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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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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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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sewt/preslash】英式谬误 An English Mistake

Summary:

In a word, they are holding hands.
To elaborate, it's Christmas, after all.
简单来说,他正牵着他哥的手,在纽约,1926年12月24日。

Notes:

蹩脚英语谐音梗intended
有FB1和FB2暗示,但设定有一些出入
Perhaps I will try to make a tranlation of it :)

Work Text:

 

《英式谬误/The English Mistake》

 

 

简单来说,他正牵着他哥的手。

他的左手提着手提箱,右手被他的哥哥握在手里。两个斯卡曼德, 手牵着手 ,走在充满节日彩灯、欢声笑语的曼哈顿时代广场。

这是纽约最热闹、也是最混乱的地方之一。脏兮兮的圣诞老人快乐地朝他们摇动着铃铛,几个孩子组成的合唱团正唱着他们看到了 三艘大船 (1)。紧挨着孩子们的是一个穿着大胆、浓妆艳抹的女孩,廉价的睫毛膏在眼尾晕开。她冲着斯卡曼德家的男孩儿们吹了一个清脆的口哨。

忒休斯停下脚步。纽特嘭地一声撞在他的肩膀上。

女孩被逗乐了,她的笑声很动人。她撩了撩干枯的金色卷发,开始介绍自己。玛莲娜,绝对是个假名字。她将一张亮粉色的名片在指尖打了个圈,插进高个子的风衣口袋。

忒休斯低头看着,挑了挑眉。

纽特撇开了脸。“……我不是很喜欢……事态的发展……”他轻声嘟囔着,尽可能地离忒休斯更远一些,右手快要被扭成一截肉桂卷。他从未如此专心地研究一份被丢弃在纽约街头的麻瓜报纸, 纽交所交易量再创新高

“一起?”玛莲娜拢了拢身上的劣质皮草,“加钱的话也不是不行。”

“不了。”忒休斯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这是我弟弟。”

玛莲娜的眼神变得古怪,意有所指地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梅林啊! 纽特几乎要喊出声了,恨不得用无杖咒语让袖子无限伸长——最好长得能直接堵进忒休斯的嘴里。

“这是误会……”纽特无力地解释,尽管这里其实没有多少误会。

“这是圣诞。”

他的哥哥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找出其中的美元扔进儿童合唱团摆在地上的琴盒——纽特知道这种语气,坦诚,同时带有一点儿忒休斯风格的酸味。

啧,古怪的欧洲人, 玛莲娜悻悻地评论,踩着那双细高跟鞋走远了。

纽特又挣扎了一次,像一只受惊的卜鸟那样在麻瓜的世界里横冲直撞,险些扎进一辆飞驰而过的福特轿车。忒休斯及时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纽特低下头。他们的手仍然纹丝不动。

“哦,忒休斯,我发誓……如果这是你干的,请你现在立刻解除它!”

小斯卡曼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语气随之柔和了一些。“你写的那些信——你希望我留在伦敦度过圣诞节,但是今年不行,好吗?我很抱歉,但是不行。”

好吧,所以他读那些信,只是不回。

“如果这让你感到沮丧,我也很抱歉,纽特。” 如果给我写信、和我呆在一起、试着不去那些魔法势力纷争不休的地方冒险让我的弟弟感到沮丧。 忒休斯耸了耸肩,抬起左手,带着纽特的右手一起,“要是能让你感觉好些的话——坦诚地说,我也一样迫切地想知道谁在搞鬼。”

纽特一言不发,低头拨弄手提箱上的线头—— 抿紧的嘴唇和翕动的鼻翼 ,忒休斯认出那些迹象,那意味着反对。他的弟弟也许腼腆、内向、甚至古怪,但只有那些魔法部的老古董会迟钝到认为任何一个斯卡曼德是好欺负的。

当然,兄长自然有他的办法。

他握着纽特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揣进口袋,大步流星地迈开步子。纽特的手指在掌心中微微蜷起。忒休斯为此微笑。

纽特瞪他。忒休斯的神色无辜得以至于理直气壮。 怎么? “我很冷。你不冷吗?”

你最好是。 纽特几不可闻地小声嘟囔。但他瞥见忒休斯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我有一个手提箱。”他妥协了,“也许有围巾什么的……”

忒休斯忍住大笑的冲动,就像害怕惊动一只踩在他身上的猫咪。

“好吧,我不能否认我很开心——”

如有预料,在弟弟猛然投来质疑的眼神、即将张开嘴巴之前,哥哥抢先声明,“再次重申,不是我干的。”

 

 

这一切都源于一个意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连串意外。比如,雅各布·科瓦尔斯基先生偏偏选择那天到那一家银行申请贷款。

1926年12月24日,凌晨3点45分,忒休斯·斯卡曼德被一阵风声惊醒。关于格林德沃的追踪已经让整个魔法部连轴转了好几个月,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来自国际事务司的公务猫头鹰从来都学不会安静地降落,在他的手边丢下一个厚厚的信封后就扬长而去。

尊敬的傲罗办公室:兹悉美国魔法国会扣留一名非法入境的英国巫师,敬请贵司派遣专人协助引渡。请负责人接收纽特·斯卡曼德的相关资料文件与门钥匙,并签盖回执。

门钥匙比跨洋轮渡要快得多。四分钟后,年轻的首席傲罗已经站在了百老汇大街上吹冷风。他没来得及带上他的羊毛大衣,冬风立即吹透了那件单薄的衬衫和西装马甲。

忒休斯飞快地穿过伍尔沃斯大楼门口的长阶梯,冲进那道令人失去耐心的旋转门,准备和远在大洋彼岸的同行们大吵一架——却发现他的弟弟安然无恙,正和一位女士耐心探讨猫狸子的绝育问题,手上甚至还有一杯咖啡。

奔波的生活摧毁了他的英国肠胃,接下来也许他连鼠尾草煮出来的感冒汤剂都会接受了。 忒休斯默然腹诽,神情阴郁地快步走去。

女士有些不悦地放下手中的杯子,“先生,四个小时后我们才开始接待——”

但纽特先一步打断了她。“请别介意,卡普里夫人,我要等的人就是他,这位就是我跟您说的……呃, 英国方面的负责人 。”

忒休斯为这个称呼叉起腰。

他看向纽特——他的弟弟站起来时甚至还不忘从他那盛满 美式饮品 的瓷杯里小啜一口——哥哥的眉毛简直要起飞了,仿佛弟弟刚刚抱着特拉弗斯亲了一口。

“正如我向您说的,英国魔法部的效率非常高。”纽特抿了抿嘴,向卡普里夫人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有些尴尬的客套笑容。忒休斯颇有微词地看了他一眼,没被注意。

傲罗向女士伸出了手。“很高兴认识您,夫人,多谢您照顾他——”忒休斯揽住纽特的肩膀,“我是他的哥哥。”

卡普里夫人讶然。纽特缩了缩肩膀,只好说,“……恐怕是的。”

“显然是的。”忒休斯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公文。

卡普里夫人推了推眼镜,仔细核验那些英国魔法部的纹章。按照流程,她还需要忒休斯作为公务访客在表格里签字,但当她抬起头,接待台前已经空无一人——纽特还没来得及发出抗议声,就已经被大步流星的忒休斯拖进了另一个房间。

那是个废弃不用的资料室。庞大的档案柜几乎把房间塞满,在他们挤进来的时候,那些发黄发脆的羊皮纸就在他们的头顶发出窸窣的响声。剩下的地方只够放一副桌椅。最重要的是,这个房间带锁。

这完全是一间为傲罗量身定制的审讯室。 等待审问的纽特抱着他的手提箱,无望地等待着。铜扣咔哒咔哒地响个不停。 看在梅林的份儿上,别再惹他了,泰迪 ,纽特艰难地按住箱子,试图让箱子里的小家伙安分一些, 相信我,只靠我一个人就够了

纽特缩在房间里唯一那张椅子中。他的审讯者只好挤在狭窄的角落里。忒休斯从口袋里掏出墨水、羽毛笔和羊皮纸,依次放在桌上。

“好喝吗?”

