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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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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25
Words:
6,97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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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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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1

同心溪流

Summary:

坦白说,很多话不必坦白说。难道你不相信他的智慧吗?

Work Text:

=

每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中总有几十个小时里像是被宗教风俗投放了什么圣诞帽病毒似的,大多数人都被感染,脑袋上的装扮是症状,一个留着大白胡子赶着驯鹿的老人立刻短暂地替代七神成为了人们的信仰对象,毕竟七神不送礼物。一些无聊的话题反复出现在艾尔海森耳边,令他将耳机的音量又调高一格。他现在的所在位置是市中心商业街,他准备去看一场电影。

实际上,艾尔海森并不讨厌很多人,他只是不愿跟没兴趣的人打交道,而恰好他的没兴趣范畴又会比常人所划分的范围要大几分——“圣诞节到了吗?”,这是他没兴趣听到的话语之一,在此处特别点出是因为它今天出现得很高频。部分生物会为套近乎或找话题,而面对着商业街上人手捧一枚苹果,五步见一顶圣诞帽,十米距离中必有两棵圣诞树及以上的前提条件下,感慨着提出这种问题。当然,艾尔海森清楚,这是一个开启聊天的方式,但他不希望这个开场白出现在自己、乃至朋友身上。是没有更精妙的技巧、更直接的话题,所以才选择看一眼就能让答案确凿的事情来说?这是一个可以去思考但又不想去思考的问题。前者的原因是能将该问题归类到人文社科类方向研究,后者的原因是研究出眉目了也无法改变什么。艾尔海森不喜欢把时间放在这种事上。拟剧论认为,社会是舞台,需要各式人员带着各自形象去表演。仅凭自己主观意志的判断而施加在他人身上的怜悯或期望缺乏存在必要。他不喜欢很多演员,但那也并不代表厌恶,是一种无感,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将他们视为吹不到他身上的风。当容许了这个世界理应存在各类人形生物(提瓦特大陆还存在着很多拥有人形外貌的非人类生物,因此谨慎地补充)后,一切对他人行为逻辑的疑惑便迎刃而解。他的“为什么”——百分之七十用于表达讥讽(原意并非如此,他只是不明白对方的思维方式,询问对方才可更好推进接下来的谈话。但对方对艾尔海森的印象、配以艾尔海森的语气,导致它被歪曲误解),百分之三十才用于表达疑问——获取真正想知道的信息。这些共同构筑成了艾尔海森的人生哲学。他没将自己的人生哲学系统化地总结出一段什么文字来,但他的行为与心灵一直在以此践行。

没有被任何的节日活动牵扯住步伐,艾尔海森很快抵达电影院。他挑选出一部为了赚取更多财富(音译为“希望各位观众看得愉快”)而让班组殚精竭虑的影片。开场三十分钟以后,身旁空缺的席位上坐上一位男人。他外套脱下时的风掠过艾尔海森的脸,一股浅淡、不惹人厌的某种化合物香味进入艾尔海森的鼻腔。迟到的男人小声地说了句抱歉,然后坐下,两人没再谈话。直到主角掏出一把开幕三十分钟前才出现过的特殊线索道具,令剧情开始变得云里雾里,旁边的男人用指节轻点艾尔海森座位的扶手。

男人低声发问:“不好意思。那把手枪的作用是?”

剧情来到主角发展爱情的节点。演员在大荧幕上接吻,环绕音响中传出细微的水渍声。艾尔海森一向不爱在商业片中刻板而尴尬、一个画面就能猜到后续情节的片段中损耗脑细胞,因此他不介意用这段时间做件好事,稍作解答。他瞥向身旁的男人,对方长着一张适合被伦勃朗光拍摄的英俊脸庞,清晰利落的轮廓,一双冰蓝的瞳孔镶嵌在眼白当中,双眼之间落下高挺的鼻梁,面容神态里携带着一种锐利的成熟、附加上柔和的理性。面相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毕竟还真有学者为其整合成一门学科。在各知识领域都有所涉猎的艾尔海森只用了零点零一秒便清楚,他那用以隔绝外界的屏障被这位仅知容貌与音调的陌生人撕出一道小小的缝隙——长宽约为五毫米乘一毫米——一种同类者的气息从此处飘荡入境。

