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時間：未知
地點：沙漠、一輛往城西的小轎車上
登場角色：女人、寶琳
（第一幕）
寶琳：我駕駛著一輛勉強堪用的藍色二手車，匆忙前往城裡，我有急事要辦，有人需要我。我只需做事、埋頭做事，剩下的不必多問。啊。天氣多熱呀，外面是海一樣的沙漠！這兒就是這樣，當你駕車從城中離開時，一晃神，你就不認得窗外的景象了——
寶琳：忽然，我看見一個站在路邊、穿著風衣的女人。頭巾跟臉上的墨鏡遮住了她的臉，仿佛知道我會路過這裡一樣地向我招手。我將車停下來，搖下車窗。那個女人的嗓子很乾啞，應該是渴了，她再說哪怕一句話，她的聲帶都會乾裂而漫出血來。
女人：往西對嗎？
寶琳：你要搭順風車嗎？不過我在趕時間，我只能送你進城。
女人：我知道。
寶琳：好的，讓我替你開門⋯⋯我的這輛車有點——
女人：我知道。
寶琳：這個女人繞到了車子的後面，在我還沒告訴她我的車子有毛病之前——在打開車門以後，需要將門提上來一點、再用力地甩門才能關上。然而她卻做到了。或許她原先就是一個關門比較粗魯的人。
寶琳：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的身上有一層灰。不過這輛車已經夠破了，我並不介意那麼多。
女人：（冷笑）你總是很忙。
寶琳：我注意到她語氣中的不屑，我對於她有求於人卻用著如此不客氣的語氣感到不滿。我還在趕路呢，她這是什麼意思？於是我說⋯⋯
寶琳：嗯？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女人：我是說，像我們這樣的人，總是忙得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寶琳：你是怎麼看出我很忙的？
女人：就寫在你的臉上。你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與眼袋，但是你的眼睛有神，這有兩種可能。第一，你喝了咖啡或提神飲料，並為此上癮；第二，你在做一項你覺得有意義的偉大工作，所以你願意不眠不休地勞動⋯⋯這個舉動讓你很危險。
寶琳：（尷尬的笑了兩聲）哦，現在工作不容易。所以你也是這樣嗎？
女人：曾經是。但是我現在已失去了工作。
寶琳：我很抱歉。
女人：和生活的目標。
寶琳：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比較好。轎車上冷氣的嗡鳴聲維持著這種詭異的沈默對峙，霉氣與汽油的味道⋯⋯我踩下油門，能感覺到輪胎的橡膠在砂路上無力地磨蹭著打滑。我很忙，我必須越快到城裡越好，不只是因為我有工作要做⋯⋯我不喜歡這個女人，她無禮又絕望。我對時間的感受混亂了，四周都是一樣的景象，我不禁懷疑，我的車真的有在移動嗎？
女人：我剛才被我深愛的人背叛。
寶琳：⋯⋯我很抱歉聽到這個消息。
女人：她是一個很壞的女人。
寶琳：她是你的情人嗎？
女人：（惡狠狠地）不是。
寶琳：那麼，她是你的家人嗎？
女人：（失落地）不是。
寶琳：她是誰呢？
女人：事情已經發生了，她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深深地傷害了我，把我當成她的一顆棋子。她用情人的耳語、母親的威嚴，加上一些長久以來的相處，使我對她的尊敬、友愛與情慾全部混雜在一起⋯⋯讓我心甘情願地去幫助她實行世界上最愚蠢自私的計劃。
寶琳：（心不在焉地）那聽起來很糟。
女人：（冷笑）你身邊一定也有這樣的人。
寶琳：我不知道，或許吧，我從沒注意過。
女人：說點好人的事蹟讓我聽聽，我已經遭遇了太大的背叛的打擊，就要不相信人性的光輝了。
寶琳：我有個很尊敬的對象，她是個勤勉且聰明的人，她有一項偉大的計劃，應該能造福全世界。如今我正為了幫助她而奔波，現在我要去找她的僱員們。
