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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世界若是那么小
进入十二月后,伦敦温度骤降,气温在个位数徘徊。这天是新婚夫妻特意挑选的大晴天,阳光明媚,把空气中的寒意都晒走了些
一色身着正装站在城堡门前,微笑着用英语与来宾打招呼,长久的接客让他的脸都有些僵硬。
城堡内外挂满了气球鲜花之类的装饰,大门内就是宽敞的宴会厅,中间一条道路延伸到最里面的主仪式台,两边摆满了花篮。
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二十分钟,来宾已经陆陆续续到齐,一色这才勉强可以休息一会。他舒了一口气,用回日语:“结婚可真累啊。”
中森笑了笑,“辛苦你了,就当是为自己结婚做准备。”
一色和中森闲聊着,并没注意到有一个人正向他们走来。那人身材修长,身着一套纯黑色的三件套西装,为了保暖套了一件灰色的大衣,手上戴着黑色的真皮手套。他的刘海很长,将将遮住了双眼,步履稳重,像个典型的英国绅士。
大约走到距离他们还有五六步时,一色才发现他,他转过身,熟练地用英文说着欢迎词:“欢迎来参加中森和黛西的婚礼。”
随后一色礼貌地伸出手准备和他握手,然而手在空中僵了半天,却迟迟没得到回应,只能听到那人用日语回答他:“感谢您的欢迎,伴郎先生。”
一色听到熟悉的声音,惊讶地抬起头,平时慵懒散漫的人突然穿了一身正装,实在与他记忆里的形象相去甚远。
他感觉脑子嗡嗡地响,忍不住想叫一声“论”,然而话到嘴边却卡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他犹豫好了一会才把“鸭乃桥先生”说出口。
许久没有见面,思念早已淹没了最初的愤怒和不解,让他的眼眶有些湿润。都都似乎已经忘了该如何和这个人相处,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鸭乃桥论并没多说什么,他抬起双手,轻轻拥住了他,左右贴了贴他的脸颊。
一色愣住。来到英国后,贴面礼他也做了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像这样紧张,打完招呼后,两人脸颊间触碰过的地方还留有余温,在寒冷的冬天显得格外灼热。
一旁的新郎也惊讶得愣住,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曾经给鸭乃桥论写过婚礼邀请函。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像一色那样失了神,快速反应过来,邀请鸭乃桥论进宴会厅就坐。
“鸭乃桥先生是杰西卡小姐的亲友吗?”他回忆着刚刚看到的请柬上的姓名,“世界还真小啊。”
都都好容易回过神,摸了摸着自己的脸颊:“是啊,我明明都躲到伦敦来了。”
02 你像流浪的流星
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都都突然意识到原来他已经到了需要结婚的年纪了。平时工作和查案都是和鸭乃桥论在一起,早已远离普通生活很久。一直到都都两个月来第四次收到参加婚宴的邀请时,他掰着手指算了算最近给出去的礼金,皱着眉小声地嘟囔道:“我什么时候能把这些礼金收回来啊——”
“又要去参加婚礼吗?”鸭乃桥论边说边调低了电视的音量。
都都点了点头:“大家陆陆续续找到爱人了啊。”
“爱人?”鸭乃桥论歪了歪头,眼神从无聊的电视节目上移开,看向都都,“大家都集中在这个年龄段找到爱人吗?”
“也许吧?反正我身边的人是陆陆续续结婚了。”都都试探着回答,他可没有资格谈论什么爱啊之类的。
“但是都都却到现在都没有谈恋爱呢。”
都都翻了个白眼吐槽他:“整天和你待在一起,要是真遇到什么真爱才奇怪吧?”
“奇怪吗?”鸭乃桥论小声嘟囔着,过长的头发盖住他的双眼,沉默着也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许久后才开口:“那我可以和都都一起参加婚礼吗?”