艾尔海森简短地说:“钥匙。”

男人迅速领略,他了然道:“明白,谢谢。”

电影放映结束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窗外街道如书中出现的插画一样,月亮高悬在夜空,白雪皑皑,地面重叠无数脚印,圣诞树上挂的LED彩灯尽职地亮个不停,人的热情在周围燃烧。而艾尔海森仿佛天生被注射阻燃剂,效果至今未衰减。雪花落在艾尔海森的羊绒大衣上,直到他走到一家咖啡馆门前,推开门,暖气融化了它们。

咖啡馆里还剩最后一张桌子,位置靠窗,高清的玻璃窗如一块透明幕布。艾尔海森刚落座,一小时前才植入到记忆中的声音又响起。

“嗯?好巧。介不介意拼个桌?”

艾尔海森抬头看了一眼,比了个请坐的手势:“随意。”

那位蓝眼睛男人坐在艾尔海森的对面。服务生送来餐牌,艾尔海森先点好,男人再点。将餐牌还到服务生手上,男人说:“都算在我的账户上吧。”

艾尔海森挑了挑眉毛,喉咙里蹦出一个表示疑惑的音节。

男人说:“呵。多谢你的提醒,我才好顺利看完那部电影。”

大多数人在帮助他人后获得感谢的自豪感没在艾尔海森面前表现出来,他淡淡应一句不客气,接着拿出书阅读,以说明寒暄可以到此为止了。

书页不过翻了三回,不安分的声音便不合时宜地出现。蓝眼睛男人的右手抓住了一个过路人的手腕,被黑绷带缠绕的手背凸起明显的指骨形状,他抓得用力。还不等被抓的男人提出询问,他侧过脸,先开口了:“先生。你走得好快,不先把怀里的东西还给后面那位小姐吗?”

动静吸引了后排咖啡桌的客人,那名女士匆匆一瞥,才放在桌上的钱包失了踪。她站起来,视线在两名男人中跳转。其中一名顶不住压力,不情不愿地用另一只手掏出钱包,递给那位已经打开拨号键盘的女士。

窃贼央求道:“……你也没有损失,还给你不就好了?帮帮忙,别报警,待会我还要给我表弟出殡。”

心软的女士犹豫着要放下手机。

“等等。”艾尔海森终于放下书,他摊开手,“建议你再确认一次钞票的数量。”

那名女士后知后觉地打开钱包点数,里面的大面额钞票果然全都已不翼而飞。她看向窃贼,神情带着种信任被践踏后的失望。窃贼怨毒地剜过艾尔海森一眼,他无奈地抖抖胳膊,让衣袖中藏着的几张钞票掉到地上。

男人的那双蓝宝石似的瞳孔流出一些惊讶:“喔,眼力真好。”

艾尔海森不置可否。事实上,他没看见窃贼把钞票藏去哪里、也不清楚究竟什么时候藏的。但既然钱包到过窃贼的手上,不论时间长短,难道不应该再仔细检查一次?对于蓝眼睛男人的误解,他没什么好解释的,艾尔海森重新把视线投回书籍当中。

最终女士们还是选择拨打电话报警。盗窃未遂的男人被服务生拦着,咖啡馆开始嘈杂混乱。该离开了,接下来的处理交给店长和警察,艾尔海森很珍惜自己的私人时间。他整理好衣领,起身,语气里填充了学术精英特有的礼貌疏远:“谢谢你的咖啡,再见。”

蓝眼睛男人的手腕以一个得体的速度和角度摇晃,他微笑回应:“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再见。”

