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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敦】心予報:曇りのち晴れ

Summary:

校园恋爱喜剧
是商稿,这边也搬来存档,后续可能会实体化
微博@海盐青柠OvO

Work Text:

超自然现象研究会的活动室和其他社团不同,当初因为入团人数太少差点没能成立,最后勉强凑够了五人才申请下这个原本的杂物间作为活动场所,只有普通教室的一半大小,放了长桌和几张椅子,书架,储物柜,立式黑板,和大家凑钱买来的二手投影仪,狭窄的空间便已经满满当当了。
虽然还是白天,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也难怪太宰治趴在桌上打着哈欠昏昏欲睡,中岛敦试图叫醒他,失败多次后遂放弃,投影仪闪烁着电子荧光,将视频画面放映在纯白墙壁上,廉价活动室一瞬间也有些电影院的既视感。
无论现实还是影片中的氛围都可谓阴森晦暗,坐落于偏僻野郊的小山上,四周皆是难以辨别方向的密林,深夜时分树影重重,听不到任何生物的声音,举着摄像机的冒险者们正登上通往山顶的石阶,那里有一座废弃已久的神社,年代太过遥远,连供奉的是何方神明也无从知晓了,但总有源源不断的怪谈和灵异传说提及此处,类似盘踞的土蜘蛛或者游荡的鬼影,吸引了很多不信邪的胆大党和灵异爱好者,就比如拍摄视频的这几位。他们本来在以正常速度登山,爬到中途就开始起雾,能见度越来越低,连身旁的同伴都变得模糊,石阶生了青苔,步伐不得不小心翼翼以防滑倒,差不多二十分钟后,朦胧雾气中显现出疑似鸟居的建筑物,赤红色,神明领域的入口,意味着离目的地很近了。
中岛敦跟着忐忑紧张,心跳稍微急促了些,掌心渗了潮湿的汗水,除了不知好梦在何方的太宰治以外,其他社员也露出同样害怕又期待的表情,一边搓着衣角一边极度认真地盯着画面看。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玉山怪谈,堪比恐怖电影的节目效果,哪怕妖怪什么的都是子虚乌有,也的确值得去探寻一番。探险小队穿过了七扇逐阶相连的岛木鸟居,奇怪的是,明明高处更易起雾,到达山顶后浓雾反而全部散去了,传说中的神社矗立眼前,在黑夜黯淡环境里显得更加破败不堪,沉重木门紧闭,望不到里面究竟何种情景,于是有人去推,摄像机对准大门中央,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隐隐约约可以看见——
飞快闪过的黑色影子。
超自然现象研究会的众人仿佛吃了毒蘑菇,脸色一个赛一个精彩,好巧不巧,活动室的门竟然也在这时被敲响。
“社、社长,要开门吗?”低年级的学妹战战兢兢地问中岛敦,显然这位到访者来得太是时候,不费丝毫力气就恐惧震慑所有人。
按理说太宰治作为在场年纪最大的前辈该出面交涉,但他宛如出演安眠药广告一般睡得十分香甜,敦把那种“刚看完《咒怨》就发现窗户上挂着一顶假发”的心情强行压回去,安抚道,“没关系,这里是学校,我来开门……”
他佯装镇定自若地走向门口转动把手,还没完全打开就有黑色衣角露了出来,视觉滞留效应把来客与神社的鬼影完美融合,中岛敦立刻弹射到两米开外并发出了中气十足的尖叫,“哇啊!真的有鬼啊!”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穿着黑色制服的学生会长芥川龙之介蹙眉立在门口,此人长了一副冷清模样,五官锋利,墨瞳深邃,平日又没什么表情,看着就有点凶,不过大概是中岛敦的诡异行为让他产生了多余的情绪,芥川似笑非笑,打开手机地图APP,“中岛敦,学校出门左转五百米就是眼科医院,在下认为,相比于参加社团活动,你更需要先去那里看看。”
社团成员低声议论起来,横滨公立高中内,除了学校行政部门,学生会几乎是权力最大的组织,上到校园祭、运动会等大型项目,中到各个社团的审查与管理,下到校园风纪和课程巡视等日常事项,基本都由学生会负责,学生会长则是这一组织的最高决策者和实际掌权人,其地位不言而喻,芥川龙之介说一,没有其他学生敢说二。更何况抛开这个事实不谈,恐怕因为芥川确实生得凌厉帅气,又常常领着学生会干部在学校各处巡逻,以及作为代表在校会发言,要颜值有颜值要逼格有逼格,一大群爱慕者拜倒在其制服裤下,芥川龙之介的储物柜和学生会办公室的信箱每星期都被花式百出的情书塞满,忤逆他的话,不说他是否会以公谋私动用职权让你吃点苦头,粉丝团可能先会迫不及待教你重新做人——
当然,这只是夸张化的说法,芥川龙之介本人还是很正直的,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毕竟到现在为止也从来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和他作对。芥川领导学生会办事效率高,成绩斐然,学校环境和声誉也蒸蒸日上,连行政层都十分看好他,美中不足的是,关于这人有一个负面传言,知道的人不多不少,中岛敦恰好是其中之一。
敦毫无威慑力地冷笑两声,“呵呵……什么风把芥川会长吹来了?”
芥川龙之介打开活动室的灯,白炽灯管的光源令恐怖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没想到他们即将迎接更糟糕的晴天霹雳,学生会长将一张收据单拍到中岛敦额头,“学校下发的社团资金不足以支撑现在的社团数量,学生会经圆桌会议讨论后决定,终止对部分人数较少的社团的支持,也就是说,超自然现象研究会,自今日起,废部。”
中岛敦恍惚以为自己听力出了问题,急匆匆将那张纸拿下来确认,正如芥川所言,支出超过预算,而超自然现象研究会的外出活动非常依赖物质资源,包括这次的玉山怪谈,像FBI线索板那样被用于信息整理的立式黑板本已详细列出了出行计划,地图、照片、路线以及所需设备,而现在,这一切都化为泡影,甚至他们的社团都面临被迫解散的危机。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减少资金支持也可以,拜托请不要废部,这是我们大家的心血。”中岛敦近乎请求地望着芥川,太宰治仍旧未醒,他对说服对方这件事的自信基本为0。
芥川龙之介脸上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太快了,很难捕捉到,沉默持续了数秒,他才淡淡开口,表情又恢复一贯的冷漠,“在下是来通知你,不是和你商量,学校会回收活动室,尽快把东西搬走。”
敦心灰意冷,看得出来大家都很难过,芥川转身那刻他的心底萌生出挽留的冲动,身体比理智更快一步,没来得及细想就付诸实践了,“等一下!”中岛敦用力拽住了芥川龙之介的衣袖,且由于力气过大——把制服纽扣扯掉了。
完了,超自然现象研究会的社长悲哀地想道,他不仅保不住社团,连自己也要赔进去。
“中、岛、敦”
所有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怒而未发的会长大人反手扣住了中岛敦的手腕,那颗纽扣还被他攥在手里,敦内心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表面只能纯良地眨眨眼睛,企图萌混过关,芥川龙之介掐住他的虎口,在中岛敦的痛呼中接过掉落的纽扣,“明天放学后来学生会办公室一趟。”
临走前他还补充道,“带上针线包。”

——

太宰治伸着懒腰悠悠转醒的时候,其他社员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中岛敦一人唉声叹气地整理物品,他不想过多影响大家的心情,便安慰他们会有办法的,实际上木已成舟,除了接受没有第二个选择。
敦发现他醒了,急切道,“太宰前辈,社团……”
收据单就躺在桌角,太宰治早已猜到怎么回事,半梦半醒间也能听到些交谈的内容,不过这人完全没有任何低落或难过的表现,反而笑眯眯地将那张纸折了个爱心,“我知道哦。但是没关系,那三个孩子还有其他的社团,我呢,反正要毕业了,敦君更是——对超自然现象根本不感兴趣吧?”
“可是……”中岛敦想要反驳,却挤不出合理的解释,说得没错,超自然现象研究会成立时凑不齐人数,是太宰治连哄带骗把他拉进来,还顺便将社长的职责也丢给他怡然自得当起了撒手掌柜,敦起初确实有所不满,可日子长了,他早已把这里当成家,无比珍视每次社团活动和大家共处、短暂又幸福的时光。“可是芥川他……”
关于那个流言,不知谁说,芥川龙之介作为学生会长暗度陈仓以公充私,克扣其他社团的活动资金,将学校下发的钱财留作己用,虽然未经证实,但如今他们社团废部一事,更加强了中岛敦对芥川的怀疑。
“噢,你说那件传闻啊,敦君觉得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
“那不如亲自去查查。”太宰治似乎在爱心里写了两个名字,然后胸有成竹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怎么样?”
“难道太宰前辈你有办法?”中岛敦半信半疑,那可是学生会长,先不提从何查起,光是想到芥川那张冷脸他就起鸡皮疙瘩。
鸢色眼眸狡黠地弯成弦月弧度,“我当然有的是办法,不过阿敦,明天别忘了去缝纽扣哦。”

——

叩叩叩
敲门声响了三下,直到听见里面传来芥川龙之介熟悉的声音,“进来。”中岛敦这才拎着针线包,将学生会办公室气派的大门推开一条缝,猫一样闪进去。
毕竟已经到了放学时间,他还刻意晚了二十分钟才姗姗来迟,目的就是要等学生会其他人都回家,不至于那么丢脸,可中岛敦踏入办公室才彻底傻眼,预想中只有芥川一人的地方此刻无比热闹,好像全学生会的成员都到齐了,目光齐刷刷望向中岛敦所在的方向。
芥川龙之介绝对是故意让他难堪吧!敦环顾四周那几秒脑海里已经出现了走马灯,他发誓哪天真的羞愤致死的话一定会在遗书上写满芥川龙之介的名字。

“你终于来了,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芥川龙之介低咳两声清清嗓子,冲中岛敦招手示意。
于是敦就这样拿着针线包,在学生会数十人的注目礼下同手同脚往芥川的主席桌走去,如果世界是个群聊,他不仅想光速退出,还想把所有人都拉黑,只不过扯坏了会长大人的一颗纽扣而已,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羞辱他吗?
中岛敦百思不得其解,心想反正已经颜面扫地了,干脆把芥川的脸也一起扔了吧。
他堆出一个甜腻的假笑,绕过长桌径直走向芥川龙之介,随后搂着学生会长的脖颈亲昵地坐到对方腿上,“那就麻烦会长大人先把衣服脱了吧?”敦一边说,一边去解芥川的制服扣子,演技有待磨炼,手哆哆嗦嗦在芥川龙之介身上摸了半天也没解开,更像是在吃对方豆腐。
芥川龙之介面无表情任由他动作,学生会成员们倒是喜闻乐见地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芥川端过茶杯喝了一口红茶,“这位就是你们的新副会,中岛敦,以后会和在下一同打理学生会事宜。没有其他事情了,写完今日的工作汇报就可以回去。”
中岛敦呆滞地坐在芥川怀里,“你说什么?”
旁边有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干部举手问道,“请问副会是靠身体上位的吗?”
芥川龙之介皮笑肉不笑,揪着中岛敦的衣领把人扯下去,“汇报不用写了,全都给在下滚。”
“遵命,会长大人!!!”
众人如蒙大赦挎起背包就跑,跑得那叫虎虎生风心花怒放,还能听见干部说着这招虽险效果却实在太好,只用了短短五秒,原本人满为患的学生会办公室瞬间清空。
芥川龙之介瞥了一眼站在原地发愣的中岛敦,“你也是。”
“哦哦……我这就圆润地离开。”敦忙不迭往外走,走到半路又折返,讪讪拿起桌上的针线包。
“回来。”
“啊?”
“缝完纽扣再滚。”

