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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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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24
Words:
17,25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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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彪让】生性不合

Summary:

-他回望着我,带着只属于三十年代迪斯科盛景里的招牌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搭档。哈里从左边揽住我。“圣诞节快乐。”

*49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为了贺圣诞的极速滑铲 总之就是没好好列大纲 写出了像是维克玛视角的年终总结的东西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春寒料峭的时候我们走在西瑞瓦肖的老街上。那里总是被炸毁待修的泥土路,微微凹陷的坑洞、碎石头、碎泥渣。我在文书工作里会这样描述说:这里是一片旧时期战壕的待建区,两边保留着残缺的空楼房和高矮不一的灰色围墙,没有明显的标志性建筑,向前直行两百米就能通到主路的转弯口上。而他能记住这里的路口指标牌总是有两个方位总是标反,街对面的杂货店周五打折的东西永远是维米伦“金皇冠”酒和滞销的燕麦面包。被润开的雪水带走一整个冬天留下的痕迹,加姆洛克的春天没有书里、报纸上时常过分描绘的暖意回温,湿冷的风随时准备把将苏醒的人再吹回棉被窝里。我们这一天出勤的时间确实算太早,即便头顶已经悬起一面崭新的白色画布,却仿佛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似的,四下除彼此之外根本空无一人。独行在这里,只有无数的烟囱一刻不停地鼓出灰烟。

哈里垫着脚走在前面,踩着他那双惹眼的绿色蛇皮鞋。起先他毫不介意这些深深浅浅的水坑,步子显得颇为大大咧咧,近乎一位巡视领土的将领。结果连着那些带着寒意的水都被他滑稽的动作惹笑,肆意渗透到了他穿的那双白袜子里面去。 接下来他大抵是把整个脚趾都蜷缩起来那样走路的,踩钢丝似的艰难,踉跄又好笑的往前扑去,他本人倒是乐在其中。

我原先顺于习惯地跟在他后面,后来则因为不愿被泥水染到裤脚绕到了右边去。哈里的肩膀偶尔歪过来擦到我的,那是因为他被冷意冻得打出了个哆嗦,扭着身子下意识就斜着往旁边倒过去。而这人还总被那奇怪的男子气概强撑着不愿让人点破,立刻要仓促地拿点什么闲聊话给囫囵过去——有些时候是“现在几点了,街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呢”,不然的话就是“我们应该快到了,下一个门牌号是124,我没记错吧”。

实际上我也犯不着回答他,只需要点点头便足够——就像他本就不用问这些没用的瞎话,但我最后总还是会说:“是的、是的,所以你就不能好好走路,别总往我身上撞么。”

他作势不在乎地擤擤鼻子,要么说“我不是好好走着呢”,要么就回“大明星走路就是这样”,不过下一秒便又踩空出了一踉跄,还非得冲你自信地眨巴眨巴眼睛。半桶水的好为人师,意思是在说:哎呀还真是实在没办法,我这人就这样,我就乐意这样。

他改不了这个,我当然知道。一切都是源于他那点好似变扭其实看上去直白且可笑的个人风格,不肯妥协的理由当然无关逞强,而是他大概天生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和我截然不同的人。吃烤肉会把三种酱料混合在一起蘸,收集喜欢的汽水瓶盖(当然是在撒谎)直到足足塞满一整个透明玻璃盒。他改不了这个:无论这家伙被我从旁边踩几次脚尖,他还是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冒出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语,在面对凶杀案时则一股脑扎进问话编织的无色漩涡,教唆着咄咄逼人,不留情面地对许多无辜的人抛出笃定如报罪名的威严恐吓:死者是你什么人?是不是你杀了他?你曾经杀过人吗?并且不紧逼到对方精神崩溃或露出破绽就誓不罢休。他同样会说他很抱歉——不然就是我替他说。但最后分局里的投诉箱还是会塞满几十张有关某位明星警探的民意检举。这些纸头的厚度和他积年累月的破案数并驾齐驱地增长,以某种独特的视角昭示了这到底是怎样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家伙。像一颗被甜味软化太深的龋齿,在吸入冷风的时候倏地引发右脑轰鸣的神经痛,长久不息、哀叹不停。

每年春天都是我们挨家挨户敲开房门最频繁的时候,伴随万物复苏一同醒来的总是钱财失窃、自杀和数不尽的失踪案。气温回暖。今年五月份有足足一整周我们都没被指派去忙活什么大案子,而是不断地被偷车和盗窃的报警捻着屁股向前,皮球似的被踢着跑:在地毯下面发现女主人的内衣和车钥匙,或者在车去楼空的冻河边发现向下滑去的两道车辙。两个人在外面累糟糟地跑了一圈回来,瞌睡味消失殆尽,四肢却依旧泛着凉意。每每当我找到空闲喘息,刚从咖啡角端着热的陶瓷杯走回来的时候,哈里的脑袋就又会在办公位上兀的扬起来,声音响亮,回荡在办公区的每个隔间里:“让,我们得走了!”

他听得出是我的脚步,于是总是这样头都不回地便朝后喊。我才叹了口气,耳边响起的却是哈里比我还要郁闷的喃喃:“该死的——怎么又是偷车和盗窃。”

他替我把抱怨补全。接着直起身,转过来的时候很自然地把他那本警察手册也塞到我的臂弯里,拿出车钥匙的同时又把我手里的咖啡给接了过去,放到桌子上之前这人一定要偷喝一口,下一秒就被烫得舌尖都熟透的痛,呜哇着叫唤了两声。他问我的口腔构造是不是钢筋水泥给做的,我则边推开门边对着玻璃倒映里的他讲:“说不定还是预热仪表盘、双涡旋涡轮和引擎盖呢——库普瑞斯40款,你喜欢吗?”

哈里大笑起来,没多回我什么。我在副驾驶问他这次丢的又是什么,车、私房钱还是结婚戒指?他敲了敲操纵杆的软皮革示意我。又是个大家伙。打开一半的车窗卷入湿味的风,整个世界都蒙上模糊的水雾,哈里微卷的棕发和胡须也是。一路颠簸后我记住的只有略微发痛的屁股,膝关节隐隐发作的湿痛,还有在熄火停好车之后,哈里一反常态地没有把车钥匙抛到我的手心里。他面色十分郑重,用手指将钥匙串捻着递过来,像在专心致志地往鱼钩上挂饵。

我解开安全带望向他,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给那串冰冷的车钥匙。寂静之中只看见他不过又是对我眨起了眼睛:“我们可不能把它也弄丢了,维克。我是说,这可是我们的车。”

所以哈里和我可能都没有多么喜欢春天。不知道是无聊繁琐的跑投诉流程让他提不起多大兴致,还是频发的丢车和湿鞋事件让我们俩的神经都拔高在一条警戒线的周围不肯松懈——偏偏它们还都十分无聊,作为静待气温回升的开胃小菜也只称得上是在舒适链的最边缘中。或许他曾经也喜欢过这个季节,而我所能做的最多也不过是猜测,不然就是坐在我们工位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浸润蓝色墨水的钢笔,补充刚解决的那两起盗窃案的详情细则。