雪花又开始降落在艾尔海森的大衣上。材质上佳的衣服替艾尔海森屏蔽了寒冷,漂亮的夜景和合适的温度适合散步。咖啡馆到艾尔海森住宅的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他绕着走三公里的远路,一小时后才刷卡进门。刚踏入大厅,一抹黑却无端地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艾尔海森抬头,眼睛快速端详那片黑色块。入户厅的镜面吊顶中照出一个只见过两次的、陌生人的身影。像狼耳般的黑灰色短发随着他走路一抖一抖——又是他,果真再见了。只是这份再见的间隙太短,短到让艾尔海森必须警惕身后这个健壮的男人。

他们分别乘坐两台电梯。当男人从另一台与艾尔海森同层停站的电梯出来时,发现站在门前的人眯起一双碧绿眼睛,他的语气比先前还要更冷几分:“你——”

男人的手从外套口袋抽来。物体掉落的声音打断了艾尔海森接下去的话。楼道灯光足以让艾尔海森看清男人掉的物件是一个门禁卡和一本警官证。证件懂事地摊开在地面,贴着男人的照片的那页正对着艾尔海森,照片下写着这位警官证持有者的姓名——莱欧斯利。

莱欧斯利像是没听见艾尔海森刚冒出的那截短音,若无其事地半蹲下去,把门禁卡和证件捡起来。他没抓稳证件,内页的资料再次被艾尔海森捕捉。

“啊,原来我们是邻居。”莱欧斯利才露出个意外的表情,“认识一下?我叫莱欧斯利。”

这反应和他的职业敏感度大相径庭,相差大得显虚假。艾尔海森在心里稍微点评了一番:演技有些堪忧,不过解除误会的手段过关。完美的私人时间需要一个高素质邻居的配合,他对这名警官的印象还不错。

艾尔海森说:“……你好,艾尔海森。”

回到家,本该有一只猫过来蹭起艾尔海森的裤腿,但今天它没过来。猫是半年前朋友送的,没干过坏事,艾尔海森已习惯了养它。他在房间转了圈,只见到几根猫毛。艾尔海森正准备查家里监控,门铃响了。

这是今天他第四回见到莱欧斯利,自家的猫正躺在对方的怀抱中。莱欧斯利把猫放下来,猫熟练而愉悦地跃入家门,开始蹭艾尔海森的裤腿。它是你的猫吧?莱欧斯利说,它很像你。

艾尔海森的朋友也说过这句话,送猫的理由也是这个。艾尔海森和他的猫都有一身灰白的毛发和一双碧眼。就连猫的性格和他的主人一样,所有的情绪中都携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静。它清楚自己作为宠物的作用,在艾尔海森看书时,猫会将身体送到他身边,让他的手指在自己的绒毛间摩挲。养一只乖巧懂事、不用自己费心的猫不是坏选择。

然而世界的变化时刻存在,猫的习性也包括在内。仅在第二天,莱欧斯利便又一次抱着艾尔海森的猫上门。

猫亲了亲莱欧斯利的裤腿,又回去亲艾尔海森的。莱欧斯利开玩笑道:“你的猫很喜欢我家吗?”

“我会管教好它。”艾尔海森微微叹出口气,“我不太喜欢欠人情,该用什么作为你的赔礼比较合适?”

“赔礼?不必了。”莱欧斯利说,“但我想借一本书。”

莱欧斯利把书名报上,艾尔海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书籍的书脊。他抿着嘴,无言地把书递给莱欧斯利,对方忍不住笑出了声。

邻居拿着书走了。艾尔海森把门关上,猫已经在沙发上乖巧地等待主人今日的抚摸。这猫爬去莱欧斯利家中的频率让艾尔海森不得不怀疑它是否实则是莱欧斯利早些日子派来的秘密先遣锋。艾尔海森看向猫咪翡翠绿的眼睛,猫咪瞪着他,说:喵喵?喵!喵喵。同一个音节冠以不同的声调,如感知到问题后的回答,令猫变得像艾尔海森昨晚看的那本戏剧中的角色。

猫(摆出一种人类见之心软的姿态):
是啦,的确是有这个嫌疑——怎么办,你要把我赶走吗?