兜兜转转,情景又变成敦想象中那样,剩下两人的办公室安静许多,只有打开半扇的玻璃窗外模糊传来田径场上其他社团活动的叫喊声,听不真切,芥川脱了制服递给他,穿着单薄的白衬衣伏案处理工作,主席桌放着台式电脑和垒成小山的文件资料,原来学生会长这么忙,中岛敦第一次对芥川的身份有具象化的认知,他找了处沙发坐下,慢慢缝那颗袖口的纽扣。
男生大多没有缝纫的爱好,敦娴熟于此,只是因为父母离世得早,自幼便要学着照顾自己,织纳就像骑单车,对于掌握本领的人来说很简单,不过他突发奇想,打算悄悄地报复一下芥川龙之介,于是趁学生会长忙着批阅文件,在袖沿内侧偷偷用黑色丝线绣了个恶魔emoji——百分百契合此人在他心中的样子,而且芥川恐怕永远也不会发现,始作俑者暗自窃喜。
窗外偶然吹来几阵风,还是春初的时节,凉意惹得芥川龙之介打了个喷嚏,中岛敦抱着制服走到他面前,“喏,缝好了,快穿上吧,别感冒了。”
他才不是关心芥川的身体,要是这家伙着凉生病了,天晓得会从刚刚那位干部嘴里传出什么话——学生会会长和副会在办公室里恩恩爱爱颠鸾倒凤不慎受寒,诸如此类。
芥川嗯了声算作答复,接过外套披好,又从繁冗的工作中抽身,叫他过来。
“又怎么了会长大人?”
“明日正式来学生会上任,在下届时再给你介绍具体内容,另外……你头发乱了。”芥川龙之介扶住中岛敦的肩膀,从杂物台上拿过木梳轻轻帮他捋顺,敦感觉耳根发热,心里喃喃着这家伙好会装体贴,等结束后却看见芥川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八重樱花瓣,从他头发上摘下的,大抵是那阵调皮的风带来了春日仍在的讯息。
“你……”
“别误会,怕你影响学生会的形象而已。”
“我、我是说副会的事情,你没在开玩笑吗?”中岛敦的脸色和口中的话简直毫无配合地唱反调,但他也无暇顾及了,无论哪件事都对他的心脏很不友好。
“既然是上任会长太宰前辈的举荐,在下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太宰前辈?!他是上任学生会长吗?那副不正经的模样还真看不出来……”
“别对前辈那么失礼,蠢货,若非太宰前辈,你还没有进入学生会的资格。”
我哪里失礼了啊,你可是没有见过前辈在超自然现象研究会时是什么乐得清闲的潇洒状态,中岛敦腹诽,又蓦然想起太宰治昨天的话,他将自己送进学生会应该是为了查明真相才对。
敦连连点头,“实在感谢太宰前辈的赏识和会长大人的信任,我一定努力不辜负你们的期待,那我先走了,明天见,芥川。”

——

横滨某公立高中的学生会就这样迎来了正副两位会长,本以为在共同治理下,学生会的工作多少能轻松些,实则恰恰相反,两位会长不知为何十分乐于拌嘴互呛,芥川龙之介说往东,中岛敦必然要说往西,常常争论不休,倒也并非他们完全不认同对方的行为方式,只是管理理念难免有所分歧,芥川注重效率与结果,而敦却更多考虑过程的影响,此外,一向赏罚分明严格按校规行事的会长大人总是发现副会偷偷给学生们放水,迟到了两三分钟、自习课看小说、青春期早恋的小情侣在校园角落拥抱牵手……这种事被芥川龙之介抓到了都是要记录在册并扣风纪分的,敦则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告诉他们下次注意。
从来没有人敢违反芥川龙之介的意思,中岛敦这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勇气的确可嘉,但一想他现在毕竟是副会,除了芥川也没谁管得住,而敦又根本不怕芥川这个名义上的顶头上司,有时候真把对方气到了,听见那句“信不信在下休了你的职位”,中岛敦也会吐吐舌头,毫不客气地回嘴,“你以为你是古代三妻四妾的老爷啊说休就休,我可是按照学校正规手续且经由圆桌会议表决同意上任的,想换副会?那就等到下次学生会换届吧。”
两人就这样,乐此不疲地从学生会办公室吵到教学楼,从早课吵到放学,从站岗执勤吵到活动策划,听得其他成员耳朵都起茧子了,干部们每次遇见上述情况都会弱弱地说“芥川会长和中岛会长关系真好啊”以示投降,一来二去,芥川龙之介和中岛敦是死对头这件事在全校传得沸沸扬扬,随机揪一个同学出来,问他学校最大的特点是什么,他恐怕会回答我们学生会长和副会喜欢讲漫才,随便找个地方蹲着就能听见他们两位互相阴阳怪气地经过。
更恐怖的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芥川龙之介想有人这么和他天天吵好像不算彻头彻尾的坏事,一是认为中岛敦很有意思,总在不经意间蠢到他,又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说出极其天才的吐槽,二是他还真因此察觉了自己管理学生会存在的疏漏。至于中岛敦那边,对超自然现象研究会废部和克扣资金传言这些事耿耿于怀,他也不是刻意要和芥川当这个路窄的冤家,但能给对方找点不痛快也算一石二鸟。其他成员心照不宣地发现这两位已经怼出感情怼得有些痴迷有些虐恋情深了,哪天好不容易其中一个人不在对方眼前,另一个人还要三句不离地念叨,俗话说得好,恨比爱长久啊。

不过,抛开学生会,芥川龙之介和中岛敦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关系——不熟的邻居。
邻居这个词,貌似很亲密,但独栋房屋不像公寓那般抬头不见低头见,而他们两家离得也不算特别近,根本不是恋爱番剧里拉开窗帘就能望见对方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的那种距离,只是恰好位于同一住宅区,偶尔能在上下学的路上碰见,偶遇的概率堪比超市蔬菜超低价大甩卖——要知道这里可是日本,耕地和淡水资源都十分珍贵的临海岛国,所以芥川和敦一个月也就能在校外撞见三四次而已,但邻居这层身份导向一段所有人都拥有的“美好”过往——幼稚园。
没错,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尚在孩童时期曾经是同班同学,孽缘这东西,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小小年纪的两位就对这句话深信不疑,从那时候就互不对付,芥川龙之介揪着中岛敦脸颊旁的那缕头发,中岛敦拽着芥川龙之介的书包带子,两个人一起滚进草地里,爬起来时满身都是草屑和泥土,然后一路吵吵闹闹走进教室,b动静的影响范围涵盖方圆五里,无差别攻击每一位小朋友和老师的耳膜。
敦的那只白虎布偶在和芥川的争夺中失去了一条腿,露着棉花还没缝,又被该黑发小孩趁午休时间用马克笔涂掉一只眼睛,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加勒比海盗船长,Jack Sparrow的继承者Jack Tiger,中岛敦对此的报复是在芥川龙之介的午餐中加入致死量的橘子汁,顺便把他的红豆奶糖换成了怪味豆。
从小班到中班再到大班,感谢彼此的存在,芥川和敦都度过了“没好”的三年童年时光,黄金档的肥皂剧里说,男生会通过看似令人反感的行为博取喜欢的人的注意力,中岛敦嗤之以鼻,他觉得就算世界末日来了芥川也绝不会喜欢自己,当然,他也绝不会喜欢芥川龙之介。
幼稚园时期大家都不成熟,记忆系统尚未发育完全,芥川可能已经忘了,但敦还记得清清楚楚,拍毕业照那天,学校给每位小朋友下发了特意定制的纪念胸针,芥川龙之介不知抽了哪根筋,跑到中岛敦面前把自己的那枚送给了他,支支吾吾没吐出完整的话,敦受宠若惊地接过,以为他为了表达对白虎玩偶的歉意,甚至还红着脸抱了抱芥川,糯糯地道谢,结果拍照时其他小朋友都戴着漂亮胸针,芥川龙之介的衣服上空空如也,问他去哪里了也死活不说,老师翻遍了幼稚园才在中岛敦的小桌上找到,还为此将敦批评了一顿,除了和芥川打架之外一向乖巧听话的中岛敦没受过这种委屈,当场哭得梨花带雨,毕业后他才琢磨出来,恐怕芥川是故意要陷害他才那么做。
“真是混蛋。”
每每想到这件事,中岛敦就感觉自己现在还是对芥川龙之介太仁慈了。

——

三日后是校园文化祭,以学生会为首,整个学校都异常忙碌地进行准备工作,策划流程、布置场地、采购物资、审核班级和社团的活动申请……芥川和敦他们连轴转了足足两个星期,期间忙得连吵架的功夫都没有,当学生会成员的好处就是提前体验社畜的健康生活,在过劳死的赛道上领先同龄人五六年。
等准备任务终于告一段落,有干部提议去聚餐庆祝,这段时间以来大家都辛苦了,是该好好放松一下。