那一场婚礼是都都的国中同学中森结婚,中森的妻子黛西是英国人。新娘从大厅进门时,他眼睛亮了亮,拍着鸭乃桥论的手背,不住地称赞新娘。
都都和新娘都在鸭乃桥论的左侧,他听了都都的话侧过头去看新娘,点了点头笑着回了一句“确实很美”,眼神却落在近处。
等到扔捧花的环节时,主持人信誓旦旦地背着什么“传递幸福传递爱”的主持稿,以调动全场的热情和兴趣。鸭乃桥论不知为什么来了兴趣,一脸好奇地怂恿着都都去抢捧花,搞得正忙着回复工作信息的都都一头雾水。
“你今天发什么疯……”他无奈地推了推鸭乃桥论放在放在他胳膊上的手,刚打算吐槽时手机就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雨宫前辈,他只好暂时放下这个话题,绕过鸭乃桥论出去接电话,电话内容很简短,是雨宫通知他尽早回去工作,接下来一段时间工作很多之类的。
总之又是整理档案之类的……都都认命地叹了口气,随意地扫了一眼主仪式台,发现新娘才刚开始扔捧花,而落点——都都看着那束花直直地飞过来,下意识伸出手,于是那束以马蹄莲和白百何为主花的手捧花就不偏不倚地掉在他的手上。
顿时整个大厅安静下来,都都意外成为全场焦点,他下意识看向鸭乃桥论寻求帮助,却发现那人也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仿佛等着看他出糗似的。
“呃……”都都有点尴尬,“有谁想要吗,我送给他?”
都都说完就后悔了,他摸了摸脸,本以为这句话会掉到地上,没想到却有一个女生凑到了他身边,伸出双手道:“给我吧?”
鸭乃桥论在一边看着,立刻垮下脸,翻了个白眼。
女生名叫珍妮,是女方带来的为数不多亲友。婚宴时都都和她被安排到了同一张桌子
珍妮是个可爱的小女生,得知都都是警察后,用和门季一样的崇拜眼神看着他,让都都不由得有点心虚。
她似乎对都都很感兴趣,抓着他聊东聊西,从生活爱好聊到破案经历,聊到最后眼睛都亮起来。
鸭乃桥论借机听到很多都都上学时的趣事,正一脸满足地听着,突然听到女生问:“一色先生有女朋友了吗?”
都都愣了一下刚准备否认,鸭乃桥论不知怎么却先他一步开口,语气冷漠:“有。”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女生的设想,一下子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都都也并不反驳,而是好奇地转过头,却看到鸭乃桥论不知怎么也愣住了,凌乱的刘海下一双蓝色的瞳孔直直地看向前方,许久都没有反应。
“欸?一色你恋爱了?我怎么不知道?”这时候中森恰好走过来搭话,稍稍缓和了一下尴尬的气氛。
都都仿佛看到了救星似的,顺着他的话发挥了一通,才终于换了一个话题。然而鸭乃桥论沉默着坐在一边,始终一言不发,餐盘上的黑蜜也许久没有动过。
新婚夫妻两人站在一边左看右看,脑袋凑在一起,满脸八卦的样子不知道在商议着什么,过了一会后中森拍了拍都都的肩道:“一色考虑来当我的伴郎吗?”
“我们在英国还要办一场婚礼,想找个英语好些的朋友接待黛西的亲友。”
“珍妮是伴娘哦。”黛西在一边补充道。
两个人的提议太突如其来,都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突然感觉到鸭乃桥论的手从餐桌下伸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这是他愣神许久后唯一的动作,都都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神,心下了然,向他安抚地笑了笑,随即摇了摇头:“工作很忙,应该抽不出时间。”
“这样啊。”中森叹了口气,但显然有些恨铁不成钢,他找了个借口把都都拉到一边,语重心长道,“最近大家都陆陆续续结婚了,一色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吧?”
“我还要和论一起……”
“就算是华生也结婚了哦。”中森打断他,“你也会有自己的爱人,自己的生活,总不能一辈子待在鸭乃桥论身边。”
“再仔细考虑一下要不要来当伴郎吧,珍妮很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婚礼结束后的工作日,都都就被迫开始了他的加班。期间他想起中森对他说的那番话,说实话,那对都都来说实在没有任何触动,相反,他甚至开始期待起一辈子都和鸭乃桥论在一起生活的未来。
那实在是美好幸福的未来,除非……鸭乃桥论主动宣告结束。
通宵几天加急忙完工作的下午,都都来到鸭乃桥论的公寓楼前,低头看了看line上自己发的满屏信息和每条信息左下角的未读。
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面,都都实在觉得有些思念鸭乃桥论,以往就算他工作忙,鸭乃桥论也会找各种理由去警局“骚扰”他,然而这一次却是音讯全无。
他有些着急,不顾几日来彻夜工作的疲惫身躯,迈着大步向公寓走,却正好与一个嘴里默念着什么“爱”之类的人撞上。
“抱歉抱歉!”他慌张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简历,站起身时一脸羡慕地搭话道,“啊!你不会是鸭乃桥先生的邻居吧?真羡慕你啊,能和福尔摩斯的后代做邻居。”
“福尔摩斯的后代?”都都疑惑地歪歪头,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鸭乃桥论,“你认识鸭乃桥论吗?”