艾尔海森没说话,隔天他将阳台门锁死。

 

一周前,艾尔海森被指派到外市工作。结束公务出差的艾尔海森从机场回到家已经很晚。他打开家门,亮灯,猫没跑上来欢迎主人的回归。艾尔海森扫视客厅一圈,食物碗中堆积的猫粮还停留在他出门前的高度,猫砂也没被翻动的痕迹:猫又走了。在莱欧斯利搬来之前,猫从没主动离开过这个家。先遣锋去向自己真正的将领报告了,这是唯一的可能。艾尔海森放好行李,松开领带,转身向前走,按响邻居的门铃。

与艾尔海森家的门不同,莱欧斯利家的门朝内开,因此艾尔海森不必为留出一个能顺利开门的尺寸而站远,距离远近由在屋内的莱欧斯利掌握。门铃响了几秒,莱欧斯利一手拿着黑胡椒粉瓶,一手抓着把手开门,他的蓝眼睛像一台高精度的X光机,扫描,然后准确判断出来者的意图:“好久不见,来接小猫?”

“……果然在这里。”艾尔海森难免感到一丝头疼,“又麻烦你了。”

莱欧斯利侧身让位:“请进。”

屋里的装修简单,一台连膜都没撕的电视放在客厅中间,电视两边的展示柜里摆满勋章,猫趴在沙发上玩莱欧斯利的防风镜。艾尔海森把猫抱起来,出于多年以来培养的边界感,他转身就准备和莱欧斯利告别离开。

莱欧斯利正在往餐桌上摆两碟肉排。复数。接着一句进餐邀请甩到艾尔海森耳边,他没拒绝。

菜肴的摆盘精致,至于味道……艾尔海森吃了一口,他闭上眼,又吃一口,他难以评价了。天生精致的下颌角因咀嚼而缓慢变换着优雅的弧度,某种枫丹曾流行过的调料品的气味在他口腔里蔓延。

莱欧斯利给艾尔海森倒上一杯酒,给自己倒上一杯茶,他问:“味道如何?”

艾尔海森说:“挺好吃。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不介意我打包带走吧。”

莱欧斯利笑了:“哈哈,真给面子。当然可以,等我喝完这杯茶。”

茶杯举过来,示意碰杯。艾尔海森举起玻璃酒杯,两个杯子撞出清脆声音。莱欧斯利喝下茶,他的喉结像拉链的拉头,脖颈上三分之一的伤疤是链牙,拉头在链牙处滑上滑下。这种致命处残留如此深刻的伤疤,莱欧斯利居然还是个能正常喝茶的活人,这不容易。艾尔海森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喝完酒,放下酒杯。

学术精英富有教养,不好直指他人,所以他手指的指向在自己的脖颈。艾尔海森问:“难得一见,怎么弄的?”

莱欧斯利说:“哦……只是个意外。”

继续追问?答案是否。暂无作用又过多的探究不会出现在艾尔海森身上。银刀再切割下一块肉,艾尔海森把它送进嘴,刀叉放回珐琅搪瓷碟上,清脆一响,以作结束问答的提示音。莱欧斯利也放下茶杯,他离开餐桌,真拿了个餐盒把肉排装入其中。

一手抱着猫,一手提着餐盒。在被莱欧斯利送出门时,艾尔海森罕见地主动来往了一回,他也发出邀请:“后天晚上,来试试我家的菜?”

莱欧斯利微微倚在门垛:“后天要去上夜班,大后天怎么样?”

