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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圭中心】BARTER/筹码

Summary:

※ 基于截止目前连载进度166话对忘八原作的考据成果及心理、情感、隐喻等线索撰写的无cp社会派风格原作补强文章,有大量基于个人理解的原作数个核心关键回的事件背景补完。

※ 基本都在讲少棒以及宝谷青少棒时期的事,补完了大量中学硬式棒球背景下的社会化人物冲突推演,风格相当的沉重压抑。

※ 涉及到诸多原作核心表达手法的个人观点解谜,仅代表个人见解。

Notes:

名词解释:

※ Barter(バーター):
原意为贸易术语“以物易物”、“物物交换”。在艺能界或者职业棒球业界使用时,语义为“捆绑销售”、“买一捆一”,作名词时,译作“筹码”。一般为接受方(如名校、职业球团)为了获得真正想要的人才,接受提供方提出的同时接受其不想要的其他选手为条件(筹码),并以此达成交易。有一说为艺能界隐语,即将“束(たば)”的文字倒读形成的熟语。
即便通过捆绑的方式入读名校,也有许多通过持续努力而取得出色表现的选手,请务必不要放弃自己。

※ 五大联盟:
日本初中学生如果要参与硬式棒球活动,主要是参与校外的硬式棒球俱乐部。而日本现今有五大中学硬式棒球联盟,分别为“little Senior”、“Boys”、“Pony”、“Young”和“Fresh”,合计参与队伍数约1630队、选手约5万4000人,各联盟赛事主要独立举行,自办全国赛事以及外交流的日本代表队。

※ Little Senior(リトルシニア):
针对中学生的硬式棒球队组织,旗下设有关东、关西、东北、九州、东海、信越、北海道七个联盟,共558支球队21000名选手,与Boys联盟并列成为实力最强的两个联盟之一。平时各联盟单位进行活动,分别举行春季、夏季、秋季大会。秋季大会获胜的队伍可以参加翌春的全日本选拔大会,夏季大会获胜的队伍可以参加 8 月在明治神宫球场等地举行的日本选手权大会。
该联盟下属的球队均以“XXX Little Senior”为队名,《失忆投捕》原作出现的所有带“senior”后缀的俱乐部原型均捏他自此联盟。

※ NO MARK(ノーマーク):
在职业棒球业界使用时,语义为没有被职业球团指名的选手。历史上存在诸多知名选手没有被指名的先例,它并不构成你放弃棒球的充分条件。

Work Text:

 

BARTER/筹码

 

人们常常将目标设置为眼下的得失盈亏,却惫懒于去思考真正的理想。

我们因不合群的恐惧而追赶主流,尽一切努力融入群体行为,却又在另一层面恐惧着泯然众人而造成的自我缺失感。我们挤在摩肩擦踵的狭窄赛道上倾尽一切彰显优秀,碾压他人突显自我,以此获得同龄人的欣羡、师长的器重、家人的自豪、和自我的满足——我们渴望在群体中胜出,渴望向他人证明自己的有用性,渴望为人所用换取价值。我们以唯经济效率论做出一切抉择,并自以为清醒透彻,大彻大悟。

我们赢下一局,便自以为获知了唯一的航路,知悉了旅途的终点。

我们为何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碾压谁,赢过谁吗?是为了按部就班地完成出生、长大、学业、事业、家庭、养育、死亡的轮回,成为大千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环吗?这应是我们真正的理想,是我们人生真正的意义吗?

不,绝对不是。

理想本就是无法与任何利益放在天平两端称量之物,理想是终极的代名词,是或将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它悬挂在人生的瀚海之中,如灯塔锚定航行的方向一般,锚定我们人生的终极意义。

唯有理想,方能为你的一切行为赋予价值。

那么——

你能为你的理想,付出怎样的代价?

你能为你的理想,牺牲多少东西?

 

#家人

 

“——这周末又是远征?去横滨?啊,这可麻烦了…他爸爸出差还没有回来……”

某个周五晚上,时间已近十点。要圭风尘仆仆地踏入家门,刚刚迈进玄关,就听到一楼客厅隐约传来的对话声。他忍不住屏息,轻轻掩上玄关的防盗门,将肩上背着的沉重棒球包悄无声息地搁在了地上。

 

宝谷Senior是西东京排行前五的名门俱乐部,曾数次蝉联全国大赛冠军,以其设施齐全、师资强大、推荐员额众多、OB阵营强大著称。即便其清规戒律众多、队风严苛传统,是最刻板印象的传统豪强,每年依旧有全国的学生趋之若鹜。俱乐部在平日周一到周五的放学后会安排每周三次的练习,周六日一般是全队练习赛或远征。因俱乐部配有室内练习场,即便雨天也能正常练球,室外练习场有全灯光照明,放学后再练三个小时以上不成问题。

当然这一切优渥条件并不是没有代价的——置装费、诊疗费、远征费、交通费、住宿费、集训费、俱乐部月费,可谓每走一步都要钱。考虑到硬式棒球光是一颗球就要2000日元,算上手套、球棒、钉鞋等等备品,光是置办一套可以开始打球的装备就要接近30万日元。

显而易见的是,家长只是出钱是不行的,俱乐部提供的只是球场、练习机会和指导,诸多繁琐的行政事务,则由每个家长根据当期的时间表进行“茶水轮值”。所谓的“轮值”,那可是从早上起床睁开眼睛的第一瞬间就要跟着球队鞍前马后,一直到解散为止都要包圆餐食、饮料、洗衣、场地整备、打扫、整理等等诸多琐碎事务性工作的稀世苦行。大多数时候,父母的轮班内容是有差异的,选手父亲除了后勤之外,还有车接车送,练习赛计分和裁判等等工作。

根据联盟赛制规则,青少棒级别日本选手权和全国选拔大会的正选大名单可以包括25名选手,其中先发9人,但在日常练习赛中你要负责组织的青少年可远远不止这25个人。即便宝谷只招收年龄在中学一年级以上的青少棒级别选手,每一期的人数都在30-50人上下,远征都要至少派上2辆大巴车——每周都要这么折腾一次,比起上班绝对是累得多得多,令诸多不忍扫却小孩兴趣的家长咬牙硬抗,五味陈杂,有苦难言。

要说都真么辛苦了,真能看到孩子上场比赛倒还有些乐趣。倘若小孩如果跟不上队伍整体进度,整整三年都被排除在大名单外,在应援席一直坐冷板凳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而无论小孩在俱乐部球队的表现、位置、贡献度如何,其家长都被纳入父母会,并被无差别的摊派这些义务劳动。一旦你表现得有些许不合群之处,你会在无数个你不知道的LINE群组里被吐沫星子淹死,甚至会影响孩子在球队内的队友评价。

这就是棒球作为一项竞技运动令人最为嫌恶之处——它并不是纯由个人才能决定一切的竞技,场上位置就九个,如何权衡队内人际关系,如何踩着队友的脑袋上位,让孩子尽可能稳妥的取得名校的体育推荐,尽可能让自己已经付出的无数时间精力不会付之一炬,就成了这些和乐融融打棒球的孩子的家长所不得不面对的严苛而阴暗的问题。

作为世界上最复杂的竞技体育运动之一,棒球有着巨大的魅力,但在其过剩的光芒之下也有着巨大的暗影——其投入产出效果十分模糊,成就全靠模糊不清的机缘。

谁都不知道自家儿子能不能靠着打棒球成为下一个大谷翔平,同时谁都能认识到,这是一笔投入巨大,耗时漫长的赌博。

筹码是你亲人的人生。

 

客厅内那支开了免提的电话还在继续。

“按时间表我是本周六轮值,按理说周日不应该再——”

“要妈妈,话可不能这样说。”

话筒里远远传来一个带着回音的尖锐女声,因为离得太远显得有些失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看笑话似的,流露出几分落井下石的刻薄。

“这次远征是临时决定的,父母会为了通渠道走了不少关系,您儿子可是监督点名的先发正捕手,不得给其他球员做榜样吗?周日早上8点开赛,您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儿子没比赛打吧,这不是落了宝谷的名声吗?咱都是做人父母的,你得大力支持一下父母会的工作,有什么困难就克服一下,您也不想让那个监督挑毛病吧?”