那人感叹道:“当然了!他可是福尔摩斯家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我是来参加鸭乃桥先生的助手面试的,如果能成功当选的话,到时候就要麻烦多多关照啦,”
“助手面试?”
他点点头:“大概是鸭乃桥先生觉得之前的助手不合适吧?好像是鸭乃桥先生低谷期随便找的一个助手,现在觉得不合适换掉也很正常。这几天好多圈内大佬都来面试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被选上……”说完那人就继续纠结着他口中的“爱”走掉了。
而都都却突然感觉到有些滞后的身体疲惫,脑子晕乎乎的,混沌得像一团浆糊。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踏了一步,差点跌倒在地。
大概是工作太累了。他安慰自己。要先回去休息一下,之后再问论吧。
然而后来他在line的界面删删减减,却始终发不出去一句询问,他不知道鸭乃桥论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一个比他聪明无数倍,更适合和他一起侦查的助手,更不知道如果答案是肯定,自己该何去何从。
和鸭乃桥论一起相处的时间太长,他甚至有些忘记鸭乃桥论出现之前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
当晚他因为过度疲惫发了低烧,迷迷糊糊之中梦到他仍然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底层警察,而鸭乃桥论已经和他聪慧的助手解决了无数世界级难题,他们渐行渐远,再相见时鸭乃桥论已经忘了他是谁。
他在鸭乃桥论询问“我认识你吗”时惊醒,打开手机发现时间才到凌晨四点,他全身被汗水浸透,好在已经退烧,有了些精神。
手机上仅有一条中森发来的信息,问他有没有决定好来当伴郎。
都都看了一眼始终没有音讯的置顶聊天框,给中森发过去一个好。
03 温柔
宣读结婚誓言的环节一直是一色在跟进,每一个环节他都烂熟于心,他站在主仪式台的一侧,微笑地看着穿着纯白婚纱的黛西一步步走向新郎。
鸭乃桥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色只敢用余光远远地看着他,有那么多的情感想要诉说,那么多的疑问需要解答,然而思绪翻涌,一切都梗在喉头,唯有沉默。
在一众的欢闹与期盼中,鸭乃桥论孤独地像个异类,他与周围的人一样身着正装,恭敬地坐在椅子上,却好像怎么也融不进人群中。鹤立鸡群,耀眼也孤独。一色想他生来就不是应该在市井生活中埋没才华的人,在这样嘈杂的世俗仪式中无声静坐,大概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时候他突然开始理解甚至期盼鸭乃桥论能真正找到适合和他一直走下去的最好的助手。世事变迁,鸭乃桥论已经不再需要一个莽撞懵懂的他拉住准备自杀的凶手,不再需要一个笨拙的转述者去帮他传达事实与真相。
这一路的相识相知都有因有果,他也应该放走这个天才,把那些绚烂的故事留在昨天,把无限的未来还给他,还他自由。
他在无声中和过去做了诀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眼眶微红,泪水模糊了双眼,脸上的笑容却是没放下过,看起来像是被眼前正交换誓言的新婚夫妻打动,这场面看起来温馨又感人,惹得台下许多人抹了抹眼角。鸭乃桥论难得与周围的人同频,感受到从内心升起的一阵酸楚,他担忧地看着台上的人,思绪万千。
婚宴时伴郎需要发言,一色调整好了心情,在宾客们忙着拍照时先行一步到了餐厅,找来找去却没在餐桌上发现鸭乃桥论的名字,正犹豫的时候,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杰西卡,我今天叫杰西卡。”
一色抬头看去,鸭乃桥论抱胸倚在门边,手上拿着婚礼邀请函。
“我之前帮这位女士解决过一个小麻烦,”鸭乃桥论主动解释起来,“所以请她送我一张邀请函。”
一色于是在桌上找杰西卡的名字,终于在中间的桌子发现那张铭牌,他拿起铭牌,不解地看着对方,等候他的下文。
“因为想看看你当伴郎是什么样,还想……”鸭乃桥论犹豫了一下,门外嘈嘈杂杂,已经有宾客陆续过来,一色听到声音,迅速把名为“杰西卡”的铭牌扔到最角落的桌子,又把自己在第一桌的铭牌也扔过去,然后拉着鸭乃桥论坐过去:“我还要接待宾客,你先在这坐着,我等会就来。”
“等会”并不是一个简短的时间,鸭乃桥论得到了一色的保证,突然就觉得一个人的时间太煎熬。直到一色终于开始伴郎演讲,鸭乃桥论才感觉看到了曙光。
一色的演讲很有吸引力,他的声音本就温暖亲和,话语中加了很多俏皮的笑话和感人的故事,台下的宾客一会哭一会笑。鸭乃桥论笑意盈盈地看着正绘声绘色演讲的一色,在内心感到骄傲的同时,突然又感觉一色离他好远,受人簇拥的他远在天边,热闹与繁华把他隔绝在一边。
他不在这里。
即便如此,结束了演讲的一色还是一步步朝他走来,步子很急但很稳,步履坚定,从欢腾走向冷清,从人群中走到他一个人的旁边。
“菜品还不错吧?”他带着点小骄傲坐下,“是我和黛西一起挑的,合胃口吗?”
