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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班】Redamancy

Summary:

他们的第一个圣诞节并不太平,竟是在案件与班吉克斯邸间辗转度过。

Notes:

内含性暗示,微量《飞越平安夜》彩蛋;所涉案件为作者瞎编,逻辑不要深究,如有雷同,纯属底层记忆无意识上浮;亚双吉娜cb/cp可自由心证,别的都是cb。

Work Text:

  死者名为巴索洛缪·肖尔托,古董店长,男,47岁,离异且育有一子;死因为钝器击打颅骨,在古董店内遇袭,当场死亡;死亡时间约为12月22日午夜——这意味着又要在圣诞假期加班——无目击者,第一发现者是负责在该片区送牛奶的少年,23日早晨7时报警……班吉克斯坐在前往现场的马车里,薄薄的晨光渗透窗帘,伦敦城聊胜于无的日照抚摸着他新剃过的侧颊。检察官极少于乘车时阅读,因此他只是闭目养神,抓紧每片可供小憩的时间,在脑海中来回拓印,加深案件印象。

 

  苏格兰场暂未抓获可疑人士,那些资料他翻来覆去地读,指向性信息也十分有限,更多证物还躺在狭小的店铺里——原本应当是亚双义来的,但这位学徒检察官今晨才被派遣去与南安普顿的刑警对接其他案件,目前应当正在伦敦火车站接洽。现下这起,班吉克斯只得亲力亲为。

  检察官的正常工作,他不觉得有什么。不过,他的确有段时间没出门迎接案发现场的血腥味了。在那众所周知的陈年旧案真正告破之后,他的手头不再摞满重大刑事案件:检察院有意稀释它们,故让班吉克斯处理了许多相对轻松的文书工作,美其名曰为,小小的休息。

  圣诞节将至,案件却诡异如雨后春笋,一桩接一桩,大抵是凶手或窃贼也急需用钱。总之,人手有限,案发店铺门口仅有一位刑警看守,里面的几位也在勉强各司其职。店门大敞,久不见阳光的铺面滋养了潮湿的霉味,正在幽幽外扩,同时,班吉克斯得以清晰望见雷斯垂德刑警的军绿色大衣。在他踏入之前,余光注意到湿漉漉的路面,以及隔壁花店门口凑在一起却不是在注意这边凶杀案的脑袋。

  他和吉娜简单打过招呼,此后是两分钟的汇报。年轻女孩很有朝气,逻辑与洞察力也比刚做刑警时进步不少,班吉克斯边点头边想,这是个好开端。

  “凶杀的目的是?”他问。

  “也许是抢劫,我们正在调查死者的交际圈,如果有私人恩怨导致仇杀的可能性,会立刻向您汇报。”吉娜·雷斯垂德回话,“经过苏格兰场细致的核对,我们发现、嗯……丢了一只瓷瓶!原件的照片在这里,死者为每一个展柜都拍照记录过,可惜只是黑白的。”

  “非常昂贵吗?”班吉克斯接过照片,那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艺品,底座做得略厚,至少用他贵族的鉴定眼光来看,价值不会超过一英镑——以及,他联想起亚双义一真的工作内容,不禁暗自讽刺,现在时兴的抢劫风向是瓷器吗?

  检察官的视线扫描过四周,在布满灰尘的展柜上寻到干净的圆形痕迹。旁边的置物格里就是显然更为昂贵的玉器,如果他是意图劫财的凶手,再怎么说也不会放过。班吉克斯走近几步,在柜面上捕捉到残留的圆柱面擦痕。走得很匆忙,他想。

  现场留下的痕迹极少,哪怕要谨慎地一一审视,也花不了一个小时,看起来像是取走瓷瓶时顺便杀了个人。班吉克斯低下头,实际他一早就发现,这家古董店可能并没有生意可言,附近的当铺要热门得多。木地板上的积灰几乎有半英分厚,根据苏格兰场提供的照片,只有死者进出柜台与储藏室的路线被踩出一条“小径”,凶手的脚印兴许就混杂其中,需要进一步取证。

  “雷斯垂德刑警,调查过脚印吗?”他继续问她,并着手检查柜台后的凌乱状况,以及飞溅多处的血迹形态,没有不妥之处。

  “是的,班吉克斯检察官。”见习刑警挺直背脊,认真地答复,“昨晚其他刑警加班分析过,一共有三种不同的鞋印。其中,踩踏次数最多的鞋印属于死者,还有一种沾着泥巴的鞋印,根据路径与凶案现场模拟,我们推测属于凶手。最后也是最新的一种,则很干净……对、没错,很干净,不知道是谁!”

  班吉克斯捏了捏紧皱的眉心:“也就是说,我们要寻找两个人?”

  他轻轻迈至那堆足印旁边,揽住大衣下蹲,近距离地盯着那些残留的泥印,或者说,湿而复干的沙土。他不记得昨天伦敦城下过雨,却也不认为这来自农庄柔软的田地,只想着,这并不眼生——于是他摘下手套,触感偏硬,混杂着碎石与看似沥青的颗粒。“鞋印尺寸量过了吗?要依照这些线索找人,需要更多特征。”

  “哦、嗯,那个,量过了!”吉娜连忙翻到笔记本下一页,心里却觉得这种推理方法似曾相识,也许他们都是同一刊物的忠实读者。她清清嗓子:“第二种脚印约九又二分之一英寸长,大概率是市面上常见的渔夫鞋;第三种稍长半英寸,是合脚的皮鞋……”她的声音变得近似嗫嚅,又讲不出什么了。

  班吉克斯抬起眼皮,等候后续本该存在的推断。

  “哎呀呀,现象之后需要跟上结论啊,雷斯垂德刑警!”