“您误会了,没有的事。肯定不会耽误比赛,我会处理好。”他听见母亲快速缓和语气,向着电话对面的声音低声下气的赔礼道,“只是我需要一些时间安排车子和其他人手,如果这样的话,您看周六的茶水轮值是不是……?”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电话通知你远征安排的。”对方事不关己道,“你自己看着办呗?看看父母会里有谁能和你换班的?反正我不行。”

“……好吧,我知道了。”

“……要妈妈,你可别怪我多说一句。”电话对面的声音沉默了一阵,随即用一种若有所指的语气幽幽道,“宝谷三期上百号人,不是都用来给某些人当陪衬的。我是不管什么世代不世代的,大家都是为了名校推荐而来,谁都不比谁高贵。什么棒球,中学生打着玩玩而已,你不会觉得你儿子真能成为职业选手吧?做人留一线,以后好见面,你最好也多劝劝你家——”

声音猝然而止,显然,电话应该是被接听者直接挂断了。站在玄关的要圭听到一声模糊不清的怒骂,以及手机被重重砸到木制茶几上的声音。

要圭沉默地凝立在原地,他面无表情,眸光幽然,盯着玄关走廊后的一片黑暗,久久未曾开口。

 

要太太在那之后为了筹备周日在横滨百十号人的衣食住行,连打了几十支电话,试了所有能用上的门路——要知道,在这个预约社会里,临时打点这种大场面有多难——终于有了点眉目之后,她长吁了口气,抬头一看表已经快要半夜十一点了。

她的心脏先是漏了一拍,而后不受控制地陡然狂跳起来。

——小圭今晚是有练习,不过这也太晚了,不会出事了吧?

她一把抄起手机,披上件外套,慌慌张张就往门口跑,出了房门还没走几步,却赫然发现一片黑暗的玄关之中伫立着一个黑黢黢的身影!

“——呜啊……!”

她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定睛一看,那道人影不是要圭又是谁?

“臭小子!吓死我了!”

她气得腾腾几步走过去,没好气儿的照着直愣愣站在原地不出声的儿子肩膀上来了一记——手感硬邦邦的,像是在砸路边的电线杆。

“回来的话就吱个声,别跟做贼似的在门口一声不吭干杵着,吓到人怎么办!怎么这个点才回来,去哪里鬼混了?”

“……”

她等了半天没听到回复,这才感觉有点不对劲,想及刚才电话里那个父母会委员阴阳怪气的态度,下意识有些担心这些家长之间破事的余波影响到孩子身上,于是她抬头去看要圭的表情,追问道。

“……小圭?你怎么了?队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时至深夜,没开灯的玄关唯有皎洁月色洒落。要圭用一种说不上是什么的眼神静静盯着她看了许久,令人感觉他几乎有一瞬间想将一切和盘托出,问出某种掩埋在心头许久的究极疑问一般——但最终他只是简单开口解释道:

“没事。电车坐过站了,我重新倒车回来的。”

就如同静止的时钟指针重新走动了一般,他长长出了口气,给了眼前的妈妈一个拥抱。

“抱歉,妈,我听到你打电话了。这次远征要打三场,情况我也是今天刚刚听说的,麻烦你了,我没想到最后会是推给你来做这些……”

“嗨,父母会的事又不是你能决定的,你道歉个啥。”

要太太拍拍已经长得很大只的儿子的背脊,她并不是个对微妙情绪很敏感的人,却不知为何下意识松了口气,安慰道。

“没事儿,这都是大人要解决的问题,你们小孩子开心享受打棒球的过程就行了——周末的比赛和小叶流一起好好打,不论最后打输打赢都无所谓,别有那么大压力,妈妈永远支持你。”

他被母亲温暖的怀抱揽住,内心有什么沸腾的东西逐渐冷却,沉底,与他没能问出口的所有问题一起,化作苦涩的回味,在舌尖肆虐开来。他非常清楚进行这项名为兴趣爱好的苦行给家人造成的负担,但此时此刻,为了履行他应尽的责任,为了完成他应尽的义务,为了实现那个理想,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抽身而去——否则将是对信赖他的朋友最为严酷的背叛。

 

对不起,妈妈,我不是为了开心才打棒球的。

我是为了,是为了——

 

#童年

 

“——要选手从学童棒球开始一直都在打捕手位置?这很辛苦啊,少棒时代自己主动去打捕手位置的小孩子不多呢,是出于怎样的契机选择的呢?”

宝谷青少棒俱乐部更衣室的角落里,时任三年级主将的要圭正在接受体育记者的专访。

这名记者是某综合新闻网站体育板块的年轻实习生,与要圭这种身经百战、态度沉着的中学棒球界名选手相比,更是显得慌里慌张,照本宣科,举着录音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针对这种写了报道都不知道能不能刊载出来的小人物,监督和教练显然是怕麻烦不想露面,这种程度的真相大概是不言自明的吧——当然,要圭也无意主动点破。

“自从我接触棒球运动以来,捕手一直是我的第一志愿。”要圭使用恰当好处的社交辞令微笑回答,“因为捕手是全场唯一能看到整个场地人员情况的位置,能够随时随地掌握并控制比赛局面,这会令我感觉很有成就感。”

这个答案无可挑剔,情绪积极向上、主观能动性充分,且符合社会刻板印象,相信对方会接受的。

“哎……这样子。”记者流露一种叹为观止的表情,感慨道,“世界上果然真的存在这种性格的小孩啊……”

他挠了挠头,作为资深数据厨,不禁下意识点评道,“其实看你的打传跑数据都不错,你还这么年轻,道路不止一条的,为什么不多试试——呃,我的意思是——”记者忽然察觉到这番话的失礼之处,不得不生硬地掐断了话头,慌忙地翻着手里的问题笔记本。

要圭不置可否,对媒体的不专业程度保持了极大的容忍。

“要选手少棒时期也是在宝谷?”他急中生智道。

“是的。不过宝谷的少棒与青少棒队只是共用球场,实际是分别运营的。”要圭含蓄提点,“相比青少棒而言,少棒那边的管理会比较松散。”

记者恍然大悟,感情是少棒队的实力比较划水,难怪宝谷只宣传自家的青少棒队。

他顺着这个思路追问:“我听说,青少棒队的日常训练及比赛任务都会比较繁重,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节奏,队员们是否会感到很有压力呢?”

“……不。”对这类让他代表全队回答的问题,要圭一瞬显得有些迟疑,但他仍然保持了风度,“兼顾棒球与学业的确很难,但能把自己的时间都投注在做自己最喜欢的事上,和大家一起拼搏、同甘共苦,其实是非常开心的,也令人感到非常充实。宝谷今年的阵容很强,想要时刻争先并不容易,大家都是可敬的对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休息室的某个角落似乎隐约传来了“噗嗤”的嗤笑声,记者觉得有点奇怪,但见眼前的要圭神色如常地继续道:

“……中学棒球虽然只是个过渡阶段,但也是要通往甲子园、职业乃至更大的舞台的必经之路。所以哪怕真的有会觉得撑不住的时候,也会告诉自己,不可以在这里放弃。”

“啊,我明白!”终于碰到一个押中的问题,记者如释重负,总结道,“就是那个吧——只要能够和伙伴们团结起来,无论什么困难都能克服!真是青春啊!这或许就是棒球拥有如此魅力的原因吧!”

“哎,我个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宝谷青少棒的年轻主将露出了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微笑。

 

需要提前说明的一点是,要圭并非天性喜好或是擅长说谎之人——像这样满嘴谎言地信口开河,对他自己而言也很难称得上是一段愉快的经历。

但为了最大限度的保护清峰的成长环境“干净清洁”,他就必须在队内维系某种程度上的优势地位。简单点说,不仅脏活累活要接,还需站在成年人的立场上,对队员的需求按照“优先顺位”进行一定程度的取舍——不公平的管理者固然令人愤怒,但背叛自己阶级奸佞小人却更加遭人嫉恨——要圭无意为自己辩解,他深知自己不过也只是扮演每个团体里都必须有的,转嫁上下固有冲突的角色罢了。

要圭承认自己打球的动机和目的并不纯粹,但这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也是在成长过程中逐步认识到,人与人的利益关系事实上不可弥合。人皆有各种各样的目的,而这些目的的动机,倘若据实以告,非但不会取得他人的谅解与接纳,反而会造成巨大的麻烦。

归根究底,世界是依靠谎言作为润滑油,方能够像这样平安无事地运作下去的。

 

要圭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打学童棒球,就是随便玩玩的程度,既没什么了不起的契机,也没打算真的打出什么名堂来。

要不是一时鬼迷心窍答应清峰那小子一起进硬式少棒队,他自觉光凭自己是绝对不会主动开启如此艰辛的棒球之路的。小时候的清峰明明胆子小又怯懦,但惟独对投球一事分外执着,扯着他一起进了宝谷不说,每周生拉硬拽也要把他拖到练习场投接球。要圭虽然觉得麻烦,但也不是不能坚持。

彼时的他尚且不像后来这般顾虑深重,正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他脑子机灵,讲义气,自来熟,性格大大咧咧没啥脾气,家里管得也很松散,经常把平板带到球场上给大家播油管上的棒球视频,被其他人拿走打游戏也不在乎,队里没有哪个孩子不愿意和他做朋友。

和天赋异禀经常吃教练小灶的清峰不同,要圭刚入少棒队那阵,球感体能都极差,拎起球棒打不到球,被迫几个吊车尾的新手同期们一起做了大半年的基础体能锻炼——事到如今,他对那些同期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了,只有喧嚣热闹的气氛一直在心里残留着,似一个不真实的梦。

依稀记得某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大家跑圈累到吐时,他听同样气喘吁吁趴在地上爬起不来的队友如是抱怨过——

“你说我们课外活动干点什么不好,为啥非要来打棒球啊?”

