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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泡腾片」
雨点滴滴答答的落在挡风玻璃上，越下越大，声音开始变得噼里啪啦，大到王杰希耳朵里的耳机声音都要盖过去。
他一向不喜欢下雨。
下雨就意味着开工要提前，睡不好觉，下雨还意味着要降温了，王杰希一向怕冷，而且天气冷了他膝盖疼。
座椅靠背调的后，整个人往上挪了挪，腿屈在坐垫上，拿了个靠枕垫着脚踝，侧靠着车门这一边，身上盖着印着史努比的毯子，拿下耳机细细听了会下雨声音，看见窗户上被雨淋得变了形的提示牌，前方驶入沪杭高速。
这个姿势让王杰希腰疼，坐起身把靠背调正。
他瘦，腿屈着，手臂抱着膝盖，手机屏幕打开，高亮让他眼睛被晃一下，眯起眼赶快调低亮度，侧头靠在膝盖上刷手机。
下雨高速上出了车祸，堵车。
王杰希顺着按在手机左侧的大拇指指尖往前看，可以看见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然后是脖颈，喉结，嘴唇，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黑发顺贴在额上，王杰希垂下手臂，看的更清楚一点，戴着一块表盘是深蓝色的手表，袖子挽到手肘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耐烦点着。
王杰希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渴了。”叶修转过头看他，指指副驾前方的储物箱，王杰希打开，看见车辆说明书，驾驶证，几包烟和两瓶矿泉水。
“我想喝可乐。”他这话让叶修皱眉，“堵车呢，等到服务区买。”
得到答案的王杰希又窝回座椅，他发呆时候喜欢咬手指，方士谦发来微信，要他转发一下新电影的宣发，王杰希很顺从，可他不过在里面演了个男四。
车辆慢慢往前移动，他是真的很想喝一口可乐，路过一个提醒服务区的牌子就告诉叶修一声，叶修颇有耐心的每次都回他一个“嗯”。
黑色的奔驰驶入服务区，王杰希打开车门蹦跳下车往服务区大厅小跑过去，等站定了看见举着伞走过来的叶修，在饮料售卖柜买了瓶冰可乐，叶修站在不远处抽烟。
王杰希猛地喝了一口，碳酸味一下从嗓子翻上来，刺激的王杰希眼眶发酸，叶修嘴里咬着烟手机放在耳边听语音，他微微转身和王杰希面对面，这么看了一会儿。
王杰希在横店拍一部古装戏，深秋的天气他穿着厚重的戏服，大动作戏出了一身汗，休息时候坐在风扇前吹，方士谦过来给他关了，“别感冒了。”
他嫌休息棚里热，搬个椅子坐到外面去，看男一和女一做戏拍剧后花絮，王杰希打开手机玩消消乐，一关过不去花钱买道具，两个道具撞在一起，整个画面爆炸，让他达到了过关标准。
他还有最后一场戏就杀青了，但是他杀青建立在男一和女一戏份的NG次数，他从下午等到晚上，期间无聊跑到其他剧组晃一圈，期间男一的粉丝们送来爱心应援盒饭和奶茶，王杰希没有胃口不想吃饭，拿杯奶茶继续玩消消乐。
手机快要没电起身去找方士谦要充电宝，一抬头看见叶修，王杰希楞了一下，脚下没看见，被凳子腿绊一下。
叶修赶紧伸手拉住王杰希的手，等王杰希站定却甩开了叶修的手。
“去哪。”叶修问他，“找方士谦。”王杰希绕过叶修往休息棚那边走去。
“他回酒店拿东西，我见过他过来的。”王杰希听他这话重新坐下来。这时程敏过来问王杰希椅子去哪拿，王杰希指指后面的休息棚，王杰希低低笑对着叶修挑挑眉，调侃的语气评价叶修“大少爷。”
程敏把椅子搬来弄好，叶修坐在王杰希身边。
手机没电彻底关机，横店的秋天晚上风大，他身上还是戏服，化妆师不知道来补过多少次妆，执行导演走过王杰希拉住人袖子，本来有些闷闷不乐的脸一下笑起来，“刘导，我这杀青戏得什么时候才到啊。”刘导看眼表，拍拍手里的剧本，“快了吧。”
“都说了好几个快了，要不先拍我这杀青戏呗。”刘导拍拍王杰希肩膀，“等会儿吧。”
王杰希脸上挂着妆，因为是古装戏，眉画的锋利了些，跟他平时顺眉样子有些不一样，剑眉星目，眼睛在剧场的大灯照耀下有星星。