墨渍晕开在湿软的纸页上,像还未从寒意里苏醒的瞌睡虫,在我思衬用词的时候又转而蹭到右手中指与食指的皮肤上,同“对案情的初步评估”那一栏一样只留下了两块深蓝色的斑点。哈里对这块空白待编纂的部分给出的说辞颠来倒去也只有四个字:无聊至极。我揉搓着脸庞叹气。这完全是一句废话,在哪都不可能用上。

直到挤牙膏似的填完整张米黄色填制表我才堪堪把笔给放下,后知后觉地开始活络发酸的肩膀,继而转头去看坐在休息处皮革沙发上的他。哈里无事可做(往往他也并非无事可做)的时候便总是在那儿。有时候他会严肃着脸色神游手册里的几个尚未解决的案子,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那儿发呆,放任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干,全身心地陷在了这个老旧的绿沙发里,整个人仿佛一朵萎蔫在盆景中的花。他的脸上盖着一本日期是去年六月的运动杂志,只有黑白二色,封面是一个扔铁饼的女运动员。

我朝他走过去,离得足够近,足以听见他是怎么把鼻息和抱怨都喷在了印刷字体上的。哈里委屈地哼哼,把我的名字在哼唧声中一并略过。“什么时候才能到夏天呢。”

他这是在对我说——夏天啊,维克。夏天。你知道这意味什么的,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的——就像我知道他能辨出我走过来的脚步声,所以他也同样清楚我会明晰他翘首以盼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即便我在对抗衡他干渴的期盼里根本束手无策,但也不妨碍去心领神会他郁郁寡欢的叹息到底是在诉说些什么,并且又是对谁在说。

我的搭档,哈里尔·杜博阿,他好像比所有的人都要期待温暖,期待夏天,期待这个能肆意流汗而让衬衫的腋窝处和领口染上黄渍的季节;他喜欢血液勃发,肾上腺素激增,让他能乘着风头与凶势而向前狂赶的日子;或许他本人就是躁动的化身,和高扬的烈日一拍即合,一个可以同时代表着咄咄逼人的势头和新生的混乱的奇人。大概正因如此他才会对酒精灌胃后的热意如此依赖,而我却永远没有办法像他那样对火热的东西着迷到近乎狂热,往往是厌弃的情绪才更占上风。所以也永远只有跟在他屁股后面追着跑的份。土一点说我与哈里在根本上就有着类似于此的水火不容,换文艺一些的表述,我恐怕生来与他相性不合。

但我们照样是搭档。好搭档。坏搭档。在某些事上保有一拍即合的冲动。我时常觉得自己早在最初与他相见的第一次就已经对这股难辩的情感一锤定音,所以才鲜少去回想我们初次见面时的夏天:两个不曾相认的名字第一次局促地紧靠在一起,档案表、资料库里我和哈里的一切都通过一条标注为搭档的黑线圈在了一块。我即便不见得能记住三年前更多有关夏天的细节了,时至今日,倒也能想起蒸腾的热意、顺着后颈留下的汗滴、跑到发痛的小腿肌肉和黏在身上的白色衬衫,以及发臭发酸到让人吐到失语的溃烂尸体——因为每年的夏天都不过是这样,所以今年的夏天也不过是这样。

燥热与局促总让我回到第一次在他身后忍不住呕吐的时候。即便那不全是我的错。年轻的哈里·杜博阿在臭水沟里捞出来的尸体正面前,站定,他穿着珀尔修斯黑制服的样子利落而狠厉,像一只以撕咬案情为荣的黑犬。那天他在尸检前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双蓝色的橡胶手套——以往常是白色的,很难说是不是从尼克斯的医疗物资里头顺过来的——他好好地把他们戴在手上,摆出一副外科医生的架势。在一切准备就绪后哈里对着几步远外摊开笔记本的我打手势示意,太阳正从顶上曝晒如点一般渺小的我们,而年轻的我正极力克制着面容的扭曲程度。那股味实在是太恶心了,用邪恶这个词形容都没有过错。我被按着头去面对这些,时而又泄气地将鼻子埋到纸页之中,贪婪地受其庇护。可最终总还是得抬起脸来,因为哈里就站在原处等我。我唯一还可以做的只剩下在心中不断地默念:我是个条子、我是个警察,我是个条子、我是个警察......天知道这能有个什么鬼用。我越来越想吐了,但还是对他点了点头。

鲜红的纸张让人焦躁:脂肪的纹路、腹部淡绿色与暗红的深痕、鼻腔内附着的泥沙、高度浑浊的角膜和无法透视的眼球。我低头望着划分为三个部分的尸检记录表,瞪着助手那一栏自己的名字,在快要憋不住的时候又转而瞪着哈里报给我的那串验尸官案件编号。还是痛苦难耐。

他显然比我要专业得多些,起码那时候哈里忍住恶心的能力和装作若无其事的本领还是在我上成。这种只属于前辈的自夸精准瘙痒在了他最最期待有人能触及到的尊严蚊子包上,可紧接着,这幅炫耀给新警员看的派头也很快被无情的现实撕裂开了一道新鲜的口子——我尚不明白他在尸检的半道突然连珠炮似的地过问我的履历、生活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应他还会就地改口成过分的关心或者别的什么有的没的,诸如每半分钟就确认一下的“维克,你有在记录吗?”,或者“让,你还好吗?”往往这时候我正苦于屏息凝神地减免恶臭带来的折磨,只能用点头与摇头回答他,而恰逢彼时的我也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在不谙世事和不委屈自己上左右摇摆着。用不专业的敷衍行为回复了许久,到后来才不免觉得自己对新搭档兼上级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实在是不够礼貌,于是开始强撑着也要断断续续嗯出些鼻音来。单单为了回应他那些完全属于个人事务的尔尔。

事实证明这是最错误的决定。我的食道都在因为吞入的腥臭味而溃烂到胃里头,越加激烈的咽喉反应让我恍惚以为那一个浮肿又苍白的肉球也正是喉咙里时上时下推搡着榨出眼泪的东西。那天的早饭我只咽了半个夹着黄瓜、生菜和午餐肉的冷三明治,料想就算吐也实际上没什么东西可吐出来的,却也着实不想在他面前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哈里分散注意力的话题好巧不巧在那时候落了空,难以言喻的咕唧声断断续续,蓝色橡胶包裹的手指直直地往尸体的口腔里搅动了进去。我实在拿不住笔了,痛苦地冲哈里使劲摆手,边深呼吸边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艰难地往一旁的树下挪动了过去。

手抵上树干,背就下意识地弯了起来,腰腹绷紧着,好在不过这样多久就已经让我缓回来了许多,可当我意识到窸窣的声响里除了风吹绿叶以外还有哈里一个箭步走过来的声音时,我根本没反应过来他是要干什么。