要圭当时老老实实地回答,其实这又臭又累的劳什子棒球他也不是非打不可,主要还是为了陪朋友。

“朋友?”对方汗流浃背地躺在泥泞的场地上,艰难地扭头看他,“谁啊?”

“小叶流。”要圭蔫蔫道,“你见过的吧,前阵子入队的那个高个儿投手,不怎么爱说话的。”

“叶流……你说清峰吗?你陪他来打球的?”对方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爆笑出声,“噗哈哈哈…你说清峰需要你陪着他打棒球,你脑子没事吧,小圭!”

“怎么啦?!”要圭忽然觉得有点不爽,“那小子可是一直由我罩着的!他没了我什么事都干不成!我这不是想要以身作则——”

“你这也太拿自己当一回事了。”对方嗤笑了一声,低声道,“我昨天喝水时偷听到教练和监督聊天,他们都说清峰是业界十年一遇的天才,将来肯定能进甲子园,打职棒!不知道有没有哪个大人物曾经这么说过你啊,伟大的要圭选手?”

“……那倒是没有。”要圭无言以对。

“这就对了,清峰那小子和咱们不一样。”那人笃定地道,“你看他那盘靓条顺的,没准小六就能长到170cm以上,天生就是搞体育的料,就那种上了中学会被全年级女生尖叫着围观他打比赛那种,就这你还想继续让人家给你当跟班啊?想得美!”

“我没——”

要圭苍白无力的反驳,几乎立刻被埋没在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地热烈讨论声中:

“——我打算跟我爸说就打到这礼拜了,打棒球实在太辛苦了,而且练了两个月也没个上场机会,每天就跑步的话,我不如直接练田径算了。”

“其实我也……不过我是我妈给我报了私塾……”“现在就开始上私塾,你太拼了吧?!”“唉,其实我觉得念私塾还不如打棒球呢……”

“现在还没上真球,我听说硬式棒球打人超痛的,不戴防具有可能会一球就把脑袋砸开花…”

“真的假的?”

“硬式棒球啊!那基本就是木头球嘛!和我用球棒照你脑袋砸一记是一样的!”

“呜哇我死都不要打硬式……”

要圭跟着听了一会,同样听得后背汗毛倒竖,心生畏惧,但他马上想到了什么,忧郁地嘟囔道,“可是我和小叶流约好了要一起……”

“哎,你放心啦!”刚才那人用胳膊肘拐了拐他,安慰道,“像清峰那样的怪物,马上就会被硬式俱乐部的球探挖走,和一堆高年级强手一起搭档,到那时必然不会想要和你这个吊车尾捆绑在一起打球了。”

“当真?”要圭将信将疑,“可是那小子那个石头脑袋特别认死理,说真的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说话不算数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唉……走一步看一步了啦……”

彼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那一道束缚自己的誓言究竟会以何种形式左右他的人生——

如同那无情的命运本身一般。

 

自那之后数年,少棒队的成员来去往复,更迭频繁,其中大部分都没能在他记忆中留下印象——惟独他还记得那天和他搭话的那家伙出乎预料地坚持下来了,到高级班的时候还一起打比赛来着。

只是,想不起名字。

而他最后…是为何与自己决裂的?

 

起因是某场练习赛中的一件小事。

“…都坐。”

少棒队教练办公室里,教练焦头烂额地示意两个刚刚从医务室出来的队员在沙发上坐好,他原本想点一支烟舒缓一下情绪,结果看到在场的两个小学生鼻青脸肿满脸不服气的样子,不得不把手缩了回来,疲惫地抹了把脸,憔悴道:

“说说吧,要,■■,你们俩为什么要打架啊?”

无人回答,漫长的沉默。

很显然,小学生有自己的打架内部逻辑,而这个逻辑是成年人无法参与的。教练早就料到这一点,如果不是这二位小孩哥刚刚堂而皇之在练习赛后的休息室里当着全队成员的面上演全武行,他才不想管这破事呢——而现在哪怕为了给双方家长一个交代,他都必须硬着头皮把原委搞清楚,否则下一个来找他的就是PTA的调查员了。

好歹他也做了这么多年小学教育,深知这个时候的调查方式是有套路的。

“要,我听说是你先动手的?”教练先看向坐在左手侧浅色发色的孩子,苦口婆心道,“你们两个平时不是一直都玩得挺好的,怎么忽然发展到要动手这个地步了呢?是因为刚才的练习赛里,■■冲撞本垒把你绊倒了吗?”

被他点名问话的要圭不吭声,他脑袋上缠着一圈绷带,以手托着侧脸,表情紧绷着,整个人猛烈释放出绝对不会主动开口的氛围。教练瞥了一眼他身上挂着的捕手防具,心想这小子倒挺聪明,出手打人之前知道不要摘防具,直接骑人家身上把对方打成了猪头。但这样撬不开他的嘴,他的确没办法和双方家长交代,他于是使出另一招——

“我已经找了你们双方家长,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他沉声道,“这件事可大可小,事情闹大的话,我还会继续联系你们各自学校的班主任,到时候就不光是俱乐部的问题了,你们可能会被停学处分。”

两个互不搭理的小学生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面上流露出遮掩不住的慌张感。

“……才不是因为那种——”最后,还是先被问到的要圭闷闷地澄清道,“大家公平比赛,输了的一边就是技不如人,赢了的一边就是比较厉害,我才不会因为这种事打人呢!”

“那你是为了什么呢?”教练强打精神耐着性子,轻声细语地诱导道。

“他跟小叶流说……”要圭显得非常难以启齿的样子,憋了好一阵才用极低的声音勉强道,“说我不愿意接他的球。”

啊,果然又是清峰那小子啊。教练心头浮起一丝不出所料的感想,心道,天才名投手真是祸水,让大人小孩都围绕着他大打出手。

“我那是关心你!”

和他发生肢体冲突的队友原本坐在远离要圭的沙发另一侧,似乎被他的讲述气坏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腾腾几步走到了要圭身边,脸上敷着几大块纱布都遮掩不住气得通红的脸色。

“我是不应该在你接球的时候强行滑垒,这是我的不对,算我欠你的,可我也是为了赢!可清峰叶流火又算什么?你是被监督强制换下场了,可他没了你就哭啼啼地拒绝登板——他是哪里来的大少爷,非要你亲自伺候才行吗!”

要圭原本一直很冷静,却似乎容忍不了别人说清峰的不是,他也腾地从原地站了起来,眼神凶狠地瞪着对方:

“你又明白什么!你懂他的心情吗?你知道他才能的价值吗?那种无责任的说法,可能会害他一辈子打不了球的!”

“是,他是天才,他和我们练一样的菜单,却能轻松踩到所有人脑袋顶上,名门球探一个个全都赶着来看他——可这和你要圭有什么关系?!你是他老妈吗?!”对方气炸了。

要圭瞪着他沉默许久,最后斩钉截铁抛出几个字。

“你管不着。”

他的桀骜不驯瞬间引爆了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紧接着,便被对方一拳砸在了脸上。

 

眼看着两个小学生没说两句又打上了,教练被气得几乎脑袋都要炸了,他连忙从茶几另一侧的沙发一跃而起,试图把二人分开——这些天天好吃好喝、系统锻炼的少棒队员平均身高都超过160cm,下手没轻没重,极具破坏力,堪称力大无穷,不是成年男性为了人身安全最好不要介入他们的打架之中,哪怕成年男性也有风险——这不,他刚刚试图介入冲突,就被不知其中哪个人一胳膊肘打到了眼睛,登时泪流满面地蹲下了。

两个年轻人在沙发上扭打在一起,死死钳着对方的手。要圭一时不察被对方按在了沙发上,原本就受伤的脑袋“咣”的一声砸到了木制的沙发扶手上,他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金星直冒,就连景色都变得模糊了起来。仓促之间,他只来得及护住脸,就听对方的拳头和声音一起从头上落下:

“我啊……!我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你!是我没看清球路,滑铲到了你的膝盖,我希望你不要受伤,希望你赶紧下场看医生!可是——可清峰叶流火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让你强留在场上陪他,有什么资格让队伍输掉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以前亲口对我说,说你打棒球是因为你觉得不能放着清峰一个人不管,你是和他约好了才一直接他的球的——所以我说了,说你也不是非他不可,你也不是自己喜欢才接他的球的——我说错了吗?事到如今,你总不会想说你是主动乐意接球才接的吧!”