  清朗的声音忽地在班吉克斯头顶炸开,他花了半秒辨认它的主人,随后是叹息,起身,眼前依次滑过皮鞋、黑色长裤与苏格兰场制服,最后与装模作样压低警帽看不清脸的某人面对面。班吉克斯微微扬着下巴,双臂端起,对现状见怪不怪;吉娜怔住的时间也只比他多两秒,脑袋里打转的不是这家伙是怎么混进来的,而是:福尔摩斯为什么又在这里?她对这种外行人抢活干的行为心有不满,又难掩紧张,遂偷偷瞧自己的上司,发现他的嘴角不悦地下压,仿佛下瞬优雅的讽刺便要脱口而出——哦、不,她讨厌这样。

  “既然如此,”出乎她意料地,班吉克斯平淡地提出要求,“就由你揭晓结论吧。大费周章地在这里乔装,希望你不要掏出没有价值的垃圾,外行侦探。”

  “这有什么好说的呢?凶手是一位身高在五英尺七英寸左右的肥胖男性。”福尔摩斯并不谦虚,仅稍抬帽檐,对班吉克斯礼貌致意,后者则看到他那几撮被压得变形的金色卷发,以及并未用妆容掩盖的黑眼圈。不难推测,福尔摩斯刚刚熬过一段忙碌的时光。

  他漫无目的踱步,状若无意地避开仍可供二次取证的地带,手指轻轻点过柜台边上被撞得失去规矩的摆件。

  “步幅略短,脚趾发力,鞋子不太合脚。也许是修路工人,身手一般灵巧?——死神君,别用那种眼神嘛!”他佯装痛心,接下班吉克斯那几乎不可察的白眼,“距离这里两个街区,有施工路段,你如果从检察院来,一定也路过了。不过,上述全部都是他的伪装,包括从工人身边偷来的衣服和鞋子,因为这位反侦查能力极强的凶手实在没有时间去完成修路的工作——别问我怎么知道的。然后呢,昨天晚上十点多,隔壁的花店水管爆炸啦,嘭!唉,都流到马车道上了!结果今早才有人来修,喏,人还在外面呢。”

  “你从何判定是伪装?至于剩下的……不失道理,但你只是在把可能性连接成串,我不认为事实果真如此。”班吉克斯可以根据福尔摩斯的答案倒推出他所使用的现场证据,那些他也看见了,因此没有抛出其他问题,“另一个人呢?”

  “哦,那个是我。”福尔摩斯忽略不想回答的问题,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下一个。

  “……是你?”班吉克斯抬高声音,稍显失态。

  “为什么是你,福尔摩斯!!”吉娜大叫。

  福尔摩斯打了个令人恼怒的、清脆的响指:“很简单,因为我来过啊,今天凌晨。真不好意思!”

  “你做了什么?”班吉克斯咬牙切齿,“在该睡觉的时候来凶杀现场兜风闲逛,收集线索?我真切地希望你没有参与其中……算了,想来你对古董也不感兴趣,或许抽屉里的钞票更适合你。”

  “我只是路过注意到了啊,迟钝的死神君。”福尔摩斯湖绿的眼中盈满无辜,不失为表演欲过剩的一种症状,“这里是威格莫尔街,南边就是贝克街嘛!”

  班吉克斯并不领情:“你注意的范围真是相当广,凶杀案的气味都能飞入你的鼻孔,然后令你冲出家门。为什么不报警?”

  “爱丽丝当时也一起来了吗?”吉娜想都不想就问。

  “死神君就别关心我这个啦!”三十多岁的男人俏皮地眨眼睛,又熟稔地藏起一些真相,转向少女刑警,“当然没有,她在睡觉。”他像个弹簧娃娃,再度面朝班吉克斯,“总而言之,我收集并分析了凶手鞋印的成分,无非是证明一下他近期的行动路线。详细报告今天寄给检察院了,收件人是死神君哦,不用谢我。”

  “只是昨晚,你就做了这么多?”班吉克斯难得地担心起福尔摩斯的健康状况,“……你像是早就料到这些,并提前准备好了。不过,这次就放过你,虽然我没想让你参与。……没了?”

  “什么叫‘没了’呢?你在指望我什么?我今天就帮到这里啦。即使苏格兰场的人都很愚蠢,做做善后工作还是很合适的——哎,我还有话要说!”福尔摩斯见班吉克斯和气鼓鼓的吉娜即将背过身去,急匆匆一拍脑袋,喊出了根本没人理的宣言。

  谁要听了?好吧,算了,班吉克斯大发慈悲地想。他仅分一点余光给福尔摩斯,便瞄到侦探那踌躇的、欲言又止的情态,不由得生出两分好奇。最后,他善良地转过身。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福尔摩斯?报告我会回去看。”

  “一点私人请求,……巴洛克。”

  福尔摩斯在口袋摸索着什么。侦探的三寸不烂之舌,又往外蹦出些听了就腻的花言巧语,可惜那所谓的“花言巧语”只是检事的名字而已。班吉克斯无言,幸好其他刑警对他一般退避三舍,听不到这边的话——往往是这些话,他无法让福尔摩斯闭嘴,只能任由男人偷偷摸摸或光明正大地讲。

  “你说吧,我看情况……”

  福尔摩斯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张票券,满怀期待地咬住下唇:“和我一起看话剧吧?”

  班吉克斯讶异,这种惊讶是多方面的。但他没摇头,也没点头,又抱起了彰显防御态度的胳膊:“……什么时候?今晚?”他不合时宜地纠结起来,尽管他很想同意,可明天就是平安夜,这边的调查还有的要忙。

  “今晚!时间地点都在上面。晚上见,死神君!”福尔摩斯一向擅长得寸进尺,转手就把门票塞进班吉克斯袖口,检事好不容易捏住,才没让它掉出来。他办完了事——没错,兴许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立即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迈去。

  “……好吧。侦探,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福尔摩斯双手插兜,步履轻巧,班吉克斯却从那摇晃的背影中捕捉到一丝疲惫,“回家睡觉!我还没吃早饭呢。”

  “……替我向爱丽丝问好。”

  他欲言又止,目送福尔摩斯出门左拐,消失在橱窗的边缘。

 

  结束现场勘查时已是正午,检察官的午餐在附近的餐馆解决,顺便请雷斯垂德警探也享用了一顿,但不坐一桌。店内圣诞氛围浓厚,火鸡的香气、红绿相间的格子布与铃铛墙饰,构成他眼底缤纷的背景;他的焦点却不在于此,而是心绪。当班吉克斯抱着与案情相关的疑惑——比如说凶手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回到检察院时,他讶异地看到了盘腿坐在办公室里的亚双义,而按照原定安排,这位年轻检事最早也要傍晚才能回来。

  班吉克斯着手检查信件,果不其然,其中包含来自221B的一封。他问道:“你的工作这么快就完成了吗,亚双义检察官?”