“什么?”

纽特有些分神,他正狐疑地盯着忒休斯的动作。未经报备就对私人物品使用无限伸展咒是违规的,他不认为魔法部会将“首席傲罗的西装三件套”列入许可清单。

“咖啡——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咖啡?”

忒休斯瞥了弟弟一眼,注意到他的神色,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嘴角勾勒出那种纽特所熟悉的、胸有成竹的细微笑意。“你总不会向魔法部告发我,对吧?我的 小旅行家 。”

这种逗小孩的语气令纽特警觉,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在湖边饮水的鹿观察另一只趴在那里打盹儿的豹子。自打走进房间,他默认忒休斯的每一句话都是傲罗的讯问艺术。

“呃……不知道——我是说咖啡,我没喝,用咒语把它换成伯爵茶了。”

“太好了。”忒休斯轻笑,肩膀松下来。“我还担心是我错过了太多。”

他们确实已经一年多没见了。纽特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他有些怔忪地看着忒休斯,兄长不经意间的怀念而缱绻的神色甚至让他有些歉疚——如果不是这一刻的分神,纽特不可能任凭忒休斯捉住他的手腕。

反应过来时,哥哥已经撩开他的袖口,露出了那道半结痂的伤口。纽特有些心虚地挣扎了一下,但忒休斯显然不打算放开。

“这只是——” 纽约地铁留下的擦伤。

纽特及时地闭上了嘴。客观而言,和格林德沃互放咒语五分钟之后只受了这点伤,实在是皆大欢喜,但这显然不是忒休斯想听的。

“——只是摔了一跤。” 不是说谎,是有限的事实。 这是跟哥哥学的。纽特闷闷不乐地想, 在魔法部之前

忒休斯不赞同地翻了翻眼睛,低声念出了一个咒语。纽特惊讶地发现,年轻的首席傲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熟悉了无杖魔法,那道伤口迅速地缩小了。手帕被轻轻抖开,金线绣成的忒休斯的名字扫过纽特的脉搏,触感酥痒。

忒休斯将那个几乎已经愈合的伤口包裹了起来。“有多危险?”

“一点也不。”纽特抽回了手。他的回答有些太快了,大大损害了其可信度。手提箱很显然有不同意见—— 别动,皮克特! 纽特在内心徒劳地呼喊——那两枚铜扣噼里啪啦地翻个不停。忒休斯饶有兴味地盯着,带点儿戏谑的笑意。纽特无奈地按住箱子,只好改了口,“只是出了一点意外,没什么特别的。”

“还有其它受伤的地方吗?”

“没有了。”

这次忒休斯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箱子。那枚铜扣没再发出声音。

“谢谢了,小家伙。”他微笑着。

真是好极了。 纽特垂着头,鼻尖抵着胸前手提箱的皮制拉手,耳尖发烫。 什么都瞒不过忒休斯,从来都是。

“你瞧,这就是违法离境的后果,纽特。”忒休斯轻叹了口气,微微直起身——他刚才始终不自觉地向弟弟的方向俯下身子,不过谁也没有察觉,“我只不过希望能及时知道你什么时候需要帮助。”

纽特耸了耸肩。“我没什么应付不过来的。” 我不需要魔法部的帮助。

“拜托,纽特。”哥哥再次倾身,抓住纽特的胳膊轻轻晃动,就像纽特试图抖出嗅嗅身上的金币。“我真不明白,申请一张旅行许可又能有多难?”

“你知道的,”纽特冲忒休斯笑了一下。“非常难。”

忒休斯偏了偏脑袋,目光并不严厉,但确实是审视。纽特搂紧手提箱,避开忒休斯的视线,看起来像是在专心研究墙上的一处霉斑。

“这很显然,忒休斯——每一张旅行许可都需要经过傲罗办公室的审核,你会为我的申请盖章吗?”

“你认为我会故意不通过你的申请?”忒休斯的下颌线鼓了起来。“纽特,我认为我要比你想象得更公正一些。”

“想想那些神奇动物出没的地方——别说假话,如果我事先告诉你,难道你会同意我去?还是说,我必须等到首席傲罗抽出时间来监护我去哥伦比亚喂那些马形水怪?”

忒休斯顿住。 “你什么时候去的哥伦比亚?”

“——这正是我想说的问题,忒休斯。”

纽特推开了忒休斯的手。他站起来,椅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忒休斯上前一步,以更快地速度堵在门口。从他的气势来看,如果有必要,首席傲罗不介意在这个小房间里试一试他的魔杖。但事实上,他只是把 (被拒绝的) 双手插回了口袋,弯下腰去,尽可能离纽特更近一些。

忒休斯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语气也更小心,一种温和的请求的口吻。“和我谈谈吧,好吗?我们是兄弟,纽特,想了解你的行踪难道也有错?”

他的弟弟没有回答,只是坚持不懈地盯着象征着逃离的门把手。忽然,纽特将怀里的手提箱放到椅子上。

“好吧,如果你坚持——”他打开箱子,抽出那张早就填写好的申请书,“这是我接下来的旅行申请,请你盖章。”

忒休斯扫了一眼。“你明天要去印度?”

纽特答非所问。“只要你通过它,我就承认是我的错。”

没人想知道这到底是谁的错! 忒休斯烦躁地松开领带,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袖扣。 就算有人在意,那也是格林德沃的错。

但审讯与被审讯的关系已经颠倒。傲罗垂眼注视着那张羊皮纸,如同仰望阿斯特莱娅手中的天秤。

阿尔忒弥斯…… ”那张申请书被放到了桌上。“我不会无缘无故拒绝你的申请,那不等于我会同意任何冒险行为。这是原则问题。”

他心虚了。 纽特想,这个称呼就像那些忒休斯从厨房偷偷带来的巧克力黄油饼干,那之后总是感冒汤剂。

纽特抽回申请书。“命题得证,忒休斯。”

他的手被忒休斯拉住。

“至少……必须明天走?”兄长的语气已经非常柔软,几乎是恳求。“魔法部说你被扣留,我吓了一跳,我只是……我担心你——你真的连圣诞节也不休息?我们至少可以一起吃个晚饭,对吗?”