要圭气得全身发抖,心脏狂跳,他扯住对方的胳膊,挣扎着试图反击、试图否定这些话。但后脑勺的剧痛令他感觉手脚几乎不属于自己了,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如同溺水之人拼命从肺里挤出些空气一般,从喉咙深处吼出了压抑自己许久的巨大委屈:

“——我一直都有在接球了啊!我难道没有接吗!我既然都这么拼命在接了,和我主不主动、乐不乐意又有什么关系!我有求过你一定要告诉他吗!”

“你认真的?”

许久,他听到对方的声音幽幽传来。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瞒他到底了?…清峰那家伙,可是认真觉得你会和他永远搭档下去的。”

下一瞬,他觉得胸口一松,眼前霍然一亮,不知是对方被缓过劲的教练扯开了,还是主动松开了扯着自己衣领的手。

“要圭,你真是个大骗子。清峰有你这样的搭档,他真可怜。”

这是他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一天,他知道了。

——那是不可以说出口的话。

 

此事幸好没给任何一方留下什么难以治疗的身体伤害,后续基于双方家长强烈的和解意愿,最后也并没有闹到学校,就这样作为练习赛的冲撞事故内部定性并处理了,但其余味并不那么令人愉快。

那位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与他同甘共苦,一同走过懵懂新手时代的球童队友在那之后直接退出了少棒队。仔细回想起来,自己甚至连他读的是哪间小学都不晓得,那些在炎热漫长的午后一同被教练折腾着跑圈、满场捡滚地球的日子就像是一场梦一般,事到如今,他就连人家姓甚名谁都完全忘记了。

这件事之后几个月,要圭基于强烈的自我意志与清峰一同提前进了宝谷青少棒。当时他们二人正在小六升中学的备考期,在青少棒当了小半年见习生,负责除了打比赛以外的一切杂务,那段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无需赘述。

要圭在离开少棒队之前,曾被当时在场的那位教练叫去谈了一次话。

毕竟是面对将要退出的队员,那位教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例行勉励慰问了下,并在最后欲言又止地说,“其实你马上就要离开了,我不应该多说什么——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在整个选手生涯中,能一直保持着一份喜欢棒球的心情。”

“……否则,你未来的日子将会很难熬的。”

 

或许最后一句话才是教练真正想说的,但当时的要圭当时并未太过在意,甚至不以为然。

他已经意识到了,对世界上大部分由人主导的事件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各人也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行动,只要资源总量是有限的,人的利益就永远不会一致。

世上有很多手段可以高效率地抹平纠纷,分配资源,达到目的。而展露真心,寻求认同,是其中最舍近求远的一种。

真心只会伤人。

 

#期待

 

“——今年的体育推荐情况还是不太理想啊,这期的三年生还是太弱了。”

“当初招生的生源原本就不行,夏季大赛都是靠二年级做主力的。等等明年的清峰世代吧,没准名校录取数能破记录呢。”

 

宝谷俱乐部配有室内外练习场,自然也有自己专门的事务栋办公室。但考虑到周六日大多数时候都是全天训练,监督教练等自然也得全程在场,为了能少跑两步路,午休时间,大家基本会选择在室外棒球场边上的一层小楼窝上一会——这里原本是用作技战术布置的选手准备室,每当打比赛时,也兼做球队行政办公室。

要圭原本打算去交上午练习赛的计分表,路过准备室的窗外时,听到准备室里传来两个俱乐部经理肆无忌惮的点评声。要圭基于多种目的,协助俱乐部管理层、保护者委员会等完成了不少球队事务性工作,他头脑机灵,做事仔细,情商颇高,擅长沟通,其工作能力广泛受到了诸多在此链条上的成年人的好评。拜此之赐,他也能从多种渠道接触到许多业内人员对选手的看法——当然,大多数并不会很客气。

有才华的年轻球员就是俱乐部的可变现资产,所谓才能的原石,基于多种因素权衡被压榨干净最后一分价值的先例并不少见。

他并没打算偷听,却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他无论如何都不希望清峰叶流火成为其中的一员。

 

“清峰那可是不折不扣的怪物,中二的球速就能稳定超过135km/h,同龄人中能排进全国前五!他的打击其实也相当不错,有球感有体格,可惜了,就是个性上的这个问题……”

“啊——我懂我懂!不过天才,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才正常嘛!”

“说得倒是简单,他的问题让人不知道怎么指导啦?目前就是,如果你不能同时启用要和他搭档,清峰的投球质量和威慑效能就会大幅度下降,倒也不是他故意不认真,只是——要圭的确是个不错的捕手,不过……对吧?所以这对组合没办法拆开来用,只能一起带走。”

“哎,中学生的事又有谁说得好呢?感觉派速投就是这样的,感觉对了就投得出,感觉不对就投不出。还好同队里还有个清峰认可的搭档,能拴着他别做什么出太出格的事,这不是挺两全其美的吗?”

“话是这么说,但所谓的‘投捕组合’本身就是比赛开始后才成立的定义。他们还是中学生呢,这种有意图的捆绑组合是不是有点为时过早了……”

“你可真是有够担心的!要作为捕手真是没啥可挑的,他那种程度的思考深度,大部分高中生都做不到吧?事实上,他不是驾驶着清峰这架人形重炮,一路把夏季大会*杀穿了嘛!”(*原型为Little Senior关东联盟夏季大会,2024年有103队参赛)

“他总是想太多才是个问题吧?虽说现在都提倡要用脑袋而不是毅力去打球了,但那孩子未免有点矫枉过正了还是什么……总觉得有点——”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往前凑了凑——

 

“——啊呀,这不是要圭同学吗?”

一个刻意拖长的响亮声音冷不丁地从背后响起。

“怎么了我们的正捕手,午休快结束了,还有闲情逸致在这种地方偷懒啊?”

 

他一听这个惹人嫌的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了——只见一个阴恻恻的和尚头四眼仔从球场方向走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要圭在短时间内快速权衡了当下的局面,最后选择直接离场,并且向着来人朗声招呼道:

“金城,我正在找你。我看监督似乎不在准备室,我等下还有比赛,麻烦你帮忙把上午练习赛的计分表送到事务栋办公室吧。”

要圭走到对方身边,平静地把手里的计分板递给带着眼镜的同期捕手,后者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用一种颇为轻蔑的审视眼光盯着他,低声挑衅道:

“怎么,有能耐偷听,没能耐承认?”

“承认什么?”要圭瞥了他一眼,“你刚才听到什么了?”

“我——”

金城刚想说什么就猛地意识到,如果自己先点破,要圭一定会先发制人把这盆脏水全都抢先扣在他头上。他还没想到如何布局反将一军,就感觉要圭把手里的文件夹往他怀里一塞,自己优哉游哉地往球场方向走了。

要是令人火大也像体育推荐那样存在等级,那么要圭肯定能稳拿特S推荐。

 

金城显然不是专门跑来给要圭背黑锅的,他把计分板往胳膊下一夹,追着要圭就向球场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给要圭做B角一年零五个月,他非常肯定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要圭的人。他和要圭没有任何私交,见了面彼此都不主动打招呼,甚至连LINE号码都没交换过,但他从未发自内心觉得一个同龄人如此面目可憎。不是说要圭长得帅、受女生欢迎、被后辈尊敬、受监督器重、被王牌依赖、一切事交给他都能完美解决——不是这个层面的事。虽然听着很酸,但只是这些,还不足以让自己如此生理性地厌恶他。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受,自己眼前名叫“要圭”的这个人物其实是假的

都说人类是一种缺陷重重的生物,因此太过完美的事物因其虚假而令人讨厌。在他看来,要圭已经超过“装相”的范畴了,他从这家伙身上几乎感受不到什么“人味”,就像是从互联网对于选手名宿的刻板印象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非常做作,令人恶心——尽管他对要圭的动机并不清楚,但唯有他自己的想法是很清楚的。

——我一定要揭开你那张假面具,让所有人看看你的真面目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你听说了吗?”