地点定在了某家平价的传统日式餐厅,空间足够大,能够挤下学生会热热闹闹的几十人,老板也很热心为他们免费提供了青梅茶,据说全部费用都由芥川会长买单,中岛敦又不合时宜想到那道传言,随后暂时压下忧虑,迄今为止还没能找到证据,不如先把芥川龙之介吃穷再说。
配菜丰富的寿喜锅和新鲜蛋液、天妇罗拼盘、蒲烧鳗鱼、南瓜挞、蟹肉鱼籽军舰、三文鱼和北极贝刺身、玉子烧、浓汤豚骨拉面与温泉蛋牛肉盖饭、烧鸟串、炸猪排、芥末章鱼……想感慨芥川的确大方,欲语泪先流,可惜是嘴里的泪,敦抱着自己那份奶油乌冬面和可乐饼大快朵颐,连老板上菜时特地叮嘱的那句“黑糖梅酒有一定度数,学生不要多喝喔”都没听见,当作普通的甜饮料很快三杯见底。
思维泛起微醺感时,那位向来爱八卦的干部说着,“聚餐怎么能缺少游戏助兴呢?呐,大家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中岛敦晕晕乎乎拿到号码牌,阿拉伯数字5,麻瓜世界没有魔法,但他因为摄入酒精而幸运地看到号码扭曲着变作电摇嘲讽的芥川龙之介,并因此有些生闷气,玻璃杯碰撞,青梅的甜香混杂在火锅咕嘟咕嘟升腾的白色蒸汽中,抽签筒掉出中奖名单,好巧不巧正是腮帮子鼓鼓嚼着面条的副会,敦呆了几秒,像是才把思绪拉回现实,犹豫地说“我……我选大冒险。”
早知道这么幸运出门后该先去买奖券的。
这套卡牌桌游有些特殊,为了避免给其他路人造成困扰,选择大冒险的话必须要指定另一位游戏参与者来实行内容,被这样解释后,中岛敦望着电摇嘲讽他的小人,低声呢喃了一句芥川。
“中岛会长?决定好了吗,直接说数字也没问题。”
“那就……3号吧,提前向那位同学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敦双手合十,微微鞠躬,祈祷着不要抽到太尴尬的惩罚条件。
“3号,等等,3号难道是?”
芥川龙之介翻过自己的牌面,“是在下。”
中岛敦嘴角抽了抽,为刚才诚挚的道歉感到不值,如果让他抽到在对方脸上画乌龟的对应牌,也许他还会开心些。
维持着听天由命的神色,敦从另一套牌组里随手拿了一张,宛如当头一棒,加了星标的稀有内容,pocky game,规则是被惩罚者和指定对象咬着曲奇饼棍的两端并不断缩减中间的长度,若被惩罚者率先咬断pocky则视为挑战失败,反之就算过关。
干部乐呵呵地从背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味的pocky,敦欲哭无泪,为什么连这种东西都事先准备好了啊……

贵为会长大人,芥川龙之介居然没有任何抗议和不满,“速战速决。”他这样对中岛敦说着,拿出一根饼干,选了没有巧克力涂酱的那端,用唇含住,pocky跟从主人的意愿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示意敦。
某些人吸烟会显得很性感,但性感的并不是尼古丁或焦油,并非香烟本身,而是这个动作在他们身上能够散发出蛊惑和吸引的气质,芥川龙之介就属于那类人,替换成pocky也亦然,留给对方的唯一解法就是听从心声靠近,被缭绕的烟雾包裹吞噬,以借火为由,靠着微妙的暧昧氛围表露爱欲。中岛敦慢吞吞凑过脑袋,抵上另一端,巧克力的甜味让他放松许多,不过无法逃避事实——他和芥川之间只有十厘米的咫尺距离,而他必须再缩短。
很想闭上眼睛,但那样就看不见还剩多长,一不小心就容易……敦只好鼓足勇气一点点将饼干往口中吞去,10cm,8cm,5cm,3cm……太近了,近到呼吸都交融了,芥川那双没太多血色的薄唇近在眉睫,再继续绝对会亲上的。
中岛敦脸红得要滴血,耳根火辣辣地烧成滚烫的温度,抬眼看到芥川龙之介依旧气定神闲,灰墨色的眸浮现浅淡笑意,调侃、打趣,明晃晃的恶劣心思,一旁围观的众人欢呼雀跃,甚至有拿手机录像的,催促道中岛会长不可以停下哦这样就输啦,敦进退两难,本想等芥川先受不了结束游戏,情况怎么越来越糟糕——
或许真的太近了,交错的吐息中不止包括巧克力的味道,芥川轻轻咬住了他那截饼干以作固定,然后用刻意压低的、含糊不清的嗓音问道,“你喝酒了?”
原来是酒,怪不得会有醉醺的感觉——中岛敦如梦初醒,想要解释,被酒精消融的理智到底没那么清晰,一时间忘记了正在进行的pocky game,因为太过急切,嘴唇堪堪擦过了芥川的唇角,巧克力棒从1cm处断掉了。
所幸太快太恍惚,除了芥川和敦之外没人注意到这个蜻蜓点水的吻,或者也只能称为戏剧化的乌龙,芥川龙之介同样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后把剩余的饼干咬碎吃掉,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波澜不惊回了他的位子,徒留中岛敦一人迎接失败。
“哇哦,好可惜……”
“不过中岛会长已经很厉害了!真的差点就亲到了吧?这都能坚持。”
“血赚啊,虽然输了游戏,但这可是我们学校无数女生梦寐以求的愿望,我看看,如果把这张照片放在校报头条,一定能掀起惊涛骇浪。”
敦尴尬地笑笑,“挑战失败的话,要怎么办?”
“再抽一张咯,不过对象不能更改。”
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对视了一眼,他第一次真情实感地觉得愧对对方。
于是又顶着视死如归的表情重新摸了张牌,就说他来餐厅前该多买几张彩票把运气用掉,或者看看黄历今日是否不宜参加聚会,三颗星的超稀有,放在抽卡游戏里大概是SSR级别,但中岛敦完全高兴不起来。
“和指定对象假装情侣一个月”

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芥川龙之介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敦询问能不能更换,得到否定答复后无奈地坐回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的死对头兼上司,距离从刚才暧昧过度的方寸恢复至长桌两侧,隔着琳琅满目的餐品,隔着喧闹熙攘的成员们,隔着寿喜锅氤氲弥漫的白气,中岛敦悄悄用余光去看他,芥川龙之介的面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淡漠的眼神里既无局促也无怨怼,仿佛于他而言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有一瞬间敦才惊觉自己的确从未读懂过芥川,他们之间,是一道女娲补天都无法弥补的天裂。

聚餐最后吵吵闹闹结束了,芥川去前台买单,大家道别后就各自打道回府,敦也准备离开,忽然被那位干部拦住去路,“假装情侣的第一步就从一起回家开始吧?”
千本同学,你一定是boys' love作品看多了,中岛敦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联想之前发生的种种,他慌忙摆摆手,“这不行吧……”
千本智子十分执着,如同两眼发光的galgame玩家,促进芥川和敦的关系亲密度就能拿下隐藏成就,“我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这肯定不行吧?!”
“既然如此就只能使用物理手段了。”女生神秘一笑,将中岛敦整个人往芥川龙之介身旁推去,然后朝着前台的方向喊道,“会长!副会身体不舒服,麻烦你照顾啦!”等敦回过神来,店里已经不见千本的身影,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速度也太快了。
千本其实根本没用力,但事出突然,中岛敦一个踉跄撞到了芥川后背,揉揉额头小声嘟囔着好痛,芥川龙之介结完账,眉间似丘壑浅浅拧着,聚拢起并不明媚的乌云,“不舒服?喝醉了么?”
“没有,我先走了……”
老板在一旁语重心长,“是喝了黑糖梅酒吧?学生只能喝一杯,这种果酒有后劲,喝多连路都走不稳,我看,你还是送他回去吧。”
中岛敦想身体力行证明自己真的没事,走了两步一阵天旋地转,虽然尚且清醒,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左摇右晃,不得不扶着餐桌慢慢挪动,芥川上前抬起他的手臂,将敦架在怀里,“在下送你,本就顺路。”

樱花开了又谢,白昼延长的同时,天气也愈发温暖,即使夜幕降临,晚风早已不再寒凉,柔和地拂过身侧,卷起中岛敦的发梢,让他因酒精而困倦迟钝的不适感消退些许,必经之路有条潺潺的河,大概因为最终会在港口汇合入海,通往天地辽阔的自由,流动得格外欢快,晴朗的夜,星子也很明亮地闪烁,将穹顶点缀得璀璨而浪漫,适合当那句经典告白台词的背景板,亦或哄人安睡的温柔乡。
敦设想过很多“芥川送他回家”的方式,唯独没想到是单车后座,恋爱番的标配情节,但他那时的状态也不允许故作扭捏讨价还价,更可怕的是单车的后座款式只适合侧坐且没有抓手,安全起见敦只好虚虚环着芥川的腰,且由于姿势缘故将脑袋靠在对方背上。
好尴尬,尴尬得想跳进水里漂流直下。
“芥川……今天给你添麻烦了,关于惩罚的事,我会和他们说清楚的。”
芥川龙之介的单车只载过两个人,妹妹小银和中岛敦,也只有后座有人时他才会放弃为节约时间而锻炼出的秋名山车神速度,就那样不疾不徐地骑行在空荡静谧的林荫小路。听见敦的话,学生会长反问道,“愿赌服输,难道你想逃避么?”
“不……但你很困扰吧?莫名其妙被卷进来。”
芥川在前面轻轻笑了,轻微颤动的肩背透露出他忍俊不禁的明朗心情,“那只能算在下倒霉,毕竟是副会亲自指名。”
中岛敦意外吃瘪,确实没办法反驳,像只炸毛的猫恶狠狠收紧了抱着芥川的力度,果然还是先把这个人灭口比较好。

等到了住处附近,敦从单车上跳下来,酒劲散去大半,踌躇良久,还是决定问问,“我们真的要假装情侣吗?”
“不过逢场作戏,你怕什么?”芥川龙之介将单车停在路边,饶有兴趣地盯着中岛敦躲闪的神情,白发少年越往后退,他反而靠得越近,还噙着与pocky game时如出一辙的戏谑笑意,“担心露馅再次失败?不如我们提前练习练习。”
敦被他抵在墙边,无路可退,装腔作势瞪着紫金色的杏眼,顺带踩住了芥川的鞋尖,理不直气也壮,“练习什么?”
芥川龙之介比他高一点,但相差得很微妙,学生会长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浓密眼睫如扑簌轻扇的鸦羽压下来,遮住了路灯昏黄暧昧的光线,于是敦只能看见芥川那双清亮的墨瞳,雪白发尾擦过他的脸颊,几乎变成骨传导的音色,“接吻。”

当然,由于并不是冒着粉红泡泡的青春恋爱物语,针锋相对如他们顶多只占这个形容的三分之一,“无语”,在中岛敦闭上眼睛认栽那刻芥川龙之介快速退至安全距离还赞赏性地鼓了鼓掌,“不错,挺有表演天赋。”为此,他收获了一记飞踢和目送中岛敦怒气冲冲进家门且把门摔得震天响都没施舍给他多余眼神的结局。