鸭乃桥论被他的话拉出思绪,点了点头。
一色结束演讲后很快又到了扔捧花的环节。一色忙了一早上,认真地吃着饭,也没闲心去考虑什么接捧花的事情。
鸭乃桥论却莫名其妙地很兴奋,跃跃欲试地站起身。一色饭还含在嘴里,疑惑地问他:“你干嘛?”
那人勾起嘴角得意地笑了笑,也不顾旁人惊异的目光,走到餐厅前面,凭着他优越的运动能力精确地接到了那束捧花。
接到捧花后他无视身后主持人啰啰嗦嗦的串词,满心满意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然后把捧花送给正埋头吃饭的一色。
一色愣愣地看着眼前意气风发满眼期待的人,把嘴里的的食物咽了下去,这样浪漫的场景突然就多了一丝温馨和说不出的滑稽。
“为什么要送给我?”一色接过捧花,随意地问。
鸭乃桥论满足地笑了笑,并不回答。
04 为你献上我的世界
福尔摩斯始终将爱放在推理的对立面,认为感性的爱与冷静真实的推理背道而驰,却没有意识到在一次次的探案中,他早已经与华生相伴相依,难以分别。
而爱究竟是什么?诗人赞颂它,世人渴求它,无数名留青史的侦探却要避着它。
鸭乃桥论自恃天才,冷静自持,理智大于情感,理性多过冲动。他带着好奇与迷惘,像探寻密室难题一样,试图将“爱”拆解,明白其中的纹理与构造。
爱究竟是怎样的情感,何种的存在。
他高傲地分析研究,自以为无所不能,不会被情感驱使,但还是在自己反应过来前败下阵脚。
“有。”
他没经过大脑发出的声音斩钉截铁,坚定得似乎不容反驳。也许在反驳对方有关都都有无恋人的询问前,他的焦躁不安就已经注定了他被驱逐到了理智边缘,坠入情感的漩涡。
中森把都都叫走,鸭乃桥论能揣测出他要对都都说什么,偷偷跟了上去,在正好能听到他们声音的地方停下,于是鸭乃桥论就这样把他们的对话悉数收入耳中。
恋爱、结婚,这些字眼对鸭乃桥论来说太过陌生,遥远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名词,几乎从来没有出现在他对未来的设想中,从来没有人以各种莫名的缘由劝诫他应当恋爱抑或应当结婚了这样的话。
他是个异类,在踏入blue的第一秒他就明白。blue的天才很多,怪人更是不计其数,但他仍然在这其中“脱颖而出”,成为常常被挂在校园论坛榜首的奇葩。
他早已不止一次因为冷漠和高傲被周围的人厌恶,然而他始终自傲地将这标榜为每一个天才的必由之路,从来不曾在意过别人的看法。而现在,等到他意识到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无知觉中不闻不问地擅自把都都带离普通人的世界,与他这个异类为伍。
善良、温暖、正义也笨拙,都都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他身上拥有太多的美好,以至于抛开侦探这一层身份,鸭乃桥论觉得自己似乎完全无法触碰他。
于是,在大脑意识到之前,他已经违背本意默默离开,像是为了自我满足版般自说自话地藏起来,好似只为了给自己一个心安。到了这时候,他也实在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常常满腹疑惑看着情感剧中男女主无限纠葛的他,如今也身入此局。
是什么在驱使他逃避,是怎样的情感大过他的理智。他以演绎推理探寻所有可能性,最后只剩下一种情绪,一个字,一个疑惑。
爱。
寻找新助手的工作持续了很多天,每天都陆陆续续有人来面试。参与面试的人各式各样,从a级侦探执照持有者到没有侦探执照的普通人,涉及到各行各业。
鸭乃桥论出的面试题目是“爱”,他考虑好题目后立刻自嘲笑出了声,一个连面试官自己都不清楚的话题,与其说是面试,似乎更像是借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五颜六色的答案去寻找名为“爱”的谜底。
他收获了许多的回答,有些人大谈特谈自己的恋情,有些人讲起自己曾经处理过的案件,还有的人搬来柏拉图,列举出一条条繁杂的哲学知识。
最后一个来面试的人是个福尔摩斯的狂热粉丝,把华生为其撰写的探案集读了无数遍。刚进门,那人就双眼发光的凑上前来:“请问您就是福尔摩斯的后代吗?!”