“魔法部也没好心到给你放假,忒休斯。”纽特重新打开手提箱,在手提箱里漫无目的地摸索,一张又一张明信片从指缝间滑走——他在各地追寻神奇动物的踪影,行踪不定,只有另一个斯卡曼德的猫头鹰总是能找到他。

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席卷而来。纽特向忒休斯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其实也没那么糟,至少你还没在‘拒绝申请’那一栏签字。”

我不会的。 忒休斯想这么说,但不再觉得他有资格这么说。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纽特重新整理好他的箱子,动作还是那样慢吞吞的、几乎羞涩的,和他的记忆别无二致,一切都仿佛发生在昨天。但毫无疑问,时间早就在他的弟弟身上孕育了微妙的变化。

纽特拎起他的手提箱。

“我该走了。”他宣布。

“……好像我能阻止你似的。”忒休斯嘟囔。

纽特抿了抿嘴,没说什么,低头看向他的手。“那你还有其它事要说吗,忒休斯?”

忒休斯看他的神情就像是纽特刚刚问他要不要来杯卡布奇诺。 我当然有很多事要说! 但他只是闷闷地回答,“没有。”

纽特仍然低着头。“那就让我走吧,忒休斯。”他必须得走,立刻。他不想和他的哥哥吵架, 特别是今天

“我没——”

忒休斯困惑地低头看。

他们的手仍然握在一起,忒休斯的左手,紧紧握着纽特的右手。

好吧,这下他们必须得谈谈了。

 

 

“既然‘原形立现’不起作用,也许不是咒语——我们应该去找邓布利多教授。”

“在那之前,我们得想一个回去的办法。”

纽特看向忒休斯,他的哥哥看起来忧心忡忡,但显然正尽力掩饰焦虑。“傲罗司收到的通知是引渡,那把公务门钥匙只能让你直通威森加摩。幻影移形和飞路网也不行,你的信息肯定会触发警报的。”

最后,他们只能在百老汇大街尽头找了一处旅馆。它看起来很破,漏水并且漏风,更谈不上隔音,他们甚至能听到一楼住客就谁先谁后的问题争论不休。但两个斯卡曼德都又冷又饿,顾不上太多。忒休斯迫切地需要找个地方联系魔法部,而纽特只想有个地方放他的手提箱,他已经有三十个小时没有照料他的小动物们了。

坐在登记处的是个粗鲁的意大利男人,胸前挂着一条发亮的银十字架,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纽特已经习惯这种欲言又止的打量,只是垂着头等着。要不是忒休斯拿出足够的金币——他声称是来自神圣罗马、被教皇洗礼的古董钱币,说得像真的一样——他们肯定得露宿街头。

纽特跟着忒休斯走上楼梯。“我会让泰迪帮你拿回来的。”他悄声对忒休斯说。手提箱发出附和的声响。

首席傲罗警惕地环视着四周。“他喜欢的话就留着吧,”忒休斯心不在焉,转动着藏在袖子里的魔杖,从伍尔沃斯大楼出来之后手指就没离开过它,“……就像他拿走我的钢笔。”

“那是六年前!而且我赔了你一支新的。”

“是四年前,六年前是我的领带夹——”忒休斯转过头,瞥了一眼纽特,就像一个请家长到学校来会谈的老师,“七个。”

纽特的肩膀缩了缩。“好吧……你有太多领带夹了,忒休斯。”

傲罗为弟弟的狡辩而轻抿了一下嘴角。

仅此而已,忒休斯立即变回那个时刻警戒着潜在危险的顶级傲罗。他给他们落脚的那个可怜房间施加了快有一本书那么多的咒语,将每个角落检查了两遍,连灰尘都不放过,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格林德沃的党羽从这个破烂的麻瓜小旅馆里蹦出来。

忒休斯的踱步让纽特心烦意乱——而且几乎快要失去整条胳膊——因为手牵在一起,所以忒休斯只能像个圆规似的绕着纽特转圈。

“你能停下来吗,忒休斯,”纽特已经在桌边坐下,正试图用左手为自己倒一杯刚泡好的茶,皮克特热心肠地试图用它脆弱的树枝帮忙,但纽特更担心它受伤,“或者好心地用你的右手帮我倒杯茶?”

“……也许这一切都是格林德沃的计划,而我们还在这里喝茶。”但忒休斯还是停下来,接过纽特手上的茶壶。皮克特在他的手臂上蹦跳了几下,它总是需要一些参与感。忒休斯把胳膊变成一道斜坡,心不在焉地让护树罗锅滑进了纽特的掌心。

“说真的……你不觉得有人跟着我们?”

“你太紧张了,忒休斯。你多久没睡了?”纽特在手提箱里翻找他的方糖,声音显得很闷。皮克特又赶过去帮忙。他把两块方糖丢进自己的茶杯。忒休斯不喜欢给茶放糖,他记得是这样。

“我认为格林德沃有他自己要忙的事情,没空来管我们。”纽特从杯子中啜饮一口,试图将另一个杯子塞给忒休斯。他的哥哥对这种散漫的态度很不满意。

“别说这种话……特别是在你刚刚被格林德沃的魔杖指着鼻子之后。”宽大的手掌按住了纽特的肩膀。忒休斯从他背后俯下身来,紧挨着他,似乎只要缩短从嘴巴到耳朵的距离就能让他的弟弟听话。

“——你到底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当然——”

“纽特,”忒休斯切断了他的话。“我差点儿失去你。”

“但是你没有。”

“我……好,我没有。”年轻的傲罗将他的理智从抓狂的边缘拉扯了回来。他张了张嘴,看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知道他的弟弟对魔法部的事不感兴趣, 被血弄脏的巫师袍、顽固的上司和六百多页的咨文

于是一笔带过。“那就请你为我继续保持吧,纽特。”忒休斯干巴巴地说。

纽特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傲罗不再说话,让羽毛笔开始工作,在半空中的羊皮纸上写个不停——当它写下忒休斯的名字时,纽特能认出来,他很熟悉那些笔画划过羊皮纸时的动静。在很多个夜晚,这样的声音和那些废弃的信一起被他丢进火炉,化为灰烬。

大多数信的开头这么写: 好吧,忒休斯

支援的同僚在断崖底下找到忒休斯,立即将昏迷的傲罗送到了圣芒格。等纽特赶到时已经是第二天。忒休斯将他列为第三联络人。这意味着只有他的生命可能受到威胁的时候,魔法部的人才有可能通知另一位斯卡曼德。

生气吗?或者沮丧?……落寞?纽特不敢拿定主意。他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有资格坐在病床旁边,还是应该把位子让给“第一联络人”和“第二联络人”,于是只好留在走廊上。他靠近那道门缝,看见忒休斯的侧脸——额头上被恶咒划出的伤口仍在渗血,覆盖着加入了雏菊根茎的魔药,下颌上有仍未褪去的淤青。

指责——当然,兄长会否认,但纽特认得那种受伤的、落水小狗般的眼神,那就是忒休斯的指责——在纽特看来,是站不住脚的。毕竟,他的哥哥才是那个真正的走钢丝的人。斯卡曼德家的长子过早地、似乎毫无反抗地接受了一种年长者的共同命运:他们更早离开家庭,更早接受现实,更早受伤,更早学会忍受痛苦和分离。

他让他的羽毛笔写, 好吧,忒休斯,雏菊根茎对恶咒没用 。然后把信丢进火里。

 

 