是味道先涌了过来,无论是他衣服上的,还是他手上的,这个人形生化炸弹的恶臭扑过来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熊抱。我慌忙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和嘴,属于哈里的一半重量往肩上靠过来。树上的蝉鸣,饱满的香浆果,不远处染成乌黑的水沟,阴凉处下,他传递过来的比我更高的体温,发臭的尸体,风吹动的草稿页和压在其上的钢笔,还有被脱下来的那一双蓝色橡胶手套。

“让——”

电光火石之间,某种不妙的预感一齐打通了我和他的感知神经。但一切已经太晚了。他在我身边刚腹稿好些安慰的话语,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自己先哇的一声吐了。

恶臭像瀑布一样倾泻。我的胃开始猛烈地收缩。哈里的一只手扶在了粗糙的树干上,和我的蹭在一起。

我长久建立起来的耐受在那一瞬间被哈里搞得溃不成军,两个人以同样佝偻的样子呕得一副昏天黑地,是谁先缓过来的扪心叩问都难以说清。更加令我难以忘怀的感觉还有一呼吸就发痛的肋骨:那人连自己几乎都顾不上的时候竟然也没对我闲着,持续且大力地用另一只手狂拍向我的后背,𠳐𠳐作响的力道仿佛是要敲断我的脊梁骨。

我在这样的痛击下模糊不清地对他说话,再怎样喊他的名字都于事无补,呜咽声像是无法辨认的梦呓。喉咙被胃酸刺痛,他当然一句也没有听清楚,眼角因为呕吐挂起了粼粼的泪水反光,显然也无暇去看清我在他身边是怎样一股惨状。

一直到阳光被云给遮住了大半,哈里才终于放轻了力度,喘着气问我:“你现在好一点了吗?”,也是在那时他才意识到,我一边咳嗽一边呛着挣扎的话根本毫无道谢的意思,而是在不间断的干呕下无声地咆哮:“哈里,你快把我的肺从嗓子眼里敲出来了……”

我对着树干眼泪汪汪:“天呐、德洛莉丝在上,救命……”

这是我对夏天为数不多深刻入骨的印象,被呕吐物和新搭档差点谋杀的无聊故事。即便已经时隔三年之久,现今也在其他有关呕吐的不光彩回忆里完全是骄傲且抬头挺胸的鹤立鸡群。除此之外的夏天就只是夏天而已,再剩下的大都是哈里的背影,或者他半抱着臂提出质疑的样子,还有在好天气和大太阳里晾晒被褥,给所有的盆栽浇灌平日两倍左右的清水的时候。

每个体感温度过高而并不舒服的大清早,他和我在分局碰面,兴高采烈地打招呼。我远没有他那样的精力旺盛,对比之下呈现出相去甚远的萎蔫姿态。他有次纳闷地向我请教,心平气和地奇怪我为何在这样的大好日子里愁眉苦脸。我揶揄他,你废话说不完的大脑这时候不吱声了吗。他安静了一会,当真沉下气去和自己的脑电波交流了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要不是我来分局的路上不小心被鸟屎砸到了头,就是我天然的与他不太一样。

我给出的评价是当然了、我们当然不一样了,就算是三岁小孩都能得出的结论,不然你以为呢,难道我是世界上另一个拉长拉细的翻版哈里·杜博阿?他睁大眼睛看了看我,很难讲清楚他那副表情是真的意料之外还是只是不愿相信。最后吞吞吐吐地说:可是我们明明那么默契。我顿了顿,只是摇了摇脑袋。默契不是体现在这上面的。我说。我和你当然不一样,你在心里早就知道的。

确实如此。有关工作的一切都与劳累酸痛的眼睛和手臂肌肉挂钩,对他却显得不值一提。但是即便我与我的搭档对高温和长时间的日照持有近乎两极分化式的评价,也不耽误我们同时也心有灵犀地承认:这确实是一年里度过的最为繁忙而无事生非的日子。之于他的原因无外乎围绕汗水、案子、永远活络的运动神经和问不完问题的嘴,之于我则是那些变得厚重、页数写完一半的手册内页,还有他断断续续维持几星期或者一个月的戒酒频率——他当然不是真的戒了它们,或许只是因为他也同样依赖着夏天,所以才心甘情愿的让那些东西短暂的让了位。

八月中旬的时候我的搭档已经开始对这段即将迎来末尾的季节性黄金时期感到哀痛,热潮褪去的怅然若失感时而透过渐增的苦闷哀叹传染到我身上,像是看着那档反复播报今年铁饼冠军新闻的体育频道渐显冷清。悼词也毫无新意。他更加猛烈地给自己这台永动机上油上发条,以一周两起甚至三起案件的频率疯了似的向前跑,不肯怠慢和停歇,永远撵转在交通事故、小偷、家庭纠纷然后是凶杀、凶杀还有凶杀。我跟在他后面,比谁都看得清楚正在逝去的日子和昙花一现的假象。消失的痕迹潜藏在他眯起的眼睛里,还有打量破窗户时问我的那一句:“维克,这个你怎么想。”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只轻哼了两声附和:“某个做派和你近似的混账家伙用拳头砸碎了这里,打开内梢锁,偷摸进来顺了点钱,然后夹着尾巴灰溜溜地从后门跑了——这是一场钱财失窃,哈里,这里没有别的东西了。”里头的意思不置可否。这个失望透顶地家伙叹了口气,对着不远处的工厂烟囱可惜地点了点头。

他在极力避免一种类似于遗憾的东西,我早就对此心知肚明。可惜作为夏季结束符的案子往往并不复杂和有趣。九月末的下午,远航路上的某个防火栓爆发了一次喷泉式洪水,事故的原因多半是阀门故障或者水管爆裂导致的压力失控,而主谋要么是损坏的密封圈、老化的部件,不然就是手油永远擦不干净的臭小孩。

处理这一场小型泄洪事故所付出的代价比预想中的还要更糟糕一些。世界总是不让人享受轻松。我和哈里届时刚完成证人走访,回分局的半路上通过短波电台接到的紧急传讯,于是顺理成章地被这无妄之灾多耽搁了近两个小时,用时间换回来的东西是湿透的鞋、裤子和白色绸缎衬衫,还有天黑。我真宁愿自己别用上这种如数家珍的口吻,这完全是个烂差事。

路灯亮起来了,高矮不一的建筑上悬挂着的霓虹灯牌。善后渐入尾声时天空开始下雨,闷热感随着空气一起被压入皮肤,街上几乎没有往来的车辆。我打开车门坐回副驾驶,哈里正湿漉漉地坐在另一旁,头歪向左边,朝车窗外张望。革制的座位上汇出一小滩水洼,点火钥匙插在启动槽里,重燃油的味道落到脚边。氛围令人紧张。我知道秋冬就快要降临了:公寓楼外锈味浸透的铁质长椅,房间里几处未被处理干净的血迹,水管里层生的烂苔藓和菌斑。车里弥漫起了尸体的味道,又或者只是压迫呼吸道的酒臭味。我打开窗户透气,风夹杂着雨滴从缝隙中往里扎进来。哈里突然偏了偏脑袋,回过神来对我说道:“让,我刚刚好像幻听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手印按在冰凉的黑裤子上:“外面下雨了。”然后催促他。“我们可以走了。”

“细高跟。”他在一瞬间里变得茫然且悲伤起来,低沉的嗓音配合着砸在车窗上的雨滴:“我听到了细高跟的声音。”还有雨、还有雪,还有录像带租赁店和水族馆,电影院里老套的爱情片、向前行驶的有轨电车、家门口的两道泥脚印。高跟鞋笃笃笃的声音。它们出现在了我眼前。“你没听见吗?让?”