——

悠闲的周末时光,中岛敦打算补觉,因为昨天被芥川龙之介的所作所为气到失眠半宿,他打了个哈欠,洗漱完取出面包机里的吐司,又给自己煎了黄澄澄的溏心蛋,电话铃声响起,敦拎着锅铲从床边捞出手机,来电人显示泉镜花。
“小镜花,早上好,有什么事吗?”
“早上好,敦,是关于我们的班级活动。”泉镜花听上去有些忧愁,“有位同学临时被社团调走,如果缺少人数,我们可能忙不过来,星期一当天,敦可以从学生会那边抽出空闲来帮我们吗?”
中岛敦皱了皱眉,校园祭是每年一度全校最大的活动,不仅对内开放,也欢迎其他学校的学生前来体验,甚至还有市民参观游览,规模盛大,为了宣传各自的特色并在校园祭评比中拿到好成绩,班级和社团都会以摊位的形式参加,策划主题方案—向学生会提交申请—通过后于活动期间正式开张营业,鉴于有些同学没办法做到班级社团两手抓,往往只能专注于一边,所以总会有缺人的情况出现。按理说,敦作为学生会副会,那天要和芥川龙之介一起巡视校园,维持秩序。
但他也不能置班级于不顾,更不能让镜花为难苦恼,“好,我尽量,但应该只能抽出几小时的时间,小镜花就在忙碌的时候联系我吧。”
结束通话,中岛敦刚咬了一口自制三明治,手机铃声竟然又响起来,下意识以为泉镜花有情况要补充,敦没看屏幕就接起,语气很温和,“还有其他事情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令敦牙痒痒的声音,“怎么对在下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么快就入戏了么?”
“有话直说好吗,会长大人。”中岛敦强忍着按下挂断键的冲动。
“书记发消息说为校园祭准备的物资有遗漏,装饰用的彩带气球等数量不全,你和在下一起去购置,短信发你时间地点。”
“为什么是我?”
“原因很简单,首先你是副会,学生会一旦被问责,我们二人要承担大部分。其次,你是在下的恋人,陪同逛街合情合理。”
芥川龙之介说完,没给中岛敦吐槽的机会,耳边就只剩一串嘟嘟嘟的忙音了。

核情核理,中岛敦看着新收到的简讯,核善地接受了美好周末计划泡汤的悲惨现实。

休息日的商店街比往常热闹得多,敦戴了副圆框眼镜站在约定好见面的书店门口,在你来我往形形色色的人群中显得分外乖巧。至于眼镜,无度数的防辐射镜片,早餐后处理了下芥川临时发来的核对文件,之后便忘记摘掉了。
他提前来了,左右等不见芥川的身影,干脆先进书店转转打发时间,一进门便是畅销专区,方形展示台摆满了同一本书,似乎是校园恋爱的类型,怪不得会在学生间大受欢迎,敦有些好奇,随手拿起一本翻阅,还没细看内容先被题目吓个半死——《欲擒故纵!学生会长爱上我》
怀着三分震惊三分疑惑四分难以理解的心情读了下去,大概剧情是女主阴差阳错进入学生会,原本对帅气的学生会长抱有不满却在对方的攻略下一步步沦陷最终修成正果的故事,中岛敦满头黑线,好眼熟的情节,艺术果然源于生活,但他为什么会拿到这个玛丽苏女主的剧本啊。
手里的书突然被抽走了,芥川龙之介罕见地穿着夹克和牛仔裤,简直和平日在学校那副正经做派大相径庭,倒不如说更像刚从街舞社排练完出来,休闲风衬得更俊朗几分,路人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芥川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封面,唇角勾了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挑眉问,“喜欢这种故事?”
敦讪笑,“随便看看。”
“你真的很不擅长撒谎,中岛敦。”芥川龙之介把书放回原位,帮他扶正了滑落到鼻梁的眼镜。

百货店角落窝着一只打盹的奶牛猫,皮毛光滑柔顺,脖子还挂着铭牌和小铃铛,其实中岛敦不懂芥川龙之介非要让他一起来采购物资的缘由,因为这些事明明芥川一个人就能完成,那些装饰品也很轻,他跟在旁边像凑数的保镖,而且这保镖一脸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单纯模样,还不如雇主凶神恶煞,百无聊赖,敦索性跑到那边逗猫玩。
奶牛猫不是好伺候的祖宗,却十分亲近敦,喵呜叫着来蹭他的裤脚,往中岛敦怀里拱来拱去撒娇,黑中带白的尾巴慢悠悠地摇,芥川买完礼花彩带,也拎着袋子走过来看,但猫并不理睬他,中岛敦心中暗爽,故意把奶牛猫抱起来给他看,“芥川,它好像很喜欢我啊。”
此猫长得和芥川龙之介有五分神似,两个人都瞧出来了,但谁也没说,这也是一种默契。
“哪有猫不喜欢鱼的,”芥川赏了敦的脑袋一个清脆的弹指,“你说呢,咸鱼中岛同学。”

——

校园祭如期而至,横滨某公立高中内人山人海盛况空前,校门处往来的人流络绎不绝,只要进行好检查和登记,校外人士也可以自由进出,田径场和途径道路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棚,DIY曲奇饼干、手作工艺品、跳蚤集市……除了以物品售卖为主的小铺,也有众多可供体验游玩的项目,班级活动通常以教室作为主题场地,位于建筑物内部,而社团活动既有室内也有自搭的半开放式,会根据自身特色安排。

中岛敦先是跟着芥川龙之介到处巡逻——排除安全隐患,顺便检查每项活动是否如申请书写的那样合规,本是个无聊差事,但副会自有办法,一路下来,左手捧着盒加了双倍千岛酱的章鱼小丸子右手拿着串和菓子吃得不亦乐乎。
室外部分差不多巡视完毕,接下来要进教学楼内,临近午餐时间,敦接到了镜花的通讯,说是现在顾客很多,希望敦能够过去帮忙。
他和芥川简单说明了情况,学生会长似乎有些无奈,还是答应给他两个小时,中岛敦一边口不对心地感谢道“会长大人最好了”一边将没吃完的小吃通通塞进了芥川手里,一溜烟跑得飞快。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当他跑到B-16班的门外,看见自己班级的活动主题竟然是“欢迎回家”咖啡厅,且泉镜花正抱着一套女仆装等他时,中岛敦真是想拒绝都来不及了。
“必须要穿吗?”敦很想逃,高二年级的申请书都是芥川龙之介审批的,如果早知道是所谓性别调换的女仆咖啡厅,周末他就会斩钉截铁地说NO。
泉镜花一身帅气干练的应侍生打扮,性别调换,顾名思义,要求男生穿女仆装,女生穿欧式衬衫马甲,她满怀期待地望向中岛敦,“这是大家集思广益想出的方案,为了我们班的评比成绩,拜托了,敦。”
天无绝人之路,绝起来真没路,中岛敦拿过衣服,认命般往换衣间走去。

羞耻感在所难免,黑白配色、泡泡袖、缀着蕾丝花边的连衣裙,长筒丝袜和小皮靴,还有猫耳发卡,怎么看怎么窘迫,由于是学生,服装并没有任何软色情的设计,但依然恰到好处地露着锁骨那片的皮肤和半截小腿。
用料还算舒适,不刻意想的话,忙起来也就将服饰着装暂时抛之脑后了,中岛敦慢慢适应着和同学们一起招揽客人,再将准备好的蛋包饭和卡布奇诺端上桌。
本来坚持两个小时就能解放,剩最后二十分钟时,走廊传来细碎的交谈,有好事的学生大喊一声,“学生会长来了!”音量气拔山兮力盖世,惊得中岛敦内心大呼完蛋。
“敦?你怎么了?”镜花拿着菜单,对于方才还完美融入环境此刻却万分慌张的中岛敦有些不解。
“过会再和你解释,小镜花,有能藏起来的地方吗?”
“唔,班里没有,可以去卫生间。”
“好主意。”中岛敦松了一口气,大步流星朝门口跑去,然后直直撞到了来人身上。
附近的另一位服务员很有眼力见地肘肘他,低声提醒道,“词,说词。”
敦反应过来,虽然当务之急是躲开芥川龙之介,但绝不能因此影响顾客体验,破坏班级形象,他立刻调整好表情,挂上甜甜的笑容,还没看清对方是谁,台词率先一步脱口而出,“主人,欢迎光临~”
抬头就看见努力憋笑的学生会长,芥川连忙低咳几声,“不和在下一起巡视,就为了来当女仆?”
中岛敦咬牙切齿,店里客人实在太多,不能当众和芥川龙之介吵起来,“哪里的话,服务大家是我们的职责,会长大人也真是辛苦了,要不然就赶快回学生会办公室歇歇吧。”
“B-16的女仆咖啡厅是本次校园祭最受欢迎的活动,在下也想体验一下,有劳副会。”
“好、好的,会长大人这边请。”敦在绊芥川一跤和给咖啡下毒中选择了忍气吞声。

落座后,泉镜花将菜单放到桌前便去忙着处理突发情况了,烹饪部手忙脚乱,不少咖喱蛋包饭上的番茄酱都挤过量了,显得很不美观,她临时想到可以利用多余的番茄酱来涂鸦或写字,完美解决了大家的困扰。
芥川龙之介一边翻着菜单,一边将中岛敦叫来,点了份常规的蛋包饭和冰美式,他再度打量了下这套女仆装扮,中岛敦长相清秀可爱,略显稚嫩的娃娃脸和衣服倒是搭配,丝毫没有违和感,但他一时半会不惹对方不爽就浑身不痛快,揶揄问道,“以在下和你的关系,不应该提供特殊服务么?”
中岛敦额角青筋暴跳,“不好意思,本店没有这种少儿不宜的内容,可以给您打折。”
“打几折?”
“打骨折。”
“不必了。”芥川被反将一军,顿感有失会长威严,又忽然福至心灵,“听说蛋包饭能够写字,在下那份就由副会来写吧。”
中岛敦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女仆咖啡厅的蛋包饭默认都会写“主人”,再用夸张的爱心围起称呼,最大程度为顾客提供情绪价值,“我是不会写主人的,除非换一个。”
“刚刚在门口分明叫得很开心。”
好想举报学生会长性骚扰啊,实在不行能把他一拳揍出窗外吗?
芥川龙之介看他快忍耐到极限,完美表情接近破碎边缘,内心十分舒畅,也不再勉强,“那便换一个。”
“就写,‘亲爱的’吧。”
敦微微一笑。

最后,芥川的餐品吸引了无数顾客前来围观,那份蛋包饭上用了大概有整管番茄酱,正中央写着混蛋二字,旁边则像是医疗事故现场,血浆爆炸乱溅,黏糊糊的液体垒得比蛋包饭本体还高。

——

多亏芥川龙之介,二十分钟以更加漫长的方式结束了,中岛敦脱掉那套女仆装的时候感觉神清气爽,心情愉悦,出了更衣室左转看见在等他的学生会长,又变回霜打的茄子。
芥川在审查表上给他们班扣了合格章,点评很有创意,敦有点不服气,说也要去芥川班级看看,芥川龙之介劝他最好不要,中岛敦一意孤行,后果遂演变成
两人站在惊魂屋的门前,和芥川班上的同学面面相觑。
漆黑一片的教室内传来各种诡异声响,仿佛置身于废弃多年还经常闹鬼的古堡,退堂鼓十级鼓手中岛敦绞尽脑汁思考着一万个离开的理由,但同学看样子都快感动到声泪俱下,似乎因为他们的鬼屋做得太出彩,不逊于迪○尼乐园的专业程度,进去的人无一不是嗞哇乱叫哭爹喊娘奔逃而出,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不太敢来尝试,导致他们班级活动的数据异常惨淡,看见芥川龙之介和中岛敦简直就像看见了救星。
“在下提议过选择温馨些的主题。”
芥川叹气,既然来了就为班级做点贡献好了,毕竟同学就差三叩九拜求他们试试了,他看了下表情并不明朗的中岛敦,失去阳光的向日葵蔫巴巴缩起枝叶,如同生吞鲱鱼罐头般脸色凄惨,便拉住了敦的手,“害怕就闭上眼睛,我会带你出来。”
中岛敦被戳中心事,不愿承认,掌心传来的热度又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只好故作嫌弃地甩开芥川龙之介,“嘁,谁害怕了?就是鬼屋而已,如果会长一会儿被吓到了倒是可以躲在我身后。”
事到如今硬着头皮也要上,趁着两毛钱打的鸡血还没凉,敦先迈进大门,芥川和同学叮嘱两句,也快步跟上去。

