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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下一步想套出我们老大在哪?”杜姆杜姆坐到茶几角,一脚踩在来客坐的沙发扶手上。所踏处漆皮早已蹭掉,露着网线包棉,棉絮缝里透出铁筋骨。“就这么告诉你,你这事只配跟我谈。”
“怕你答不上来而已,倒也不是为别的。”
“说来听听。口气挺大,但我们也有规矩:外人、小本生意,就得从我手里过。”
“有个都市传说,老早就想知道了。”亚当·重锤,虽然他全身义体化改造完全由荒坂完成,但听闻唯独在头皮中缝的缝制上使用了漩涡帮众古早硬核的朋克技法——为了对高度赛博格化进行文化致敬。这种技法却从不外传,连重锤也是亲自在荒坂忍者围满诊所门外的情况下单独走进诊所,由漩涡帮医生独立进行的。
“所以是个什么技法?传得可玄乎了,说比夜之城年纪还大的都有。”
真听闻来意后杜姆杜姆反不慌忙,从怀里掏出s-keef抽了一回。口叼滤嘴,后撑臂含混吐字时,吸入器就随之滑稽地上下起伏。“你也不是没闯过我们诊所。直接去绑个医生问不就成了,还低声下气地过来谈什么?别诓我。”
V笑了,“谁还不知道你们的医生?舌根底下早就埋了灌毒的玻璃管,神经突触也用忆阻器桥接,一旦快问出绝密了就自动触发咬碎管壁自杀,比他爹的膝跳反射还快。”
“嘿,这还不人道?真咬断舌头比这可痛多了。”杜姆杜姆语带骄傲,此类损招在漩涡帮外是想学也缺师傅,独一份。
“你们是挺该死的,偏偏总有人愿当这个医生。”
“那可不,我们这种手术哪是天天能碰上的。医生都有点毛病。这里的毛病——”杜姆杜姆指指脑袋——“我看全换成电路板倒好了。像我,特有人性。”
“人性?先听懂人话再说:我要跟你们老大谈。”
“罗伊斯可帮不上你的忙,老大他爹的才懒得赚这个钱。特别是,这还真是我们的绝密。你尽管去问他,等着他看你急死的好戏就是了。”
“钱不成,接活成不成?”
“不成。世界上多的是非卖品,你总明白这个理吧?”
V忽地起身猛拍杜姆杜姆近侧的茶几台面,弯下腰俯视他。在死亡之舞背景音里耳鸣乐队打桩机一般的噪音中轻得仅像是错了一拍。杜姆杜姆微微瞪大蛛眼,红光进入类似呼吸灯的些许起伏的状态。
“是吧?早该害怕点。”现下V底气充足,与当初拿小平头时乖乖全额奉上的模样不同,有那么点攻守势异的意思。
杜姆杜姆在原地只呆住一会,就如同被虚空攫住般反由低处凑近,V低头往他视线(如果能称之为视线)所向之处望去,未等解惑,手速更快的杜姆杜姆早捏住V领口的吊坠绳提起一块凹凸不平的薄圆物体。
一块锡片。
V一把扯回来,向后把自己摔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进一步横亘在两人之间。“混恶土那会,锡壶架火烧水没注意烧了个底掉,从灰渣里捡的。纯属戴着好玩。”
杜姆杜姆要跟她换这块锡片。不知是药物作用的亢奋还是真戳中点怪异的兴头,全是V懒得听的闲话,语无伦次着什么“纹理太像我们死亡之舞的铬墙了”,什么“论功行赏,名字最响的漩涡帮众才有份”,还有“连老大们都不是人人有,大多还比它小”。总之V脖颈上这块他是不想撒手。代价呢,他愿意支付让V假扮新人走后门进手术室,请医生给V的颅侧照重锤原样缝上一条。至于工艺,回家自己研究去吧。
V咬咬牙答应了。
实际上,她刚睁眼就通体冰凉,借尸还魂一般。医生拍醒她,关掉无影灯催她快跑,老大来了——跌撞出门,活血泵马上触发,她倒进后巷某个车后座就没头没脑地晕睡了一通,幸而无事发生。醒来后V盯着车顶,黑暗中摸着自己那道镀铬的伤口,中缝处使用了裸露的金属突起,摸上去就像嵌了一块金属条,和印象中重锤的一模一样。
自那以后,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摸着伤口在午夜惊醒。
变化是一点一点开始的。在伤口周围褪皮时尚且算正常,V往上喷消毒喷雾。伤口周围新长出来的头发颜色变得很浅,随后变为半透明,甚至很难称为白发,V就对着镜子一点点用镊子拔除。那一片后来不长头发了,显得出奇干净,表面硬涨而光滑,既像仿生硅胶,又如同新生皮肉一般。