我有心无力,只能以同样湿漉漉且狼狈的模样坐在他身旁,继而反复告诉他落雨和幻听的事实。我费劲全力想抓住我与他先前好好重合着的那一点一面——但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世界就已经彻底不发一言,它用沉默滋养着哈里与我心中浑浊如死人瞳孔般的东西,又残忍的将差异性作为斩断感同身受的利刃。我不是他。我有心无力。只因我不是他。

潮湿和阴冷一并没过肺部的千疮百孔,成为系在他脖颈处的一处死结,突发的征兆从来没有办法在源头上扼制。这就是接下来那段困难日子里我们要反复经历的事情,秋天是下坡路,而冬天是一处空坟墓。我从车上跳下来,把表情空洞的哈里扯去副驾驶。离合器下陷,踩油门踏板的时候背紧贴上了黏腻湿滑的座椅靠背。他还沉浸在漩涡之中,在飞驰向前的路途中尚且有了回过神的迹象,我是那个带着他逃离背叛的主谋。那东西很快便又要来了。证明我不可能永远带着他就像拖着沉重的包袱那样四处奔逃。不论是为我,还是为他,这都行不通,这总是行不通。

秋天的前半段犹如回光返照,充斥着踩在碎落叶上的声音,后半段则是灾难真正意义上的开始——哈里逐步脱离现实,他一言不发地脱离队伍,不顾程序规定去纠缠路人,酗酒和自我毁灭倾向初露端倪,当然还有暴力。唯一能为此辩护的恐怕只剩下他执行这种权利的依据是响当当的警察身份和鄂人的凶杀案。他借此沾光,醉醺醺的预言末日、预言灾难,于是酒吧老板给出的账单上多划出了两瓶海军准将红朗姆、一瓶混合烈酒和一瓶高度比尔森,还有碎掉的两个酒杯以及若干个酒瓶。吧台上的凹陷与碎渣证明这场动乱的痕迹,分局的补偿金对此毫不买账,顺理成章地又把灾难降临在了我的工资账单上。我看我他妈的才是那个灾难真正意义的代言人,他不过是满嘴屁话又在大难临头时飞走的坏鸟。

隔天早上我去出租公寓里见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那扇破门,灯不按开就冲里头骂道:“你又开始了。是不是?”

地板上的垃圾,倾倒的酒瓶,旧报纸以及灰尘。我望着哈里,对这场废墟的推演过程毫无兴趣:“酒精会要了你的命的,还有我的钱包以及工作——你就不能他妈的把窗帘拉开吗?蟑螂也要发霉了。”

他一个人跌坐在沙发上,抚着发痛的太阳穴,低声回复我:“风吹进来太冷了。”

我板着脸看他,哈里耸了耸肩,不接我话茬里的埋怨,自顾自地告诉我他想明白受害人手指上皲裂开的状似眼睛的伤口是怎么来的了。“天开始冷了。只是这样而已。”他站起来,从衣服堆里费劲找出他那件绿油油的迪斯科舞服,“这人肯定不乐意给自己的手上涂尿素霜,他嫌这样太麻烦了。”

随便吧。我把帮他从酒馆赎回来的警徽扔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冷冰冰地对他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了。”你他妈的最好别再这样了。

哪样?季节性酗酒那样?哈里把衣服套得稀稀拉拉,眼睛因为宿醉而显得红肿,头发乱遭着状似鸡窝。他的半只赤脚空空地踩着木地板,正因为冷意而可怜地蜷缩起脚趾,以一种尴尬又倔强的姿势等待后话,或者一场晨间批判。他像是那个被校长点名叫到办公室的学生,我盯着他没一会,在别扭的气氛中感到哑巴吃黄连的苦涩,于是又草草了事,自己先妥协了。现在实在不是一个被个人事务绊住脚的好时机,主要原因还是我对哈里的忍耐阈值正受着先前的影响,所以在秋季里也暂显得宽裕。换句话说就是我又被他鬼迷心窍了,总归是这样,那段时间的我自己完全就是愿打愿挨,十次里的八次妥协都是由于欠得慌。

我有些自暴自弃地把缩在柜子下的蛇皮鞋踢回给他,冲他放低声音:“现在没空聊这个,车在楼下,我们还有工作。”

他立刻重新生龙活虎起来,单脚跳着去够那只绿鞋子,摇摇晃晃得像是躲在贫民窟里上演悲喜剧的杂技演员。惊心动魄、耸人听闻。我转而又嚷嚷起来:好好收拾一下你这幅屎样,我在外面等你。接着砰的一声把门给合上。

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气温降低和哈里的酒精摄入量的升高实际上难以分辨孰前孰后,秋末的气温一同春寒摸上后颈的冷哆嗦那样让人浑身战栗。在我妄图用过期的事实安慰自己时,它们残忍地戳破了所有的伪装。

十一月中旬哈里迎来了一个星期的停职处理。往好听点说是因为酒后殴打猥亵犯时没收住力气,实际情况则是他像被什么杀人狂上身了,几乎是把对方的脑子当成砖块往墙里头砸。在此之前他刚刚被授勋成为荣誉警督,停职处理实行后总监组也不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事罢干休,决定再以哈里的酗酒后的暴力倾向为由下了纪律听证会的审批单。他们早想使这个绊子,只是之前没碰上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我在哈里被锁在家里的前半个星期里晕头转向地替他擦屁股。兢兢业业。凭搭档的名义摆平所有倒刺,替他努力守住那个拉着我跑了足足好几个月才换来的警衔:在值夜班的时候翻出陈芝麻烂谷子时期的处分报告进行修缮,把私下和解的签字表复印件从文档夹里一个一个翻出来、按日期对应好,编纂详细的报告说明,然后换着字迹糊弄底下的建议栏。这种焦头烂额的状态被分局的其他同事取笑为“丢了丈夫、老了十岁”,我一边竖起中指回应过去一边干咽氯西汀,然后在每天结束工作的时候拿着警局的拨号电话打他家里头的座机,响五声铃没有接就转而去翻笔记本第一页记录的一列酒馆电话,挨个向下拨。好在哈里只在周一的时候销声匿迹过,并且是因为在他自己家里那张破床上昏睡了过去,而不是在哪个酒吧的呕吐物地板上大哭大闹然后晕厥。他在我近乎歇斯底里的斥责下对着电话听筒保证。“我这一个星期真的哪也不去。”他说。我则怪叫道:“你最好真是这样。”然后抖着手把听筒压回到桌上,在点燃香烟前把头死死埋在了桌上堆出弧度的资料上,强迫自己不去想在纸墨味里自杀的感受。那绝对是糟糕之中的非常糟糕。