也许用了质量上乘的遮光材料,惊魂屋内伸手不见五指,本来会给游客发放小手电筒,中岛敦走得太快太匆忙,忘记拿了,立体环绕音响塑造出极好的氛围感,经典惊悚电影的配乐,时而会夹杂不明生物的凄厉号叫——可能是会吃掉脑子的僵尸,也可能是感染变异的狼人怪物,亦或幽灵,还好,敦对常见的西方恐怖元素并不敏感,他缓缓摸索着周围的物品前进,偶尔跳脸的jump scare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只是笑容古怪的木偶或洋娃娃,隐约可见墙壁上的血字,以及经过时突然响起的座机铃声、闪着雪花的电视屏幕……这些尚在中岛敦的心理承受范围,直到天花板有湿漉漉的东西滴落到他脸上,敦用手指揩去,鲜红的血,在注意力集中于眼前事物、防线最疏忽的时候,一转头,赫然出现悬空的白衣女尸,披头散发,脖颈被麻绳勒住,已经溃散的瞳孔还满是怨气地向下望着——
“呃呜、芥川!救命啊,芥川!芥川你在哪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无论话语还是行为都源自身体本能反应,没有任何加工与伪装。中岛敦看不清方向,只能徒劳地往后退,理智濒临崩溃,黑暗中有道极微弱的光源,从那处伸来双骨节分明的手,一只穿过敦的指缝将他牢牢牵住,另一只轻柔覆上他的眼睛。
芥川龙之介的声音很低,也很清晰,“别怕。”
敦什么都看不见,视野相比之前更加幽黯,跟着芥川的步伐走得很慢很慢,心跳却奇异地平缓,温暖而清澈的泉流包裹了那颗原本惴惴不安的心脏,不再被迫紧张或害怕,诞生出名为安定的情绪,或许外面的环境依旧很糟糕,不知道除开方才的种种还会遇见什么未知恐怖,但芥川选择独自承受这些,让敦可以像玩蒙眼游戏那样,轻松地走完全程。

重见天日的滋味太幸福,同学们聚集在后门震惊又诧异,半晌爆发出热烈的庆祝喝彩声——他们竟然冷静且正常地挑战成功了,快到出口时芥川龙之介就松开了对他眼睛的桎梏,不过手仍然紧紧牵在一起,众人兴高采烈的欢呼让中岛敦误以为他们不是走出了鬼屋而是踏进了婚礼现场。
芥川总结道体验还可以,但最好降低恐怖程度,又指出一些不够合理的布置,现在简单改造下午重新开放,有望挽救客流量和测评成绩,同学们连忙记下,之后就充满动力地开工了。
在此期间,芥川龙之介和中岛敦谁都没放开手,学生会长转身对他说还有其他区域要巡查,一起去吧,敦懵然地点头答应。
奇怪,他盯着芥川的背影,心跳又不受控制变快了,在胸腔里沸反盈天地鸣响。

——

剩下的开放区域,其实是学校为学生们准备的娱乐比赛板块,闯关成功就能领取各式奖励,这里场地也不小,有些不愿意竞争的同学会把自己的摊位搬到此处,不在乎评比,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闲。

学生会办公室有一方椭圆形鱼缸,许是因为大家太忙了照料不周,里面就只剩几尾孔雀鱼还孤独地活着,显得空空荡荡,刚好这里有捞金鱼的活动,捞上来的都可以带走,中岛敦来了兴致,反正学生会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他抄起纸网便坐到充气蓄水池旁边的小板凳上跃跃欲试。
捞金鱼本是夏日祭和庙会节日上的风物诗游戏,历史可追溯到十九世纪,后来就逐渐成了日本传统娱乐活动,听着似乎简单,实际却有些难度,因为用于捕捞的网由纸做成,薄而易破,很容易蘸水潮湿后再被金鱼的重量压坏。敦相当有耐心,小心翼翼握着纸网,也尽量选个头小的鱼去捉,一旦网破就要重新付钱,可惜坐了半天,网虽未破,金鱼也只捞到两小条。
芥川龙之介拎过来一把矮凳坐到他身边,中岛敦以为他也要参加,但芥川只是静静地看他捞鱼,看了约有两三分钟,他问摊位主人,“帮忙算犯规吗?”
“不算,只要纸网没破,随便你们啦。”
敦一头雾水,芥川凑得更近些,握住了他拿网的手腕,然后向上张开手掌,因为轮廓宽大手指细长,正好能够完整包住敦,“以前在庙会,给小银捞过许多,有点经验。”芥川掌控着力度,引导他去捞那条最大最漂亮的蝶尾龙晴,中岛敦耳根发热,担忧着说,“网会破的。”
“把握好力道和速度便不会。”看来芥川确实是高手,收网轻巧迅疾,一兜一捞,转瞬之间就将鱼从水池中捉进小桶,敦还在惊叹,像猫一样把脑袋埋在桶边观察,金鱼如蝶翅般的绚丽尾鳍轻轻摆动,掀起小小的水花涟漪,芥川龙之介却又喃喃说了什么。
“有时,越在意反而越徒劳无功,或许需要合适的契机,捞金鱼如此,很多事情也亦然。”
不明觉厉,中岛敦回复他一句,“大哲学家。”

本打算先将金鱼送去办公室,不料碰见千本智子在这边找好友聊天,女生看见芥川龙之介和中岛敦异常兴奋,硬是要拉着两位会长来参加占卜。
敦其实不太相信玄学,却意外看到熟人,江户川乱步老神在在地摸了摸水晶球,嘴里甚至还嚼着粗点心,吐字不清地问他们要占卜什么。
“请给他们占卜恋爱运势吧!”千本起哄,掏出波子汽水对占卜师进行收买。
好歹拿个塔罗牌或者占星骰子吧?!这年头真的还有人会用水晶球占卜吗?!
乱步好像能听见中岛敦内心吐槽,“哼哼,我这可是价值两亿日元的★百分百准确★水晶球喔。”
等等,奇怪的槽点变多了——乱步前辈究竟是从哪个片场跑来的,这应该是隔壁弹丸论破的台词才对吧。
他让芥川和敦分别将手放在水晶球上,随后拿出一副看似平平无奇的眼镜戴上,发挥作用的也许不是水晶球而是方框镜,江户川乱步若有所悟沉思片刻,除了学生会的成员,其他人并不知晓他们伪装情侣这件事,但他一番话竟然让在场三个人都愣住了。
“可喜可贺,两位的恋爱运势总体而言都在上升。敦君的话,起初对这段感情并不看好,但逐渐对对方产生了依恋,不过仍有误会和芥蒂尚待解开。芥川君,嗯……恋情的对象是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因为这段关系具有偶发性,所以内心一直不安,担忧失去对方,是这样吗?”
“……是。”“不是!”
芥川龙之介和中岛敦异口同声,随后都沉默了。
千本智子听闻有些不好意思地拍拍他俩肩膀,“没想到你们有在和其他女生交往啊,哎呀那确实蛮尴尬的,等一个月结束,我向你们赔礼道歉。”

占卜就这样不欢而散,中岛敦不记得自己怎么从那里离开,等回过神来已经在树荫下漫无目的绕了许多圈,无端有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没看清的感情被江户川乱步一语道破,不存在其他交往的人,这份感情的寄托者也不是别人,正是芥川龙之介,幼稚园时立下的誓言变成一道可笑的回旋镖,跨越数年光阴也能让他伤得狼狈不堪。然而芥川,早已有喜欢许久的人了,还若无其事和他扮演过家家似的滑稽游戏,又偏偏不明不白地关照他,让敦觉得自己实在太像马戏团里的顶梁柱,扑克牌里的最大数——小丑。
但他还不到为此多愁善感的程度,既然情感刚刚萌芽,连根拔起便是,进入学生会的初衷可不是你侬我侬谈恋爱,而是抓到芥川擅自克扣资金的把柄。中岛敦搓了搓脸颊,暂且放下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
一转身,芥川龙之介领着一众学生会成员坐在长椅边看他,风中传来会长大人的关切询问,“吃错药了还是第二人格上号了?”
芥川颇可惜地摇头,可惜学校种的不是苹果树,不然中岛敦内心狂飙年度大戏这会儿应该能研究出万有引力定律。

晚上有校园祭的重磅环节终场演出,形式以舞台表演为主,大多是歌舞和话剧节目,学生会要提前过去布置场地和设备,这也是大家聚过来的原因,不过距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他们也会先帮其他同学收拾摊位。
中岛敦决定要在发现真相之前和芥川维持好关系,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成为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能掌握他的所有秘密,于是又笑容甜蜜地跟回芥川龙之介旁边,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被其他成员以真心话大冒险的惩罚为由怂恿着去参加了两人三足,还因为该死的默契打破了这届校园祭的最快记录,给学生会抱回了一等奖——巨大的毛绒熊玩偶。
“森前辈,文学社最近的情况如何?”
“是你啊芥川君,还算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不过资金方面多少也有些捉襟见肘了。”
“在下会想办法的。”
敦在一旁默默听着,看来资金问题属实存在,且不止超自然现象研究会受到影响,但芥川并不避讳和那些社团谈起这件事,而且与传言相悖,他似乎对每个社团都很关心和了解。
一切都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了,副会不禁惆怅。