  白衣的男人规矩地站起来,信步迈至班吉克斯桌前,双手背在腰后。班吉克斯看着亚双义走来,第无数次认为,他们之间的相处没必要如此严肃,但他又思忖,自己与亚双义一真的确不算太熟;况且,考虑到对方那些时常逾矩的发言与暗含淡淡讽刺的无奈眼神,行为礼节已是这位东洋学徒为数不多的恪守之物,与他父亲如出一辙。

  “是的,非常顺利。至于原因…你应该会意外,班吉克斯检察官。”亚双义踡起食指,抵住下巴,展现颇具玩味的神色,“与我对接的刑警说,有位大名鼎鼎的侦探去过南安普顿的现场,并相当迅速地为他们的搜查指明了方向。”他注意观察着班吉克斯的表情,捕捉到一线意料中的紧绷。

  “……你是说,福尔摩斯?”班吉克斯头痛,这个头衔几乎不可能对应其他答案。

  “没错,221B的侦探。”他继续汇报,“案发时间是12月21号,前天下午。入室盗窃,没有人员伤亡,失主为莫斯坦上尉,家中仅丢失了一件由来已久的瓷器。这些是你知道的事。福尔摩斯先生是22日上午到达南安普顿的,然后…很快就离开了。他认为窃贼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伦敦,并为推理给出了足够的证据,因此建议联系我们。”亚双义自然地瞟了一眼班吉克斯桌上摊开的那些文件,竟发现一张熟悉的照片,却只是问道:“你也辛苦了,上午的现场怎么样?”

  当日就来回两地啊,外行侦探。班吉克斯无奈,仅在心底感慨,同时明白了早晨福尔摩斯口中他尚不明了的那句推断。他摇摇头:“福尔摩斯的行动也算迅速,但那个小偷——现在称为杀人犯更合适,要更胜一筹。实不相瞒,今早的凶杀案中同样丢失了一件瓷器,”他朝亚双义推去那张黑白照片,“与你所知的应当相同。”

  亚双义认可,然后挑眉道:“凶手为了收集到这些没用的花瓶,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到底是为什么?”

  “目前尚不清楚。也许在南安普顿之前,大英帝国其他城市就发生过类似的失窃案,”班吉克斯拆开福尔摩斯的信件,一目十行,片刻后接道,“要拜托你帮忙汇总一下信息了,亚双义检察官,这是你的最后一项工作,下班之前交给我。”

  “好的——等下,你要让我回日本吗?恕我拒……”

  “……我的意思是,”班吉克斯有点无语地抬首,他不知道年轻人的思路为何如此跳跃,“这是你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项工作。正常来说,现在你已经在假期里了。该补的工资我会和上级汇报。”

  “抱歉,是我理解有误,”青年的手指不太自在地、偷偷地捻起腰带,“……但,这桩连环案也许不会就此停歇,我认为投入更多精力是值得的,即使假期即将到来。”亚双义没有说下去,但班吉克斯能够听出身在异乡的青年,心中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究竟为何,无论是无亲无友的孤独,还是对西洋节日的好奇与不适应,他多少能够对一部分感同身受。班吉克斯长长地呼气,没有沮丧的意味,亚双义读得出那是某种预兆,一些温和的话语即将由对方道出。

  “我认为,也许,短时间内不会出现下一起类似的案件了。最后,休息一阵吧,亚双义,这段时间你完成了许多责任之外的工作。”很难得地,班吉克斯没有在他的名字前加上职称,“如果你愿意,可以来班吉克斯府度过平安夜,不过……”他的声音渐弱,给了亚双义以中气十足的声音取代的机会。

  “多谢你的关心,班吉克斯。这样啊……我明晚会前往,希望你也能戒掉主动加班的好习惯。”东洋青年眨眼,反正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下来,并回以同样友善的态度,站姿也放松些许,“你看起来,还有什么话要说?”

  班吉克斯犹豫良久,说:“我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客人,你不要介意才好。”

  亚双义一向敏锐,那双眼睛立时变得狡黠,活像只嗅到有趣事物的猫科动物。“我当然不介意。只是…什么叫‘说不定’,对方不一定来吗?”

  “准确地讲,我还没有提出邀请……别担心,这些人你也认识。”

  “喔,这的确说不好。以及,我很期待是谁。”他耸耸肩,预备结束这段饱含刺探班吉克斯私人关系意味的谈话,尽管他心里八成有数,“对了,关于这起案件,你也许——应当咨询一下那位侦探。他似乎掌握了很多信息。”

  “我知道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亚双义已经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你是怎么确定‘短时间内不会出现下一起案件’的呢?”

  “…………”班吉克斯拿不准该如何陈述。他只是想到福尔摩斯竟然闲得能请他看三个小时的话剧,而不是奔波于各地追击凶手……然而,这很难被当作正当理由,除了推测也别无他物,硬要说的话,还有对福尔摩斯潜意识里的信任。

  他最后还是妥协了:“……你说得对,关于这点,我会亲自询问福尔摩斯。”

  “好的。”

  亚双义反手关门,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敲准时间,从光速闭合的门缝里飞进来,还夹杂着藏也不藏的得逞笑意:“别忘了邀请他和华生小姐来你家过平安夜。”

  “……………………”

  真没礼貌,班吉克斯十指交叠,愤愤地想。

 

  中场休息的十五分钟里,班吉克斯找到了提供酒水的窗口,这令他眼睛发亮,视线几乎是从黑漆漆的帽檐与披风里,子弹似的直射出来,打穿香气怡人的酒瓶;半分钟后,盛满香槟的高脚杯就被他捏进指间。福尔摩斯方才看得不算起劲,现在仍未摆脱困意,软着骨头靠在班吉克斯背上,小口小口地啜饮。

  观众熙熙攘攘,三两个为一簇,头对头低声畅聊各自的想法,并没有人在意他们。被这株麻烦植物攀附的班吉克斯有理有据地猜测,难道福尔摩斯已经推理出真相了,才觉得无趣,甚至要睡着了?真是失礼,明明自己才是被邀请的。想到这里,他不禁冷哼,向右挪动一步,逼迫福尔摩斯“独立”。

  这是一场悬疑戏剧。班吉克斯正是因此才应邀而来,若是无趣的爱情题材,他恐怕今夜还会选择在检察院加班加点地整理案情文档。没别的,只是为了挣得他应有的圣诞假期。

  “希望你在这种场合能保持绅士的仪态,福尔摩斯。”班吉克斯说着,将手帕强硬地塞进侦探空余的掌心,并向他被葡萄酒沾湿的手背投以冰冷的视线。然而下个顷刻,他的目光又柔和下来,压低声音继续道:“我知道你很累……这几天,或者更久。”

  身着漆黑西装的福尔摩斯倚在墙边,没有戴那顶方便的猎鹿帽。他深深地低着头,金色的卷发阻挡了班吉克斯的视线,使得他看不到福尔摩斯的表情。

  “多谢关心啦。不过,明天就可以休息了。”

  “说到这里,我很想问你,为什么有闲工夫请我看话剧?”班吉克斯小幅度地摇晃酒杯,一如他在法庭上的做法,“第四起了。你怎么确定,明天就不会换个地方发生同样的案件?”