停职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和前来换班的同事点头打了招呼,资料全都在两个小时前向上面递交了过去,如释重负的感觉让我半永久弯垂下去的后背都勉强打起了劲。直到前脚刚跨出大门,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是因为久违的感觉良好迷晕了头,彻底忘了塞在抽屉第二层的三个白药罐,于是又趁着为时不晚,躲着冷风摸回到了自己霸占了一周的桌位前。

好巧不巧。缩在左边的接线电话霎时像是有所感应那样发起疯来,尖锐的滴嘟声划破空气,我像干亏心事被发现似的汗毛都吓得立起,略显手忙脚乱地用头和肩夹住灰黑色的塑料听筒,却听见另一头完全是死人似的寂静无声,偏偏在就要把它视作哪个小鬼头的恶作剧时,又从对面兀的传来了一声踌躇的吞咽。听不太真切,像是谁在利用唾液抗衡卡在喉咙间的鱼刺。

我只觉得这声音冥冥之中听上去耳熟,导致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也有怪异立起来的现象,于是用手捏着听筒问道:这里是41分局,你是哪位。

熟悉的嗓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听不清楚的清扫树叶的声音。

“让,是我……呃,”他好像挠了挠下巴,明智地把讪笑给憋了回去,“想我了没?”

我的灵魂都被这声问候搞得颤抖,抓听筒的力度登时变紧了,他怪异的支吾声和意外的对答如流没有剔去脑海中最糟的假想。在哈里抢先说出什么之前我压着声音打断他,心里止不住地大叫:“哈里?!你不在家里,你打过来干什么?你他妈的在什么地方?”

“这个事情解释起来稍微有点复杂。”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一半隐没在不明的背景音之下。“对于我也有想不明白的地方。”

“那就长话短说。”

“我在一个海边的投币电话这里,刚从身上摸出了仅有的十分钱。我迷路了,天黑得太早,我感觉自己瞎走指定找不到回去的路,所以决定打电话给我们工位的号码。谢天谢地我记这个不会记错,你也确实在今天上夜班。”哈里思索了一会,很快地补充道,“我没有喝酒。”

我一瞬间感觉头痛欲裂,在他最后一句出来后又重新摸到了呼吸的空隙,一边疲惫地从药罐里胡乱倒出绿色或者白色的药丸,一边抖着手将这些小东西送往嘴里咽:“妈的。你明明向我保证过不会离开家的!”

“我只是没办法再呆着了。”他重复道,“我没有喝酒。”

“天......你个疯子......你现在是要我跑遍加姆洛克的海边然后把你扔回到那个破公寓里去吗?!我早在五分钟前就已经下班了!”

哈里的声音模糊起来,海浪声下冒出细密的电流声:“.....让?你还听得见吗,通话好像快到时间了。我没钱了。”

我把头抵在塑料隔板上,沉默了两秒,自暴自弃:“描述一下你身处的地方。”

“三盏路灯,离我最近的那盏冒得是紫色的光。碎泥路,硌脚。左边就是一片海,右边的楼太暗了,低平层,不高,也没什么标志性。我徒步瞎走过来的,不超过两个小时,应该不会太远。”他顿了顿,突然问我:“你是怎么听出我不在家里的?在最开始的时候。”

“你家的电话线早被扯烂了,打过去就能听见要命的电流声,比一千只大马蜂还要吵。”我咬住下嘴唇,恨恨地咬牙切齿,“你他妈个混账。呆在原地别动。”

沙沙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声音。衣料摩擦。他说话的声音失真又粗糙,像在用砂纸磨擦木头。

“好的,我保证。”

哈里还想要说什么,第一个“你”字刚吐出来,电话那头就挂断了,只剩下冻僵在空气里的忙音声。合上抽屉的力道太大了,药罐发出了比沙锤更恼人的声音,有一片吞没一切的海洋在我的脑子里徐徐浮现,哈里就站在某个紫色路灯下凝望着这片大海,靠在耳边的听筒传出悲痛的歌,一个褪色的像素点在远处间断地闪光。

我在座位上呆坐了一会,等着胸膛那阵剧烈的起伏过去,然后才拢紧外套站起来,往旧丝绸厂的门口走去。外面的风冷得出奇,让我对于自己即将去做什么增生出了成吨的不可置信。好歹他这次没有喝酒。我安慰自己。好歹他这次神志清醒,还用了最后十分钱打到警察局里头来,不是给什么湮灭在过去的号码哀悼意味的投喂硬币。我安慰自己,然后将钥匙插入了车锁。

找到哈里的时候已经凌晨了,他在付费电话的黄色塑料圆顶下望着远方,电话线吊着听筒坠在一旁,对着周旁的几厘米空气发出嘟嘟的断开声。他故意这样放着的,为了让自己沉溺悲伤。当看见我逆着车灯走过来的时候,这人轻轻晃起了脑袋,影子在一边跟着动作,像是伴随着音乐轻轻摇摆——我知道他那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说:嘿,恭喜你找到我了,摇奖箱里头金色的特等奖。我黑着脸打量他,在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寒声道:“这不好笑。”哈里湿润的绿色眼睛望着我,呼吸缥缈在风里。“我还以为自己要在外面打地铺了。”够了。算了。我捏着眉心打断他。我不想听了。我们走吧。

他没有走。他朝我只挪了两步后便停下来,转头望着紫与黄色灯光交织下的金属电话,过了几秒钟,他小心翼翼地出声问我:“你有硬币吗?”

我整个人倏地沉到地心,转身朝刺眼的车灯走了过去,哈里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染上海风的咸味。“我不能用我家里的电话拨号码了,格兰德州那边正是早上,我只是想听一下她的声音、一下就好——天开始冷了……”

心沸腾了起来,炸开的气泡里传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别死缠着不放了、别带着我一起来一场拦腰截断地卧轨自杀,然后在失败与怨恨中因为心碎而醉酒,别让半个身子踏入末日的深渊巨口里。天开始冷了,你骨头里的那片深色的灰域又开始扩大了。你想怎么样?把我当做无怨无悔的指向标、还是一同消弭的陪葬品?别告诉我了。我甚至不想听你说话。带着它们见鬼去吧——我他妈的不在乎。

我到最后也没有回答他,疲劳驾驶让我的太阳穴和耳膜一同鼓动着发痛。我们在沉默里驱车回到公寓楼下,海浪声背离我们远去,他在准备上楼的时候又半路折返了回来,敲了敲车窗,把趴在方向盘上平复耳鸣的我叫起来。我摇开窗户,声音有气无力,整个人已经气若游丝:“不要再来找我要钱了,我一分都不会给你的。也不要喝酒。不要用你那台破电话瞎搞恶作剧骚扰。不要莫名其妙离家出走……妈的,你个混蛋。”你明明保证过的。

