道。”V闷闷答道,“能听见你的声音真好,不过我还想再待上段日子。”
“你来决定。不过别跟我断了联系,好吗?”
“放心。”
瓦莱丽挂断电话,用力揉搓脸颊,今天夜之城天气阴冷,坐过山车的时候冷风迎面拍打在双颊和光秃秃的脑门,令肌肉僵硬。
不远处有一帮混街头的姑娘在海边聚会,用收音机高声放着电子乐,震耳的欢笑和乐曲都随着海湾傍晚的微风飘出很远。
V孤身坐在夕阳里搓了搓眼睛,怔愣许久才起身离去。
时隔两年,前任雇佣兵的电话不再每天响个不停,仿佛世界离了她就转不了似的。如今手机很少再响动,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呆在口袋里,用寥寥几条记录来总结展示生活巨变。
隔天清晨,V有些意外地发现信箱里多了几条消息,不是越过中间人私联她的甲方客户,也不是连个身份都不报就指挥她去什么地方送命的陌生人,她点开标注着【未读3】的窗口,看见米丝蒂发来的照片。
广袤的森林、野牛、蓝天,还有穿上了工作制服已经改行的通灵师。V侧躺在床上,唇畔不自觉挂上柔和的笑意。
这两天在城里闲逛,她脑子里出现过最多次的念头就是想走进米丝蒂的通灵屋,和着铃铛声听她解牌受她开导。但V也是真心为对方拥有了新的生活而高兴,米丝蒂的能量并没有消失,只不过如今是通过其他方式传递给她了。
V起床洗漱,努力把自己打扮得精神了一些。昨天离开太平洲后她给老维打电话约对方出来坐坐,那间被泽塔科技收购的诊所她是不想再去了,思来想去,最终约在了野狼。
醒来那天,她在所罗门公寓里翻阅过去两年的未读消息与语音信箱留言,听到妈妈威尔斯的几条留言时很不争气地掉了眼泪。她既然活了下来,无论如何都得去当面报个平安。
抵达野狼的时候还没到营业时间,佩皮和妈妈威尔斯正在吧台后清点货物,白头发的妇人弯腰收拾着什么,因此是佩皮先看见了他们。他认出了老维,但看起来不像是时常见面的亲近关系,更近似于惊讶对方突然到访 。佩皮挠了挠头正打算寒暄,目光已经先一步转向了V,随着距离靠近,未出口的问好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
佩皮的眼神先是犹豫,而后变为震惊。
“V?”
“什么?”威尔斯头也不抬,在走出至深的绝望之后她压根没办法把佩皮这句话和从前那姑娘联系在一起,只觉得是自己年龄大了没听清。
佩皮又重复一遍:“是V,V回来了。”
“对,V,又是V,多久以前还有地痞流氓假装她的朋友来找我,怎么,现在连你也拿老婆子我开涮。”妈妈威尔斯不满地直起腰来,一甩抹布看向来人,顿时愣住,“V?!”
瓦莱丽苦涩开口:“对,是我。”
“天啊 ,真是V!”头发灰白的女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吧台,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来到近前仔细打量她,“上帝保佑,你还活得好好的,孩子。”
V正准备开口再说点什么,就被妈妈威尔斯夺过话头,结结实实地训了两分钟。
没人敢打断她发泄情绪,瓦莱丽低着脑袋,在眼眶酸涩到难以忍受时伸手抱住了她挚友的母亲、也是生命中最亲近的长辈。妈妈威尔斯的责怪登时卡了壳,再讲不出半句了。
“对不起。”V愧疚地道歉,“我做了个手术,打麻药前没想到自己会昏睡两年。”
“唉我的好孩子,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心软的老妇人嘴硬不下去了,“真是苦了你了。”
再如何责怪都是出于担心,如今人活下来了总归是好事,妈妈威尔斯拉着V的双手,对她嘘寒问暖了好一阵,直到天色渐暗,客人们陆续到来,才肯松手。
“我还是别待在这儿了,万一有什么从前的仇家碰巧认出你来,总归麻烦。”妈妈威尔斯起身,“我不挨在你身边,旁人还没那么容易注意到你,对吧。你们两个好好聊,不过走的时候要和我说一声,好吗,V?”