试着进入纽特的手提箱时更是灾难。

手提箱只有那么大,它一开始就是为纽特一个人的通行设计的,没考虑和忒休斯一起。

好吧,就算考虑过,也是因为他给手提箱设计咒语的时候,正好被忒休斯发现了——那一刻他的兄长变回小孩,惊奇地抚摸着手提箱上的每一个搭扣和机关,开怀大笑,像个傻瓜那样在箱子的出入口探进探出。

纽特站在箱子里,仰起头。忒休斯趴在箱子口——那时候的空间魔法还很粗糙,他一垂手就能摸到纽特的脑袋。

“我知道这像什么了!像妈妈的童谣,关于院子里那口井的那首,”忒休斯有些怀念地笑了,“你记得吗?我们能在井里看到完整的月亮。”

“——是月亮的倒影,而且只有夏天的时候才看得到。”纽特漫不经心地纠正。

他正在考虑是否应该换一个大一点的箱子,这个洞口对于忒休斯而言无疑太小了。那需要更复杂的咒语,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行。

这很快就不重要了。就在这段对话之后,忒休斯宣布他已经通过入伍体检。没人再顾得上箱子。那年忒休斯20岁,纽特12岁,1915年的夏天刚过去不久。

纽特在忒休斯的怀抱中一动不动。

“我不希望你去。”

“我明白。”忒休斯的声音轻柔但坚决,“但是这个决定没法改变。”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到了这样的时刻。 “……我很抱歉。”忒休斯揉了揉男孩的头发,轻轻吻在弟弟的头顶。而他的弟弟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兽那样轻轻颤抖,忒休斯不由搂紧了他。“答应我,别难过,好吗?”

纽特挣脱他。“你把我丢下了。”

这六个字只是一个平静的陈述,但像打人柳的树枝在兄长的身上狠狠地抽了一下,忒休斯猛然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保证你不会是一个人的。”那是一种令纽特感到十分陌生的、年长者的语气,连忒休斯自己都感到陌生,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可以在学校里交些朋友。”

“我有朋友!”

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我需要的不是朋友。

忒休斯尽可能小心,“我是指……除了你的小动物们。”

纽特震惊地瞪着他,脸色苍白,露出惨遭背叛的神色。

忒休斯后悔极了。愧疚如同一柄高高升起的镰刀,落下来,兄长的脖颈低低垂着。他张开手臂,试图再给纽特一个拥抱,但他的弟弟像一只猫那样躲开了他。

那是斯卡曼德兄弟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争吵,至少是最接近的一次。纽特重重地摔了房门,动静之大,以至于院子里的骏鹰都发出不安的低鸣。他蒙着被子,可能在哭,可能没有,听见房间外传来忒休斯模糊不清的声音, 我会尽量给你们写信的,我保证……阿尔忒弥斯,哦,我想他会习惯的。

他当然会的。 小斯卡曼德没去给哥哥送行——早就有智者说过,人们对自己许下的愿望应该慎重。

后来,那稚嫩的声音时常如同遥远的钟声回荡在忒休斯的脑海中,如同预言: 月亮是倒影。 彼时他在箱子底看到的也许只不过是一段过去的幻影,是某个夏天的幽灵。

忒休斯迟缓地顺着狭窄的梯子向下爬。

嗅嗅攀在他的胳膊上,小家伙正兴致勃勃地闻着他胸口的傲罗胸针。这让本就艰难的行动更加艰难。忒休斯得把腰弯得很低,而且必须非常小心,否则他的皮鞋就会踩在弟弟的头上,然后两个人手拉着手一起滚进箱子。

“圣诞老人一定是世界上最辛苦的工作。”忒休斯嘟囔。

纽特在忒休斯的正下方。现在他很后悔没有早点把箱子的入口拓宽一点了。皮克特本想帮忙推开那些堆在梯子上的羊皮纸卷,但是那只尾巴受伤的鹿角蜥蜴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肯定是饿了,三个小时前它就该吃饭。皮克特只好缩回纽特的上衣口袋里。

“你是想说你出现在我们的屋顶上,结果卡在烟囱里那次?”

忒休斯让那只慢吞吞的鹿角蜥蜴的尾巴勾住他的脖子。

“嘿,我又不知道你会把鸟蛇养在烟囱里面。”

身上的乘客越来越多了,忒休斯确定头发里也有什么,暂时不想知道。纽特的情况只会比他更离谱,有种看起来又像蜜熊又像兔子的发光生物似乎直接趴在纽特的脸上。

“我也不知道你要回来。”纽特把挡住眼睛的毛绒尾巴拨开。

1917年的三月,那之前,他们差点以为忒休斯已经死在凡尔登。没人和纽特说这件事,斯卡曼德夫妇试图向小儿子隐瞒这件事。后者对此心照不宣,心怀感激。他没想过该怎么面对这种可能。

战争和死亡追不上斯卡曼德家最小的孩子,他躲得飞快。一整个冬天,他都在偷偷喂养禁林中的一只暴躁的幼年挪威龙。龙的爪子撕坏了纽特的袍子,他只好借用了忒休斯的同级校服,内衬上有他用蜡笔画的一只骏鹰。

禁林又湿又冷,危机四伏。但纽特并不讨厌这里,他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储存物资和睡袋的帐篷。这里既没有巫师们议论战争的声音,也不会看到任何麻瓜报纸。

自我欺骗是一种精妙的技巧,需要训练才能习得。纽特从噩梦中醒来,对于兄长的怨尤在惊魂未定之间短暂地生出,随即飞快地化为乌有,变成某种更沉重的、岩石般坚硬的东西。他将头埋在枕头下,尽可能不发出呜咽——挪威龙有着很好的听力,纽特不想惊动它。

他选择了另一种生活,你被抛下了。 内心有一个声音大声地说。

不,你不懂,忒休斯不会抛下我, 纽特替兄长向声音辩驳, 他只是比我更早长大了。

他们相差八岁。如果他们是双胞胎,就在同一天出生,给年轻的父母带来双份的麻烦,一起进入青春期、每天忙于吵架和和好,再感到厌倦,学会享受生命中的其他事。如果相差四岁,他们会在赫奇帕奇的休息室里讨论魔法史的作业,在禁林边缘偷听半人马兽的夜间会议,主谋和共犯。

但是八岁,一只猫头鹰的平均寿命的一半,天平一直倾斜,时间总是从太阳流向月亮,然后消失。本质上,他们都早就习惯了独自忍受生活,只是从来无法忽视另一个斯卡曼德的存在。

这很麻烦,在纽特看来,就像是截肢的幻痛。那个冬天,禁林的瘴气令他浑身的骨头都痛。事后看来,这是个令人心惊的巧合——在默兹河,一颗子弹打断了忒休斯胫骨。如果他是麻瓜,很可能再也无法站起来。

几经周折,他从马赛的战地医院回到圣芒戈,然后是伦敦。他偷走帕克森医生的红袍子罩住了自己的病服,系上宽大破旧的黑皮带,拜托一只在医院花园中徘徊的夜骐送自己一程。在那个积雪融化、阴雨连绵的三月,他终于回到了家,准确的说,那只经验不足的夜骐把乘客搁在了屋顶上。

那件袍子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尺码大得像套了个麻袋,衣襟上还有黄色的酒渍——后来纽特才意识到,发酵制品会吸引鸟蛇,它在烟囱里偷偷孵出的小家伙们争先恐后地拍打翅膀,追寻着气味。

试着抓住其中一只时,纽特听见微弱的笑声,像一条纤细的金线从他的头顶垂荡下来。

“嗨,阿尔忒弥斯……帮我个忙好吗?”

