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如今也打出了微薄的资本，能挑选一个头脑灵光的副官。我的副官已然猜到却无法明说，只能变成咧开的嘴角。他此刻的笑已经由大脑刻意收敛，但仍然太过灿烂：
那意思是他的长官我，孟烦了，就要升官了。
我摆摆手，跟他往司令部走。他只当我早早端起架子，又或是格外谨小慎微，因为真正作为当事人的我并没有喜上眉梢。
高升是板上钉钉。打仗打到这个年岁，近乎是非死即升。更具说服力的是不久前西进清剿，面对日军残部血战并胜利。我们打出来的成果就是钉子，现在上峰想起了孟烦了，意味着板也送上门了。
上峰在房子里面对文件一派忙碌，倒是比昔日勉强凑数的太平年代里粉末登场的各位角儿更精湛些。我进门，与我的副官一样老老实实行礼，胳膊挥上劲儿，瘸腿也暂时需要并得不拖泥带水。这行的是我在曾经的团里多年不守的规矩。上峰这才把纸张放下，亲切地让我撤走一个已经行完的礼。我恭敬又从命。
我应对着他的絮叨，不会比背诵“之乎者也”更繁复，也不会比搪塞一群人渣更疲惫。我的上峰并不真正关心上一场战役，因为那是胜利，而且更是属于完完全全的过去。很难想象那居然是一场已经属于过去的战争，而活着的人居然还要奔赴下一个战场。活着的人总是非死即升。
我的上峰说：“孟烦了，你来带川军团。”
我又行了一个缓慢庄重的军礼，好像我真是从没想过受此殊荣，或者把这项事业看得比生命还重。我甚至在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心底笑开花：它确实没有比我的生命还重，因为它只是恰巧等同我生命的全部罢了。
事实上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荣耀、激动、悲伤……它们好像上个世纪的情绪。
上峰刚刚浏览的地图坦诚地躺在桌上，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河山，我们匆匆讲述下一阶段的新意。只有死人能抗拒那么一条崭新的路，我实在感到抱歉。
上峰把我的沉默当成犹不知足的算盘珠，腌渍在盘算的坏水里，他开始以各路军械许下一个美好的前景。援来的，购来的，剿来的。如此精尖，如此气派。去了，都是我的。好像我们差的不是年青的心气，而是这样年轻的铁块。
我瞥到我的副官，他有一张可以说成幼稚的脸，脸上又有那收敛不了的笑容。他倒是比我更高兴一点。那样并没有什么不好。
这样对我也没有任何不好，在我能到达的所有结局里，它已经很好了：我总归是想回到川军团的。虽然它现在不那么好——它很陌生，就像人生中放着纸鸢的春天再也不会回来，回来的只是一个三月或一个四月。但它已经足够好了。
行礼的手被我缓缓放下，嗓子干涩得像1942年禅达的一个下午。那时禅达已经久未降雨，晴得吓人。几辆载着漂亮军械的汽车开到我们那个破烂收容站，激起一地尘土。
即将到来的回答像离开收容站后的一场大雨，它听起来非常激烈，于是马上把一队行军的炮灰困在禅达。
我只能重复，像一台来自1942年的录音机。磨损的、发闷的、荒腔走板的录音机。
我说：“好，就要川军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