——

终场晚会在平日开校会的汇报厅举行,座位足够容纳上千人,虽是工作日,但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来看演出的市民跟学生一样多,热闹到近乎座无虚席,校园条例规定除便当外,不允许携带其他食物进入封闭室内,看在校园祭的份上,学生会也就放松了管理,大家带着零食可乐如同开趴体一般边吃边聊,顺带享受精彩的表演。舞台光影交错,流行歌曲的明快旋律从麦克风和音响里倾泻而出,轻而易举就能点燃夜的生命力,褪去白日里循规蹈矩的束缚,纵情声色、恣意洒脱,才是独属于月亮到来之际的特有魅力。
节目都是经过层层审核的精品,敦一开始也全神贯注地欣赏,到了后期,忙碌一天的疲惫终于爬上神经末梢,他稍微有点犯困,在前排的桌子上趴着小憩,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从前方经过,不客气地揉了两把他的头发。
中岛敦睡眼惺忪,清醒的理智还未回笼,差点先被无数少女的尖叫吓得魂飞魄散,仔细一看原来是晚会快结束了,最后一场童话剧收尾后,就是学生会长宣读校园祭闭幕词,芥川龙之介不知何时换了套打扮,不是制服也不是他见过的休闲装,而是正式场合标配的礼服,剪裁得体的西装勾勒出少年瘦削挺拔的完美身材,衬得他整个人像从高奢广告里3D打印的男模明星,系了黑色领带,芥川迈着修长笔直的双腿从容不迫地走上礼台中央,敦可以用自己的听力做担保,那些尖叫声更加震耳欲聋了,所以说这其实是芥川龙之介的个人演唱会吗?
“感谢各位参与本校一年一度的校园祭,今年的总体营业额相比去年翻了一倍,这些收入也将会用于各大班级和社团的活动资金,经过开放游览和终场演出等诸多环节,本届校园祭即将正式画上句号,若大家能度过美好的一天,便是本校的荣幸,在此,也特别感谢所有同学的辛勤付出……”
芥川龙之介正经起来还挺人模人样的,礼貌又绅士的公式化笑容,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如同调试好音准的电吉他,只需拨动就能成为全场焦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么一面,敦腹诽。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双难以读懂的墨瞳不经意间掠过他的方向,学生会长面上的笑意变得真切了几分。
等他发言完毕,忽然从后台跑来一群学生会成员,笑嘻嘻喊着因为这次校园祭成绩太出色,会长大人决定为大家献唱一曲作为惊喜彩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观众席本就包括含量极高的芥川粉丝团,闻言更是激动万分,纷纷亮起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像在给偶像应援打call那般,汇报厅的顶灯也被贴心关闭了,会场浓稠如墨的晦暗中,只剩星星点点的移动光源,连接成悠然摇动的盛大星海,芥川龙之介显然没想到这种突发情况,但被成员们簇拥着骑虎难下,幕布后的操纵台早已被事先策划好这个惊喜的某位部长占据了,芥川就在这样万众瞩目的情况下略显无奈地笑笑,然后迈下舞台,走到第一排的中岛敦面前,“既然如此,就请副会和在下一起吧。”他轻轻拉住了敦的手。
中岛敦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被意气风发的会长牵上台的那刻,甜蜜清爽的歌曲前奏刚巧从四面八方响起,芥川将递来的第二支话筒塞给他,舞台灯光适时切成梦幻的粉色,连小型泡泡机都运作起来,童话剧结束时洒落满地的彩带礼花还没来得及打扫,铺散四周,比起现实,更像一个草莓味的梦境。
而选曲竟然是最近在高中生群体中十分火爆的恋爱歌曲——《心予報》,芥川开口唱第一句时敦忍不住偷偷瞥他,磁性而凛冽的音色如黑胶唱片,却和欢快的风格结合出意想不到的好效果,添了些许温润柔和,海盐和薄荷巧克力碰撞,清甜且不腻,咬下去是脆爽的,随即在舌尖绵软融化,真正的歌手正站在属于他的舞台上闪闪发光。
芥川龙之介察觉到他的注视,弯了弯眉眼,熟稔抚上中岛敦的脑袋揉搓。

冷静沈着では どう頑張ったって無い
无论怎样努力 都做不到沉着冷静
大体 視界に居ない ちょっと late なスターリナイト
几乎还根本看不见 姗姗来迟的繁星之夜
最低な昨日にさえ さよなら言いたいよな
那些最糟糕的过去 想要就此抛下
甘いおまじないかけられてしまいそう だから
感觉就像是被施加了甜蜜的咒语一般 所以
この夜を越えてゆけ 響かせて その想いを
就跨越这个夜晚 让这份感情响彻天空吧

或许是歌曲本身受欢迎的原因,慢慢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合唱,礼台之上已经变成学生会欢乐团建,在两位会长的带领下唱得愈发起劲,台下的观众们但凡听过也跟着轻声哼唱起来,歌声填满汇报厅每寸空间,碰到墙壁都能产生茫茫回音,俨然大型演唱会现场——
间奏的空隙,芥川龙之介关闭了话筒音量,贴近中岛敦耳边说了什么,可环境太热闹嘈杂,他没能听清,疑惑地歪头回望,短短刹那,芥川眼底的温柔近乎泛滥成灾,又很快不着声色地收回情绪,快到敦恍惚以为只是错觉。

 

君に染まってしまえば 染まってしまえば
若是接近你 染上你的色彩的话
心遊ばせ 余所見してないで
定当心潮荡漾 不再看向别处
想っていたいな 想っていたいな
我一直在想象着 一直在期待着
桃色の心予報
这粉红色的心情预报
今伝えてしまえ 伝えてしまえば
现在就勇敢穿达吧 若是真的传达到了
君と重なって 視線が愛 相まって
那就与你融为一体 在视线中彼此传递爱意
失敗したらグッバイステップ 神さまどうか今日は味方して
失败的话唯有转身告别 至少今天拜托神明现在我这边吧

而敦并未意识到,即使舞台上不足十秒的互动,在旁人看来,那一刻也称得上耳鬓厮磨了。

——

校园祭结束后仍有大量文字工作留给学生会处理,例如对每项活动的详细评价,数据测评图表的制作,以及上书给学校行政层的官方报告等等,连着三四天,学生会办公室都被键盘敲击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环绕。
芥川龙之介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忙,其他成员做完本职工作就走了,而他常常要到晚上七八点才能离校,某日放学后,中岛敦将文件整理好,时钟指向六点半,办公室内只剩两位会长了,看了看主席桌埋头审阅资料的芥川,他想着还是打个招呼再离开吧。
“芥川?”
学生会长维持着那个会造成颈椎间盘突出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作回复,手里还握着钢笔,敦刚走近些准备看看这人又在憋什么坏水,就听扑通一声巨响,芥川龙之介直挺挺倒在了桌上,下坠掀起的气流带飞了两张A4纸。

日理万机的学生会长在这个加班加点奋笔疾书的傍晚被病毒打倒了,过度的疲累使他的免疫力下降,迎面撞上春季流感肆虐,突发性高烧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思绪像浆糊一样混沌,实在难受,超负荷的身体也抵挡不住袭来的眩晕感,所以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昏睡了过去。

芥川龙之介的脸烫得能摊煎饼,中岛敦触电般收回手指,内心急得团团转,学生会办公室离校医务室很远,就算自己能够拖着昏迷不醒的芥川爬下五楼再横穿田径场,那里的医生可能也已经下班了,手机联系人名单里的同学都不在学校,敦只好拨打应急电话,得知是流感发烧,社区医院的护士叹了口气,流感来势汹汹,那边的床位早被不幸中招的病人占满了,只能给芥川打退热栓剂或开药,但前提是,他们得想办法自己过去,目前没有空闲的救护车。
中岛敦深感绝望,虽然的确可以丢下芥川不管,但良心还是不允许他这么做,万一把会长大人聪明的脑子烧坏了,岂不是变成只有脸能看的笨蛋了?
好像也不错,敦摇摇脑袋,及时打消了这个想法。
“芥川,你这次可欠我一个人情。”他先半拖半抱地把芥川龙之介从工位转移到软沙发,脱了制服披在对方身上,然后在办公室内翻箱倒柜,没放过任何角落,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后勤部的储备药箱里发现了没过期的退烧药。
还好地方大,敦又找来午休用的睡毯和干净毛巾,芥川烧得很厉害,冷白如雪的皮肤透出些许病态的红,醉酒也如此,而无论生病还是喝醉,都会短暂处于一个极度依赖他人的状态,脆弱的、无力的、需要被照顾的。中岛敦给他披好毯子,打湿毛巾敷在额头降温,对喂药这件事犯了难。
把药片放进去再用杯子灌水吗,恐怕咽不下去。

脑海倏然浮现出偶像剧里的经典桥段,通过亲吻的方式将水和药一起渡进对方口中,百试百灵,中岛敦顺其自然地想象了一下和芥川那样的场面,腾地变成一朵爆炸蘑菇云,心中默念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芥川龙之介呼吸沉重,喷洒的鼻息都是滚烫的,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紧蹙,时不时还会说梦话,喃喃着什么,敦好奇凑近去听,零乱破碎的词句中竟然有他的名字。
少年本就善良的心像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拨动了,或许芥川在梦境里和他吵架,但语调温柔得仿佛呢喃情话,唤他时痛苦的表情才平和几分,中岛敦叹气复叹气,暗道只是为了帮他康复,日后肯定以千百倍讨回这个人情,倒出小药片含在舌间,接着喝了一小口温水。
敦把芥川扶起来,靠在沙发背垫,捧着他依然温热如小火炉的脸颊,慢慢将唇贴上去,熟睡的人仍有潜意识,随他的动作松了齿关,药片被舌尖试探性地推入,既没有接吻、也没有喂药经验的敦笨拙得如同第一次吃棒棒糖的孩童,严丝合缝贴着芥川的唇瓣,湿润的舌在对方口腔里不安分地搅动,企图把药送至喉咙附近,嘴唇变成窄窄的海峡,泛了苦涩的温水从一方汪洋淌至另一方,没有险滩与湍流,一切都是平静的、缱绻的,只是偶尔有几滴逃兵,沿着下颌滴落,弄湿了芥川龙之介的白衬衣。敦听到吞咽声才终于安心,结束了这个闪耀人道主义光辉的吻,因为亲得太久,还从唇边拉出一道晶亮的银丝。
他红着脸疯狂擦嘴,好像这样就能抹消掉亲吻存在的证据,甚至还抽了纸巾对着芥川好看的薄唇一顿狂搓,差点没搓破皮。
好消息,芥川龙之介没醒。
坏消息,芥川龙之介没醒。

接下来无事可做,又不能放任学生会长一人继续沉睡,被反锁在学校里都出不去,中岛敦让他躺回原位,拉来转椅调整高度,守在芥川身边,时不时帮他更换毛巾,掖好毯角,重复的工作总是很无聊,日暮黄昏,气温暖和得正容易滋生困意,也不知何时就趴在沙发边缘睡着了,手指还勾着芥川龙之介的发尾。
等他睡醒,没来得及看时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芥川放大版帅脸,且挂着意味不明的笑,脸色恢复如常,看样子似乎退烧了。
中岛敦大惊,出口的话磕磕绊绊,“我我我我睡多久了?”
芥川龙之介压了压他头顶翘起的呆毛,“也就三天三夜吧。”
病刚好就来耍他,敦十分不满地攥住芥川作乱的手腕,气鼓鼓道,“三天三夜都进棺材了还会和你在这里纠缠不清?”
学生会长饶有兴致,借着这个姿势把中岛敦拽进沙发,副会重心不稳,一个优美的抛物线后结结实实摔在芥川龙之介单薄的胸膛上,如同八爪鱼那般,头顶上方传来他有些低哑的声音,“与在下纠缠不清?是怎样的纠缠,怎样的不清?”
“是我用词不当,会长大人求原谅。”敦作势要逃。
“天已经黑了,校门恐怕也锁了,委屈副会,和在下挤一张床休息。”
这是床吗你就乱说,中岛敦无语问青天,突然想起重要的事,“你现在感觉如何?好点了吗?”
“好多了,只是还有些闷。”
敦摸向芥川额头,确实如他所言,温度下降不少,稍微比正常体温高一点点的热感,“如果还像刚才那么烧,迟早会烧坏掉的。”言下之意是芥川龙之介应该叩谢他的大恩大德。