“福尔摩斯?”鸭乃桥论皱了皱眉。
那人于是自说自话地夸赞起福尔摩斯,溢美之情溢于言表,似乎是将对那位推理史上不朽伟人的情感投射到了鸭乃桥论身上。
冷静了一会后,他开始阐述起福尔摩斯的爱情观。而这人显然是个福华党,将搭档两人的故事娓娓道来,叙述地惟妙惟肖,每一处细节都一清二楚。
鸭乃桥论也曾读过夏洛克的故事,自认没有他了解的多。
“不过,”鸭乃桥论出声打断他,语气冷漠疏离,“我是莫里亚蒂家的人,你忘了?”
他收下答案,打发走这最后一位面试者。
一路走来,其实有许多人打趣将都都称作他的华生,试图以侦探史上熠熠生辉永不褪色的那对搭档来称赞他们,但鸭乃桥论往往不乐意。
他无法想象福尔摩斯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看着与自己朝夕相伴的搭档步入婚姻殿堂,从此一个小小的海德公园却像银河,隔开曾亲密无间的两人。
冷漠还是沉默,他那位传奇祖宗的情感到底是没法再探寻,至少这一刻他清楚地听到自己内心升起的愿望呐喊着——搭档结婚后的疏远,最后一案后的三年不见,他哪一样都不愿意承受。
爱往往左右人的思绪,使人失去理性,顾左右而言他。于是,在与都都断联后的第十四天零五个小时,他终于放弃用那所剩无几的理性与情感斗争,任由自己被冲动与感性吞噬。
献上所有理智,为你臣服。
虽然说是渴望其实他也并没多想,小心翼翼地渴求着永远的相伴相守。只在费劲心力拿到婚礼邀请函后他贪婪地想到:
要是能相爱就好了。
05 是你带我从派对逃走
冬令时的英国天黑得很早,婚宴结束后不久天就黑透,好像到了深夜,宾客们移步到庄园一侧的舞池开始了婚礼后的派对时间。
都都并不太会跳舞,他结束了舞会前的致辞,退到角落里刚休息了一会,珍妮走过来伸出手,邀请他。
都都无力地笑了一下,抬起头认真地拒绝她:“抱歉,我暂时不打算跳舞。”说完他休息了一会,随后长舒了一口气开始在拥挤欢闹的人群中找人。
明明出场时那么耀眼,把人吓了一大跳,这时候他却好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中,连一个相似的背影都找不到。
“急急匆匆地在找什么?”路过中森时,他正靠在一旁喝着香槟。
“鸭乃桥论,你看到他了吗?”
“啊,你说你的那个福尔摩斯?我看他刚刚出去了,他适应不来这种场合也很正常,你不用太担心。”
都都听了他的话,立刻转身要离开,中森叫住他:“诶诶,珍妮还等着你去跳舞呢,你就走了?”
