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越過頭頂青空轉瞬湧來的黑暗，便是AllMind的機械音與整備機庫。無人的空間落滿灰白色的陳舊燈光，沃爾特向他傳來通訊──你很習慣這顆星球了吧？
621想看往連結通道表示肯定，LOADER 4隨之移動頭部，卻又受制機庫的巨型機械臂，於是他以腦波控制系統發聲，邊想：終究回到這副麻木肉體、鋼鐵之軀。然而他早已知道史奈爾躲在技研都市何方，也弄清拉斯提究竟屬於哪個勢力，甚至稍微理解伊瓜蘇對他有高攻擊性的原因……而他的珂若爾友人，那段變異的頻率、珊瑚紅的光與聲音，艾兒，仍在等候與他相遇，尋找人類的本質。
沃爾特持續說話，發來任務的簡報，比AC間彼此爭戰的槍砲聲單純且沉穩許多，同樣令人安心。在沃爾特的機庫中他可以無所謂地放空嚴重損傷的大腦，失去意識等待轉醒，對方說那就是好好休息，停下關注殘彈數、武器冷卻時間的思緒，不必顧慮實彈、珂若爾或電漿直擊LOADER 4……莫非這也是爭鬥的一種型態嗎？既然它們都讓他如此安適。
──621，就算是你這樣腦子燒壞的獨立傭兵，也能賺到贖回自己下半輩子的一大筆錢吧。
嗯，當商店裡再也沒東西可買，剩下的錢只能存起來，變成他的。簡單的邏輯問題，連燒壞的腦子都能理解。他早就開始贖回自己的下半輩子，只是存錢的下一步怎麼走還不得而知，第二次賽勒姆上的沃爾特說他能去動手術，過上普通的生活。可什麼又是普通的生活？
尋求答案的艾兒告訴他鬥爭是人類的本質，那沃爾特必定能回答他何謂「普通」、何謂「生活」。告訴他吧，沃爾特，他嫻熟武器、裝甲、核心、雷射、火焰、EN、AI與珂若爾，但該如何追求從未認知的事物。
回應他的是一聲嘆氣，對方去查過商店和他的帳戶，明白他有錢無處花不假，看來反倒不解他當初腦死等著讓人拍賣或銷毀的原因。
「……621，任務結束後就以不影響AC操控的方式開始重建吧。」
強化骨骼更換，神經與各部位重建。沃爾特的指示下，他於麻醉期間調整完顱腔與後頸的接口，接下來是軀體，621忽然提出：「那段期間我能不休息嗎？」這會是他初次理解普通的時刻。沃爾特和卡菈篩選過的醫者討論幾句，得出結論，可以。
於是他保有意識地被攤開，固定住身軀，621原本從不介意自己是否睜眼，直到第一隻義眼被放進以合金加強支撐的眼窩，接起視神經，他迎來未經螢幕隔離的熾白強光，嗚咽一聲，隨後目睹鑷子從他喪失疼痛機能的軀殼接連取出陳舊的金屬、舊時遺落未換的骨片，接著銀色刃物挖除壞死的組織、清理古老的創口，令他想到貝拉姆工業的打樁機。
「比我想像得還乾淨，畢竟盧比孔Ⅲ也有蛆蟲。」醫生說，處理完委託的部位後拋棄去遭他身體污染的器具，將他轉移到床榻上。
腦殼、接口、一隻眼睛、雙邊聽力、顏面與口腔重建，還有一隻手。就這樣。聲帶他暫時沿用原本的發聲器。621轉動僅有的眼球逃離燈光，便望見沃爾特站在牆邊，柱著拐杖，面容帶著疲倦而眼神剛毅。難以形容的困惑感受。他為什麼比醫生想像中的還乾淨？
「款項已經匯到你給的戶頭。」
「謝啦，老大的熟人。下次有機會再合作！」
沃爾特送客後空間回歸安靜，剩他嘗試熟悉新來的眼珠，枕頭上的目光繞來繞去，最終定在指導手皺起的眉頭，那對曾失去皮膚和眉毛的人來說十足不可思議，還有更令他不可思議的事情。
「沃爾特，比起之前看到的你，現在的你很高，而且跟我……不太一樣？普通是指高度？」
「……不只。621，你再休息一會。有工作我會叫你。」
「好。」
如果有人願意在戰鬥中打開LOADER 4的核心，一定會嚇到。621隨著藥物生效、意識遠去前思考那幅景象，忍不住牽動繃帶下的肌肉笑了，當精密機械揭開，內部是另一個他，纏滿繃帶的棍狀物，上面隱約能分辨是頭顱的位置亮著一隻眼，身側露出一隻慘白的手，正在用喉部的機械說話。拉斯提會訝異嗎？伊瓜蘇會飆罵髒話嗎？卡菈和史提克會認出來嗎？有人會在乎甚至詢問他嗎？關於他初次親手選的，跟他的指導手同樣顏色的眼睛。