  福尔摩斯被笼罩在班吉克斯的阴影下,享受着检事犀利的注视。他理所当然道:“因为一样的瓷器,只有五件啊。”

  “你的消息来源可靠吗?我必须纠正你,按照你的逻辑来说,应该是‘四’件。”

  “你会知道为什么是‘五’的——对了,死神君有好好看话剧吗?”福尔摩斯歪着脑袋打量他。被那双湖蓝的眼眸凝视的感觉十分微妙,班吉克斯下意识地反思,后又告诫自己,不要中了福尔摩斯转移话题的伎俩。“我看了,”结果班吉克斯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他,“剧本写得很俗套,但推理过程还算新颖。一位身为贵族的死者,五位可能的继承人,都有谋财害命的动机。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公证人说遗产的继承人其实早已决定……似乎要依据他们所持有的某件藏品的真假判断。”

  “喔,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福尔摩斯的灵魂立刻就附体了似的,他看起来很高兴,眼睛熠熠闪光。

  “要睡着的是你,建议你散场之后马上回去休息,三流侦探。”

  “然后呢?你还有什么想法,巴洛克?”

  班吉克斯沉吟片刻:“……死者个性乖僻,喜欢收集珍品,之后再精妙地仿造它们。我推测要从他们所持有的、某件相同的藏品中找到真品,否则,这个伏笔就失去了意义。”

  “如果是你,怎么样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得到真品呢?”

  “最直接的手段,难道不是夺取其他人的藏品吗?”

  “很有道理,不愧是班吉克斯卿啊。既然如此,你没有其他联想了吗?”

  “……你说最近那一系列的案件吗?”检察官颔首,“我明白了,你的逻辑……好吧,不无可能。只是我还没有调查到物件的来源,然而从照片来看,那并不是什么昂贵的设计和质地,每一件都非常普通。”

  “如果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失主为什么要焦急地报案呢?为什么会摆在伦敦的古董店里呢?——约克郡的那起,你也了解过吧,可是擦得锃亮,摆在上尉的收藏间呢。”

  “看来你已经有了结论。如果瓷器本身没有价值,那么,我很想知道它们代表了什么。”班吉克斯皱眉,对福尔摩斯这种爱卖关子的性格表示不满。他认为自己并不是东洋的黑漆漆留学生,应该拥有直接听结论的权利,而不是和成步堂一样被侦探牵着思路走。不过,没表演那个逻辑与推理的实验剧场,他真心很知足了。

  “啊,勉强算是吧!”又是一声清脆的响指,福尔摩斯同时饮下半杯香槟,“据我调查,那四位瓷器的拥有者在十五年前都或多或少参与了一起跨国走私,有的不是直接涉案,而是在关键门槛提供了帮助。这不重要。至于那个案件的头目,是一个我们都很熟悉的人。”

  “谁?”

  “柯泽尼·梅根达尔。说到这里,你应该能回忆起来了吧?”

  怎么是他。班吉克斯揉了揉眉心,不太愉快地说:“他已经死了……但那起案件,我看过卷宗,准确来说,有关他的我都查阅过。当时梅根达尔才三十多岁,就在伦敦享有一定的声誉,尽管一部分并不干净。那好像是他首次站上法庭吧?最后获得了无罪判决。”

  “是的,当时的他比现在更谨慎,为赃款找好了下家,这五件瓷器就是他的手段之一。”福尔摩斯摸出烟斗,并未点燃,只是叼在嘴里,有意营造一种讲故事的深沉氛围。“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失主告诉我,他们的约定是……十五年之后的圣诞节,摔碎这个瓷瓶就可以知道钱款埋藏的地点,并平分报酬;但凡早一天,都不会到手哦。而且,每年他们都要向固定的地址寄信,确认并证明自己还平安活着。啊,地址是梅德斯通一家普通的乡村旅馆,没任何线索,懒惰的老板不把往年宾客的去留当回事。”

  “这位聪明的失主没有告诉你,其他人的身份吗?也许是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才选在日期临近时作案……那不就是今年吗?后天?”班吉克斯有一连串的问题,“柯泽尼·梅根达尔年初去世了,也就是说,执行指令的是活着的其他人。我认为有必要迅速追查梅根达尔残留的人际关系。”

  “当然,他告诉我了。凶手的姓名与身份稍后我会写给你——别着急,亲爱的死神君!着急有什么用呢,只剩两天不到啦,你能指望查出什么?”福尔摩斯语气轻快,好像早就考虑好后面的台词。班吉克斯气极反笑,用仅剩的耐心配合他滑稽的侦探秀:“是吗?那你就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吧,外行侦探。”

  “也没什么啦,只是替你提前半个月完成了这些工作。其实那些人,我早就盯上咯。”

  “……我没有要求你做,你也不会有工资。”

  福尔摩斯摊手:“真无情啊,巴洛克!总而言之,那次审判之后,他的财产全部被清查,或者收缴,手下的人也都去了其他地方工作……哦,他生前有一位女秘书,专门替他处理不太干净的活。当然,她也已经进监狱了,但这无疑是一条很肥的鱼,于是我就顺着可能的人脉……”

  “说结论。”班吉克斯瞄一眼怀表,距离话剧下半场开场还有一分钟——无论还剩多久,他突然不是很想继续看了。

  “结论是,在梅德斯通有一处田宅,归属于一个被梅根达尔长期资助的家庭,阿奇博尔德。这家的男主人从前偶尔会干些与梅根达尔相关的、不太干净但实际上竟然合法的勾当,也许这是他最后一个任务了,他人还怪好的呢——在今年圣诞节将五包信封埋到指定地点之类的,哈哈,从此就可以解脱了!”

  话罢,福尔摩斯向班吉克斯递出张写有一串地址、一个名字及其简单背景的纸条,后者瞟了一眼,乔纳森·斯莫尔,随后将其塞进口袋。

  “我相信你不会骗我,福尔摩斯。话剧……你自己看吧,”他有些抱歉,又看了一眼表盘,“时间紧张,明天苏格兰场就必须采取行动,后天配合当地刑警依照指令办事。”

  福尔摩斯耸起肩膀,一副早就料到会这样的模样:“好敬业啊,明明是下班时间。不需要我帮忙了吗?我还挺想去现场的呢!”