金城夹着个文件夹追在要圭身后,就像是电视剧里总是亦步亦趋的总裁秘书似的,强制与后者分享一些生怕对方不知道的队内快讯。

“本届三年级名校内定率很不理想,父母会群聊里有家长发长文谴责俱乐部培养资源失衡,把公式战上露脸的机会都留给某二年级的投捕组合。听说还列举了几大罪状,包括不给野手表现机会,战术组织只为突显自己,整个夏季大赛打下来,外野连球都没碰过几次,你说可笑不——”

要圭的脚步突然一停,金城闪躲不及,一头撞到了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一屁股跌坐在了满是尘土的球场上。

“怎么?”要圭转身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笑在哪里,你继续说啊?”

金城忽然感觉有点犯怵。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要圭与之前相比拟人多了——他在生气?他为了什么事生气?这家伙有正常人类喜怒哀乐的功能的吗?难道他刚才鬼鬼祟祟站在准备室窗外,真的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撼的真相不成?

能让他真正意义上认真以待的,大概也就只有……

金城尽管视要圭为最大的假想敌,但他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最理解要圭的人。思念急转,他很快想通了关节,抽动嘴角冷笑道:

“你这么担心出来投球影响清峰的风评,不如干脆把他养在你家后院里算了?”

他眼见着要圭望着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竟然让他抓住了要圭的痛脚,这个事实令他感到无比兴奋,他甚至顾不得自己此时正狼狈不堪地坐在红土场地上,将歪掉的眼镜扶正,摊开手掌耸肩道。

“中学硬式棒球的本质就是选拔,在这里称王称霸都不算什么,真正的胜负从踏入高中才开始。同样是赢,也有正道和邪道之分——你真觉得自己拿了个夏季大赛优胜就是英雄了?你知道因为你和清峰的关系,宝谷有多少人退队了吗?你猜为什么?”

金城露出一个货真价值的笑容,要圭不说话他也不恼,开开心心地自己回答道。

“因为出不了头!你若是自己吃饭能给大家留口汤喝的风格也就算了,但可惜,你是一个只想着你自己的自私小人!替补阵、野手、打线?这些打球把脑子都打傻了的蠢货能不能上高中,未来的人生会不会一片黑暗,你才懒得管呢!你只要控制住清峰那傻小子就能赢,连带拉动一波自己的股价,真是畅通无阻的快速路!换成是我,我也不想从上面下来!”

他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但你可要看好清峰啊,要圭?现在队里队外对他意见大了去了,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清峰那小子脑子里根本装不了完整三句话——大家都以为他才是真的怪物呢?你如果不好好处理这个局面,没准真的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哦?毕竟他是你的长期饭票,你可得好好捧在手心里才行!”

他眉飞色舞地说完,一抬头,猛不丁与要圭四目相对。

只见要圭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知这样看他多久了——那一瞬,他感到头皮发麻,耳边嗡的一声,后背一下子就被冷汗浸透了。

 

“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要圭很有耐性地等到他闭嘴了一阵子后,才终于开口问道。

 

“哈?”金城被他问话中的某种无形恐惧所慑,硬是没说出话来。

“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要圭原封不动地又问了一次,“是来玩棒球游戏的吗?是让队上的每一个人都尽情享受课余生活,开开心心打棒球的吗?是让中学生不用好好学习也靠推荐额进名校,棒球不过就只是那样的一种媒介,一种玩物而已,是吗?”

 

“不是那样的吧。”

要圭非常认真地望进他的眼睛,平静地道。

“你是来杀人的。”

 

金城当时只有一个想法。

——他疯了!

 

“日本全国的棒球人口大概是150万左右,与此同时,全国高校硬式棒球队的队员数大概是15万,NPB(*日本职业棒球)选手的注册人数不到1万,每个环节的入场率不到1%,相当于100人中你必须淘汰99个,才能取得下一阶段的入场券——这还仅仅是入场券而已。”

“那么问题来了,被淘汰的99个人去哪里了呢?”

不等他回答,要圭自顾自地道。

“消失了,不存在了,或者说——死了。”

“若将棒球视作一切的价值,那么不打棒球的人等于不存在。扼杀一个人继续打棒球的动力,本质等同于杀人。只因棒球是你进我退的运动,唯有真正的天才方有资格走到最后。全年龄段的无级别淘汰赛——这就是棒球的本质。”

要圭用一种平淡至极的语气询问道。

“而你,真的有觉悟打棒球吗?”

 

棒球与一切竞技体育运动一般,都是用自己的人生为筹码,以天价倍率加杠杆去搏取巨大收益可能性的豪赌。

在这局赌博中,身体、心智、才能、情感、自我价值都是消耗品,将无数青少年的可能性量化成数字,投入到一局,十局,一百局的比赛中去,以此业火灼身,方能淬炼真正的钻石。尽管这里是赢家通吃,输家失去一切的残酷战场,但成功后能斩获的与投入不成比例的巨大收益,依旧搅动所有参与者的理智,诱人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那是践踏人心之罪。

摧折他人理想的代价,摧折他人人生的代价,摧折他人可能性的代价,时常如阴影一般跟随着你。现在此刻你所负担的东西,亦如幽影一般同时盘旋在你所有的队友、对手的眼前——

倘若你被那种对于死亡的恐惧追上、吞噬,你最终也只能沦入败者的行列,赔上你的人生和目前为止积累的一切作为代价,成为这个世界中“不存在的人”。

如何成为幸存到最后的那一个?

唯无心者立于顶峰。

 

“你脑子有毛病吧……”金城方寸大乱,下意识将真心话讲了出来,“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打算靠着棒球过一辈子的!”

“那他们就活该被人杀死。”要圭冷冷道,“这里是战场,不是给没有觉悟的家伙玩乐的。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自己全部的人生押注在此,那趁早退场也是为了他们好——别再轻率地拿自己的未来与可能性下注了,趁早清醒过来,抓紧时间享受剩下的青春岁月吧。”

他顿了顿。

“我这话也是对你说的,金城。你一直很犹豫自己要不要继续打下去吧?”

要圭的视线投过来,带着某种洞彻一切的森寒。

“你是个聪明人,你那半吊子的觉悟究竟能支撑你走到哪里,我想你自己大概心里有数。正面对上的话,我很乐意不惜一切代价摧毁你。”

金城被迫与他对视一眼,霎时悚然震骇,遍体生寒。

“退场吧。这不是你应该滞留的地方——这是属于心无旁骛地将自己的一切燃烧殆尽,只为照亮眼前寸许空间之人的战场。”

 

金城在此后的人生中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但内心其实早已接受的一个真相是,要圭的确对他的若干人生选择产生了巨大影响——那份不经意间展露的巨大可怖的意志,的确是能够轻易摧毁选手的心。

……但如果自己被要圭随便威慑一下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不就代表他真的输给要圭了?明明对决都没对决过,他就要这样承认自己全面败北了吗?

他真的是凭借一口不服输的意气,拼了命的精进技战术和思考,浑然忘我般努力,试图求得一个与要圭正面对决的机会——他并不愿意就这样真的被对方三言两语定义人生,他也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是能被任何人定性的。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亲自用自己的配球狠狠抽上那混蛋一耳光,然后让他心服口服地承认——

是我小看你了,你其实是个优秀的捕手。

可惜,世事难遂人愿。

拜那对投捕所赐,他在整个青少棒时代几乎一直坐替补席,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升上正选的契机却是要圭的脱队。

当时队里传得煞有介事,说是因为大阪阳盟的推荐名额,清峰和要大吵一架最终拆伙,二人踢掉了所有名校的特招名额,最后不约而同选择退队,似乎不打算继续打棒球了。

宝谷青少棒两大看板内讧决裂、折戟沉沙,世代第一投捕组合的传说还未开始便已草草落幕,如此悲剧,如此宿命,如此戏剧性,如此令人扼腕。有人大感唏嘘,有人含恨落泪。匿名版上传闻沸腾,成为一代都市怪谈。鉴于这个题材实在太好炒作了,宝谷自己也没有做舆论管控,似乎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是有阳盟馆的推荐额的一般。

他原本打从内心觉得这些谣言纯粹扯淡,直到自己被匆忙选中升上正选,才意识到此事有可能是真的。

——巨大的愤怒席卷了他。

要圭的确是个大骗子,他那天煞有介事用来威胁自己的话其实都是假的。

你不是把人生献给棒球了吗?棒球对你而言就是如此轻松就能放弃的东西吗?你不是说过放弃棒球就和死没两样,就连我甚至都还没放弃,你为何能如此轻易地退场,如此轻易地接受自己的死亡?依你的性格,不是应该哪怕满身泥泞、失去记忆、折断手脚,即便如此爬也要爬到终局吗?你终究只是个表里不一的虚伪小人,终究只会高高在上的在云端睥睨凡间吗?