他穿的太少了,婆娑的身影在外头轻微地打着哆嗦,声音却尤为平静,仿若来自一位视死如归的战士。我们不能再这样了。他学着记忆中属于我的语气。“我们来聊聊这个。”

我嗅着驾驶座上沉闷的空气,不耐烦道:“不。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明天一大早我们还要上班。”他笼罩在我身上的影子僵硬了一会,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沉重地叹气。“你知道自己明天复职了吧?看在我足足整理了三年的违纪报告的份上,答应我你会恢复过来的。专业一点,哈里。我不想再聊那些东西了,我当时提起它们就是个错误,我早该知道你和我不一样的。”

这场谈话断崖式地悬在这里,把原先可能将借着那句引子深入展开的,像是要把他五脏六腑里的坏肉剖出来的对话全部在最开始就一股脑地压烂,被这样一句结论性的“你和我不一样”一刀切断。我还想凭身体的劳累为结尾粉饰出一些余地,最后却只是放弃了。深知自己无论怎样开口,内心的声音都已经是干巴巴的,确信即便我足足花费上一整个通宵,一脚踢翻所有从属于我个人的私情和感受,全心实意地就他脑子里的癔症和肺上的缺口展开事无巨细的医疗进程,结果也不会改变半分。

冬天到了。热线忙音中。我和哈里的缺口将在每个干燥的寒冬中如指关节上眼睛似的皲裂伤口那般暴露出来,在唯有黑白二色的世界里呈现出对旧时遗影才有的嫌恨和哀悼。他的心早早被别处给占去了,分不出更多的怀念给其他人。即便我现在假装对此相安无事,闭口不谈它们,它们也会在冬季的末尾追上来,以最当头棒喝的形式。争吵。

一整个十二月都鸡犬不宁,从头到尾我们都堪称被吊索绑在一条自杀绳上的两大仇家。十一号傍晚,我们在分局外的木楼梯上就他满不在乎的个人风格大吵一架,声音震动门框,把角落里的老鼠也吓到跳起来逃跑;隔天早上两个人照样搭着伙缩起脖子,坐到了名义上属于我们的车里;午间他抓着头发瞪着笔记本里我的字迹苦苦思量,我则把餐车买来的油炸汉堡肉推给他,自己在一旁嚼着鸡丝沙拉,问他看出什么东西来没有;下午时情况持续走向低迷,哈里因为侦探之神的思路被阻塞而郁郁寡欢,我替他承担了大部分的问询工作,在喘息的空隙中接过他递来的镁片,将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头发现他正蹲在地上,对着窨井盖低声私语。好样的。他喃喃着,捂着自己对着地上来了一拳的手站起来,吃痛着告诉我他现在急需医疗救援。免费且自愿的那种。当天晚上他就带着挂彩的、我包扎好的手又开启一场自毁式派对。在酒吧老板把我们两个人赶出去之前,他瘫坐在地上,绷带上散发着阵阵刺激鼻粘膜的酒气。哈里摇着那个还剩一点浑浊液体的空瓶,醉醺醺地冲我大叫:你以为你是什么?!你对于我连这一小口的东西都不如!很难说我当时的表情究竟如何,也许阴沉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掏出挂在腰间的配枪,给他来四下,再对着我的脖颈大动脉上也来上一枪——所以酒吧老板才把我们赶了出去。避免损失最大化,横尸遍野也起码别死在他的店里头。

如此循环往复,像一头扎进了幽深的森林迷宫。以至于在他神志清醒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与他的相处也逐渐遍布裂痕,只是两人偏偏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不言,才这样把所有苦涩像垃圾一样一股脑地在傍晚扔了个干净。哈里与我水火不容的部分只剩下了这一种最为激进的沟通方式,而我们尚且能认作是心心相印的地方则变成了越削越细的木签。

奇怪的地方照旧在那里。关于我和哈里发展不成你死我活、永永远远徘徊在互相折磨的那个圆点。一半属于死在过去的意气相投,在双方互相揭发出彼此的真面目之后,这种如影随形就显得变质和可笑了;另一半属于我们现已达成共识的冲突性。我对此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在不堪负重下麻痹自己踽踽独行,又因为知道这必然无法磨合的事实后不断地将问题的根源推远、然后逃避,只管脚还在疲惫不堪的向前就好,谁管这个“前方”到底是之于哪个方位。至于哈里,他看上去只是没有意识到,最开始是因为他那自大的不把事情当事的心理,再然后是他意识到了,却仍觉得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自以为是。毕竟我之于他甚至不过那一小口能让这酒疯子神魂颠倒的东西。当然,他或许也真想过要去解决它们。来好好和我谈谈。谈那种开口就是“我们究竟该怎样”的总是会无疾而终的话题,但那天晚上在车窗外的时候他实际也毫无坚持的意思,所以未做挣扎地就又一个人离开了。

归根结底的原因不过是他对于“我们”有关的一切都没多少在意——我干脆祝你喝酒喝到死吧,混账。

这是一个痛心的推论。我冷笑着下了判决。把它视作了冬天嘴唇上粗糙的起皮,而每一次凝视就是捉住翘起的边角往中心或边缘撕扯。我逼着自己不去管它们。适得其反,更像是自作自受。

圣诞夜那天久违的风平浪静,我们意料之外的没有大吵一架,却堪称是我安葬精神无声崩溃的空坟墓。时隔几个月也在我的瞳孔虹膜处留下深刻的印记。历历在目、经久不息。

二十五号这天我们解决了两起小案子,上午是一户四口之家报过来的失踪案和钱财失窃。整场问话途中,那个躲在壁炉后的小孩就这样踌躇不安地朝房间里头瞎张望。哈里在例行询问的事项才说到一半就脱离了我身边,侧身朝屋子更里头走了进去,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就得出了结论:你们的大孩子偷了钱,现在估计跑去和他的朋友搞什么圣诞旅行去了,打个电话就知道了,你们有他朋友家的电话号码吗?夫妻俩发愣地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不满。哈里朝那个粉刷为蓝色、装点着机车海报的房间扬了扬脑袋,随后转而去打量报案人脸上的表情:电话号码就在那里头,要我过去翻出来吗。

我那时也怔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有一半心思正神游到了哈里嘴巴里吐出的圣诞旅行这四个字上,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投过去的视线里蕴藏着不对劲的引线。接着他转过了脑袋,用毫不掩饰的音量对我侃侃:“让。为什么这世界上总有人期待真正的犯罪降临在身边呢,这不是欠得慌吗?”

那位夫人瞬间目瞪口呆,以一种被冒犯到的语气凶狠地回击:“谁会期待犯罪?!”