叶修看他赔着笑着问导演自己的戏份有点不是滋味，他握住王杰希的手，很凉，叶修皱皱眉，掐了手里的烟，丢在地上，双手一起握住了王杰希的手，喊来程敏，“把车上水杯拿来，倒点热水。”
王杰希和他并肩坐着，他们一起看不远处开着的剧组大灯，场记拍板，周围定好点的群众演员也开始动起来，叶修和王杰希确是静的，他抓紧他的手。
程敏打破了沉默，他把水杯拿来，热水通过玻璃杯的外壁传递到杯子全身，叶修把杯子放进王杰希手里，王杰希被烫到，手一下挣脱开，杯子差点摔碎。叶修让程敏找了条毛巾来，裹住杯子，再递给王杰希。
王杰希握住杯子暖手，他抬头看了眼天，叶修顺着他的目光一起抬头看，黑沉沉一片，没有星星。
于是叶修偏头看王杰希，他有很久没见过王杰希。
王杰希深吸一口气，找叶修要手机，叶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他，王杰希拿过来看一眼，“你那个手机呢？”
“没电，充电呢。”叶修说，王杰希把手里的这个手机打开又锁屏，“你要拿着工作的，算了。”说完就要还给叶修，叶修摇头，“没事儿，你拿着玩。”
话说到这份上，王杰希毫不心疼叶修的流量，直接用数据网络下载了三四个版本的消消乐。
叶修这个手机页面除了社交软件也没什么了，他下载下来的几个游戏显得格格不入，叶修坐在他身边看他玩消消乐，卡在一关，王杰希咬手指。
叶修看不下去，“你挪那个红色的啊，这不连成四个，然后这一行不就消了。”王杰希顿顿，按叶修说的，卡在最后一步过关。
王杰希明显开心了一点，这才好好跟叶修说句话。
“怎么来了。”
“爷爷回上海住了，想见见你。”
王杰希跟叶修相处最不想听他提到他家里人。
不过叶老爷子算是唯一一个喜欢他的人，他把手机还给叶修，“什么时候去。”
叶修看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今晚走吧。”他话说完就让程敏去跟导演打商量。王杰希轻笑一声，坐在椅子上晃腿，他妆有些花了，眼影晕开一些，眼下红红的，程敏回来不一会儿执行导演也来了，要王杰希去补妆先拍他的杀青戏，然后对着叶修笑笑，让身边跟着的助理给叶修换个椅子坐，再弄点热水来。
叶修知道王杰希不愿意让他在片场出现，是因为不想其他人知道他和自己的关系。
王杰希不喜欢这段关系暴露在陌生人的视野下，叶修也知道，他怕的是别人说自己的闲话，太难听了。在这种事情上他倒是尊重王杰希，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叶修怕的是家里施加的压力。
今天是迫不得已才动用一下关系。
王杰希的杀青戏是室内水池拍的，因为要拍出溺水感王杰希一直等到承受极限才会上来喘口气，等拍完王杰希跪在水池边大口喘气，水里快要窒息感的感觉让王杰希有些后怕。
他的戏份彻底结束，剧组的工作人员给他送来了花，他湿着头发，身上裹着毛巾和导演各位主演们拍了张合照。
长发沾了水好重，扯的王杰希头都在往后坠。
王杰希赶快找服装老师把假发卸了，之前因为要拍古装戏留了半长发，化妆师给了他一个小皮筋，王杰希随手扎了起来。
叶修在等他，王杰希上了叶修的车。
车开到剧组安排的酒店，王杰希在浴室泡了个澡，浑身都冰冷，直到浸到热水里才觉得活过来。
从浴室出来吹头发时候已经一点多，叶修坐在套房外面的沙发上看新闻 ，吹风机声音盖过电视声音，叶修走过来拿过吹风机帮他吹，王杰希的头发细软，握在手里又揉散。
“要给爷爷买什么。”王杰希问他，“不用买。睡一会儿再走，五点多走。”叶修回答。
王杰希在横店租了个房子，他几乎常年在横店拍戏，也没地方去，除了跟着剧组到处转场景，去外地的时候，会住在剧组安排的酒店里。
横店这边的剧组安排入住的酒店他最多来泡个澡，因为有按摩浴缸，会舒服一点。
王杰希在自己租的房子住习惯了，又有点认床，还是回到熟悉的环境会踏实。
吹完头发坐在按摩椅上按摩放松了一会，王杰希看向叶修，以往他来看自己没在横店这样待过一整晚，王杰希不需要考虑他的去留问题，但是，还是要表达一下关心的，毕竟他是他名义上的结婚对象“你要住哪。我回我自己那。”
“我没地方去，你收留收留我。”叶修开玩笑的说。
王杰希想说你大可以叫程敏给你在这个酒店开一个套房，可到底是舍不得抛下叶修演出来的这委屈感。
叶修是会靠这些偶尔的示弱拿捏王杰希的，他知道他会妥协。