  “你想去就去。重要的是,希望你能把有用的证据整理后寄给我,没有就算了。以及,到时候你需要作为证人上庭……谢谢。”班吉克斯迅速饮尽杯底最后一点酒,本已经旋身朝外,又扭过头,红着耳朵对福尔摩斯最后讲了几句别的,让后者不知原因究竟在于微不足道的酒精,还是话本身的内容。

  因为班吉克斯说:“……明天晚上,平安夜,如果你能在班吉克斯邸,亲自为我讲述话剧的结尾——带着爱丽丝——就再好不过了,夏洛克。”

  “喔……我本来想和你一起看完的,算啦。”

  他望着班吉克斯快步离去的身影,笑得带点傻气,自言自语:“该怎么和爱丽丝说呢?今年的火鸡,好像买得有点太早了。”

 

  12月24日傍晚,吉娜·雷斯垂德在贝克街221B门口被爱丽丝不明不白地推上马车时,还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她只得鼓着腮帮,被迫和福尔摩斯膝盖对膝盖、脸蛋对脸蛋,听睡饱了觉的大侦探侃侃而谈,讲他为期两周的大英帝国环游记。

  爱丽丝捏捏她的手指,笑得甜蜜又充满期待:“待会儿到了你就知道啦!放心好了,吉娜也都认识哦。”

  话虽如此,她也没想到掀开窗帘后等待自己的是一座贵族的庄园。城堡伫立在冬日的土地上,作为建筑物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看起来就是不讲道理地可怖,像法庭上冷峻的一座山。她嗅到淡淡的葡萄酒香,转而不得不想起自己的上司——不会真是他吧?!福尔摩斯为两个女孩敞开车厢门,刺骨寒风刺激得吉娜一哆嗦,恍若大梦方醒,爱丽丝则只是朝掌心呼气,快乐地在原地小小跳跃。福尔摩斯见那黑铁的外门敞着,便大摇大摆地带着她们晃进去,比女仆走得还快。

  平安夜没有下雪,空气中弥漫着朦朦胧胧的雾,或者是讨人厌的霾,有些遗憾。

  不过,明天也许会下,谁知道呢?

  “所以,这里果然是……”

  吉娜扶额,眼睁睁看着利落套上假胡须与圣诞帽的福尔摩斯,动作好比华尔兹,不嫌麻烦地推开空气构筑的大门:班吉克斯家的仆人早就替他敞开了,这只是侦探浮夸的表演。

  “这里是死神君的家啊,还看不出来吗?”福尔摩斯哑着嗓音打响指,可惜这里的灯光不听话,观众也不在意。爱丽丝比福尔摩斯还要自在,尽管她也是第一次来,却并不畏手畏脚,被侍女带领着首先在客厅入座。

  “果然是你们。”

  三人端起茶杯时,沉稳的男声自旋转楼梯后传出,引得爱丽丝惊喜,吉娜惊诧,福尔摩斯无所谓。亚双义终于换了身休闲的便装,看起来更加符合他的年龄。青年对福尔摩斯与爱丽丝礼貌地问候,轮到雷斯垂德刑警时稍有停顿,最后,无言地与吉娜大眼瞪小眼。

  “唉,怎么了?”亚双义无奈抱臂,随便找了还空着的沙发坐下,“我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味着工作啊……”

  “咳咳、咳!”那杯红茶好像很烫似的,吉娜拿起一会儿又放下,眼中的好奇占上风,“那你也是被班吉克斯检察官邀请来过圣诞节的吗?”

  “是啊,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去处,”茶杯掩住亚双义鼻尖以下的面庞,徒留一双黑棕的眼睛,往福尔摩斯那边瞟,“只是我没想到,福尔摩斯先生也能百忙之中抽空前来,……还精心打扮了。”

  “是啊,Mr.亚双义!”侦探还没有放弃他滑稽的圣诞装扮,就连平日斜挎在背后的皮包也披上了一层红绿格子布。此刻他惊呼一声,好像迟迟想起什么,随后打开背包,一番摸索后翻出只圆柱状的先进机器,一端是握柄,另头是玻璃罩,亚双义眯起眼睛,这不就是便携的手电筒吗?无非尺寸更小罢了。福尔摩斯斜对着亚双义,按下某处凸起,“咔哒”一声,玻璃罩应声亮起。行吧,亚双义觉得晃眼,不情愿地改变想法,性能也比苏格兰场的好得多。

  “请问,这是什么发明……不,改进吗?”他淡淡地询问。

  “这个嘛,是你的圣诞礼物!比起目前投入使用的手电筒,储能效果更加优越,我改良了电池的化学成分。它还可以控制灯光档位,最远可以照亮五十码外的地方呢。”福尔摩斯一把将它塞给了亚双义,后者捧着手电筒,研究了一会儿。

  “多谢……不过,送给我的用处是?”

  “现场搜查不需要吗?而且,它能让你在黑夜中也拥有良好的视野,不至于摔倒。”

  这无疑唤起他糟糕的回忆。亚双义呛了一口水:“……好吧,我收下了……话说回来,你们没有人关心这栋住宅的主人在哪里吗?”

  他用那种“你不应该啊”的眼神瞅着福尔摩斯,福尔摩斯不做声,扭头去看吉娜,吉娜无声地用手指着自己,最后求助地望向爱丽丝,纵使她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求助的。

  还是爱丽丝,学着她养父的模样眉毛一撇、小手一摊:“唉,死神君肯定在忙啦,福尔摩斯君说,他今天还有很多工作呢,也不知道是托谁的福。平安夜晚餐的事一定交给侍从操办了,我们好像只能坐在这里等着……大概?”

  她话锋一转,水蓝的眼睛亮晶晶:“虽然我们是死神君的客人,不过也没说,不能为他准备惊喜呀!”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亲爱的爱丽丝!”福尔摩斯用力点头,“你看这别墅!这么大,就他一个人住,哪怕是圣诞节也没有一点节日气氛,不装饰一下实在是浪费了。”

  吉娜也认可:“啊,也是呢,毕竟班吉克斯检察官平时那副样子……话说,福尔摩斯,现在买材料还来得及吗?!”

  为什么突然会发展至此?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来不及了吧。”亚双义逃避世界似的,他闭着眼睛,又抿下一口热茶。

  福尔摩斯大声打断:“诸位,你们为什么没有想到,我带了这么多东西——说不定就有气球、彩带、可爱的铃铛之类的呢?”

