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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相爱的恋人,他们会交换彼此的玫瑰,有时甚至会故意在大街洒落鲜红的花瓣。直到有一天,一人在家中发现了白色的花瓣,于是愤怒化为利刃杀了这对恋人,然而直到最后才发现这是一个小偷所带来的误会。
这场悲剧的最后只留下了一把钝了的餐刀,人们惊奇地发现它不再能割开任何物品,除了爱人的身体。在碰到持有者的爱人的身体时,它就会变成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刃,让鲜红的花瓣飘落在地上。
1
“……在故事的最后,这把刀消失了,但现在仍然有许多对彼此抱有怀疑的爱侣和贪婪的商人在寻找它的下落。”卡卡尼亚合上故事书,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您觉得这段传说怎么样?”伊索尔德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问她,举手投足间仍然保持着一位淑女的优雅与风度。
“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俗套的爱情故事。”卡卡尼亚又补充道:“但是我相信你肯定会演得很好。”
伊索尔德笑笑,不置可否。明天她就要演出一场以此为蓝本的歌剧了,此次是首演,所以她此行是来邀请卡卡尼亚明天到观众席来观看她的演出的。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伊索尔德看了一眼桌上泛着点粉色的白玫瑰:“对了,卡卡尼亚小姐最近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吧。”卡卡尼亚回答地很快:“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了谁,大概是民众们的自由与幸福?”她开了个玩笑,伊索尔德也笑了起来:“看来是我多虑了。”
壁炉里的木柴噼里啪啦地作响,卡卡尼亚在伊索尔德离开后立刻小心地熄灭了火焰。原谅她吧,她没那么多钱像迪塔斯多夫庄园那样在冬天整天燃着壁炉,只是她记得自己的朋友体弱娇贵,这才点燃了这些为数不多的木柴。她的心还记着她看见的乞丐,裹着一身破布在屋子外,用打颤的牙齿祈祷着不要死于今夜的寒风之中。
马车的声音远去,卡卡尼亚转头清点了柴火,还剩大半,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上床睡觉去了。至于桌上那一株泛着粉色的白玫瑰,她并不着急,只要那人还在自己身边,它就总有一天会变红不是吗?到时候再找到那个人是谁也是可以的。毕竟她坚信在理想面前,这种事慢点做也不会有问题的。
2
伊索尔德上了马车,听见衣服和帽子上都落了雪的车夫驱使马匹的喊声,思绪又飘到诊所里去了。
她惦记着那一束泛着粉色的白玫瑰,因为她想把自己那束玫瑰与它放在一起。她明天会来吗?她暗暗地担忧着,在明知道另一人一向守信的事实面前。可是忐忑与不安还是在她的心底跳着,像是在一场幽会里急切等待情人的到来。她并没有考虑她要如何在众目睽睽下与她的情人幽会,因为她的角色给了她足够的便利——一个死于怀疑的女人,她在众目睽睽下被的恋人杀死,在生命的最后如同奇迹般前行,所以她大可以用目光去扫视观众们,在控诉的眼神里面找到自己的情人。
迪塔斯多夫庄园到了,马车夫欢快地离开了,他一离开庄园就吹起了口哨,灵魂已然推开了里面被火炉烤得温热的木门,走近了充满活力的家中。伊索尔德推开冰冷的铁门,款款地走进了无生机的家。
3
国王也来观看了这次演出,这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毕竟伊索尔德的名气是那么大,而国王也老早就说过自己若是可以就一定会抽时间来看一场她的演出。
幕布缓缓地上升,男主角和配角们已经登了场,他们彼此交谈,说预知梦说聚会,直到第一幕已然结束,却迟迟不见女主角的身影。她还不出场吗?观众们在底下议论,以往严肃的卫兵在此时也交头接耳。国王却不着急,只是扫视着正在说话的人们,直到伊索尔德登场。
“她来了,她来了。”观众们低声说着,带着欢乐的气息。伊索尔德登场了,她唱着欢乐的歌。此时的她如果向观众席索要金币,大约只有葛朗台和阿尔贡这样的人物才能忍住呢!