 

忒休斯踩到了地面,在手提箱里。

嗅嗅从他的肩上跳下来,追着一根银色羽毛消失了。忒休斯想不起来哪种神奇动物有纯银的羽毛。纽特用魔杖把泰迪捉回来,柔声叮嘱它别去打扰银尾猫鸟的休息。

“接下来呢?”忒休斯拍掉身上的灰尘,低头看着他们的手。但他忘了纽特基本上不会理会任何暗示。

“喂食。”

纽特每天需要至少准备十二种不同的食物,如果再算上给幼年动物的特别配方,那就有十九种,有时还要另外加上一些受伤动物的草药。

忒休斯永远想不到那些奇怪的工具会从哪里冒出来。他的弟弟从插着鸢尾的花瓶里捞出比脸还大的铁勺,然后从写着“来自挪威”的木箱里掏出形状奇怪的砍刀,塞进他手里。他按照纽特的要求把那些干白鲜和蛇麻草切碎,还有其它至少十几种原料。他的弟弟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围裙,一刻不停地搅拌着十四个坩埚。

他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搞定这些的? 忒休斯琢磨着,小蓬草的绒毛惹得他打了个喷嚏。

纽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必须专心,忒休斯。别浪费,我没有多少蓬草了。”

“……好的,斯卡曼德先生。”忒休斯哭笑不得地把那些蓬草丢进坩埚,“这不会影响我的O.W.L.S成绩吧?”

忒休斯的玩笑让纽特脸颊发烫。那双橄榄绿的圆眼睛不停闪烁,视线飘向别的地方。 

“好了,我们得先去喂猫豹。”

忒休斯盯着弟弟的两个耳朵尖自下而上一点点变红,就像温度计里逐渐升高的水银。 它们显然比纽特坦诚多了, 年长的斯卡曼德想

纽特已经转过身去。他的魔杖冒出白光,将三个大桶升到空中,“过来,跟紧我。”

倒不是说还有别的选项。 忒休斯单手抱着另一个木条箱,里面是一会儿用来喂毛螃蟹和拉莫拉鱼的饲料。他跟着纽特走入一条深不见底的旋转楼梯,每一层都有几个洞口,有时是潮湿咸腥的海风,或者干燥的热浪,偶尔传来一两声兴奋的尖啸。

在第七层、或者九层,忒休斯忘记计数了,纽特在那里停了下来。植被像绿色的溪水那样从洞口满溢出来,几乎堵住的入口。

纽特轻易地从缝隙穿了过去,就像那些植物都认识他似的。忒休斯被纽特拽得一个趔趄,一根树枝差点儿戳进他的鼻子。

“纽特!”

“哦,抱歉……”弟弟如梦方醒,才想起他还拉着哥哥的手。纽特返身回来,帮忒休斯挡开那些调皮的灌木,“小心那些兔尾蕨,别蹭到它们。”

“我不会伤害你的兔尾蕨。”忒休斯听起来有点郁闷。 兔尾蕨又是什么?

纽特没有回头,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我是说,小心它们留下的气味,你不会喜欢的——我不想毁了你的西装。”

不过十分钟后,忒休斯就放弃考虑西装的问题,那不是在雨林中该考虑的。他跟着纽特穿过这些极其繁茂的枝叶,不明白纽特怎么在这当中分辨道路,但显然他的弟弟驾轻就熟。

忽然,纽特放慢了脚步。“到了。”他帮忒休斯搪开一根带刺的枝条,悄声说,“记住,在它们熟悉你之前,不要注视它们的眼睛。”

这听起来太不安全了。 忒休斯正想说什么,只觉得视野豁然开朗。一面清澈的湖泊跃然出现在了雨林的中央,阳光亮得发白,把水面照得像一片雪地。

三只毛茸茸的幼崽很快从灌木中钻了出来,蹭了蹭纽特的裤脚,再转向忒休斯,在他的皮鞋上留下长长的抓痕。

傲罗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的弟弟。“纽特,猫豹生活在南美洲。”

“智利。”纽特正专注地观察小猫豹的胃口,三心二意地点点头。“我遇到了它们的母亲。她被当地人的捕兽夹伤到了,我把她带回来才发现她怀着孩子。”

你的旅行申请呢? 年长的斯卡曼德深吸了一口气。“它们看起来很精神。”

纽特扭头看他。“你想给幼崽们洗澡吗?”那其实不是问句,他左手上的魔杖已经在指挥木柴和水壶。“我正好需要有人 帮把手

忒休斯怔愣地看着那锅热水。 滑坡效应来了。 “……我以为我不应该注视它们的眼睛?”

“我有办法。”纽特将这个提问视作首肯。

他折断手边的一截树枝,用魔法将它变得十分柔软,系在忒休斯的眼睛上。

“等……!”

忒休斯僵住了。失去视觉让首席傲罗立即感到寒毛直竖,绷紧身体,不自觉地让其它感官变得敏锐,风的声音、潮湿的空气、腐烂的气息,也许是某种动物……魔杖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抖动,嗡嗡作响。忍着不去抽出魔杖就足以令忒休斯精疲力尽。

纽特感到忒休斯的手在自己的掌心微微震颤,他的心也随之微微震颤。 哦,忒休斯……

他牵住了忒休斯的另一只手。

“这里很安全。”纽特来到忒休斯的对面,足够近,他知道即使蒙着眼睛,他的哥哥一样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没事的,忒休斯,我熟悉这里。”

是的,这是纽特一手创造的世界。 这个念头在忒休斯的胸中缓缓升腾。

纽特吹了一声口哨。

有那么一会儿,只有风吹过雨林的婆娑声,以及呼吸声。慢慢地,像是泉水从石头缝间渗出来一般,传来细小的、落叶和青草被压住的声音——忽然,一个凉凉的鼻子碰到了忒休斯的手。

绒毛蹭着他的手背。一个结实有力的脚掌踩在了他的皮鞋上。

“看来猫豹不喜欢皮鞋。”忒休斯听起来有些虚弱地评论道。

纽特似乎笑了。紧接着,蒙在忒休斯眼睛上的东西消失了,忽然的光亮令他头晕目眩。他低下头,那只猫豹正好奇地仰头盯着他,那双璀璨的翡翠般的绿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忒休斯几乎忘记呼吸,入迷地望着它。一只成年的猫豹,身姿挺拔,它的优雅和从容明白无误地诉说着那些它曾独自经历的冒险。这是它的领地,它熟识这里的每棵树,它在这里养育了这些幼崽,为它们提供庇佑。

忒休斯知道,他正凝视着的这双眼睛见证了这一切,他透过这双眼睛看见了一切。

“哦……她喜欢你。”纽特告诉他。

 

巫师的晚餐排在神奇动物们之后,或者是夜宵,烤鱼和蔬菜。

忒休斯喜出望外,他还以为他们得和马形水怪分享食物——就在刚刚,纽特不经意地向兄长指出,只要仔细咀嚼,那种水藻会产生一种类似于烤火鸡的香味。

“今天毕竟是圣诞。”纽特说。

晚餐只需要一道控制精妙的火焰咒语。纽特摸出魔杖,让食材悬浮在半空中。在他身边,忒休斯端着空盘子,等鱼肉发出焦香,就以一个魁地奇校队队员的机敏将它们捞进盘子,放上铺好了餐布的餐桌。