“抱歉,我要去找他。”都都拿出手机给鸭乃桥论发信息,才发现自己之前发出去的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变成了已读,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中森道,“他是鸭乃桥论,不是什么福尔摩斯,更不要说什么莫里亚蒂,我也不会是华生。”
说完他回到休息间拿上自己的外套,外套边放着一个小巧的皮面本子。本子刚买了不久,里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都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本子也一起带着。
他匆匆走出大厅,才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大雪,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好在能看出一串向远处延伸的脚印。都都安心了些,顺手拿起门边的雨伞,沿着脚印向前走。
脚印消失在庄园内空旷的草坪上,鸭乃桥论坐在长椅上,长椅边是一颗很粗壮的常青树,看上去有些年份了。繁茂大片的绿叶为鸭乃桥论挡住了大部分雪,但仍有些雪花落在他身上,在他的大衣上凝结成薄薄的一层白色。
而鸭乃桥论仿佛毫无察觉似的,只左手拿着一袋黑蜜认真喝着。
“怎么一个人偷偷溜出来,不习惯party吗?”都都走到他面前,伞往前倾了倾,让他和鸭乃桥论两个人都笼罩在伞下。
“你才是,伴郎可以偷偷跑出来吗?”他抬起头,眼神对上都都的,反问他,“怎么不和别人一起跳舞?”
“你知道我不擅长跳舞来着。”
都都掸了掸长椅另一边的积雪,在鸭乃桥论身边坐下,仍旧撑着伞,伞面微微朝那边倾斜着。
诺大的空地上恍然间只剩沉默,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之前一个月突如其来的断联,然而都都张张嘴试图发声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短暂的分别后,曾经自然的打趣与胡闹远得仿佛上个世纪,两人各怀心事,一时之间连如何相处都遗忘。
“那个珍妮,”鸭乃桥论率先开了口,打破寂静,“她不是真的喜欢你。”
“哈?”
“两场婚礼都只有她一个人做伴娘,可能是因为新娘只有她一个朋友,也有可能是好友中没结婚的只剩她一个人。
“上次婚礼她向你要走捧花,但是这次却没有主动接捧花来给你,也许比起你她更关注地是想要获得一段缘分。
“还有刚刚,她首先邀请了两位英国男性跳舞然后才去找你。
“我无意揣测你朋友的朋友的人格或者情感,但是依我观察,如果你想要选择结婚对象的话,她不是最适合的那个人。”
鸭乃桥论朝向一侧,眼神飘忽落在远方,没有看他。
“这样啊。”都都缓缓点头,他有些没弄清楚状况,实在不理解鸭乃桥论突然说这一大串推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呃……那个,”犹豫了片刻后他还是开口询问,“我有说过想要和她结婚吗?”
鸭乃桥论这才回过头,微微低下头看着都都,许久后才回答:“没有,我瞎说的。”
“我就说嘛。”
“啊,虽然你好像还没发现,”都都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皮面本子,“其实日本早就已经到12月10日了,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本来订了晚上回日本的机票来着,没想到你也来伦敦了,现在直接送给你。”
他说着伸出被冻得通红的手,把那个本子递给鸭乃桥论,不等后者询问,他自言自语解释起来:“你选新助手还顺利吗?我想你的新助手应该不会很快了解你的习惯,所以就写了点小提示。感觉有点像员工入职指南?”
鸭乃桥论接过本子后,都都把那只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气。
本子里有关于鸭乃桥论的生活习惯与作息,事无巨细列了好几页,除此之外还有关于黑蜜应该多久采购一次,什么话他听了会心情不好,他爱看的电视节目,甚至包括查案时一些连鸭乃桥论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小习惯和下意识的表情。
“啊,是有一天我去找你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去面试的侦探告诉我的。”他看到鸭乃桥论略带疑惑的眼神,立刻了然,解释道,“毕竟是全球最厉害的侦探,你也确实该找一个优秀的助手了。”
鸭乃桥论认真翻阅着那本写满了都都心血的本子,翻着翻着忘了时间,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沉默地盯着身边的人看了许久,才开口道:“我说,你真的觉得我推断珍妮不喜欢你的证据有逻辑吗?”
“欸?既然论是这么觉得,我觉得肯定没问题的!”
“那么相信我,愿意听我的话?”
都都眨了眨眼睛,用力地点头。
“既然这样的话,”他摘下黑皮手套,手覆在都都撑着伞的那只手上,蹭了蹭他的手指,“一直和我在一起好吗?不要去和别人在一起,从现在到以后,一直只陪在我身边。”
本冰凉的手突然被温暖笼罩,都都有点猝不及防,全身颤抖了一下。
“这样啊,”他温温柔柔地笑了一声,抬起头,“当然了,如果你还需要我的话,我当然会一直陪着你。”
他笑眯眯地伸出手,拂去鸭乃桥论肩上落的雪:“你闲着没事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礼物我就要重新准备了,幸好英国还没到十二点,我晚点再和你说生日快乐。你有什么生日愿望吗?”