两人在沙发上探讨流感的症状与治疗方式,门口恰巧有夜间巡逻的保安路过,听到办公室内还有学生说话本就震惊疑惑,偷听墙角片刻,又是热又是坏掉,清脆的那道声线说着“再深一点吧,你要用力啊”,惊觉自己误打误撞抓住了早恋小情侣谈情说爱甚至大行污秽之事的现场,怒喝一声就推开了学生会的门。
“你们在干什么!”
正在给芥川龙之介量体温的中岛敦和正用腋窝夹着体温计的芥川龙之介同时望向来人。
“打扰了。”保安退后两步,恍然反应过来职责所在,“怎么还不离校?再过十分钟锁门了。”
“他生病了。”敦指指芥川,后者也很配合地低咳两声,“我们马上就走,给您添麻烦了。”

——

可能因为下午睡了一会儿,当晚回家后中岛敦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意识朦胧之际总浮现芥川龙之介的身影,假装情侣的一个月期限截止,学生会长又变回那副对他爱搭不理的模样,这段时间如此体贴温柔,无非都出于那个可笑的大冒险惩罚,其实芥川仍然厌烦自己,正如他残忍又冷漠地宣布超自然现象研究会废部那天。
越是胡思乱想心绪越繁杂,敦呆呆地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悲哀地意识到他没能遵守约定,在芥川营造的浪漫假象中沦陷得愈发深沉,鬼屋里的温暖双手也好,舞台上的轻柔耳语也罢,还是学生会办公室发生的一切,也许芥川龙之介真的是谈过不少恋爱的情场高手,甜言蜜语和调戏本领信手拈来,哪怕明知这些都并不真实,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踩下去是软绵绵的史莱姆,只需低头就能看见鱼虾游动的清澈水面下是腐烂泥沼,靠近会被吞噬,连带着心脏一起,沉进不见天日的深渊里,中岛敦始终明白这点,却依然控制不了心跳的速率,控制不了名为喜欢和依恋的感情在芥川随手浇灌下生根发芽,一日比一日枝繁叶茂地长大。

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敦从床上爬起来,想去外面散步换换心情,入夜的街道分外寂静,住宅区不比商业街通宵达旦的灯红酒绿,除了各家各户窗台透出的暖光,便只剩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路边便利店还亮着灯。
走进LAWSON本意是为了买夜宵犒劳自己,却没料到这么晚了店里还有许多顾客,大多是年轻女性,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聊天,偶尔满怀春心地偷偷瞥向收银台的方向,那种眼神绝不是看向保温箱里的碳烤鸡肉串或旁边冒着热气的关东煮,恐怕对象是那位即使在上班也捧了本书看的服务员小哥,他穿着罗森的工作服,戴着棉质口罩,书本遮了半张脸,却莫名给中岛敦一种眼熟的感觉。
敦从货架拿了一个金枪鱼沙拉饭团和一盒纯牛奶,结账时又眼巴巴看着明洞炸鸡和脆骨丸吞口水,让服务员帮他取两串一起加热,小哥罕见地不说话,压低了帽檐为他处理,将饭团和烤串送进微波炉,然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原来是感冒了,中岛敦等待间隙有女生鼓起勇气来问这位帅哥能不能交换联系方式,他仓促慌张摆手婉拒,想出声安慰对方却欲言又止,敦状似观察前台那几盒丝滑超薄的果味安全套,通过保温箱的镜面看到黑白渐变的发尾从帽沿滑落,等女生失望又伤心地离开,中岛敦啪地往付款处拍了一盒成人用品,“这个,也一起结算吧。”
服务员的手顿在半空,没有扫码,抓起安全套放回置物架,用故意扭曲的声音对他说,“要和谁用?你是未成年,我们不能出售。”
中岛敦故作惊讶,“您怎么知道我的年龄?其实我已经二十岁了,只是长得年轻而已。”
两人僵持不下,微波炉滴一声转好了,服务员刚想去拿食物,敦隔着台面拽住他的手臂,“芥川觉得我要和谁用安全套?”
服务员小哥,或者说是彻底掉马的芥川龙之介,终于不再掩饰,目光很无奈,无奈地摘掉帽子,另一侧的鬓发也轻轻散下,和下午相比,此时的他有轻微的、感冒导致的鼻音,“和谁都不行。”
“和你也不可以吗?”
芥川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被噎得不轻,半晌才艰难回复,“别开玩笑。”
“逗你的。”中岛敦松开他,趁芥川龙之介去取加热好的东西,便翻了翻他搁在一旁的阅读物,不是小说也不是杂志,更不是严肃的文学作品,而是会长大人的学习笔记。
“芥川还真勤奋啊,打工都不忘记学习。”敦适时记起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不过你应该不缺钱吧,那些社团……”
那些社团的活动资金不都被你收入囊中了吗,何必拖着生病的身体辛苦打夜工。
芥川龙之介帮他打包好,“社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嗯……最近很困难,作为学生会成员无法置之不理,不过还好这次校园祭……”
中岛敦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芥川龙之介总是这样神秘,有很多很多秘密瞒着他,和其他人交往、活动资金流转,甚至连在外打工这种不需要保密的事都未曾透露给他半分。
也是,毕竟他们本来也只有一层学生会的同事关系而已,敦囫囵搪塞回复,害怕被他看出早已逾矩的心思,拎着购物袋匆匆离开了。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流感常常要持续一个星期才能完全康复,芥川龙之介天天戴着口罩来学校,有些正式场合也不方便出面,所以这些事就理所应当地落在了副会头上。
每季度的社团活动资金经由校董审批后下发给学生会,需要学生会长亲自签字领取,中岛敦代替芥川去理事会完成这项任务,填表盖章,领收据单,临走前校董突然叫住他。
“芥川君那孩子呢?”
“他感冒了,不便过来,实在抱歉。”敦规规矩矩地回答。
年迈的理事长推了推眼镜,苦笑道,“没有要怪罪你们的意思,敦君也辛苦了。如果方便的话,请麻烦你给芥川君带个话。”
“前两季度,学校因为扩建体育馆,资金周转困难,导致用于社团活动的部分大额缩水,理事会决策本来要取消一半左右的学生社团,但芥川君他执意不肯,我听说,是他动员学生会,填补了那份资金空缺。”
“这次校园祭也是你们学生会统筹的,表现出色,拉到了一些校外赞助,现在资金流也正慢慢修复,这季度的活动资金多发了10%,就让你们学生会的孩子拿去用吧。”

鹰隼一样久久盘桓于心中的谜题,被风一般轻飘飘的话语解开了半数,中岛敦为此困扰了太久,还曾因此怀疑芥川的品性、否定他对芥川的感情,但等到事实摆在面前,他又不敢相信,突如其来的愧疚如同蛛网包裹蚕食着他的真心,可迷雾尚未廓清,超自然现象研究会废部是板上钉钉发生过的事情,若不是像传言克扣资金,难道是芥川龙之介非要针对他才这么做吗。

敦步履匆匆跑回学生会办公室,芥川巡查不在,他把收据单交给会记,复述了一遍理事长的话,又急切地询问对方这些情况是否属实,以及到底为什么,自己的社团还是解散了。
会记是个冷静又温和的女生,正噼里啪啦敲键盘录入数据表格,她似乎于心不忍,想了半天才将真相全盘托出,“其实,被解散的不止超自然现象研究会,还有其他一些人数不多的小社团,理事会那边的命令,会长他根本无法违抗,只能尽力保住大多数。”
“从几个月前开始,为了供社团正常运行,他悄悄瞒下了学校资金空缺的事情,一个人在外面兼职打了好几份零工……学生会内部也不是全员知情,只有个别干部清楚,大家也都尽力捐了些,但只是杯水车薪而已,毕竟大家都是学生,会长他承担了很多,超自然现象研究会作为人数最少的社团,本来一开始就要废部的,但会长拖到了最后,实在无能为力才去通知你们。”
会记叹气,“而且废部这件事,会长提前和高三年级的太宰前辈商量过,对方的态度很明朗,包括中岛同学你进入学生会,也是他们决定好的。”
“对不起,你是我们的副会,本有权利知晓,但会长叮嘱不能告诉你,怕你有太多心理负担,今日之事,也请中岛同学替我保密。”
女生边说,边按下回车键,歉意过后,目光又变得通透而清晰,能够洞穿万事万物的本质,“中岛会长,可能你没有察觉到,但是芥川会长真的很在乎你,比你想象中的、或比我看出来的,要更在乎千倍万倍。”

敦伫立在原地,聚餐时那道心声如雷贯耳般再度回响,劈开巍巍山峦,荡去霭霭海流,落下细小的尘埃水雾,逐字逐句连接成遥远却真切的钟塔回音,他原来,真的从未看懂过芥川龙之介。

——

喜欢的感情一旦掺杂内疚就会生长得更疯狂,从动情时砸在心间的淅沥雨花变作辐射范围极大的瓢泼暴雨,中岛敦还记得乱步给他们测的占卜结果,也记得芥川龙之介有深爱许久的交往者,但他已经做不到不去在意芥川了,他的心绪像钢琴上的黑白键起起伏伏,而弹奏这架钢琴的人正是他亲爱的上司,他的死对头,他不熟的邻居芥川龙之介。
敦依然每天和他在学生会办公室打照面,却开始刻意避免跟芥川产生多余的互动,这人是一座自我封闭、看不懂也猜不透的孤岛,悬浮在波涛汹涌诡谲万分的海面上,很多人仰慕芥川帅气锋利,赞赏他精明能干,于是成为这座岛的拥护者,但没人真正试图靠近他,或者说——很难靠近,孤岛是游离于世俗之外的,只有中岛敦开着皮划艇想要上去一探究竟,可他每接近一米,皮划艇就破一个洞,源源不断的海水涌进来,在到达孤岛之前,他自己就会先溺毙,而距离不远时他也清楚看见了,那孤岛上早有其他来访者,早有人捷足先登,在那里插满了标志占领的旗帜,所以敦只好远离,用胶带勉强封住漏洞,原路返回。

芥川龙之介不是傻子,察觉到中岛敦有意疏远,这段时日以来除了公事公办的交流,不肯在他身边多呆一秒,学生会长百思不得其解,哪里得罪这位副手了?难道是前几天他生病让中岛敦多承担了些工作?
午餐时间,他买来中岛敦最爱的茶泡饭,放到他桌上,伸手去揉对方毛茸茸的脑袋,“最近怎么躲着在下?”
中岛敦不动声色地抽离,讪讪一笑,“有吗?是会长大人想多了吧。”谎言太过伪劣敷衍,他迫切想要终止和芥川的独处,于是转移话题,“对了,这星期的信件还没处理,我去拿回来。”