哈里砸吧了两下嘴,不假思索:“你啊。”接着又笑了起来,“还有我,因为我是个警察。当警察的多半是些怪人,我看你也有这个天赋。”下一秒他就被我大惊失色地扯着袖子拉走,在被轰出大门前压着分贝仓皇地重申起了RCM的政治立场,还有我们不是精神病或者杀人犯之类的云云。

理论学习的那一套在和哈里搭档后仍旧得反复用上,我可不想感谢他。下楼的时候他在前面似笑非笑地瘪着嘴,任由我像炸毛的猫一样对他横眉竖眼、龇牙立目,还非要油盐不进地凑过来问我:“你不觉得我刚刚那一通发言很有风范吗?很酷。”我被噎住了,从后头白了他一眼。少来。 他十分可惜:“我还以为你想往那个方向发展呢。” 什么方向?像你那样变成危言耸听的开罐器二号?我才不要,我不喜欢这样。 他叹起气,喃喃着:好吧、好吧。语调里倒是不见得要真的放弃了。

下午我们驱车赶到一片汽车报废厂,有个流浪汉死在老汽车后头了,就像两位紧密不分的老朋友那样倚靠着对方,破车破窗破车灯、瞎眼聋耳老骨头。他大概是被冻死的,尸体早在发现的时候就僵了,没人认识他。报案人是这里的一位年轻小伙,干事情颇为用心负责,中午吃完饭后在场里头绕弯子消食,远远走着,就望见一个影子蜷缩着佝偻在那儿,正以为是什么小偷混进来偷车零件卖钱的,大喊着走过去,接着在那张干枯如朽木的脸面前,陡然升级成了尖叫。

我和哈里到现场的时候正直下午最热的时间段,地上、车引擎盖上的雪水稀稀松松化了一半,染湿这具尸体残破的旧衣裳。我凑近打量了一会,淡淡道:“这是一场悲剧。”最简单的那种,和童话故事里最耳熟能详的剧情如出一辙,可怜的人在圣诞夜前被冻死。“初步尸检看一下有没有外伤,报局里把尸体拖走,然后去周边问一下有没有认识他的。”判断死因不见得是什么难事了,确认身份才更让人头痛。我皱着眉。没从那个可怜的家伙身上找到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难办。

哈里随着我的视线看了许久,过了一会在我身旁蹲了下来,说:再等等。我纳闷地问他等什么,你看出什么东西了吗,我怎么啥也没找出来。他说,等太阳过去,我想让这个老家伙再晒会太阳。我哑巴了一会,看向他,最终点了点头。

阳光把哈里晒得整个人暖融融的,微卷的棕色发丝被照得像是金箔纸,半响以后他站起来,准备开始尸检。他从车底座的推拉式抽屉里找出了那双常用的白色的橡胶手套,一边戴一边朝我走过来,眨了眨眼睛,问:“我刚刚是不是很酷。”

我瞥开视线不去看他,示意他多干活,少放闲屁。

他笑了起来:“你在心里头喜欢这样。”过了会又补充,“但我也只是说说。没有真的叫你变得和我一样,搭档。”

厚脸皮。我在心里骂他。说得好像我打心底里渴望成为他这样似的。

我们从午后颠簸到近傍晚。天色暗下来,霓虹灯高亮,温暖的灯光透过大大小小的商品橱窗柜照在路人被风吹得像红苹果的脸颊上。这里是西瑞瓦肖新修过的路,即便稍显冷清,在节日临近时也和往前转弯口处连通的那条老街呈现出天上地下两别的繁荣程度,我们两个被旧街景吞噬,背景音被沙沙的风声、海声,还有背后逐渐淡去的圣诞歌音响霸占。周遭萦绕出一股与我稍显格格不入的温暖,我明白其中的主因是不可忽视的家庭氛围,而我的日子先是积年累月地被悬案、疑案、高难度凶杀案和跑断腿的投诉塞满,然后是被一个该死的酒鬼惹出的填不完的麻烦给塞满。

哈里走在前面,偶尔摇摇晃晃的往我这一侧靠过来。在我躲开积水的时候,打着哈哈开了口:“今天是圣诞节。”两只手在身前交替着互相狂搓,像是在祈祷变出一杯暖手的热咖啡。

我敷衍地附和他:嗯哼。说的好像自己刚刚意识到一样——我还以为你要说自己也想跑去圣诞旅行了呢。

视线从惨白的雪景上移开,略过他,停在了被掩盖到看不清灯光的彩色灯管上。他想要聊天,然后起了这样一个烂头,在这个该死的新年和在暖炕旁阖眼睡下期待礼物的日子里。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个萧索和狼狈的身影怪可怜地被冷意拥抱了个严实。冷风刺痛我裸露在衣衫外的皮肤,哈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嘴:哎,好想吃烤鸡啊,哎,好想喝热腾腾的蛋奶酒,然后和很多人不明意义地绕着一棵树或者一个柱子跳舞,哎,哎呀呀。

我点着脑袋,刚开始还默认了这话能顺着节日气氛在我与他之间飘荡,却在中间突的被“酒”这个字眼给刺了一下,立刻不解风情地打断他:你最好给我把喝甜酒的这个念头剔走,你忘了医嘱上是怎么说的吗,还是你又打算给我扔一坨更大的狗屎烂摊子,自己去过什么该死的让你灵魂都上天堂的醉酒节?

他朝空气中哈雾,正玩到一半又横插一脚地打断我道:啊呀啊呀、我就说说嘛,提起圣诞脑子里自动就想会到这些玩意。“让。”他的左肩膀撞上我的,两个人歪歪扭扭地朝道路左边斜靠过去。“我们这段时间连着太久被案子赶着跑了,刚刚只是在此情此景下的言不由衷。”

这人说话又秉起了怪异的舞台腔。我看他承认错误的态度稍显积极,正准备要吞掉些不入耳的挖苦话,结果听到后半句时又没有忍住,下意识酸溜溜地呛了回去:“谁叫你自己跟疯狗一样,有了什么案子就在这边不管不顾的狂接,心里根本没数。”

他笑了两声,没有回答我。

有那么几分钟,我们两个都不再说话。沿着雪道留下了两串长长的时深时浅的脚印,路过别家的后院,门里传出喧闹的或者平和的声音,孩子和父母唱着歌,爱人对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着情话,院子里是歪歪扭扭倒下去半个身子或者两个靠在一起取冷的小雪人。我在凛冬之中仿若体会到了今年初春微寒渐消却在体感上缺席的回暖,伴随着四周建筑上鼓鼓向上冒出的灰烟。四下除了我与哈里彼此之外根本空无一人,好似这个世界上此刻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似的。一股说些什么的冲动挤压着我的内脏。仿若在这短暂的片刻里,我无论说出什么都会获得应允;仿若眼下的这一片刻,就是我先前苦苦求索的最好时机。我像被下蛊了那样毫无由来的坚信:此时直面任何东西都绝对会获得一个意料之外的好结果。心脏的震动在我的胸腔里有力地回荡。我们得谈谈。我们真的得谈谈。哈里微弯着背,拢紧了被风吹开的衣服,像是在抵御寒意,又像是在等待我发话。他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突然发紧。整个人无端地被晃了下神。雪花落在睫毛上。我整个人发起抖来。