在酒店楼下看到叶修按车钥匙，不远处一辆奔驰亮了两下车灯。
“你开车来的？”“乌镇开过来的。”
王杰希对叶修的行程一向不了解，他在哪，去哪，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从横店影视城开出去一路上都是别墅区，王杰希住在挺远的一个普通小区，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小区电梯里的灯一直没修，闪来闪去。
八楼的灯坏了，出电梯一片黑，王杰希有点夜盲症，叶修把手机按亮打开手电筒，王杰希从包里翻钥匙，叶修给他打着灯，他找半天没找到，慌了。
叶修把他包拿过来，把手机递给王杰希，要他打着光。叶修仔细翻找，发现钥匙夹在包边上，他把钥匙拿出来开门，还落下一句“别慌慌张张的。”
六十多个平米，一室一厅一厨，王杰希回到舒适区一下懒起来，趴在沙发上。
他好困，也好累，只想睡觉，
沙发是二十世纪初的款式，灰色的牛皮泛着脏，沙发坐的全是褶皱，一屁股坐下去人都要陷里面，叶修穿着好几万的衣服，坐在这样的沙发里，王杰希看着只觉得好笑和不合适，他用洗脸巾洗了个脸，漱口就准备去睡觉了，叶修在打电话。
他没问叶修睡哪，要不要睡床上，但是爬上床前还是不忘多抱一床被子。
叶修打完电话，准备洗把脸，看见洗漱台上放着的新杯子和刚拆的牙刷，笑了笑。漱完口推开卧室门看见王杰希已经睡着了，床上另一边堆着散开的另一床被子。
半夜王杰希翻身感觉到身边睡了个人，心里嘀咕这人上床睡觉都没动静的就又睡了。
凌晨四点叶修被一阵冷风吹醒，看见身上的被子被旁边的人裹去了一半。
他睡不着了，起来站在阳台上抽烟，王杰希租的这房子靠马路，隔音不是很好，在阳台听到隔壁情侣吵架，东西摔得叮呤咣啷，王杰希也被吵醒，光着脚下床，打开客厅灯。
“怎么醒了？”叶修问。
“冷，你裹我被子。”王杰希吐槽。
“空调怎么不开？”叶修问他，王杰希耸耸肩，“坏了，一直没修。”
叶修瞥见王杰希没穿袜子，嘴里叼着烟去卧室把他拖鞋和袜子拿出来，蹲在王杰希面前，给他穿袜子，然后放进拖鞋里。
王杰希就低着头看着他做这些。
他时常觉得叶修才是该去当演员的那个，他明显比王杰希会演戏的多，至少爱人这出戏，叶修比王杰希专业。
王杰希踩着拖鞋去漱口，给叶修在洗漱台前让位置，于是咬着牙刷去冰箱里拿出两个三明治丢进微波炉热一分半。
他和叶修并肩站在狭小的洗漱间里，王杰希看见镜子里叶修嘴角的泡沫，他有些心动，于是亲了叶修的嘴角，带走了白色的泡沫，叶修搂住王杰希的腰，吻上他的唇，王杰希被亲的喘不过气，手指抓着叶修的衣领，叶修动作大了点，王杰希的胯骨撞到洗漱台，疼的他闷哼一声。
叶修回过神，把王杰希抱紧，手掌在他的胯骨处揉了揉，王杰希靠在叶修肩膀，推了推他的手，“行了行了。”
叶修站门口等王杰希找ipad充电器，他嘴里吊着三明治，一只脚上穿着鞋，一只光着，单脚跳到茶几抽屉前找，找到了绕在手上，蹬进鞋子出门。
叶修看着不亮的电梯灯心里烦躁，王杰希牵起叶修的手，推开楼道的门，“这栋楼的电梯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坏了，走楼梯吧。”
叶修换了个位置，走到王杰希前面，握住他的手，一步步下楼，有很长一段路没有灯，王杰希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两个人脚下的台阶，叶修走的慢，手一直不松。
王杰希穿了件灰色宽松针织背心，外面套了件厚外套，刚进车里冷，他裹紧外套。
不困就抱着ipad看了会电视剧，方士谦发过来几个新剧本，他扫了一眼，没有感兴趣的，车里升温很快，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叶修见他身上的背心从车后座上拿了条毯子给他。
王杰希看毯子上的史努比笑了一声，叶修解释一句“买东西送的。”
快五点时候困意上来，靠在座椅上睡，雨也是那时候开始下的。
王杰希在自动售卖机前抬头看逐渐变亮的天。
不远处的叶修似乎在和家里人通电话，王杰希通过辨认口型看出他在说“妈”。