壁炉在脚边噼啪作响,为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橘金色。烛光在他们的眼睛里燃烧,银尾猫鸟在手提箱的深处发出婉转悠扬的圣诞颂歌,它们总能准确回放早些时候听到的声音。

两个斯卡曼德在桌边坐了下来,面对面,左手仍然握着右手。

 

 

“……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到沙发上吃。”

“同意。”

 

 

他们终于找到机会讨论这双十指相扣的手——单手吃饭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否则他们都快忘了这件事。

“你那儿有什么发现?”忒休斯正在阅读一张漂浮在半空中、一直拖到地上的羊皮纸卷,盘子搁在茶几上——他显然不知道皮克特正从他的盘子里搬运芦笋。经验更丰富的神奇动物学家就会选择把盘子放在近在咫尺的扶手上。

纽特的腿上摊着一本书。他用叉子取走一块鱼肉,念道:“有些观点认为强力的诅咒或者誓言也会导致这种效果——呃……”焦香的烤鱼碎屑扑簌簌地掉在书页之间,他叼着叉子,拿起书将它们抖掉,“……这本书说,在特定的条件下,它们会自动解除,别无他法。”

忒休斯没听清后面的话。他认出纽特的小习惯,微不可察地弯起嘴角,用无杖咒语收掉那些食物碎屑。斯卡曼德夫人一度为小儿子的餐桌礼仪颇为头疼,尤其在各种节日的家族晚宴上。忒休斯总会用魔杖在餐桌下偷偷解决这个问题 ,直到忒休斯离开了家

“忒休斯,你在听吗?”

“嗯?什么特定条件?”忒休斯挡开那张悬浮在眼前的羊皮纸,凑到纽特身边——如果他们还能凑得更近的话——看向他指着的地方 

“这儿没说。”纽特又念了一些内容。忒休斯翻了翻后面几页,一条脚注引起了他的注意,“我记得在霍格沃茨看过一本书……应该叫《英格兰民间魔咒史新编》,这里有吗?”

纽特拉住忒休斯的手,从过于柔软的沙发里挣扎着起身,“也许吧,我得找找。”

这里的书架像是一种密文,书、羊皮纸卷、笔记本、各种各样的杂物都堆在一起,除了纽特,没有第二个人能在这上面按照自己的需要找到任何东西——想找羊皮纸时会找到嗅嗅偷走的傲罗徽章,想找某本书的时候又会发现燕尾狗试图越狱时挖出来的洞。

忒休斯在书架的角落翻到一个纸盒,没有落灰,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 忒休斯

他不可能不好奇,但是纽特就站在他旁边,试图补上那个书架上的洞。忒休斯没去动那个纸箱,去另一个格子里找他想找的那本旧书。他曾在霍格沃茨的图书馆借过它,纽特不知道从哪儿淘来了作者签名的版本。

他们带着书回到沙发,又读了一会儿,收获寥寥。

忒休斯重新拿起他的盘子——芦笋和土豆已经消失,那里只剩下烤鱼和孢子甘蓝了——他困惑地看向纽特。他的弟弟心事重重地耸了耸肩,表示意料之中。

皮克特谨慎地从纽特的上衣口袋里探出头,观察着高个子的态度。忒休斯的叉子把孢子甘蓝拨得滚来滚去,然后一股脑儿地把它们拨进纽特的盘子。

“等等……停!”纽特试着用叉子挡住,但毕竟是左手,还是败下阵来。皮克特倒是很满意,它从纽特的头发里跳到盘子上,掉进塔塔酱里。护树罗锅们对于蔬菜总是来者不拒。

“你变得挑食了,忒休斯。”纽特抱怨。

他的哥哥得逞地叉起一块酥嫩的烤鱼,“准确地说,以前我只是不想被你发现——”

纽特惊讶地看着他。忒休斯慢条斯理地将鱼肉咽下去,低声道,“我一直在学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哥哥,霍格沃茨不教这个,当然,魔法部也不会教。”

“你已经是了。”纽特低着头。他希望自己能直视忒休斯的眼睛,据说那会让说的话更可信。但一种奇异的感情在胸中翻腾,迫使他挪开了视线,不敢看向他的哥哥。

忒休斯没说话,但显然意味着否认。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梦呓般地说,“印度——他们有什么神奇动物?”

“双头角犀。”

“听起来很稀有。”

“是的。”

忒休斯打起了一些精神,翻开另一张写满拉丁文的羊皮纸。“好吧,我们看看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按时去恒河边上找犀牛。”

“事实上,双头角犀生活在高原上……”纽特瞥了一眼忒休斯。“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解不开该怎么办?”

“那我们就得想办法生活在一起。”

“不。”

忒休斯凝视着他。“……那会让你很困扰,是吗,纽特?”

那道极度诚挚的灰蓝色目光比冰川更加纯净,简直令纽特难以适从,他差点儿从沙发里跳起来。“我……我不可能跟着你一起到魔法部上班,对吗?你不能让我这么做——就算你同意,特拉弗斯司长也不可能同意,他本来就讨厌你在听证会上帮我说话,上次听证会结束之后我听见他们说要为此而处罚你,他们派你去做最危险的工作,然后受伤——”

然后你把我列为“第三联系人”…… 纽特不得不停下来,不是不想继续,而是需要喘气。 我不能这样生活, 他几乎绝望地想, 像1916年那样生活。

忒休斯的心脏被纽特的仓惶神色骤然攥紧。“抱歉,我不该这么问——让我们别为还没发生的事担忧,好吗?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傲罗想起那些办公桌上的厚厚的卷宗、被魔法杀害的麻瓜、格林德沃、消失的法国傲罗……如果可以的话,年长的斯卡曼德希望他的弟弟永远不需要知道知道这些——或者至少晚一些, 哪怕只有几个月,一天。

“我当然希望能常常见到你,但这不意味着我会要求你和我过一样的生活——”忒休斯轻柔地说着,他的目光像烛火那样闪动了一下,“我知道那有多么的令人厌倦。”

“不!”纽特语无伦次地倾倒着脑海中出现的每一个字,“不是厌倦,从来不是,你必须得明白这一点,忒休斯!我只是——”

纽特像是被一粒坚果噎住,嘶嘶地抽气,终于将那些单词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不希望你生我的气。”

“哦,可是我不会的。”忒休斯若有似无地笑着,苦涩而纵容地。

他轻轻抚摸纽特的脸颊,如此小心轻柔,然后将另一只手掌按在纽特的肩膀上,施以安抚的压力。

 

 

“……忒休斯?”

纽特看向他的左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忒休斯低下头,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看起来……我们不再连在一起了(We are no longer sticked together)。”纽特茫然地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树枝(stick)!”忒休斯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是指魔杖吗……?”纽特茫然地盯着哥哥恍然大悟的神色——

直到他们都想起他们到底忘记了什么。

 

 

“嗨,阿尔忒弥斯……帮我个忙好吗?”