你让我太失望了。

失去了彻底击垮要圭这个最大的动力,宝谷的日常训练变得过于繁重且索然无味,气氛也窒息到令人难以忍受起来。到了备考季,他彻底停止了训练,最终升学也没走体育推荐,而是普通地考了离家比较近的都立高中,茫然地行走于当初要圭提点他去享受的青春岁月之中。

现在想想,或许那一天的要圭对他说过的话,至今还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处事方式。又或许,他其实是被那样周身犹如燃烧着业火的要圭折服、触动了心灵,甚至于篡改了心中对于完美球员的想象也说不定——

或许,还能有人给这个已经完结的遗憾故事,书写上新的篇章。

但那大概是下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了吧。

 

#友情

 

“——小叶流!原来你藏在这种地方!快出来,大家都在找你!”

儿时某个记忆模糊的黄昏。

晚霞染红天际的时分,放学后无人的空教室中,白纱窗帘随风摇曳,临近强制离校时间,就连部活动的喧嚣都逐渐隐去。一片黑暗之中,唯有寂静如潮水般弥漫。他捂着耳朵躲藏在讲台桌斗下的狭窄空间里,心跳声剧烈地回荡在耳畔。

如果就这样没被任何人找到,那我……

日已西斜,夜色渐深,他捂着嘴巴挨过了最后一波警卫的巡查,却仍然没有人找到自己。黑板上方悬挂的钟表指针“滴答”“滴答”的读秒声是如此清晰,就连塞住耳朵都能直接回荡在脑海里。饥饿、愤怒与委屈萦绕着他,但违背与朋友约定的恐惧化作坚固的牢笼,使他不敢踏出原地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眼前将讲台桌斗堵得严严实实的椅子被人搬开了。来人用手表照明,一束光刺破黑暗,照亮在了他的脸上。他下意识抬头,模糊的视野中映出对方的身影。

那是要圭。

“呜哇,你怎么哭成这样啊……”要圭见到他的脸,露出了十分复杂的窘迫表情,“不就是鬼抓人时藏得太深没人能找到你就被丢下了嘛,多大点事,至于嘛!”他嘟囔道,“你啊,作为躲藏的一方得学会适可而止,哪有真往死里藏的,你这孩子可真是有够死脑筋的……哎,算了,我跟大家说说,下次让你当鬼好了。”

要圭站在光里,向他伸出一只手。

“来,抓住我的手!”

 

清峰叶流火小时候并不是一个很机灵的孩子——尤其是和相差近十岁,近乎于无所不能的大哥叶流马相比,对比就更加惨烈了。

清峰叶流马是一个非常才华横溢且自我中心的人,其行事风格有着近乎绝对王政的杀伐果断。印象中,从小到大,只要大哥决定的事就绝对没有任何更改余地,除非你能说动大哥回心转意——后者或许比半夜偷偷摸摸潜入房间里暗杀掉他还难。

对清峰叶流火而言,拥有这么一位自我主张过强的兄长,其直接影响就是培养了他从小察言观色的本事:对于大哥指示的部分,最好原封不动乖乖照做;对于大哥没有指示的部分,最好仔细检查这样做是否符合大哥的心意然后再做——毕竟叶流马可不是什么非常有耐性手把手教他一步步长进的幼儿园教师,此人受天赋之才眷顾,自视颇高、唯我独尊,进而更是眼光极高、心高气傲、容不得丝毫抱怨与懈怠,要求要做便要抵达至臻之境——拜此之赐,即便他从小谨小慎微,尽可能试图揣摩大人的心思而后动,仍然在彼时年轻气盛的大哥口中落得个“整天哭哭啼啼的”的印象。

他在少棒时期被扛着球棒的大哥监督着做基础体能与投球训练,其残酷严格几乎不堪回首,也不适合在任何公开场合被详细讲述——这也间接使得他在中学时期成为了一个面无表情完成全套地狱训练菜单,被棒球砸到脑袋依旧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人——但那都是后话了。

事实上,在他模糊不清的童年记忆里,基本每天都被诸如“我这么做对吗?”或者“这不是我的错吧?”之类忐忑不安的想法追赶,逐渐成了一个战战兢兢,凡事只为讨好他人而不得法的小孩。

生怕惹恼了别人被吼,生怕做错了事被吼,生怕自己不够努力被吼,生怕自己不够强大被吼。

他深知自己意志不坚定,性格很懦弱,过分在意他人眼光,和近乎完美天成的大哥相比,可以说浑身上下找不出一样能看的优点——惟独被这份劣等感督促着,他肯付出常人百倍、千倍的努力,去努力,去追赶。从幼稚园到小学,他一直试图通过努力让自己变得足够外向、足够坚强,可以成为与旁人对等交流的存在,可以不用再去揣摩他人的脸色做事。

但显然事情没那么简单,所谓的社交大抵泛泛,过于认死理的小孩会被同伴排挤。很多时候,需要违心去玩自己不想玩的游戏,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佯装欢笑,才能保持“合群”的假象,才能被视作团体的一员。很多时候他没有拒绝对方的勇气,也不敢承担让对方生气的结果,但一旦因怯懦选择逃避,从固定团体的活动脱落几次,转眼就会被视作掉队者。

我也想成为受人欢迎的人。

我也想要……朋友。

“你问咱们年级谁最有人气?”正在吃便当的同桌闻言沉思了半晌,随口道,“唔…二班的小圭吧?他鬼点子可多了!”

 

那个孩子总是位于人群的中央,是所有同龄人视线的焦点。

因为一直不同班,他只是隔着人群远远旁观过几次他和他的小团体旁若无人的玩乐逗趣、嬉笑打闹的场面——明明讲话内容只是对小学男生而言非常平常的斗嘴而已,那种无拘无束的气氛,却让他感觉到无可抑制的向往。

如果我也能成为那孩子的朋友,是不是我也能像他们一样……开心呢?

方法不是没有,只是他总觉得这样抢跑似乎是在耍诈,对于从小被老哥铁拳灌输要必须成为一个清廉正直之人观念的他而言,不能在学校以堂堂正正的方式结识那孩子,对当时的他而言会造成相当程度的负罪感与心理压力。

但是——但是。

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激烈心理斗争,他最终还是迈出了在小学生的价值观里十分丢脸的一步——通过大人的门路。简单来说,就是去求老妈,希望她带着自己去要圭家串门,试探能不能让他与要圭做朋友。

此事的真相其实非常简单,因为他和要圭家是邻居,出门几步路就能走到。

小时候,他总能听到附近的小孩在要圭家楼下大声喊他出去玩的声音,对当时的他而言,这些声音总让他感到混杂着诸如羡慕、嫉妒、羞愧等无比复杂的情绪,这也是为何他明明住在隔壁,却始终没能认识要圭的缘由。正因后者的交友范围可以称得上是十分广泛,他总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他不主动喊我出去玩呢?他知道我住在这里吗?他是故意绕开我的吗?

果然还是因为我没什么特别擅长的事,所以不配做他的朋友吗?

这些他耻于承认的阴暗心思在母亲行将带着他去拜访要家的时候大爆发,他在临将出门前哭着打退堂鼓,说不然还是不去了吧,如果我被人家讨厌了怎么办,我还是在学校试试能不能有机会——

清峰叶流马当时上高中,正要出门参加社团活动,他见到这小鬼哭哭啼啼没出息的样子直接就是脸色一黑,扯着他背后的衣领硬是把他一路拖到了要圭家门口,而后视他的大哭大闹于无物,转身扬长而去。直到他被闻讯赶来的母亲带进要家打招呼为止,他都因为面临注定失败的后果而瑟瑟发抖、恐慌不已。

事实证明,他哪怕进了要圭家的门,见到了要圭本人,甚至被要圭面露狐疑之色上下打量了好一阵,都不敢主动问出“你能和我做朋友吗”这句话。

——他太害怕被拒绝了。

 

要圭对素未谋面的邻家小孩并未抱有基准以上的兴趣,他只是觉得大人都在的社交场合或许会给小孩子造成额外的精神压力——毕竟他也没有心大到觉得可以放任邻居家小孩趴在自家走廊上大哭,还能不闻不问的程度——找点由头带他出去玩一玩,以缓解尴尬气氛罢了。

至于舒缓气氛的载体是漫画书、平板电脑、游戏机、英雄模型,或者说是买来之后闲置数月压箱底的软式棒球和手套,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

只是会导向不一样的结局而已。

而人生不是游戏,是没有存档与再来一次的。

已然发生的一切,铸成了你我无从更改的“过去”。

 