一个在两人之间凝滞了一个多月的矛盾就在这一瞬间被化解,此前无数的辗转反侧,小心翼翼,伸手却不敢触摸都像是胆小与躲避的借口。
鸭乃桥论感觉到,只要开口,只要请求,都都似乎就会抛弃一切来满足他任性的愿望,原谅他一切莫名的无理取闹。
夜色渐深,雪也渐渐变大,积雪掩盖了他们来时的痕迹,空气寂静,好像天与地之间只剩眼前的彼此,彼此即是世界。
那我可以再任性一些吗?再要求多一些吗?
鸭乃桥论用那只还戴着手套的手接过雨伞,另一只手则慢慢在都都的手心摩挲着,等到他觉得两人手上的温度差不多的时候,他伸了伸五指,与都都十指紧扣。
都都显然有些不适,小小挣扎了一下又放弃,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想开口询问,却被自己的心跳声压下去,眼神里似乎还多了一点委屈,暗波涌动,不敢开口打破这一刻温存。
“‘爱’是什么,都都有头绪吗?”鸭乃桥论问道,“是我面试助手的题目。”
“‘爱’?”都都疑惑地歪了歪头,“大概就是……”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的影视作品、小说和音乐,对爱的阐述有许多种,莫名的吸引,未可知的情绪,他愣愣地出了一会神,脑子里突然像跑马灯一般回放着他与鸭乃桥论一路走来的一切,互相陪伴过的种种,一直到最后,返回现实,眼前是一张鸭乃桥论的脸。
那一瞬间都都好似触电一般,恍然间就明白此时此刻他为什么坐在这里,在这冰天雪地里坐在这个人的旁边,不舍得离开,更不舍得他离开。
畏惧与震惊刹时漫过他的双眼,意识到这个事实后,他再也无法开口,爱意梗塞住他的喉咙,似乎要将他燃烬。
鸭乃桥论缓缓凑近他,一直到两人的额头相贴,在寒冷的冬天互相传递身体的温度,呼吸时的热气吐在脸上。气氛暧昧,都都一下子就红了脸,却不愿意往后退,他努力抬眼看了两眼眼前的人,很快又含羞般垂下眼眸。
鸭乃桥论是头一次感受到这种强烈的不确定,他那引以为傲的推理似乎在这时失了灵,明明曾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推测出他人的意图情感,现在却犹犹豫豫,生怕说错一句话。
“看来你找到答案了?”他低声道。
都都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点头的时候额间碎发轻轻刮蹭着皮肤,灼热的触感逼得他缩了缩脖子。
“那……可以告诉我吗?”
都都感受到他又向前凑近了些,先是鼻梁相触,然后是脸颊,最后是嘴唇碰到了他的,灼热得好像要烧起来。
两个情感上的笨蛋不会什么接吻技巧,只遵循最初的情动依靠双唇来传递情感,爱意填满心房,从眼睛里跑出来,早已无需多言。
鸭乃桥论松开伞,冰凉的手套抵住都都的后脑勺,逼得他更往前凑近了一些。他下意识握紧了与鸭乃桥论相牵的那只手,于是两人拥得更紧,吻得更深。
黑色的长柄伞“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抖落了些许积下的雪。在四下无人的寂静中,在不知疲倦生长了百年的常青树下,一张长椅是一方天地。雪还在不知情地飞舞,落在某人灼热的脸颊上,很快就融化,只留下冰凉的记忆。
风雪之中,天地之间,他们接吻。
爱无声无息,无凭无据,从来是世上最难解的谜题。饶是天才也被这份莫名的情感绕得团团转,犹疑不决,担惊受怕。终于天才侦探在情难自已时屈服于冲动,在忘情中完成所有的演绎推理,为困扰自己许久的谜题找到一个答案。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一直到两人身上落满了雪,都都眼角通红,红着脸轻轻拂去鸭乃桥论头发上的积雪。
鸭乃桥论看着他温柔的双眸,突然不假思索道:“都都,我们结婚吧。”
都都的手冻得通红,撒娇似的放在鸭乃桥论的手心里取暖,听到鸭乃桥论的话后他愣了一下,然后宠溺地点点头,笑弯了眼。
大雪之中,热闹之外,这里有另一场婚礼,雪落在他们身上,好像两人在刹那间已经走完了半生岁月,共赴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