纽特伸出的手停住了。饥肠辘辘的幼年鸟蛇伸长他们的蓝紫色脖颈,缠绕在他的手上,紧紧勒住每一根手指,催促着投喂——但这一切纽特都毫无察觉。他紧紧抿着嘴唇,以防他的心直接跳出去。在隆隆作响的心跳声中,他尽可能不带有任何期盼地、僵硬地仰起头,看向烟囱深处。

他的圣诞老人在三个月后姗姗来迟。忒休斯穿着不合时宜也不合身的红色浴袍,扯着那根旧得看不出颜色的黑皮带,正努力避免自己从烟囱一路滑下去,压碎弟弟的那些鸟蛇蛋。

那之后的混乱不言而喻,该怎么把忒休斯从烟囱里弄出来让小赫奇帕奇头疼不已,并且始终怀疑这是一个奇怪的梦——暂时还不是噩梦,他仔细检查了忒休斯身上那件劣质法兰绒的红色袍子,确定那只是糟糕的染料而非受伤所致的血污。

纽特站在一旁,盯着他的哥哥满脸嫌弃地丢掉他的皮带,像一只大狗狗那样甩着头发,哗啦哗啦地抖掉烟囱里的灰。袍子里的病服露了出来。纽特观察着那些条纹,就像观察一只随时可能咬人的动物。

忒休斯俯下身,歪着头看他,等待着,“你不想给我一个拥抱吗?”

“你什么时候走?”纽特已经不再是相信圣诞节的小孩,仅仅在一年之后。

忒休斯感到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当你厌倦我的时候。”

纽特在思索,踌躇着,就像是已经被陷阱骗过一次的小动物面对另一个诱饵。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向忒休斯的方向挪动脚步,尽管很慢。忒休斯注视着他,灵魂悄无声息地塌陷,又随着纽特的每一步而升起。它既不催促也不移动,包容着一切犹豫、怀疑、渴望……直到纽特来到他的面前。忒休斯张开双臂,将弟弟搂进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之中。他想念这个,太想念了。

纽特的声音被闷在兄长的臂弯里。“我没有去送你,你生气了吗?”

忒休斯歉疚地将他抱得更紧。“我只是生我自己的气,阿尔忒弥斯,我该做得更好的——”

纽特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忒休斯的眼睛,那是对于13岁孩子而言非常肃穆的眼神。

“忒休斯,我不会厌倦你的。”他将头栖在哥哥的肩上,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解释着,就像他教鸟蛇们怎么打开鸡蛋壳那样耐心,“即使有一天你必须离开我,或者我必须离开你,那也不代表我厌倦你。”

“你得明白,我非常爱你,忒休斯。”

他的声音非常轻,像是一簇绒毛,却足以让忒休斯感到灵魂深处的一种无法弥合的伤痛——在他成为战场上的一名过分年轻的士兵时,他的弟弟同样以另一种方式参与了这场战争,独自驯服了属于他的巨龙。

“我也爱你,纽特,比你所知道得更多。”忒休斯亲吻纽特的额头,如同向国王宣誓他的全部忠诚,“当你想到我,我就会在你的身边(I will stick with you)。”

“真的?你保证?”纽特的眼睛亮起来,“就算是我惹你生气的时候?”

他的哥哥调皮地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惹过我生气?”

“忒休斯!我是非常认真的!”纽特抱住忒休斯的胳膊,看起来非常严肃,但脸颊上的软肉紧紧地贴着忒休斯,因而鼓起来。他的哥哥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忍住想笑的冲动。

“你当然是,我错了。”忒休斯抱住胳膊,抬手捏住自己的脸,狠狠皱眉以增加严肃的程度。“请继续,斯卡曼德先生。”

于是纽特清了清嗓子。“你说你会在我身边,无论什么时候。”

“任何时候。”忒休斯点头,“我是说,只要你希望,我就会在。”

“即使我遇到麻烦的时候?”

“尤其是你遇到麻烦的时候。”

 

 

誓言、诅咒和咒语,最好都用拉丁文。 忒休斯·斯卡曼德在当天的工作笔记中郑重地记下一笔。

 

 

“至少你不需要在给拉莫拉鱼喂食了——”纽特在收拾那些餐具,他可以用魔杖的,但他忘了,“说真的,我从没见过它们吃得这么少,你肯定有步骤做错了……“

“不可能,我的魔药课评分是E!”忒休斯在给魔法部写信,没抬头,“再说我都开始习惯那些水草的粘液了。”

纽特兴趣缺缺,不打算争论。“总之你不需要再做这件事了,我知道你们不在乎。”

“谁?我?”

“傲罗,魔法部的那些人,特拉弗斯司长——”纽特停顿了一下,脸上是 “需要我继续举例吗” 的表情。

“所以呢?我是‘他们’中的一个?”忒休斯听起来像一片掰进沙拉的生菜叶子, 脆弱易碎, 纽特没想到他的哥哥会有这种语气,任何时候,“我凭什么和特拉弗斯排在一起?”

纽特差点笑了,但及时绷住了表情。“难道不是吗?你甚至不喜欢妈妈的骏鹰,你嫌弃它们在晚上打鼾!”他知道自己有点强词夺理,但这是圣诞节,他不在乎。

“我什么时候——梅林啊,那是我12岁的时候!而且我只是说棚子离我的卧室太近了,所以在你的房间睡了一个晚上,一个晚上!”

纽特拒绝讨论那晚的细节。他依次把盘子摞在一起,放到一边。

“总之,忒休斯,我不是要求你赞成——”

忒休斯没让他把话说完,握住纽特的手腕,将他拉得更近,在他的耳边轻而坚定地低语:“你知道你不需要我的赞成,你只需要知道这个——”

纽特屏住呼吸。

“我为你骄傲,纽特,从未有一刻停止。”

  纽特感到一阵暖意充盈了他的灵魂,如同一朵休眠的花感知到了春天——这是他一直以来所盼望的、他曾以为今生无缘拥有的,这说明他确实是个傻瓜。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有语言能表达他此刻的爱意。

“……圣诞快乐,忒休斯。”

他的哥哥总能懂得,因此而微笑起来,像一只舒适的毛绒大狗那样满足地陷进了沙发中。纽特挨着他坐下,想起那个木盒,那些嗅嗅偷走的怀表链子和袖扣,那些写好但从未寄出的信,那些想要传达但没入寂静的爱——它们都写着“忒休斯”。

“你想要礼物吗?”纽特几近腼腆地试问。

忒休斯一下子转过头,喜出望外地注视着纽特,眼睛中露出孩童般的天真和好奇,和他第一次看见手提箱时如出一辙。

纽特忍着笑意,凑了上去,将手指伸进忒休斯的头发,轻柔地摸索起来。

忒休斯完全愣在了那里,灰蓝色的瞳仁微微扩张,一时间只能感受到指尖如何摩挲着他的发丝,那种触感仿佛被放大了一万倍——直到纽特的手指抽了回来。时间重新流动。

纽特在目瞪口呆的忒休斯面前张开手掌。现在他的笑容完全藏不住了。“来见见环尾水螈 (double-ended newt)——它在你的头发里呆了一整天了。”

“哦,你一直都知道!”忒休斯无奈地抓乱了头发。纽特不为所动地把水螈放到盘子上,它们是清洁油污的好手。

“你肯定是故意的!”忒休斯忿忿地嘀咕。

纽特没有回答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一张挪威龙的插图,但耳尖涨红,呼吸浅快,笑容一直没有消失。 

 

 