艾尔海森点头:“行。”

两天一晃而过,第三天下午,艾尔海森从教令院里准点下班,步行五分钟到家。休息一会,他开始备菜,莱欧斯利与他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艾尔海森在七点二十五分时做完两份自己最拿手的、烂熟于心的料理。接下来只需等候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钟表的分针和时针形成一个一百二十度的钝角,料理不留情面地降到让它不够美味的温度。艾尔海森皱着眉头,将就把自己的那份菜肴吃完,属于莱欧斯利的那份被他甩进冰箱。

这个约定被单方面地往后延迟了几小时,艾尔海森看完一本书,正要熄灯睡觉,房间外却响起一道响声。来者没按门铃,只是用指节轻轻地敲门。艾尔海森打开门,便闻到一股已被风吹淡的血腥味。莱欧斯利站在门口,平日翘起的头发耷拉下来,他的颧骨处还贴了一张创可贴。不难想象,倘若恢复不好,他的眼下疤便能多个伴了。

“晚上好。”莱欧斯利的眼睛扫描到艾尔海森穿着的睡袍,开口说话的声音有些疲倦,“没打扰到你的睡眠吧?希望没让你感到很不愉快。”

“无所谓。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你迟到的理由。”艾尔海森也回敬了一次扫描。不够整洁的衣服、脸上的新伤、对方的职业,答案已不言而喻,“有突发事件?”

“哈,你真是聪明。”莱欧斯利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枚创可贴,“犯人有些难缠。抱歉,没能遵守承诺。我的错误。”

“这不是你的问题。”艾尔海森一如既往地保持那副平淡的表情:“何况,那只是一顿饭而已。”

莱欧斯利轻轻地笑:“……不是这么说。”

艾尔海森说:“你的那份在冰箱。还要吃吗?”

莱欧斯利说:“吃。”

“嗯,”艾尔海森转身,“我去加热。”

 

相识一年,他们偶有摩擦,一些矛盾不可避免,但永远不约而同的是,没人会尝试说服对方。矛盾是立场、经历、思维等一切的混合产物,不能平息——除非从不提及,在看见点燃的可能之前,便有预见性地藏起引线。思维敏锐者的引线总容易多出那么几条,导致交往成为紧张的博弈场,表胜负的筹码从思考中获得:有人思考时痛苦得像是非得要个高功率的机器协助,才能从脑子里榨出点汁;而有人思考则简单得像只需从水量充沛的溪流中舀一壶水。毋庸置疑,艾尔海森和莱欧斯利都属于后者,相互交换可兼容的溪水,无时无刻不在将上天赐予的大脑性价比拉到最满。面对无法消解的矛盾,他们只需要衡量矛盾带来的不适与交往而获取的愉快两者比重。衡量,最好的选择方式,压倒性的胜利都是由后者获得——压倒性。因此轨道自然顺利地朝前发展,令亲密接触变成一个水到渠成的结果。

日历朝后翻页,电子钟表上的数字不断跳跃,到第二年的圣诞节。莱欧斯利的工伤假和它重叠,在艾尔海森家的沙发上,他们第一次接吻。紧接着一个月后,他们上床。房间内灯光占据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清晰映出莱欧斯利身体上的每一处伤痕。他们还没做,艾尔海森也还没戴套,他的手是干燥的。温暖干燥的指腹划过一条莱欧斯利赤裸后背最狰狞的痕迹,手指停歇在伤痕。一秒、两秒。动作是无声的,但依旧是明显的暗示,你可以开始说它们的来源了。当然,前提是你想说。

莱欧斯利的神经元却是像暂停了运作,装作不懂暗示,装作感受不到触碰——他没有丝毫说故事的*意向*。一则悲伤的亲身经历,听者难以不用安慰作为反馈,而讲述者需要对其*回应*,它所存在的压力是沉默的许多原因之一。品格为他移除了逃避或脆弱的嫌疑,莱欧斯利只是没有任何希冀的回答,所以无需让听者出现。

沉默,沉默,只余下呼吸声。莱欧斯利放弃了最后一次让艾尔海森主动提问此事的机会。二、一,倒数结束。艾尔海森收回了手。莱欧斯利背对着他,他看不见莱欧斯利的表情。手的位置换到床头,艾尔海森把安全套的包装拆开。