清峰叶流火一直非常清楚地理解自己拥有何等的棒球才能。

正因他多年以来一直承受着身为凡庸之辈的痛苦,因此才更能理解这份才能对他而言是何等宝贵的东西,是绝望的深渊垂下的蛛丝,是溺水之人手中攥着的最后一根稻草。自他第一次接触棒球至今,无论再怎么艰难痛苦时刻,他都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没有任何一天停止过自主练习。他知道唯有棒球方能衡量自己的自我价值,唯有在棒球场上,在投手丘上,他方能不需顾忌任何人的眼光,作为凌驾一切压倒性的绝对而存在。

那是“我”能作为“我”而存在的最终归宿。

他将自我的存在意义悉数投注于棒球之上,将自己的一部分仅仅为了棒球而熔化、捶打、再锻造,力图挣脱过往束缚他的一切,力图在这一领域登峰造极。

“想变强”——这是任何选手都无法挣脱的,唯一也是原初的动力。

但在这堪称绝对的目的之下,他仍抱有私心。

正是因为棒球,他才能结识要圭。

正是因为棒球,他才能和要圭成为朋友。

正是因为棒球,他才有自信、有资格成为与要圭比肩的投手、搭档,与他一起击败诸多强队,不光打垮了众多同龄人及前辈,甚至使得无数成年人都由衷折服。他被誉为天才、神童、未来之星,随之而来的荣冠、奖牌、如潮赞美,让他站在了前所未有的盛大的光芒之下,棒球让他度过了无数以他为主角的,辉煌无比的胜利时刻。

他此前从来不敢想象,世上竟有如打棒球一般开心的事情,道路前方,通往无穷无尽的快乐。

如果——能和小圭一起,永远开心地打下去就好了。

如果说棒球的一切都需要证明,那么或许唯有这个愿望是无需证明的。

 

但光辉的幕后往往伴随着暗影。

清峰叶流火加入少棒队几个月后就意识到,只有才能是打不了棒球的。打击姑且不论,一投需有一捕,无论他有何等才能,起码得找个捕手来接他的球,棒球这项运动方能成立。

彼时他自诩已经是要圭的朋友——起码是朋友之一了。走投无路的他无人可找,依旧只能腆着脸找要圭搭档练习接投球。谁知要圭听说他的近况后大感光火,说要去队上给他讨回公道。

事实证明,所谓的“公道”是很难找得回来,甚至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

小孩子间有一个朴素的价值观叫做“公平”,而所谓才能的多寡有无,本就是这世上最大的不公平。面对蒙受上天恩赐的才能的结晶,此般落差别说小孩子,换了成年人都难以轻易接受。虽说是无意识的,但其他成员投来的如看怪物般的凝视,近乎刁难的态度,小团体内的排挤意识,似有若无的恶意萦绕,饶是社交手腕十分了得的要圭也意识到,此事或许没有办法通过外部手段强制解决。

要想站得直,只能靠自己。

强者立于众人之巅,但亦会永远失去人群的庇护,这亦是一种代价。

这份才能对于生性怯懦软弱,爱看他人眼色行事的清峰叶流火来说,终究是太过棘手的东西。

但要圭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鸡群中有可能成为雄鹰的雏鸟,因受到排挤,最终受困于凡尘泥泞的地面上,永远失去飞上天空的翅膀。雄鹰若要汲取足够的养料,必将导致鸡群中的大多数因饥饿而衰竭、死亡;但倘若雄鹰过于在意鸡群的心情,就永远难以争抢到足够的饵料,最终连翅膀都无从张开,沦为芸芸众生的一员。

——他就只能从旁看着吗?

当时同样是个小学生的要圭无法得出答案。但他自诩是罩着清峰的老大,那个笨拙孩子唯一能依靠的人。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决定在找出保护这份才能的方法之前,无论如何辛苦都不会放弃打棒球。他想,与那个完全不适应社会的小叶流相比,自己好歹算是稍微能说会道一些的,或许能给那孩子一些适当的支援……

让他在何种绝境下都不会失去这份,觉得棒球很有趣的心。

 

……那份愿望,又是什么时候变质的呢?

 

为了遵守约定,为了践行诺言,要圭投注了不可计量程度的时间,将人生的大半奉献给棒球。作为清峰叶流火最为可靠的搭档与依靠,作为世代第一名捕手,他始终悉心呵护着那孩子的才能,使其不会因为不合理的现实熄灭,不会因为棒球以外的事摧折。

并不是没觉得不公平过。

并不是没觉得没有回报过。

并不是没觉得无人理解,想要放弃过。

只是——只是。

就是有那样的价值。就是有那样的义务。就是有那样的责任。

事到如今,就连这样的责任与义务的起点都被潮水一般的不公所淹没,许许多多的痛苦之事,倘若将其一一记住,一定没办法继续打棒球了吧。一定会被徘徊在这条单行道上的,名为“放弃”的怪物追上、吞没、蚕食,沦为无法将自己初心贯彻到最后一秒的失败者。

要圭无论如何都不想变成那样。

他反复告诫自己,是我自己决定要开始打的棒球,这一切都是基于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的意志,我一定能坚持到最后,坚持到名为清峰叶流火的才能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我永远不会把责任推给那孩子。

 

不过,就他所知,清峰叶流火的心灵远比自己纤细脆弱,他对人类细微的情绪很敏感,因为善良,因为正直,更是从不忍心动手去杀伤、斩断他人的“心情”,他恰恰是最能理解这所谓的棒球运动的背面需要承载的一切“代价”之人。若以他的本性,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真的会因为彻底理解了这项竞技内在的残酷性,心灵遭到重挫,进而彻底成为这条道路上的脱退者。

这条道路,名为“将整个人生奉献给棒球”的不归路,唯有胜利方能前进。

一旦放弃,就会被自己的恐惧残忍杀死,成为不存在的人,成为“亡灵”。

这个真相的内核是如此冷酷,一旦理解,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凭借着一点点的喜好与热爱为契机、纯粹觉得打棒球很有趣的自己了。

 

那么——不要理解就好了。

不要去感受就好了。

成为“无心之人”就好了。

 

“败者就是死人。没必要记得死人的名字。全部忘了吧。”

“嗯。”

情感源自记忆,减少记忆的累积,就能减少情感的判断素材。

 

“叶流火,不要往下思考了——你不用去想这些。队友的心情,对手的心情,全都交给我去处理。相信我,我是你的搭档,我的说法是绝对正确的。”

“好。”

只要有意图的不去理解感情,就不会被感情左右。

 

“你虽然杀死了他们,但你没有任何理由为此感到自责。你记得,我是你的共犯,是我唆使你杀死了所有人,一切仇恨的指向都是我,即便有不长眼的亡灵试图回归人世,我也会负责让他们重新安眠的。你只要思考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变强。”

“我知道了。”

成为怪物不一定被人畏惧,只有压倒性的力量与压倒性的无情,方能成就厮杀到最后一秒,仍站在原地的无心之人。

 

……这样一来,就能将清峰叶流火送上通往最强投手之路——

 

—————………………………………—————

 

这样就行了。

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这样就行了。

 

“小圭。”

搬家前的那一天,清峰叶流火背着书包站在他家门口,泫然欲泣。

“我不会忘记的。”

 

“啊?”要圭被即将到来的练习赛数据折腾得焦头烂额,头晕脑胀地说,“什么?你又把什么忘了?”

“我……”清峰畏畏缩缩地道,“……我很害怕。我……如果我不住在小圭家旁边的话,我……你一定会忘记我,然后觉得没有必要继续和我打球的。我只有小圭一个朋友,所以——……”他忽然自暴自弃地大声道,“我不想忘记!即便小圭忘记了,即便只有我一个,我也一定会记得的!”

要圭哭笑不得。

“谁让你忘记了?再说了,你就搬个家而已,我们球队和上学都还在一起啊,唉,其实你只要别忘记上学就行了……”他有些迟疑地停顿了下,提议道,“以及你带那个‘小’字的称呼,我们进青少棒队之前还是趁早改掉为好。我觉得以后还是称呼彼此的姓氏吧,不然——”

门口的清峰叶流火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

“啊啊……行了行了,好啦!别总用这招,我可不是你妈!”他烦闷地抓了抓头发,这家伙一表人才一米七高个,动辄就哭个不停的场面总令人控制不住直起鸡皮疙瘩,“真拿你没办法……我就叫你叶流火吧,你也直接用名字叫我就好。”

又寒暄了几句,把应该叮嘱的事项叮嘱完,他却发现清峰依旧很执着地站在门口,不愿离去。

“啊——是了,你是特意来说这个的。”

要圭想了想,倒是没特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他笑着拍了拍清峰的肩膀,安慰道。

“别担心,我记性好得很,不会忘记的——即便你自己忘记了,我也会负责全部帮你记在脑子里。你只需要负责变强就行了,王牌。”

 

有一点光在清峰眼瞳中擦亮。

“真的吗……?只要我继续变强,小圭——啊,那个——圭,就会和我继续做朋友吗?会继续和我打棒球吗?”