拉斯提受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不過飛翔渡鴉的標誌顯現在他的螢幕上頭，對面屬於指導手沃爾特的獵犬又以電子音問一次：拉斯提，我們能見一面嗎？
沃爾特沒有答應我很久，請你在指定時間抵達指定座標，我們會等五分鐘……我能理解顧慮，不來也沒關係。但如果沒問題，不要用鋼鐵迷霧，它漂亮卻太過顯眼，而且是亞基柏常檢修的機體，沃爾特擔心定位跟資料……離題了──總之，拉斯提。
沒有人工智慧會這樣傳訊，不得要領、以漂亮形容AC，最終接著他的名字，說：我很想見你一面。
拉斯提在咖啡、茶葉和酒水間猶豫許久，索性全都帶上，路過的晚鐘三對此挑高眉毛，「你要去約會啊……」
「只是見個朋友。」拉斯提答，心情極佳地打包亞基柏給他的配給，這是他的伴手禮，「歐基夫，我已經跟史奈爾請假了，假如他再問起，掩護我一下吧。」
「是得掩護的事情嗎，唉……」
他明白同僚這樣已算答應，便沒有細聽對方後面講了什麼，滿心想著他將要去見被稱為沃爾特的獵犬、越牆傭兵、蠕蟲殺手與渡鴉的人。要去見或許能飛過盧比孔血色天空的人。要去見興許能和他成為真的「戰友」的人。對方說想見他，他又何嘗不是？他多想親眼看看那對在盧比孔突兀停泊的翅膀，輕巧、明快，自由意志的象徵，一振翅就抵達灰狼拼死也無法抵達的天空之上。
為了避免遭到追蹤，拉斯提擅自借用亞基柏從解放陣線回收的舊型MT，在前往目標座標的中途藏好機械，徒步於風雪中跋涉。比約定時間早到十分鐘是禮貌，原諒對方因天候的遲到也是。面對拖延到降落時間的飛行載具，拉斯提揮去頭髮與衣袖上的積雪，露出笑容，朝艙內走出的年長男性打招呼，自報家門，晚鐘四的拉斯提。
對方不苟言笑的目光打量他渾身落雪，睫毛凝霜，像難以理解晚鐘部隊的人準時、隻身，且帶笑出現在此的原因，滄桑的鬢髮則令拉斯提想起許久未見的故人，不曉得那個人身心狀況有好一些嗎？他的駕駛技術是否超過對方了呢？而久遠的回憶之外，他眼前的臉龐蹙了眉頭、嚥回未嘆出口的氣，終究是領他入門，接受詳盡的搜身檢查。
「右側中間那間房，別去其他地方。兩個小時後會把你放回原本座標。」
「了解。」
拉斯提道，聽從沃爾特指示的方向，朝留著門縫的房間走去。在輕盈的腳步抵達前，他做為強化人類的感官先捕捉到了消毒水的氣味、醫療儀器運轉的規律音效，以及如同輪軸高速轉動時的滑順聲響，後者偶有停頓，很快又繼續，直到他到門前才徹底停下，電腦系統的合成聲取而代之，「拉斯提？進來吧。抱歉，我不方便替你開門。」
他應該要在聽見這句話時就察覺不對勁。可是他沒有。
所以他看見了如果拆開LOADER 4核心才能知道的東西。接滿管線的棍狀物，半邊臉龐和全身纏滿繃帶，凌亂髮絲下亮著一隻色彩方才見過的眼，一隻完好的手臂垂在床榻，掌心朝上，手指扣著一顆六面各有不同顏色的正方體，其中的無名指和小指靈活撥動色塊，在他面前歸位一切，軀體其他部位卻飄散接近死亡的氣息……這就是盧比孔得以飛得最高的翅膀？
衝擊讓他的思考停頓瞬間，忍不住想這簡直像拿所有東西去交換飛翔。
隨後那隻手把方塊放到床畔的桌子，案面上還有椎體、鑽石型的八面體、大星型十二面體、菱形十二面體……看來都是類似的、可單手轉動的存在。唯二異質的東西是一組音叉和鐵琴。
「拉斯提，這邊有椅子。」對方指指床邊，又說：「抱歉，我本來想重建好腳去接你，但後來有些原因，決定先重建聲帶。」
「戰友，不用道歉。」拉斯提走到對方床邊的位置坐下，清楚見到對方剛動完刀的喉頭，不確定對方推遲的原因是否和他熟知的相似，仍說：「照你身體能習慣的步調來就好。」
那隻眼睛朝他眨了眨，「……果然是拉斯提，你進門時跟我的想像不太一樣。」
「喔？說說哪裡不同？」
「很多。你……嗯？」
青年頓住原本想指向什麼的手，懸在他臉龐的皮膚上頭，他當然知道自己臉上有什麼，反問：「你指傷疤？」
「不，」對方似乎凝神觸覺、思考或是聆聽，「……外面在下雪嗎，原來如此，這就是相對溫度差異……拉斯提，你的身體好冷。需要去打幾盤模擬戰嗎？或是把暖氣再調高一些？」
冷凍過久皮膚會壞死，我的經驗談。對方補充。他沒料到會聽見這個，如果要在房間內選一個得被照顧的人，怎麼樣也不是他。