  吉娜和爱丽丝愉快地击掌。

  “圣诞树呢?”亚双义抬头,放下茶杯,“这个比较关键吧,不如说,如果没有圣诞树……”

  “哦,这个我当然带不下,不过,邮差会替我送来班吉克斯家。我看看啊,一个小时之内应该会——”

  “恕我直言,伦敦的邮差也负责送圣诞树吗?”

  “我可是伦敦的名侦探,那个夏洛克·福尔摩斯啊。”福尔摩斯自信地打起响指,“这点差事,他们还是会帮忙的。”

  “……既然如此,好像也没有不干的理由了。”亚双义在这时候难得配合了其他人胡闹的意图,因为在这个快乐得飘浮起来的氛围里,“正常”和“守规矩”是不合群的。他站直身体,视死如归地向福尔摩斯伸出手。

  “你想要什么,Mr.亚双义?”

  “……我帮你们吹气球。”他严肃地提出申请。

 

  班吉克斯加班结束站在庄园门口时,怀表的短针刚刚擦过罗马数字9,天色黑得不能更彻。门口的侍女告知他,客人已经全数到齐,而且……

  “而且?”他疲惫但步履不停,且有种不妙的预感。

  侍女微笑着摇摇头,替他推开厅堂的大门。

  他在这一瞬同时听到三种不一样的称谓,对他自己的。

  “砰”的一声,近距离地在耳边炸起。同样是礼花,这次班吉克斯只感到安心与幸福,而不是那些……天啊,不要再想了。他清走脑袋里那些不美好的往事,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下个瞬间,脑袋上就落满了雪花般纷扬落下的彩色飘带。

  “——平安夜快乐!!!”

  班吉克斯睁开眼,面前是他可爱的侄女,亲近的学生,已故同事的徒弟,以及……难以给出定义的福尔摩斯,正套在圣诞老人的装束里,朝他幼稚地咧嘴笑。班吉克斯的心不由得融化,面上却没显露太多,只是低下头,嘴角在阴影里偷偷地上扬一点点弧度。他试探着,揉一揉率先扑到他怀抱里的爱丽丝的脑袋。

  “平安夜快乐。还有几个小时今天就过完了吧,抱歉,现在才处理完那些工作,”他的目光轻快地掠过吉娜与亚双义,最后定格在福尔摩斯胡子蓬蓬的脸上,被盯着的人却还在傻笑,“晚饭应该都准备好了,希望你们没有饿着肚子等……”他步入客厅,立时就被自家陌生的、温暖可爱的装潢惊得愣住,干涩地吐出没说完的单词,“……太,久。”

  这一定就是侍女窃笑的原因,班吉克斯哭笑不得地想。他不好说,这里到底是不是班吉克斯邸,地址是一定没错,内部却变了个底朝天,连家主都不敢辨认,现在他对“忒修斯之船”的哲学问题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回答。不知道在短短几个小时里,这群年轻人在福尔摩斯的指挥下——班吉克斯没过问却能一口咬定,绝对是这样的——究竟做了多少华丽的准备工作。

  仔细一看,墙纸、家具都还是原本深沉庄重的色调,却通通点缀上了圆滚滚的彩球,壁灯下多挂了金色的铃铛与圣诞色的绸带,绕着客厅围成一个温馨的大圈,拥抱住了班吉克斯,还有他可爱的客人们。

  叮叮咚咚地,耳畔突兀响起圣诞的童谣。班吉克斯循声望去,精致的八音盒正躺在矮桌上,而亚双义的手刚刚从那上面离开。他用“你也参与了吗”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学生,亚双义则毫不客气地扭头,目光砍向福尔摩斯。

  班吉克斯幸福地叹息,几乎要笑出来。他的视线从左到右挪移,每一处充满节日氛围的变化都镌刻在眼底,最后,他望见客厅中央那段楼梯的尽头,在克里姆特·班吉克斯肖像画的下方,赫然是一棵缀满礼物的、闪闪发亮的圣诞树——货真价实的银冷杉,他认得出来,却不知如何能弄来他家里。

  他猜,这又是福尔摩斯的主意。

  “……虽然你们未经允许,把我家变成这个样子,但是……”

  “呵呵,死神君很喜欢吧?你刚才绝对笑了。”福尔摩斯没距离感地戳弄班吉克斯的肩膀,后者难得并未躲闪。

  “是,我……很喜欢,谢谢。”最后一个单词,他讲得很轻。

  亚双义关上放任寒风通行的门扉,与英国男人保持了微妙的距离。他瞥过福尔摩斯一眼,用只有自己和吉娜能听见的音量低语:“你刚才还叫他‘巴洛克’,别以为没人听见。”

  “我就说,他们两个其实还挺熟的吧?”吉娜狐疑地抬眸,收获亚双义一真“绝对是那样”的笃定眼神。

  爱丽丝被死神的蝙蝠斗篷吃掉了半分钟,这会儿才被恋恋不舍地吐出来。小女孩笑眯眯拉住高大男人的衣角,像这栋房子的主人一样,牵着班吉克斯往餐厅走。

  “幸好我们和后厨说了一声,不要做得太早,现在饭还是烫的呢!哼哼,福尔摩斯君想吃烤鸡好久了,”她叉着腰,嘟起嘴巴,“我一口都没让他动哦。”

  班吉克斯忍住笑意,上下打量着福尔摩斯白花花的假胡子:“……一把年纪了,还管不住自己的嘴,这就是侦探的水准吧。”

  “我没有吃啊,这不是管住了的证明吗?”