就连国王也看得入迷了。瞧!他的身体往前,头颅也向前伸着,肯定是想看清台上的女主角呢。
但是这可不行。他想起曾有人跟他开过一个玩笑,说,国王您的脖子很长,一往前探正好可以直接伸进断头台下面,还不用怕砍刀擦到后脑勺。所以后来他几乎不再伸脖子往前探,假装他不能伸前。所以他又像乌龟一样把脖子缩回去了。
然后回到歌剧上。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歌剧已经快到第二幕的落幕时分了,但是没关系,女主角还没有扫视观众席了。她正到伤心处,刚刚发现家中多了的白色花瓣。她的恋人刚刚受了小伤,所以她推断这肯定是他留下的。
她终于扫视了一眼观众席,绿色的帽子几乎是立刻就跃进了伊索尔德的眼里。绿色的鹦鹉确实在看着她,这个事实令她备受鼓舞,但是女主角只是转身去参加聚会,没能预知自己可怕的命运。
男主角发现了地上的白玫瑰花瓣,他痛心疾首地思考着他的发现,最后在凌晨时分在她不常走的道路上等着恋人归家,并暗自许诺如果她不走这条路便放过她。
晚闭的花店店主率先阻止了他并夺下了他手中的菜刀,于是他又折返去拿了一把更隐秘的餐刀,并且对所有人宣称,“我要杀了她!”;她的朋友和邻居试图为他通风报信,他们的声音在彼此之间传递,好叫她不要走那条路,“去叫她小心些!”;政府听到了此事,但它们认为此事过于荒谬不可能会发生,“这怎么会可能呢?”;她的敌人一言不发,暗地里为她的悲惨命运喝彩,“她活该如此”;她在一个同去参加的人的陪伴下归家,并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要在她的葬礼准备水果,“甜腻的味道令我窒息”;她的恋人拿着餐刀,在杀人与放弃之间徘徊,“只要她今天不走这条路”。
若是她不走那条路,她就不会死了,若是她没被餐刀第一刀捅穿心脏,她就不会死了。他的口供这么说着,但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她在生命终结的一分钟前终于听见了朋友和邻居的告诫,接着看见了披着白衣的恋人。她逃到自家门口,被一刀捅穿了心脏,随后是第二刀,粉色的肠子包裹着未消化的食物以及血液涌了出来,然后她摇摇晃晃地从血泊站起,捧着它们,走了一会,她的姨妈推开大门,问她怎么了。
“他们把我杀了,玛丝姑娘。”
她梦游般地说,随后终于倒下了。
自然,她的恋人遭到了逮捕。他的白衣上染着鲜血,穿着这一身就进去了牢房。那把餐刀被随手丢下,又被好奇的人捡起,最终消失在传说的传播之中。
4
“医生,您觉得这个改编如何?”伊索尔德坐在卡卡尼亚的诊所的沙发上问她。这是首演结束后的第三天了,她们终于有时间和精力在晚上相会,并坐在一张沙发上聊天。
“它和原传说比完全是两个故事。”卡卡尼亚咬着面包,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她刚刚结束对一位病人的治疗,为此耽搁了晚餐;“在某些方面来说,我很高兴至今还没有听见这部剧停演和为你们撰写剧本的人遭到暗杀的消息。”
伊索尔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又喝一口水来咽下面包的卡卡尼亚;“您觉得我演得怎么样?”
“好——很好——一如既往的好。”卡卡尼亚终于吃完了这个面包,她长出一口气,感到了一阵满足:“演得非常的棒!”