“当然,您放心。”
妈妈威尔斯将他们安置在了二楼最角落的靠窗卡座。临窗街道上的路灯已然亮起,野狼楼下传来摇滚乐曲,一如往日的每个夜晚。
“看起来你不经常到野狼来。”V等妈妈威尔斯走远了才开口。
“是啊,来这儿总会想起往事。”老维说,“而且你也知道,妈妈威尔斯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她拒绝我每次来这儿都挂着张苦瓜脸,看起来像是怜悯她失去了儿子所以特意来照顾生意。”
“即便你本人并没有这么想?”
“我知道她不需要帮助,V,她可以把一切操持好。 但是每当我坐进这里,内心就是会有一种念头,觉得我应该时常到访探望她,或者愧疚于自己没有做得更多。”老维顿了顿,“所以也不算全说错了吧。”
“我理解你的感受。”
现在他们终于有时间打开V去诊所那天送出的龙舌兰了,两人碰了一杯,正式庆祝劫后余生与久别重逢。
“这两天在城里感受怎么样,习惯些了吗?”
“说实话,完全没习惯。”V摇摇头,“感觉糟透了,夜之城看起来也更糟了。 我偶尔甚至会庆幸过去两年是在沉睡中度过的,没亲眼看见它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说不好还是种幸运呢。”
“但这座城市就是这样,一直都是如此,混乱从来没有停歇过,只不过曾经我们都能找到还算舒服的融入方式罢了。”老维说,“你现在住在哪儿?打算长期留下来吗,准备做点什么?”
“临时找了个地方住,还没打算长期留下来,倒也不是说永别什么的,可能会在新美国和夜之城之间来回跑几趟吧 。”V说着,把自己缩在椅背里,“那边有人等着我回去,而夜之城嘛,我总得回来看看你,还有妈妈威尔斯。”
“那可太折腾了,孩子,你能吃得消吗?我确实希望你回来,希望看见你,但是说真的,如果你不再能忍受这里,没必要仅仅是为了来探望,为了让我们好受一些就来回奔波。”老维语气严肃,“我们不是你的责任,V。”
“我懂,但如果是我想让自己好受些呢?”V握着酒杯缓慢转动,掩饰内心的不安,“不是说你们是我的责任,反而是我需要你们,老维,我现在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好,我需要找点事做,需要忙碌起来。 ”
“看来这次你真的需要点时间才能重新振作,不过你一定会,对吧?这个我们不需要怀疑。”
“对,我可是很顽强的,不会认输。”V笑道,“只不过这次真的需要点时间了。”
在做出新的人生计划前,她要先允许自己懦弱一会儿。
佩皮把他们点的快餐端上来,V今天终于有了些胃口,抓起红辣乐狗吃得高兴,看得维克多也心情舒畅不少。
“那和我讲讲‘在那边等你’的人吧,是你的朋友?”
“对,他在联邦情报局工作,当年的手术就是他帮忙安排的。”
“这身份可不太适合当朋友。”
V仔细享受食物的味道,好半天才空出嘴巴:“其实严格来说也不算是朋友。”
“怎么说?”
她抬起头来,想要看清老维接下来的反应:“算我喜欢他。”
老维果不其然露出惊讶的神情:“这么多年我可头一次听你一本正经地说喜欢谁,以前我们八卦你的时候你都懒得讲,有一种今天讲完明天就分今天可算是白讲了的架势。那他呢,他怎么想?”