  “那是多亏了爱丽丝,才避免了你的失礼行径。”

 

  福尔摩斯本人是第一次以宾客身份来到班吉克斯家的餐厅的,他对这里所有的耳闻,基本来源于御琴羽的口述,毕竟法医与司法人士,在那时的确交往甚好,以至于有在此处做客的机会。彼时,他陷在221B的沙发里,对辉煌的贵族别墅与酒宴不屑一顾;现在,他坐在巴洛克·班吉克斯旁边的座椅上,左边的爱丽丝不停地活跃气氛,对面的亚双义与吉娜也时常冒出两句不轻不重的拌嘴,福尔摩斯心想,以前果然还是太年轻,来吃顿饭也挺好的!更何况,他往嘴里送进一块香喷喷的烤鸡,光明正大地看向班吉克斯——男人忙着品酒,没空搭理他。

  于是,他的视线一一扫过饭桌上美味的菜肴、红酒、果汁与甜点。肚子饱饱的福尔摩斯想:这样也挺好的嘛,巴洛克。

  站在班吉克斯的视角,他有十年没和家人,或者说任何亲近的人,一起度过平安夜了。孤独的体会也许每个人都略知一二,但他无疑是最明白的人之一——在咀嚼过太多悲苦、懊悔与自我怀疑之后,他曾自以为除却检察官徽章,一无所有。

  然而,他的人生终于得以拥抱今天,这个温暖的、可爱的、熠熠闪光的平安夜,似乎是上帝赐给他的一份足以怀恋、感恩一生的礼物。

  班吉克斯回忆起了,被他人真挚地所爱的感受。

  死神酒足、侦探饭饱的时候,挂钟已响过两次,桌上轮过的话题足够堆起一座小山。福尔摩斯仰躺在座椅上,没形象地问:“死神君,你喝醉了吗?”

  “……我自己有数,这是最后一杯。”被问的人垂着眼睫,毫无疑问是酒精上头,可看起来却也不似酩酊大醉,可能,当真自己有数。

  “好吧,那么作为在场唯一清醒的大人,我想说,现在还有一件重大的事没有做——Mr.亚双义,你认为是什么?”

  “……我不是成步堂。”亚双义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对被福尔摩斯看做与自己亲友相同定位这件事颇有微词,却还是好心回答他,“现在应该……交换礼物?不过,”他并拢两指,抵在太阳穴处,“只是你想给我们派发了吧。”

  福尔摩斯闻言,一蹬腿站起来,抓起瘪下不少的挎包,绕着长桌踱步。“你比Mr.成步堂聪明一些啊,没意思!诸位,没错,现在是圣诞老人——那个夏洛克·福尔摩斯,派发礼物的时间!”

  爱丽丝有模有样地叹气,好像是在打配合:“唉,福尔摩斯君预备给我的礼物,不是在临走前放在我的床头了吗?”

  “什……什么!爱丽丝,你发现了吗?!”

  “太明显啦!好了,快把给吉娜和死神君的礼物拿出来!福尔摩斯君真是的,想了那么久……”

  “——好了,爱丽丝!”福尔摩斯对小女孩比出噤声的手势,又向吉娜大手一挥,从袖口里变出一堆无论内行还是外行都辨别不出名字的古怪玩意,珍重而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她面前。

  吉娜看起来有些无措:“那个、谢谢,福尔摩斯……这也是你的发明?有什么用吗?”

  “太有用了,雷斯垂德警探——不,刑警。总而言之,每一件都会在搜查中帮上你的忙,就像托比一样方便!具体的操作方法呢,你可以咨询爱丽丝。”他紧紧盯着吉娜,直到确认她把那些小东西都装进包里,这才摇身转向那头的班吉克斯,“然后是死神君的,我找找看……啊,有了!”

  他掏得很仔细,好像小小的礼物很难找一样,班吉克斯无端害怕起来,害怕福尔摩斯居然要从那里面掏出一枚戒指。最后,他举着一只酒瓶,抬起胳膊——那大得分明就和福尔摩斯的挎包一样长!班吉克斯松一口气,被这番无聊的表演逗得冷笑。

  “谢谢。你倒是很会投我所好,”班吉克斯饶有兴趣地观察福尔摩斯手中的酒瓶,不一会儿便皱起眉头,“不过,这不是葡萄酒吧?从色泽看,也许是果酒。当然,我也乐意收下。”

  “是喔,死神君,是精酿的苹果酒。”福尔摩斯笑得称不上纯良。

  “……虽然很想问为什么是苹果,但说到度数更低的酒——或者说,饮料,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苹果酒吧。”

  “啊,是不是这样呢?”他自顾自地背着手兜起圈来,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班吉克斯不说话,仅仅是望着他,好像忘记了时间。

  福尔摩斯甫一坐下,十二点的钟声便咣咣响起。每当这种仪式感的巧合发生在福尔摩斯身上时,其余人很难不多思考几分,这是不是侦探的把戏?一刹那,桌上所有人都醒了神似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他,他看着她,目光交错,笑声相杂。

  “圣诞快乐。”班吉克斯微笑着举杯。

  “……圣诞快乐——!!”

  然而,午夜对于年幼的爱丽丝来说已经是熬夜的极限。她当然知道这对班吉克斯卿来说是足够重要的日子,于是,懂事的女孩强忍困意,直到十二点;时间一过,她就哈欠连连,眼睛揉揉,脑袋沉沉了。福尔摩斯见状,好歹是收起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问班吉克斯,有没有房间留给爱丽丝睡。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个很会咬文嚼字的男人,班吉克斯想,因为他发觉,福尔摩斯省略了“guest”的前缀定语,而且是有意的,从那狡黠的目光就能窥知一二。不过,那并不能说明太多,至少福尔摩斯现在还没打算将爱丽丝的抚养权拱手相让——兴许这辈子都很难讲,不过,谁知道呢?班吉克斯懒得再多想,酒精一定程度上减缓了他的思考速度。他唯有点头回应,吩咐仆人为所有客人都打扫出来,然后目送福尔摩斯把爱丽丝抱去小女孩的房间……那一开始,其实是属于哥哥的妻子的,班吉克斯默默想。

  “所以,我也要睡在这里吗?”亚双义问。

  “等等,我也是?”吉娜问。

  “是的,你们两位。现在很晚了,不如歇在这里……反正明天也是圣诞假期,你们还有别的安排吗?”班吉克斯答,答后还有反问等着——这就是上级吧,年轻人不约而同地腹诽。

  “没有。”两人答得很整齐,一个沮丧,一个平淡。

  “书房里有很多可供消磨时间的作品,甚至一些卷宗,你们明天可以观摩学习。”他一句句地安排下去,或许是酒精使然,今夜的班吉克斯话格外多,“起居上的事,询问仆人就好,那些圣诞装饰不用自作主张替我拆掉。最后,不要勉强自己,假期就是用来休息的……当然,我认为学习也是一种小憩。”

  吉娜光是听着这些唠叨的嘱咐,原本很有精神,这下也昏昏欲睡了。她于是朝班吉克斯草率地敬了个礼——实际上没有必要,只是一种雷斯垂德式的玩笑——然后旋身爬上楼梯,跟随女仆消失在未开灯的连廊。

  亚双义目送她离开。“你还有事吗?”他又问自己的老师,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班吉克斯检察官,您好像喝得有点太多了。”