要圭觉得他的话似乎有点怪怪的,似乎哪里的齿轮没有对上的样子。

但他没有去深究。

毕竟选手为了成为最强而打球天经地义,哪怕赋予再多意义和情绪的附加价值,惟独变强一事,不可以有任何懈怠。如果叶流火能有这种纯粹的动机与意识,对他这种个性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为了让你成为日本第一的投手,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回答道。

 

清峰叶流火接受了这个答案,毕竟要圭总是正确的。

这条道路,以及为此付出的代价,一定也是正确的。

 

#记忆

 

——那仿佛是,直击眉心的弹丸。

投手丘距离本垒的距离是18.44米,假定一颗棒球以时速150km/h的速度被投出,其跑完全程只需0.4秒——这段时间甚至不够你眨一下眼睛,更别说判断球路与方位了。

因此,一流的捕手和打者,都是凭借投手投球时身体动作的些许蛛丝马迹,以成千上万次捕球或打球的身体本能,去应对这颗难以在视网膜留下烙印的子弹。

现代棒球一场比赛的平均总投球数大概在130球上下,这些球原则上都是直接飞向捕手眼前的。

因此捕手有一个最为核心的品质,那就是不能怕球。

更精确点说,既不能怕球,也不能怕打者近在咫尺的球棒。

——尽管它们如是如此锋利的凶器,有时看起来像是能够直接斩下你头颅。

 

“……!!”

水龙头的哗哗声中,要圭陡然清醒过来。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洗脸池前呆站了许久,在此之间的一整段记忆全都飞掉了。洗脸池此时已被热水完全灌满,水面摇曳满溢,水流四溅,他的衣襟裤腿都已湿透了。

他慌忙关上水龙头,在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中,凝视着池水泛起涟漪,在涡流中缓缓排空。而后找了条毛巾,对着镜子极慢地擦了擦脸。

“真是糟糕的脸色。”

镜子里的他这么评价道。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害怕棒球了。

这是影响选手生命的重大心理障碍,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克服。青少棒队配有专职医师与定期心理辅导,但他不能去。坦白来说,青少棒选手最后一年的表现犹如货架上的商品最后被撰写的明细,一旦这件事被任何成年人知道,自己的股价立刻会暴跌式崩落——坦白说,那种事与死没两样。

药物治疗——有副作用,会诱发不可避免的身体与神经性状改变。他并不害怕不可治愈的后遗症,但万一症状在比赛时发作就完蛋了。

适当投药。

他随手将抽屉翻得一团凌乱,拽下了粘在抽屉板上方的塑胶袋。完全卸除外包装和药盒的几袋白色药片,即便万一真的运气不好被家长发现,也能糊弄过去。

所幸这个国家对精神类药品的管控并不严格,琳琅满目的药妆店货架上,总能找到添加了那么一两样有效成分且不用医嘱的非管制药品——其疗效在于消除情绪,缓解焦虑,镇定中枢神经,增强注意力。至于因此引发的失眠、眩晕、头痛、幻觉、记忆丧失等副作用,能以意志力扛过去的就忽略不计,算是很划算了。

“代价不仅仅如此,你知道的。”

房间某个角落传来他自己的声音。

SSRI離脱症候群。(*抗抑郁药戒断综合征:是在连续使用抗抑郁药至少一个月后中断、减少或停止使用抗抑郁药后可能出现的一种病症。症状可能包括睡眠困难、恶心、感觉变化、静坐不能、侵入性思维、人格解体和现实解体、躁狂、焦虑和抑郁。)

如在万米高空无保护措施走钢丝,一阵微风吹过,就能使他彻底粉身碎骨。

 

世间的法则是何等的不公啊。

 

“他没有给过你任何回报。”

没关系,这个念头不过也只是一道侵入性思维罢了。

“我不是为了回报才和他一起打球的。”

 

意识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把这句反驳大声说了出来。

 

终于到了这一步吗。

他心头隐约泛起一丝苦涩的绝望,心底某处确实地认知到,这些幻觉与并发症事实上是无法通过意志力克服的,这令过往数年一直坚信唯意志论的他颇感挫败。为了甩掉脑海中一瞬不受控制浮现出的“完蛋了”的巨大不安情绪,他决定再出门跑个步。尽管今天早上已经跑过了……

跑过了吗?

他本来已经坐在玄关穿鞋了,直到此时才想到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身上仍然穿着那身被水浸湿的训练服。

哦……原来我还没有跑。

——记忆很浑浊。没办法精确地回忆起很多东西。

现在是几月几号?今天是假日吗?

 

“小圭……”

他听到身后传来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些令人烦躁的谨小慎微,似乎生怕触怒他一般。

“这个时间出门,你……想去做什么?你没事吗?”

 

“我去晨跑。”要圭强压下心头瞬间泛起的巨大情绪,强忍不适向母亲多解释了两句,“等下就回来了,不用管我。”

他没看到,在他身后的母亲脸上浮现出的痛苦表情,她再三挣扎之后开口。

“……昨晚俱乐部打电话来道歉了,监督说他已经和阳盟馆那边谈过了,如果你还——”

 

“我不打棒球了。”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你随便应付吧,和我没关系了。”

 

……我不打了吗?为什么我不打了呢?

现在正是各大名门高校体育推荐名额评选的最关键时刻,我得给各校球探看到最佳表现才行——我为何没有在练习?为何会站在这里?我为何不用再打棒球了?

眼前的景色如被晕染的颜料,在眩晕中扭曲成一团。

我……又是为了什么,才一定要打棒球的呢?

既然这么痛苦,不打不就好了?人生自由,天地广阔,人有这么多选择,这么多可能性,为何我一定要困死在打棒球上呢?

 

——巨大的委屈与不甘瞬间吞没了他。

 

他从玄关一跃而出,如同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一般,在未届黎明时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着。

剧烈无氧运动能够暂时改变人体的激素分泌逻辑,使人更加专注当下,无暇思考纷乱烦躁的情绪之海的潮涌所带来的感情浪潮。他奋力奔跑着,像是这样就能从追逐自己的一切,从恐惧,不安,迷茫中逃走一般。

他付出了自我认知限度内的最大努力,赌上一切,放弃一切,杀死诸多东西,放弃诸多东西,终于走到了这里,走到了这条路的起点。但在这仅以棒球才能为评断基准的世界里,这些事物的价值仍然不值一提。

他太理解事物对人的价值随着锚定之人的价值观变化而波动,绝不是努力便会被认可这么单纯的构造。

但另一个内在的,不理智的,更加纯粹的自己仍然无法控制地去想,我都这么拼了——为什么我还要放弃不可?就因为没有办法和天才比肩,所以我的一切都可以不被评价吗?我的一切都没办法留下来吗?这世上,有如此荒谬无稽的道理,如此忽视人类意志可贵性的规则吗?

他现在已然知晓了,真正吞没人的不是才能的差异,而是自己的付出没有收获应有的回报,是将自我价值交由他人评断,又丧失我对“我”的定义权的不安。是自己加诸于自己脑子里的,对失败、对落选、对未来人生不可预期的恐惧。

 

我并不是想要证明什么,并不是想要被人肯定。

我只是想做我喜欢的事,想成为我自己的骄傲。

这才应是我真正的信念,真正的意志。

我希望我,能去肯定我自己。

肯定我自己的爱好、审美、兴趣,肯定我的人格、意志、信念。

世间万物对我的价值,因我自己而锚定。我对世间的价值,也只能由我自己决定。

我若喜欢打棒球,即便只能打打业余棒球,它对我而言依旧价值千金;我若不喜欢打棒球,即便站上东京巨蛋先发选手位,它对我而言依旧一钱不值。

 

而你呢?

你有自己喜欢的事吗?你会为此感到开心吗?

 

这是一个关于理想的对价的故事。

曾经有个男人,为了追寻理想,燃烧了自我的一切。

但他在最后关头后悔了,他将理想与为之牺牲的东西作为筹码放在价值的天平两侧衡量,巨大的失衡令他精神崩溃,他满怀不甘与痛苦死去,徒然留下了充满遗憾的躯壳。

如果还有下一次,如果还能再来一次。

希望他不要再次忘记来时的路。

 

希望你也能找回那个,开心享受自己最喜欢的事情的你自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