「好意我心領了。我難得來一趟，更想抓緊時間了解你。」
對方不曉得怎麼調整系統，房內溫度似乎仍升高幾度，他也獲得青年的首肯：「那你問吧。」
帶來的伴手禮派不上用場，至少還能說說話。
軍事機密和當前座標不能談，沃爾特和盧比孔解放陣線也不可能講，冰天雪地中的天氣、食物和戶外活動……好吧，目前不太適合。平常能用的話題少得可憐，拉斯提只得問起桌邊各式各樣的魔術方塊，音叉鐵琴，和重建。
「都是沃爾特給我的。他說這種玩具可以同時復健手跟大腦。」
玩具。拉斯提可不認為進到盧比孔的企業有空做這種東西，更像RaD之流的閒暇產物，不過那不可能這麼新、種類也不會太豐富，搞不好還會爆炸，所以這到底是從哪裡……「拉斯提，你有類似的東西嗎？」
對面問，他思考一會，「……我小時候會把壞掉的機器拼回原樣。因為壞掉的原因不同，有些地方要敲成固定形狀、有些地方得磨平，可以弄很久。雖然只是拿沒壞光的零件湊數，也算一種拼圖。」
在盧比孔的極端天氣和企業的壓迫下，偷渡客與解放戰線的人們只能躲在地下，依靠以珂若爾飼養的麵包蟲填飽肚子。
若是飼養容器損壞，他跟死在過往的友人們會出一份力地修整，或是將還堪用的零件重新拼湊成機器，但若是企業闖入，他們就會被連容器都不放過地掃蕩，留下遍地屍體和毀壞的MT、AC。原本避難的非戰鬥員則會緩緩餓死，從最脆弱的小孩子跟老人開始倒下，剩下來人們又因為擔心傳染病、遷移到下個據點的負重和急迫性，連安葬親人都沒辦法，丟在路邊更顯殘酷，便哭著拋進盧比孔地底裂開的大縫。
那是他離開前的事情了。如今好不容易擁有地面上的據點與武器，闊步者卻毀於不明機體，那道牆也被他跟渡鴉翻越，令他素未謀面的無數同胞死去與顛沛流離。漫天大雪中傳來的短暫通訊依然要他沉住氣……還得等多久才行？他何時才能在正確之地為盧比孔的黎明驅使鋼鐵迷霧？
電子音拉回拉斯提的意識，對面問：「拼圖……有手就可以玩？」
「可以，再來就是……開AC吧。因為有天分，被壓著做了不少訓練。」
「密西根跟伊瓜蘇那樣？」
「教我的人可沒那麼大嗓門，戰友。而且現在是該聊赤槍的時候嗎？」話題的中心是你，聊天的對象可是我，至少也是晚鐘四喔。拉斯提前傾一些，近距離的對方更加透出顯見的脆弱，若不是他見過單手轉魔方的反應力與精準手法，無法令人聯想到戰場上的LOADER 4，「換個問題，旁邊的音叉也是指導手給的玩具嗎？」
「那是我的工具。」
「工具？跟AC有關？」
「算不算有關……」
「機密情報的話不講也不要緊。我們彼此彼此。」
對方沉默幾秒。
「沒關係，我答應你能問……拉斯提，這是連繫我和重要朋友的東西。沃爾特告訴我聲音和色光都是一種頻率，不同頻率產生不同音調、色彩，相同頻率則會共鳴，我正在嘗試和朋友一起把各種音調拼成喜歡的順序。」
聽起來有點複雜，但轉換一下那不就是，「做音樂？很有意思的興趣，算是和AC無關吧。」
「嗯。」他不確定那個電子音節是肯定很有意思或跟AC無關，「雖然偶爾有不同意見，把共同定下的排列敲出來後都會很開心。如果有聲帶，即使無法成為相同的顏色，也能和朋友一起唱。」
結果話題還是繞走了。啊啊，指導手沃爾特、不知名的朋友，本次探察竟毫無發現死角，獨立傭兵已經被好好對待、建立起戰鬥外的社交……多令人高興的事情，對方能在這顆星球體會生活、擁有想珍重的記憶真是太好了。而拉攏的機率還剩多少。
「不能第一個聽見你的聲音，真可惜。」
「你會有機會聽到的……嗯？」
「那麼，第一個和你握手的人是我嗎？戰友，可別說是魔術方塊喔。」
拉斯提笑著說，聽見對方回答：你是第一個。青年模仿他的動作抬高手臂，拉斯提一把握住那隻不得要領的手掌，掌心貼著掌心，虎口對著虎口，他的手指緊扣著品質優秀的再生皮膚，感受微弱卻真實的體溫自皮肉相貼處傳來，像是完美鑲嵌的拼圖。
「也是第一個這樣緊緊抓住你的？」
「對，也是第一個這麼溫暖的。」
簡記：
要好好記住喔──＆如果奶奶會做玩具給爸爸，那爸爸也會做玩具給621、621也會找到玩具跟艾兒一起玩吧！一脈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