光滑意味着好摸。她只要惊醒就会反复抚摸,强迫性地一直睁眼到白昼。
所以她现在学会了与之共处。醒来,起身开一瓶冰川水,环顾斗室。强尼很安静,说不准作息比V好百倍。她放任指腹在金属条上滑动,这使她松快地吐出好大一口气,睡眠反而像是种紧绷的折磨。
疑心病越来越重。她怀疑杜姆杜姆给她准备了一个盛大的漩涡帮式恶作剧,那块锡片可能正镶在她的脑里。不断地、不断地。
V去找维克多,老维说不能在不知道缝制方法的情况下贸然撬开,里边说不定和皮层有某些牵连,除非你想冒险让脑的某个区域彻底损伤。“那扫描呢?”V口气急切,“它一定藏着手脚了。”老维又解释,在外边看,和皮层扫描的看,都只是很普通的医用镀铬品,如果使用了生物质纤维或者纳米纤维,这么扫也是扫不出来的,没有任何把握。
“可我就是为了搞清楚工艺才往头上缝的啊?”V不解出声,又在摩挲金属条了,维克多把她的手轻移开,在原处重新消毒。
强尼嘲笑着,但并没笑。“对,就这样,往脑子里狠命塞再也拿不出来的东西。”
V又去找杜姆杜姆。他一见到她就打算避开,丢下死亡之舞大门都不守了。“我很忙,”被V逼到角落时他终于开口,“你上次差点没下手术台,闹出的乱子已经够大了,好悬没被头儿发现。”他指指她撇过来头发遮住的那道镀铬缝线,“这再被谁注意到,我俩的命都很难说。”
“你回答我。”V的睡眠失调让她没有气力做出任何威胁,她换上一副老友的腔调。
“一个问题。我就只答一个。”
“金属义体…有记忆吗?”
“哦,RAM管理器?当然了。你在问些什么?”
“不,不是那种可被存读的数据。”V垂下眼,伸出指头,轻碰一下杜姆杜姆的金属指尖。
“喂。”杜姆杜姆抽回手。
“比如触感。你一时半会能记得,但你的指尖说白了又只是金属块。”V抬头盯紧他其中一只蛛眼,后者的呼吸灯状态又来了,红光映着V的面庞一时如同反复卸戴全鬼面。“假如切了你的手指安在我的手上,这个触感的记忆将变成我的吗?”
“要我的指头?不向往向往这个脑子?”杜姆杜姆指指脑袋,露出他那副没有牙缝的钛合金假牙。“爹的,我能理解你。想要什么触感之类的。但我的金属脑子阻止我想下去,它说‘够了,到此为止’,你可能听不到。超越肉体的力量,那才是该追求的哩。”
即使如此,又没让把梦魇缝进脑子里。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V扯着他的领子,“我的锡片呢?”
“你要反悔?”
“装了这个我整宿睡不着。取出来。我要我的锡片。”
杜姆杜姆顿了好一会,终于说跟我来,两人来到一面亮闪的涂满金属的墙前。指指左上角,杜姆杜姆指指下缘,或者就只是在演戏搅浑水。“什么意思?”
“在这,也许在那,”他到处摸索了一番,“你的锡片。上回搬货我碰掉了铬墙的一小块,怎么也找不着掉哪了。”
“我把那块锡片融了,补上去了。”
火箭发射倒数计时开始,V正在试图给李德胸前硕大的窟窿止血,满手都糊着深红色。强尼催她进入控制室,她扯他的手臂试图拖拽,却无法挪动一步,最后只好独自进入发射室。火箭点火升空,巨量的浓烟冲向观景玻璃,立即从环形分布的无数喷管内喷出大量冷却水雾,烟灰变成浓云遮住了全部视野。当一切遮蔽逐渐散去,发射塔台上的尸体连同配枪均化为一摊不可名状的黑色胶泥。金属液滴,稍微纯粹的几个小点,如微缩太阳般沸腾着,震颤而张皇地想要滚到一起。更多的金属化在泥里,是皮下护甲没随蒸腾而去,留在原地。水雾降温还在持续,熔融金属的光芒逐渐暗淡,冷却为铅灰色,粗糙的表面只反射着疏落的、极小的鳞片般的光泽。
凝固的枯竭溪流,或可说凝固的未及许愿的扭曲猴爪;没聚集的,则成为凝固的斑点。
她等到大门再次开启时冲出去触摸铁灰色溪流。V惨叫一声,指尖的灼痛直钻进脑里。
发射塔上空气流逐渐恢复正常,再不离开就要与新美即将赶到的武装浮空车正面交锋,她并无等在原地的余裕。眼在地面上徒然搜寻着,最终望向一块大小适中的凝固斑点,将它兜在衣摆上拾起来。仍然很烫,而且隔着厚布料依旧明显的树瘤状不平让她有种奇异的恶心。
V摸遍了整块墙,没有摸到一块树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