天啊……

那个片刻已经离开了。哈里扬起脑袋,对着世界叹出一片无法用手去紧握的白气。褪色的小点回望着他。他的声音里满是怀念,除此之外唯剩下哀悼。

“我又想起她了。”

脚踩在松雪块上,发出湿木头那样酸牙的声音。我低垂着脑袋。静静地在他身侧走着,手指摩挲着衣袖,就这样走了一路,一路什么都没有说。

他接下来说的东西我也什么都没听进去。哈里凭借那短短一句悼念挤占了我原以为自己将可以排山倒海倾诉什么的瞬间。我仿佛短暂地受苦于五感尽失,只意识到了夜色将近,而在我们快走到分局的大门口的时光,哈里则突然一改冬季常显露出来的暴戾、憔悴、可怜的样貌,仿若回到了五年前我初次在分局里将目光投射到他身上的时候。

盛夏,他回望着我,带着只属于三十年代迪斯科盛景里的招牌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搭档。哈里从左边揽住我。“圣诞节快乐。”朦胧之中我看见他朝我伸手,回忆褪色的干黄永驻在了我的瞳孔中。他大概也被我给吓到了,突然也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仿若冰雕般顿住的我,有些慌张掰过我的脸:“你怎么了?我今天没有喝酒。”

我看着他,看了他许久许久,像是在沉默中为他吹灭了一个世纪——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我没事。我今天没有吃药。”接着用力一挣,脱开了他的控制。

余温瞬间从我的脸颊上消散。我推开了冰冷的警局大门。“圣诞快乐。”话毕后仍被没有一吐为快的感觉折磨的难耐。却想不明白自己还要说什么。于是在台阶上回头看着哈里。又低声重复道。“圣诞节快乐。”他也望着我。

我们又没话可说了。

——

今年春寒料峭的时候,我们走在西瑞瓦肖的老街上。那里总是被炸毁待修的泥土路,微微凹陷的坑洞、碎石头、碎泥渣。哈里垫着脚走在前面,踩着他那双惹眼的绿色蛇皮鞋。我原先顺于习惯地跟在他后面,后来则因为不愿被泥水染到裤脚绕到了右边去。他的肩膀偶尔会歪过来擦到我的,重量压在我的左半肩。我们就这样扭扭斜斜地在路上走着,仿佛两个人每每碰撞在一块的那一下,都能在寒冷之中滋出什么天生如此的火花。一直走到一面深色的门面前,我们才停了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悬挂其上的门牌号。124。他走上前去,正要准备按上门铃的时候又被我从后面拉住。我站在他右边,用指关节轻敲着翻到最新一页的黑壳笔记本。

“你注意用词,”我郑重地对他说,“我们不是在找嫌疑犯,只是在收集街道新修的民意,你别吓到别人了。”

哈里转过身来,大拇指已然按上了黄铜色的门铃,衰弱的门铃声在另一侧轻微响起。冷色、阴云密布的世界里,曾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的灰绿色瞳孔带着笑意望穿我,周遭褪色的建筑像花圃里的矮草那样簇拥着我们。我在文书工作里会如此描述道:这里是一片旧时期战壕的待建区,两边保留着残缺的空楼房和高矮不一的灰色围墙,没有明显的标志性建筑,向前直行两百米就能通到主路的转弯口上。而哈里同我不一样,他能记住这里的路口指标牌总是有两个方位总是标反,街对面的杂货店周五打折的东西永远是维米伦“金皇冠”酒和滞销的燕麦面包。

“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啊。”他嘟囔着。远处传来了第三道步伐靠近的声音,拖鞋擦在木地板上。门锁发出了轻微的响动,仿若梦醒的前兆。

被润开的雪水带走一整个冬天留下的痕迹,加姆洛克的春天没有书里、报纸上时常过分描绘的那种暖意回温,湿冷的风随时准备把将苏醒的人再吹回棉被窝里。我猛然从心底生出一股反驳的冲动,妄图在他将目光移回那扇深色的门前拽住他的肩膀,死死拉着他,告诉他,我从未在心里真正意义上地定义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哪怕被劳累、痛苦、不解折磨到口不择言,我也深知一切的词藻之于我们都过于的简单和片面。因为我从心底里已经知道:我无论如何了解,通过他自己分割成碎片、刻意裸露出来的伤疤,还是通过捕捉到他每一个与我波纹相异的片段,纵使钻研到咬文嚼字,都无法涵盖这些从过去直至未来,眼前这个年老力衰的人所带给我的,犹如剥皮那般鲜血淋漓、满目疮痍的创世纪革新。

我在两级台阶下凝视他的瞬间,前所未有的深刻意识到:该用“朝气蓬勃”、“风华正茂”去形容的那些东西并非全部与所谓“年轻”完全挂钩。我在哈里的身上看到了那些属于他的,甚至是属于我的意气风发的现在,棱角分明的曾经。在车里拌嘴,在臭水沟前干呕,在冻河边击掌。他必然与我放下尖刺,彼此亲密地交融过,现在却又各自重新竖起尖矛,只为了在走投无路的日子里只身承受威压,在行于苦旅之中咬牙下定决心——我们已然达成共识,却是在说,我们要绝望地为自己而活。

我顿悟自己那些欲言又止、哑口无言的片刻是在期待哈里向我证明些什么了。我正比世界上任何的人都刻骨铭心地渴求去相信,相信我与哈里唯一得以共存的途径就只有时刻备战,相互立誓去磨平一切磁极般断然我们相处的互斥性,摒弃那些生性不合的罪恶论断,将其视作新时代里最大逆不道的瞎话、奸臣。

而他岿然不动。不置可否。仿若那一座在地平线终端遥遥伫立的灯塔,告诉我一切与他生来便相异的地方只不过是早已撒在画布上的黑点,然后他在四季轮转中沉默地凝望我。十年之久、百年之久。他让我别去为了谁而成为谁,而他自己则只身以这具或伟岸或佝偻的身躯做为一处贫瘠且无趣的纪念墓碑,用来回顾他每一次不假思索的、仿佛与生俱来就知道如何同我对视瞬间。我总有一天将站在他面前,站在那座墓碑面前,像新生的幼婴那样因为无从理解的原因恸哭,又或者正是因为无从理解,才如此的对自己浮沉的心绪悲伤到绝望。

我与哈里之间永存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又正是因为那条鸿沟的存在,我和他才得以凭现如今的身份遥遥对望。哈里仍凝望着我,在春寒里和我差距足足两个台阶的触之不及的距离。

那块墓碑上的悼词三言两语。送给我与他腕骨去肉也无法割舍的同极性,以及世纪难遇的冤孽,我们的生性不合。

他笑着打趣道:“宿命缘。”

End/.

Notes:

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 <
虽然是速铲 但这实在是一篇很长的文章…
如果可以的话请多多与我互动吧!
最后点播一首Snowman祝迪友们圣黛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