他打着电话走过来，举起伞撑在王杰希头上要他回车上，王杰希只穿件背心，胳膊上冷出鸡皮疙瘩，他跟在叶修身边，一步一步走回车上，叶修的车载广播里的调频是北京地区的广播，超过了接受地区，只剩下刺刺拉拉的声音。
叶修换了调频，听到用吴侬软语唱的《秦淮河》。
等王杰希再睡醒已经到上海，车正好经过南京东路，叶修正在停车场里找停车位。
王杰希缓过神问他怎么到这来了，叶修说买了个东西来取。
王杰希看他下车进商场，接到方士谦电话，问他上海待几天快点回来，下个星期有个剧组，王杰希要不要考虑一下。
王杰希咬着手指“不知道待几天，你问叶修。”他是叶修的妻子，自然都是看叶修安排，方士谦楞了一下，“也是，挂了。”叶修拿完东西出来，手上拎着一个小袋子。
车往徐汇区开，叶修爷爷住的是老人家那辈就买下来的老洋房。
因为战乱卖给别人过，住过几位名人，后来这房子又被叶修父亲重新拍了回来，洋房重新装修了一下，大家具还是没变，家里上下三层，隔屏用的琉璃片都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留下来的，前几天刚把发霉的老木地板换掉。
北京空气不好，爷爷干脆从北京住到上海来，正好爷爷的几个战友也来了上海，这次到上海准备常住一阵养养身体。
奶奶很早去世了，爷爷带着身边跟着的卫兵一起来的，叶修又给他请了个保姆，做做饭，没事陪爷爷聊聊天。
王杰希没来过上海这个洋房，而且他上次见叶修爷爷都是上半年的事了。
车停在洋房楼下，叶修敲门，保姆来开的门，王杰希跟在他身后，踏上木地板，棉质拖鞋放在门口，保姆说爷爷在楼上写字，叶修点头，转身拉住王杰希手腕，带着他上楼。
洋房转角上二楼是一面大玻璃，站在楼梯上可以看见后院种的一片花丛和一颗银杏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开，到是银杏树的叶子早已变金黄，风一吹往下落，落在树下的桌椅上，再往上瞟一眼是上海停雨后的深蓝色天。
叶修推开门，先是爷爷声音“修子来了。”
然后是一位女人的声音，女人声音听起来四五十左右，声音很严肃，王杰希刚听一个音节就要撒开叶修手往外跑，被叶修拽住，把他拉进房门，一股墨水的味道席卷王杰希鼻腔。
女人穿着一身白色西装配白色短裙，手上拎着一支爱马仕，叶修沉声“妈。”王杰希沉默。
“爷爷想见你，没说别人。”女人说。
叶修咬咬唇“我没说杰希是别人。”
王杰希只想着跑，用力要挣脱开叶修的手，叶修虎口都被他掐疼，爷爷这时开口“小茜，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在为这个事跟叶修置气。”是站在叶修这边。
王杰希这个局外人当的还莫名中枪，叶修不放他走。
女人拿起包从房间出去了，王杰希能闻到她身上奢侈香水味道，王杰希和叶修坐在爷爷对面，爷爷看眼王杰希“最近还在拍戏啊。”王杰希点点头。
他不知道今天叶修妈妈会在，要不然他是绝对不会来的，从书房出来王杰希看着叶修不说话，叶修摇摇头，“我不知道妈会来。”
爷爷吩咐保姆去做饭，自己再写会书法。
王杰希站在二楼窗户前的位置看坐在银杏树下聊天的母子，他们都太有气质，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叶修哪里是不知道，他去拿的那个礼品袋里面装着珠宝品牌最新的手镯，女士款的，他是特意要他来走这一趟，叶修好像觉得只要这样他和许茜女士之间的关系就会缓和一样。
树下聊天的母子聊不下去，许茜气的连包都忘记拿，直接走了，叶修站起身往二楼望了眼，看见王杰希。
家里阿姨站在一楼喊王杰希吃饭，王杰希有礼貌的回应阿姨，然后转身一步步下楼，叶修正好从院子进来，带着一阵风，吹起王杰希的头发和衣角。
感情像投入清水的泡腾片，接触的那一刻开始泡腾片炸裂，分解，发出扑腾的声音，最后归于平静。而那杯水，还是那杯水，只不过变得有些浑浊了，仔细看杯壁上还有零星的气泡，就此而已。
王杰希看着叶修，叶修笑着接过阿姨手里炒好的一盘蔬菜，然后招呼王杰希洗手。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甚至可以说他在这方面是个烂人。
但王杰希爱的不是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