“雪还没停,忒休斯。”

“我知道。”

 

 

忒休斯走下楼梯。

他在手提箱里呆到第二天的清晨。他的弟弟抱着一本书,缩在沙发里沉沉睡去。他坐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

雪已经停了。那个戴十字架的意大利人仍在接待台里抽烟。忒休斯没理会那个秃鹫一般恶狠狠的注视,多付了一天的房钱,拜托他不要打扰房间里的人。

“我想他可能还在休息。”忒休斯微笑着解释道。意大利人一言难尽地瞪着他离开旅馆。

地面已经被压出一层薄薄的冰,让街道上的风更冷了几度。忒休斯不得不从纽特的手提箱里顺走了一件大衣——这件羊毛风衣对于30岁的忒休斯而言太小了,还是他刚当上傲罗时定做的,海军蓝的丝绒内衬上用银线绣着他的名字,他都不知道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傲罗先生很冷,心情也谈不上愉快,好在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标——第二个路口,玛莲娜独自站在十字路口的灯牌下面,仍然穿着她的那件棕色的廉价皮草和细高跟鞋,手里拿着一袋冒着热气的热狗。

她认出了忒休斯。“嗨,先生。”玛莲娜的英国口音很蹩脚,还做了个脱礼帽的夸张动作,笑容轻佻,“没和你弟弟一起散步?”

忒休斯客气地容忍了女孩的玩笑。“这种天气,你的雇主应该给你加钱。”

玛莲娜的神色微妙地变化了。“哦,甜心,我是自由职业者。”

忒休斯点头,“一个四处兼职的魅魔。”

玛莲娜立即戒备地盯着他。

“别紧张,女士,我只想和你探讨一下薪酬问题——”忒休斯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本印着古灵阁纹章的支票簿,“我想知道,开出什么价格才能让你愿意换一个雇主。”

他递上了一支羽毛笔,钢笔又找不到了。

玛莲娜只迟疑了一瞬,立即换上了另一种精明机敏的微笑,飞快地在支票簿里写下了一行数字。忒休斯接过笔,在那行数字后加了一个零,签好名字。

“衷心希望这份慷慨能换来你的全心协助。”傲罗礼貌地说。

“当然!能为英国魔法部服务是我的荣幸。”玛莲娜大方地将那页支票撕下来,再三检查,满意地收进大衣里侧。“现在,既然我们是同事,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你是怎么发现的?”

“显而易见。”傲罗耸了耸肩。

女孩为这种神秘做派嗤笑了一声。“那你总要让我做些什么吧?”

“和美国魔法国会让你做的一样——”忒休斯裹紧大衣,不自觉地看向旅馆的方向,“你只需要留在我弟弟身边,如果他遇到什么麻烦,请告诉我。”

“那你呢?”玛莲娜感到奇怪,“你们不是昨天还手拉着手逛时代广场?”

忒休斯又想起了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盒子,感到好奇,但并无焦躁,只是好奇。

“……这很复杂。”

“显而易见。”女孩露出揶揄的神色。

忒休斯置若罔闻。 他没时间从1915年的夏天开始讲起 。“我还有别的事情,美国魔法国会里有人想找我弟弟的麻烦。”这是唯一的解释,没人扣留纽特,但英国魔法部收到的却是引渡通知,“我需要找 我的人 聊聊。”

玛莲娜颇有兴味地观察着忒休斯。“你不担心我把你弟弟卖了?”

忒休斯大笑。他不觉得她能,不觉得任何人能(但不排除一些极端珍惜的神奇动物)。他想到纽特,尽管他的弟弟总是那么友善,不熟悉的人甚至会以为那是顺从和胆怯,就像他的手提箱——但实际上,它有着坚韧的皮壳,不安分的铜扣。最重要的是, 你得打开它

“别这么做。”傲罗劝诫道。

在玛莲娜挑衅的注视中,忒休斯拿出那张粉红色的名片,在她的眼前晃了一下。“你不应该过分自信地把你的魔法痕迹留给一个傲罗——如果你轻举妄动,我会发现的。”

狡猾的英国人。 玛莲娜啧了一声。

“现在,要是没有别的问题的话……”忒休斯抱起胳膊,退后了半步——在那之前,他藏在口袋里的杖尖离女孩的身体也就几公分。“纽特见过 玛莲娜 ,你得换一身行头。”

玛莲娜哼了一声,这对于魅魔而言是小菜一碟。她的金色卷发迅速地加深颜色,编成两条麻花辫,整洁地盘成发髻。貂皮消失了,变成英国街道上最常见的毛呢格子,里面是褐色的职业套装。她变矮了,神态也完全不一样,缩着肩膀,拘谨地伸出手。

“天呐!纽……哦不,我是说,幸会,斯卡曼德先生,我是邦缇·布罗德克尔,在巴斯长大。”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高昂,一口地道的英格兰口音,眼神格外明亮热情,“看到您的第一眼我就……非常喜欢您。”

另一位斯卡曼德先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令人惊叹。”

女孩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她从来没从任何一个雇主那儿得到过差评。

“但别说多余的话。”忒休斯委婉地补充。

“哪句话?”

忒休斯无奈地捏了捏鼻梁。“‘非常喜欢您’,这句。”

“你希望我说什么?”布罗德克尔小姐掏出手帕,擦掉脸上残余的那些属于玛莲娜的化妆品,“当然,我也可以说‘您的哥哥看起来非常喜欢您’。”她得意地向忒休斯笑了一下,这是魅魔的天赋,任何人类情感都被视作玩具。

“呃,不。”忒休斯真的开始觉得头痛了。 这该死的纽约天气。

“随便你,毕竟是你付钱。”布罗德克尔小姐耸了耸肩。

“我的意思是,别吓跑他——如果你想吸引他的注意力,不如说‘我非常好奇鸟蛇长什么样’或者‘我非常想知道怎么饲养角驼兽’。”

“什么‘撩蛇’?”

忒休斯笑了。“你会知道的。” 没人能认识纽特却不认识鸟蛇。 他的目光转向远处,叹息着说,“你得明白,我不需要你监视他——”

“也许纽特会成为你的朋友。”

“我不交朋友。”邦缇·布罗德克尔皱眉。

“只要你怀着一颗真诚的心。”年长的斯卡曼德温柔地说。“不要欺骗他,他会看穿。总而言之……别做多余的事,只需要帮助他、支持他,在他需要的时候——如果他需要 帮把手 ,让我知道。”

女孩再次挑起眉毛。“我的雇主究竟是英国魔法部还是忒休斯·斯卡曼德?”

傲罗的表情精彩纷呈。“我必须得走了,布罗德克尔小姐。后会有期。”

 

 

醒来的时候,纽特·斯卡曼德完全分不清清晨还是午夜,25号还是27号。他在手提箱里有同时有六个白天、四个黑夜,此外还有两个雨林、一个沙漠和三个温度不同的海洋。

但只有一个壁炉,已经熄灭,灰烬慢吞吞地在空中漂浮。没有忒休斯。

纽特爬起来,身上的毛毯滑落到地上,露出羊皮纸的一个角。他把它抽出来,是申请书,“通过”的选项被打了一个勾,签着忒休斯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工整的字。

兹通过纽特·斯卡曼德先生的旅行申请。圣诞快乐,一路顺风。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