  “……最后一杯不应该倒满的。”面对亚双义犀利的眼眸,他没法说出“我没喝醉”这样的假话。虽然程度不深,明天早晨不必承受宿醉,班吉克斯依旧觉得脑袋沉得有点过头,幸好梅德斯通那边的事已经安排妥当,只要苏格兰场的刑警不出岔子……说实在的,格雷格森刑警去世之后,现场可靠的老刑警又少了一个,更别提那是检察官长期的搭档,班吉克斯很难不感到没底。但愿吧,他想,千万别出问题,实在不行,他也只能前去看看了,反正火车很快就到——

  “真是狼狈,唉。”亚双义说着,步至班吉克斯身侧,朝他伸出小臂。现在他才是唯一清醒的“大人”了。“我扶你回房间吧,省的你下一秒就脑袋着地,麻烦指一下路。对了,明天你也放假吧?应该可以睡到九点。”

  “……也许吧。谢谢你。”班吉克斯保守地回复,并向亚双义交出自己的左手。仅是被微醺的班吉克斯紧握着胳膊,东洋青年都觉得那力气大得可怖——是啊,那可是把神之圣杯捏碎、把它们朝自己脸上丢的男人……几步台阶加几步平地,竟然如此漫长!当亚双义终于将班吉克斯扯到房间门口时,他真想当即逃跑。然而,他还是像任何一个规矩的学生一样,替他老师扭开门——哦,错,那只门把手自己扭开了。

  亚双义的眼睛霎时瞪得像成步堂一样圆。

  “好巧啊,Mr.亚双义!”福尔摩斯的大脸,没有胡子与圣诞帽的大脸,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简直是惊吓。

  “…………福尔摩斯?”亚双义吓得脑袋往后平移,一边的眉毛高高拔起,甚至没入额发,“你怎么在……呃,班吉克斯的房间?”

  “哦?这是死神君的房间吗?”精明的福尔摩斯讪讪地笑,恍若不知,手却搭上班吉克斯的肩膀,把家主往屋里扶,房门也因此彻底敞开。亚双义想着,看一看也无所谓:华丽古典的居室,和办公室一样的风格,柜子里有红酒、书籍与陈年卷宗,书桌上还摆着只谁看都觉得很多余的、会下雪的水晶球——小女孩才喜欢这种礼物吧?对于班吉克斯的私人收藏,他不会多加置喙,只是……这位名侦探福尔摩斯,应该不算收藏之一吧。

  “这显然是他的房间……算了,”亚双义揉揉眉心,低声道,“最近,那些案件的事,你辛苦了。明天怎么说?”

  “……看情况吧,亚双义。”班吉克斯看起来还挺清醒,抢在福尔摩斯之前回话,“按照这位三流侦探的德行,他很难克制住前往现场缉拿犯人的冲动。”

  “是的,Mr.亚双义!说不定你明早睡醒的时候,我已经到梅德斯通了。”福尔摩斯俏皮地眨眨眼,右手拿起那只水晶球——亚双义根本想象不到班吉克斯竟然会允许别人触碰他的私人物品——相当不在意地把玩。

  “看来无论你的安排是什么,都和我无关。如果你去了,我会照顾一下华生小姐……和雷斯垂德警探,以及,”他的视线往班吉克斯下垂,“这位检察官。”

  “嗯,不过我觉得他会醒酒的,这点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至于剩下的,我想,大概不至于,不过还是多谢啦,Mr.亚双义!”

  “不客气,侦探。”

  一秒都不想多留,这场令人如坐针毡的对话总算告终。亚双义动作利落地关上门,边整理新收获的信息,边往自己的客房走。

  他在心底愤怒地宣言:天啊,我真的需要休息。

 

  “好了,现在你能给我讲讲,话剧的结尾了吗?”

  锁舌咔哒转好。亚双义离开的顷刻,班吉克斯就抛出问题,湿漉漉的视线浮在福尔摩斯的脸上,鼻尖上,唇瓣上。侦探被那双眼睛引诱而来,却没有接吻。他仅蹲在班吉克斯膝侧,替他解开长靴的桎梏,随后是大衣、马甲与长裤,在一盏油灯暧昧不清的、微弱的照拂中,纷纷落地。

  “好吧,不过我想死神君也该猜到真凶了,是富豪的孙子哦——最开始就很叛逆,中间以为是被误会的好孩子,最后的确是一名杀人犯呢。”

  “嗯,我的确是如此推理的,手法就不用告诉我了。”

  “哎呀,你都知道了,还要问我吗?”

  “……确认一下而已。”班吉克斯比方才清醒许多,轻轻推开福尔摩斯。他只着里衣,走向与主卧相连的浴室,讶异地发现蒸腾的热水正在浴缸里等着他。

  “替你放好了哦,死神君!快洗吧,你得好好休息才行。”福尔摩斯倚着门框,得意洋洋地说。

  “……是吗?多谢,只是……”班吉克斯冷笑,下定决心要在此处反将一军,“你不和我一起吗,夏洛克?”

  “…………”

  沉默的竟然是侦探。福尔摩斯立马站得笔直,脸上不太自在,说:“说实话,我来之前,那个……洗过了。”

  “是啊。”班吉克斯没有在意这位堵在门口的活人,径直脱自己的衣服,最后泡进热水,拉好浴帘,“你以为我不明白苹果的含义吗?”

  “那就下次再说吧?反正我们有很多时间嘛!”

  “哼……比起这个,”班吉克斯的声音隔着水蒸气与浴帘闷闷地传来,“你要一直站在门口吗?”

  “哈哈!虽然不明白这是邀请还是逐客令,不过我要说,我这是怕你洗澡的时候昏睡过去——很危险的,死神君。”

  “好吧,你真体贴。”即便这样讲,却听不出太多感激之意。福尔摩斯听着班吉克斯那边的动静,八成在洗头发了。

  明早我要去梅德斯通,福尔摩斯说。

 

  12月25日,清晨7时,爱丽丝拉开窗帘,惊喜就这么轻飘飘地、悄然降临了——

  “福尔摩斯君……死神君!吉娜,亚双义君——下雪啦!”

  亚双义依旧按照正常作息起床。他检查过所有的房间,爱丽丝正在厨房泡茶,吉娜的门还锁着,大概率在享受懒觉,至于其余的二位,不见踪影。

 

  他站在二楼的窗前,遥望着庄园门前新轧的两轮马车印,上面覆盖了较薄的一层雪花。

  嗯,下雪了。这才是圣诞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