“也喜欢我吧,大概?醒来以后我们还没来得及聊这些。”
“好吧,这个也需要点时间。不过我开始好奇这位新美国的伙伴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么……”V认真想了想,“哈,最先蹦进我脑子里的可不是什么好形容词,不过这种感觉很复杂。”她坐直身子,当真摆出副正经架势,“我想人类就是这种该死的复杂生物吧,甚至这个世界,感情,乃至生命本身,通通都是如此,而正是因为这些,我们才被之吸引,难以忘怀。”
V想起两年前自己义体化程度最高的时候,那具身体仿佛无所不能。如今回望过去她无比怀念当下的感受,她曾拥有力量,曾拥有同伴,可她那时候也正面临着意识的消弭、倒计时死亡,她不知道该热爱还是痛恨自己的生活——包括现在,尤其是现在。
她对李德也倾注着相似的感情。
“两年不见你变成哲学家了啊?”
“是啊,我可是从各种意义上都死过一次,现在有很多感慨能说。”V苦笑道,“总之,我也说不清一切具体是怎么发生的,我们好像只是……有过一些时刻,而我们当时搅在某件事里,甚至顾不上去仔细分辨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人产生感情有时候依靠的就是这样几个瞬间、几次反应,对吧?他这人是有点固执己见,喜欢包揽责任还爱自欺欺人,但我们之间还不错。”
她喜欢彼此认识没多久就已经能在战斗中读懂对方的眼神,喜欢所罗门气压不低的时候会接上她讲的每一个冷笑话,喜欢他偶尔展现出的强硬,喜欢他对待她有别于对待旁人的方式。
他们之间是会有分歧,但所罗门也会受她影响开始自审自视,所以到目前来说当真还不错。
“你说得没错,爱情就是在那么几个激素分泌的瞬间诞生的,不过要维持一段关系要靠的可不止这个。”
“明白,但未来总要到来,我们会一起去未来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的。”她顿了顿,语气转向轻松,“而且不瞒你说,他身材真的很好。”
“嗯,我不怀疑。”维克多笑道。
V也笑了笑,轻声说道:“老天,说得我都有点想见他了。”
“去吧,孩子。”老维说,“挑个你喜欢的日子,去见你想见的人吧。”
他们没在野狼聚到太晚,V订了NC直飞DC的红眼航班,下了机自己搭车回公寓,刚过上午十点就站在了小区门口。
她一拍脑门,这时候才想起来没有小区大门的门禁。
楼上的门禁她回夜之城前没还给李德,说不好是因为什么。家门口配备的锁头除了能刷卡还能扫指纹,李德现在虽然装了手部义体没指纹可扫,但那天她睡觉的时候对方成功进门了,他肯定有办法。 于是她离开时把门禁装在口袋里,没有归还,像握着某种令人心安的契约。
现在好了,她瞒着公寓主人提前跑回来,光想着有家门门禁,忘了大门口的这个。
连着睡了两年就是会变迟钝。
这时候所罗门肯定去局里了,她不想矫情地打电话求援,于是琢磨着去跟联情局职工宿舍的安保斗智斗勇一番,反正原先在夜之城没少干这事,万一新美国的墙更容易翻呢?没想到刚往前几步,大门处的人脸识别刚巧扫到了她的脸, 面容信息确认,闸门就这么成功打开了。
她愣了愣,连忙钻进闸机。
那家伙什么时候把她信息录进来的?
V攥着外套兜里的门禁,乘电梯上楼。
而更让她惊讶的还在后面——到了七楼, 她一推开门,就瞧见所罗门环抱双臂站在玄关。
这人裸着上半身,单穿着条运动裤,胸膛肩膀上还铺着些汗,看样子刚刚在健身。他像是因为听见电梯运作的声音刚从屋里出来,又因为认出是她,所以不拿武器不穿上衣, 随意擦了擦汗就悠闲靠在这里等她进门。
“吓我一跳。 ”V反手关上门,“你知道是我?”
“认个脚步声还是没问题的。”他说,“你的脸怎么了?”
“脸?我的脸怎么了?”