笑意出现在她的唇边。她们又聊了一会,关于这个国家的未来和希望,关于礼拜天的祷告和帮忙,以及明天的下午茶。
“明天下午我要去买一些木柴。”卡卡尼亚指着堆放木柴的地方比划道:“你看,我这边的木柴不太多了,所以我再去买一些了。”
“迪塔斯多夫家不缺木柴,我可以叫车夫给你送过来一些。”伊索尔德提议道。
“那怎么行呢?”卡卡尼亚拒绝了这个提议:“这个冬天还很漫长,我不能用太多你家的木柴。”
伊索尔德没有说话,只是在火势减小一点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肢体语言似乎在向卡卡尼亚传递着‘我不舒服’的信号。
卡卡尼亚妥协了,这件事并不令人羞耻,况且在这种事上稍微自私一点伊索尔德也不会介意:“……好吧,或许我的确需要它们。但是我不需要太多的木柴——诊所太小了,这里会放不下。”
之后的话题就没什么营养性了,无非是卡卡尼亚吐槽部分官员和病人,和以后她还想怎样帮助人们。而伊索尔德一边倾听一边时不时附和她的话语并微笑。
一天的谈话又结束了,伊索尔德乘上马车,离开了卡卡尼亚的诊所。
5
今天的活动不同寻常,卡卡尼亚买了一副棺材,或者说一个足够大的木盒子,准备埋葬几名冻死的乞丐。
“今天阿尔说他愿意来帮我们。”她快活地说着:“所以你今天可以在旁边唱歌——随意接触死人在宗教意义上是不好的。”
阿尔伯德是她的哥哥,一个懦弱的好人,比他堪称离经叛道的妹妹更加保守的教徒,有时他会远远望一眼离家出走的卡卡尼亚的现状,然后拉下帽檐匆匆离去。
“真的吗?”阿尔伯德缺了条手臂,力气没有那么好使。
“当然了,我也会帮忙的。”她订购的棺材足够大,使用的木板的重量也足够平均,正好可以稳在那辆小推车上。
冬季是自然给予的保鲜手段,昨晚死去的人们还像刚刚死去时一样,还没有蛆虫或者其它生物啃咬他们的肉体。温格勒兄妹匆匆把他们装进棺材里,在因为饥饿侵袭而寻不见道德的动物苏醒之前离开了城邦。
除了那个看了一眼迪塔斯多夫小姐便同意放行的卫兵之外,他们尽力不惊动任何活物,以便棺材可以顺利埋葬。
“最近可不太平。”卫兵向他们警告。
棺材被顺利地埋下了,一路低声唱着圣歌的伊索尔德回头看了一眼木盒子,又移开眼跟着温格勒兄妹回城了。
“真可怜!”卡卡尼亚在前面感叹着,绿鹦鹉又要扇着翅膀在贫穷的人们之间飞来飞去了。
阿尔伯德没有出声,但是也点着头怜悯。而伊索在后头,心里却有些奇怪:他们已经得到了解脱,为何要如此的怜悯?
不过她是如此善良的人,大约连我死去了也会同样的怜悯吧。
死魂灵所附身的躯体直立在世间,跟随着光行走。
6
“打劫,女士。”劫匪是一个谈吐文雅的人,衣服下的瘦削身材和不熟练的握刀手势向见过他的人传达他是个半路出家的劫匪的事实:“请交出你的钱来。”
他的身体在寒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连手上的刀也跟着颤抖,在空中不稳地晃来晃去。
她并不恐惧,她有可以确保自己全身而退的技巧,所以她没有动作,只问:“您从何而来?”
他带着她不熟悉的口音,衣服露出的边角也不是这座城的人们常用的材料。
他最后回答了她的问题,而当他在深夜忆起白天时,他发现自己曾差点与死神亲吻。
还是那间诊所,木柴燃烧得比之前更旺盛了。据医生说是因为每年枯死的树变多了,木柴自然也变多了。
“我们应该去改善自然的环境。”医生构想着:“让树木们活得更好些。”
当然,当然。病人点着头,内心虔诚如同聆听上帝的旨意。
我们要防治虫害,消灭病虫!医生情绪激昂地说,嘴角带着的微笑在病人眼里比太阳还要令人温暖。
是爱啊,播撒在目及之处和未及之处的爱。
于是罪人也沐浴着光,灵魂顺着光所指引的地方,将怨恨与痛苦留在原地,拿着餐刀净化罪孽。
7
这并不是一柄多么锋锐的餐刀。
它美丽而高贵,可以乖顺地待在在任何人的手心中,反射各种场景的光。
但是它无法完全反射太阳,于是它顺着阳光所指向的地方,与火焰一起,向着出错的地方前进。
红色的玫瑰花瓣凌乱地散落在地上,随后餐刀也折断了。
8
医生在废墟中悲鸣着喘息着,装着红玫瑰的瓶子被打碎,一切都乱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