几乎算落荒而逃了,敦心想好丢脸,假如他的心能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一样冰冷就好了,这样就不会因为芥川一说话就怦怦乱跳,一看他更是忍不住快把满腔心意不管不顾地倒出来,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恐怕就是上天对他小时候向睡着的芥川嘴里塞橘子瓣这一恶行的报复吧。
信箱不出所料爆满,中岛敦打开后一封一封往外拿,99%是给芥川龙之介的情书,充满少女心的漂亮信封图案繁复,还沾染着各式各样的香水味,他试图找到那1%的正经建议信。
有个女生怯生生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手里捏着如出一辙的粉红色信件,她看见中岛敦的学生会袖章,半是惊喜半是紧张地问可不可以把这个转交给学生会长芥川龙之介。
中岛敦接过情书,将它和它的同类们放在一起,挂着善解人意的笑容,很干脆地答应了。
实际上非常郁闷,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如果你的暗恋者也是万人迷属性,你也会觉得他命运悲惨。

中岛敦把一大摞信件抱回办公室,有些干部用完午餐回来继续公务,都能听见副会阴阳怪气地说,“会长大人君恩浩荡,手里的工作停一停,先把这10086个恋爱请求都解决了吧。”
千本智子也在,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谁的便当里放醋了,大中午这么大酸味。”
敦心说酸不死你们呢,然后把那堆饱含心意的信扔到主席桌上,芥川龙之介笔尖停顿了两秒,头也不抬,“放碎纸机旁边就好。”
他倒是没想到芥川如此冷酷决绝,“这样不太好吧,多伤姑娘们的心啊。”
芥川终于舍得抬首看他,“在下有喜欢的人了。”
千本智子对这种情形司空见惯,“被他伤到的姑娘手拉手都可绕日本海岸线一圈了,不缺这些。”
“真是专一又深情。”中岛敦点评道,“本来还觉得,和你交往的那位找了这么个玉树临风的男朋友,每天头顶青青草原压力会很大,还好会长是绝世好男人。”
“在下让你压力很大?”
敦面如菜色,尴尬地找补,“我是说你喜欢的人啦,那么神秘,也没听你提起过究竟是谁。”
学生会办公室的众人点头附和,纷纷开启高强度吃瓜模式,若真能从芥川龙之介口中撬出这个重磅消息,接下来一周的校刊头条都不用发愁了。
遗憾的是学生会长简直像特大号软木塞封存的红酒,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倒不出一滴,他望了一眼中岛敦,墨瞳晦暗不清,之后语气无端有些烦躁,“每人写五千字报告阐述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交到在下这里,可以考虑告诉你们。”
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千本无奈摊手,自认为无所谓地讲了一个在场只有中岛敦不清楚的往事。“没希望,会长到现在唯一透露过的相关消息,就是副会还没来的时候大家团建,喝多了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他选的真心话,我们问他迄今为止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芥川龙之介看样子想阻止她说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中岛会长,你知道是什么吗?”
中岛敦茫然摇头。
“他幼稚园毕业那天把纪念胸针当作定情信物送给喜欢的人,导致对方被老师误会哭了一整天。”千本笑得前仰后合,“而且我们会长特别长情,竟然喜欢人家十多年,到现在也念念不忘,为此拒绝了数不胜数的表白呢。”

这下面如菜色的变成了芥川龙之介,而中岛敦则是如复活岛雕像般石化定在了那里。
千本智子突然笑不出来了,凭女生准确的第六感,她发现学生会办公室的气氛似乎变得很微妙,就像跳跳糖落入水中的前一秒。
“那个,我去天台吹吹风。”中岛敦仿佛崭新出厂的机器人,四肢不协调地往外走,没敢回头看芥川龙之介,不过依然能感觉到那股要命的低气压即将爆发。

学生会要下雨了,但敦的心情却多云转晴。过了这么久他才看到,那座孤岛上站着的人,原来是幼年的自己,这个小小的中岛敦,毫无自知地,在岛上站了十余载光阴,不可谓不漫长,不可谓不久远,从幼稚园跨越至高中,孤岛上的椰子树结了果,岩石开了花,岁月冲刷,什么都会变,而爱本就瞬息万变全凭良心,可它如此坚定,一直一直一直都在等待,这艘命中注定的皮划艇到来。
走出办公室时,敦忍不住轻轻笑了笑,紫金色的眼睛弯成道月夜拱桥。
“好笨啊,芥川。”

——

时间总会在忙碌中悄然溜走,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学生会办公室的日历表特地将那个日子圈了出来,前面的一天天随着度过而被画上叉号,以至于单独且特别的圆形记号分外明显,就像豚骨拉面里浮在汤头的大块叉烧,增添色香味,足够令所有食客印象深刻。
今天就是假装情侣期限的最后一天,零点一过,这个惩罚将永久失效。

至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无非是大家承受了学生会长百年难得一遇的怒火,全都被发配去打扫学校卫生,唯有中岛敦识时务地逃过一劫,他回来时办公室内早已空空荡荡,能够想象出他们拿着扫把和清洁布怨声载道的可怜模样,他把一碗暖乎乎的红豆年糕汤放在芥川龙之介桌子上,美其名曰是对茶泡饭的回报,捋了捋这只恶狼的毛,“会长大人消消气。”

千本智子最后也没想清楚自己哪里说错,毕竟那件事学生会人尽皆知,她只是拿出来调侃就阴差阳错触碰到芥川龙之介的逆鳞,只好归结于会长阴晴不定的脾气,万万没想到当着对方暗恋之人的面把窗户纸捅破了。

这些天全学生会上下都对芥川百依百顺,中岛敦也难得没和他互呛,芥川说往北他们就照指南针方向跑,芥川说往南他们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头破血流任劳任怨。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芥川龙之介不高兴,有种被欠了五百万还要不回债的郁郁寡欢,活动资金已然完善不用再去打工却莫名显得更加疲惫,常常挂着乌青的黑眼圈坐在工位上思考人生,大家不懂他们杀伐果决的会长怎么变成了忧郁男神,恐怕只有中岛敦知道,那是覆水难收的少年心事。
因为芥川魂游天外的目光总是落回敦身边。

为了缓解这愈发焦灼如火炎地狱般的氛围,千本智子掏出两张电影票塞给芥川龙之介和中岛敦,“之前说过要赔礼道歉,今天也是最后一天了,你们去放松放松,别把大冒险的事放心上。”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放学后来到电影院才发现那是部最近热映的爱情影片,芥川的脸色有些难堪,可能不想临阵脱逃才没有转身离开,敦倒乐得自在,去前台买了两杯冰可乐和一大桶爆米花,亲昵地挽住芥川龙之介的臂弯就往影厅走。
学生会长动作僵硬,“中岛敦……”
副会无辜地眨眨眼睛,“最后一天,名义上也还是情侣吧?”
“你明知道在下对你……”他没能说完,话到半路硬生生咽回。
“芥川不想和我一起看电影吗?”
芥川龙之介最难招架他装傻充愣还委屈撒娇的杀手锏,再多的情绪都像是落在棉花上,软绵绵地被棉絮纠缠包裹,无可奈何,“没有。”

他只好尽力专注于电影本身,虽然看影片里的男女主历经误会与波折后最终和解,幸福美满奔赴未来让他更加苦不堪言,眉心拧出东非大裂谷的沟壑,中岛敦在旁边的座位捧着爆米花大快朵颐,咀嚼声很小却很清脆,那是份家庭装,一个人很难吃完,电影过半,到了双方表达心意的情节,抒情而浪漫的配乐适时响起,敦戳戳他,“吃爆米花吗?”
芥川摇头,“你吃吧。”
“焦糖奶油味,很好吃,尝尝。”
芥川龙之介心想中岛敦这人怎么总要招惹他,发现自己喜欢他后越来越肆无忌惮了,但他确实没办法拒绝,于是伸手打算象征性地拿几颗,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工作日的影厅观众不算多,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中岛敦却将他的手腕捉住,芥川龙之介不解地转头,只看到他取了一颗爆米花放进自己嘴里,惹得学生会长不禁有些好笑,原来是恶作剧吗,并没有过多解读其他的动机,敦向芥川那边微微倾身,随后封住了他的嘴唇,那颗爆米花被他用牙齿咬碎,焦糖味弥散在相贴的唇舌间,连带着一点点可乐的甜凉。
他亲得突然,芥川龙之介几乎猝不及防,身体比理智更诚实,等反应过来已经按着中岛敦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鼻尖相抵,逐渐升温的呼吸难舍难分地融合交织,暧昧迷离地点燃周围淡薄的空气,情动是调拨心弦的火苗,很快便能燎原。中岛敦吃多了爆米花,唇都沾着甜香,芥川啃咬他饱满的唇瓣,舌又扫过口腔,卷着敦的舌尖缠绵,柔软而热切,湿漉漉地交错成春末夏初的一场旖旎小雨,太甜蜜,让人联想到色彩缤纷的各式甜品,红丝绒蛋糕,草莓班戟,什锦马卡龙,洒满糖霜的巧克力甜甜圈和冰淇淋蛋仔……芥川龙之介嗜甜,此刻却觉得尝到了全世界最甜的东西,不仅仅停留于味蕾,而是能够连悸动不已的心都一并滋润的珍贵宝物。中岛敦低低地喘着气,耳根和脸颊都染了绯红,芥川肺活量那么好,大有把他整个人拆吃入腹的架势,若非电影也播到主角拥抱接吻,吸引了其他观众的注意力,恐怕所有人都能听见后排黏黏糊糊的亲吻水声。

芥川龙之介终于肯放开他时,中岛敦的嘴唇都快肿了,被唾液涂得晶莹红润,还以为吃的不是爆米花,而是爆辣火锅,唇角还可怜地破了点皮。
学生会长颇心虚地揩净他嘴边的爆米花碎屑,“的确很好吃,在下很喜欢。”
敦还是第一次见到芥川害羞的样子,眼神乱飘,手挡着半张脸轻咳,说话也断断续续,“咳,最后一天,你、你没必要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中岛敦抓了一把爆米花递给他,粲然一笑,“假装情侣到期后,我们就来当真的情侣吧?”
“因为我啊,也像芥川喜欢我一样喜欢着芥川。”
“非常、非常喜欢,喜欢的不得了,想要和芥川一直在一起。”

皮划艇抵达孤岛,悬浮不定的两颗心都找到了思念眷恋的落脚之处,上天素来爱开玩笑,这跨越十几年的孽缘,有朝一日竟也会修成金玉良缘,从无法解绑的过去,到密不可分的现在,再延伸至遥远无边际、望不见尽头的未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