语言的实用家和艺术家开始一段感情后,字典中的词组理应会造就出更多美妙幸福的句子在他们之间流淌。然而情话没在艾尔海森或莱欧斯利的交流中存在过。浪漫只以百分之二十五的透明度呈现,摇曳在他们的血液,在每一次夜间同眠里安静表述。

从来,艾尔海森都无意探究无关人士的性格及其经历,但莱欧斯利显然不在无关人士之列。作为书记官多年以来、自主选择、也是唯一的合拍伴侣,对他的好奇心在所难免。尽管莱欧斯利不曾就自己的过去发表演讲,可不算短暂的接触时间和学者的智慧足以让艾尔海森拼凑出这位特警——碎片,尽是碎片,所有的只字片语拼凑出一个属于莱欧斯利的大概轮廓,底色是灰暗的。然而他现在过得很不错,从无后悔过某个选择的迹象,莱欧斯利的脸上通常挂着一种无坚不摧的微笑。

今夜过去,便到他们相识的第三年。即使艾尔海森对莱欧斯利的重视程度已用为他们购入了戒指这一行动作为说明,但他仍在贯彻自己的人生哲学,不揣测、不妄想任何人是否陷在泥沼,何况莱欧斯利从没有过什么需要被安慰或关爱的表现。他的心房生长出坚硬的躯壳,倘若再替他哀伤、再为他疼痛,那无疑是种自作多情。

现在时间是二十三点整。意料外的,门被打开了,艾尔海森抬起眼睑。他只开了一盏用以看书的台灯,明黄的灯光延伸到入户门处已所剩无几。来者还穿着一套作战服,进门,他先将手上的礼品袋放在吧台,又习惯性地从冰箱拿出一瓶冷泡茶,他坐上吧台前的高脚椅,两指关节敲了敲大理石板。

“回来了?”艾尔海森合上书,“你今天的工作比我预想中的早结束。”

“嗯?其实还没有结束。只是恰好有市民认可我的工作成果,送了我些不再流通的书籍;又恰好,这栋楼是巡逻路线的必经之地;更恰好的是——电梯没出故障,”莱欧斯利咽下茶水,他笑着说,“所以我拜托同事稍等一会,我得先将它们当作礼物给你送来。以上,报告完毕。回来的理由够充分吗?”

“……很好。充分到溢出了。”

艾尔海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莱欧斯利的高脚椅旁。很难得的,他这么做后,却没有再开口说话,而是把手肘放在吧台上,偏身,安静地与莱欧斯利对视。落地窗外射入的斑斓灯光映照在他俊美的脸,灰发下漂亮的碧绿眼珠闪烁着光泽。这片沉默中游荡着一些不可言喻的旖旎。莱欧斯利难免感到一丝诡异,他不着痕迹地掩饰情绪,移开视线,低头开始摘双手的黑色半指战术手套。

注视他们许久的猫跳跃上桌,由两声猫叫打破沉默。艾尔海森的胳膊一伸,两只猫爪识趣地将首饰盒送上他的手心。首饰盒当着莱欧斯利打开,两枚耀眼的对戒躺在里面,矿物的样式精致,耐心的工匠长久地打磨了它,但它的普世意义让它在这段不曾倾心吐胆的感情中显得很仓促——不过,科学研究表明,在相同条件下,聪敏者比普通人思虑得多几倍。即,因为戒指的购买者是艾尔海森,则并不仓促。

艾尔海森将最后那点若隐若现的仓促掐掉:“是想当作装饰或是承诺?你来决定。”

“你……”莱欧斯利短暂停滞了一瞬,他接着说:“你很清楚。我的想法和你相同。”

莱欧斯利在情感话题上表达出的隐晦言语对于艾尔海森来说,从不是哑谜。本次甚至还留有些微提示,莱欧斯利不自知地为某个词汇赋上了重音。“嗯。”所以艾尔海森这样回答了,他的唇角上扬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莱欧斯利戴上一枚戒指,再为艾尔海森戴上另一枚。猫重新夺回首饰盒,艾尔海森微微弯腰,他们开始接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