所罗门指了指颧骨的位置示意。
“哦,这个……”V反应过来,“走小巷子的时候遇上抢劫的,还以为自己跟从前一样屌,跟人家动手了,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看来过去几天运气不怎么好,嗯?”李德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给她,“要回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临时决定的,而且以为你已经去上班了。”
所罗门叹了口气:“我现在有公休了——如果没出什么意外情况就有。现在是圣诞假期了,V。”
啊,对,圣诞节, 该死, 她又把这事给忘了。脑子里乱糟糟的,瓦莱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状态。
“看样子你在路上没少折腾,要去补个觉吗?”
“好提议,我确实撑不住了,脑子都不清醒。”
V弯腰换拖鞋,所罗门就这么站在原位等着她、看着她。
“V。”李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这次是打算长住下来,还是说同样是临时?”
瓦莱丽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再次交汇。
“你希望我长住吗?”
李德在稍许停顿后给出答案:“说不希望是假的,你肯定也能听出来。”
“很好。”她说,“那我就住下来。不过中间可能会回几趟NC,也或许会跑跑别的地方,好好琢磨一下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感谢两年前的自己,我还有不少积蓄,可以挥霍一段时间。”
“你想住到什么时候都行,以及如果你需要哪方面的帮助,可以随时告诉我。”
“不穿上衣对我说这个,我还真拒绝不了。”V调侃道,“很高兴一开门就见到你,真的 。”
“我也很高兴。”所罗门笑了笑,“好了,快去睡觉吧,你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这一觉睡得相当沉稳,V从上午一直睡到临近傍晚,最终唤醒她的是饥饿感,很好,身体的各种机能都在逐渐恢复正常。
她走出卧室,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墨绿色的常青树 ,所罗门正站在常青树前 ,叼着支没点燃的烟,边咂着烟草味道边往树上挂圣诞节装饰 。
“改行当魔术师了吗?”V惊叹道,“我确定我上午进门的时候还没看见它,家里也绝对没有快递箱之类的东西。”
“临时出去买回来的,感谢还有商店营业。”所罗门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本来没打算布置,但既然你回来了,我想还是有点节日氛围比较好。”
他回身从箱子里拎起几个装饰物:“来吧,还有几个, 你想参与吗?”
“当然。”瓦莱丽欣然加入了这场家庭布置,“不过答应我挂慢点,行吗?这场面太新鲜了,我还想多欣赏几眼。”
“需要我拿着这朵雪花站着不动给你看吗?”
“不错的主意。”
所罗门手里那朵雪花最终也是由V挂上去的,树上还挂了条彩灯,他们装饰完毕,李德拉上窗帘,按开灯带开关, 在厚重遮光窗帘的作用下,灯带于客厅的昏暗中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Sol。”彼此的身影同时被黑暗和明亮所描绘,瓦莱丽站在灯光映照里喊他,“我临时决定回来是因为想要见你。”
灯火给她淡色的瞳孔镀上一层别样的色彩,V望向对方,从对视里意识到这一刻所罗门想要吻她。他什么都没说,又或许说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向着瓦莱丽走近,低头迎向她也在上抬的唇瓣。
现在他们不需要像两年前那样赶时间了,因此这个吻开始得足够轻柔缓慢,到后来又不可避免地变得热烈。
额头相抵时,V稍稍退开喘了口气:“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所罗门问,他们的呼吸还交织在一起,“这个吻?”
“当然不是,我是说你的义体手指直接摸在我头皮上的感觉有点奇怪,我还是习惯不了自己变成光头 。”
“以后还会有更不适应的阶段,等到它们长出一截开始扎手的时候你会更不习惯。”他说,“不过没关系,我们会想办法熬过去的。”
无论是发型还是生活。
“听起来不赖。”
他们各自都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但现在至少算是有了些怀抱希望 、向前迈进的迹象了。
“崭新的一天快乐 ,所罗门 。”V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