女人：她會死。
寶琳：（驚訝，啞然失笑）是啊，每個人都會死。
女人：（冷漠地）你不理解。她馬上就要死了。
寶琳：我簡直不敢相信我聽到了什麼，這個詭異的女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惹怒我嗎？早知道我就不該讓她上車。
寶琳：（憤怒地）你真是一個不可理喻的人。我說了我對你發生的事感到很抱歉，但這不是我的錯——當然，也不是你的⋯⋯你真的沒必要激怒一個願意讓你乘車的好心人！
女人：你錯了，那就是我們的錯。
寶琳：別開玩笑了，我不認識你。而且我在趕路，我不想再跟你有更多糾葛，我保證我會在一入城之後就請你下車。
寶琳：我們之間又陷入沈默，有一瞬間，我感到很抱歉。或許我真的對一個傷心的女人太過嚴苛了，這一定是因為陽光太刺眼了⋯⋯輪胎擦地的聲音好刺耳，細碎的沙粒打在擋風玻璃上，像小小的子彈。忽然，我從後照鏡中看見女人摘下了她的墨鏡與頭巾，露出她的⋯⋯露出⋯⋯露出我的⋯⋯
女人：你說，是因為忠誠所以愚癡，還是因為愚癡所以忠誠？
寶琳：你到底是誰？
寶琳：噢。不⋯⋯我感覺頭暈，這不是真的，這肯定是我看見了幻覺。為什麼？因為過勞嗎？是咖啡因堆砌出來的幻影嗎？為什麼、為什麼她有我的臉？
女人：我是寶琳，寶琳小姐。我來自未來，告訴你一個非常傷心的消息⋯⋯也就是你，一切的努力都只是一場笑話。你甚至不知道這些故事為什麼開始、為什麼結束。（刻意地哀傷）即使你手握著權力，你也一點都不敢施展，因為我們就是狗一樣的人，需要被牽繩牽引著，否則就不會走路了。
寶琳：我不能相信你。你沒有證據。
女人：（皺眉）那又是什麼使你相信她？
寶琳：這⋯⋯
女人：（彆腳地高聲笑）我有證據。我可以證明你做到了，你一直以來的夢想。你不是想要永遠地待在她的身邊，成為她唯一一個為她所用之人嗎？讓我告訴你最後怎麼了⋯⋯她在你面前揭露了她最無能、最自私的大願！你曾經想過，或許這是一個偉大計劃、也可能是一個邪惡計劃，你不在乎。但是你從沒想過這長久以來十數年的奔波與信任，全部都只是為了她一場無人在乎的復仇！最後，可憎的海倫與白痴的曼恩，他們化成了同一攤灰，就在我的身上。
寶琳：我緊急停車，摀住耳朵。我的理智告訴我這都是假的，然而我的眼淚卻怎麼止都止不住，我在傷心什麼？明明她說的一切都沒有憑據⋯⋯她、她可能是任何一方為了勝利造假出來的機器人，不管她是什麼。可是我的眼淚為何止不住呢？我的心臟為什麼幾乎就無法跳動了？如此強烈的不安，以及一切就真如她的預言一樣發展的不詳預感，就要壓垮我了！
女人：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相信我，因為在一切發生以前，我也不會相信任何人對我說的任何事，只要有關管理員⋯⋯我永遠只相信我近視的眼睛、總是漏聽情報的耳朵與根本不可信賴的大腦，就因為她曾經對我寄與厚望。
寶琳：（啜泣）倘若讓你回到這個時候，難、難道你就真的會做出不一樣的決定嗎？
女人：（驚愕地）我要下車了。
寶琳：她打開了車門，在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獨自一人離開了，戴上她的墨鏡與頭巾，隱藏她的臉。我看見她如此熟練地關上這台破車的車門，並且精確地說出了管理員與曼恩先生的名字，以及她的遠大計劃，我開始懷疑⋯⋯難道，她說的都是真的嗎？難道我為管理員努力了那麼久，卻在她的心裡一點位置也沒有嗎？我用我的手臂抹著眼淚，它們卻不斷地湧出來，就像是我的肺、我的咽喉，我的眼睛都逼迫它們從我的體內流出⋯⋯我很忙，我不能停下來，我還得去接那群僱傭兵們。她說的話什麼也不是，她說的話都是假的，一定是某一邊為了勝利、為了使我偏頗，編造而成。我踩下油門，輪胎發出勉強地吱嘎聲，窗外的風景如連續畫一樣，不斷不斷地循環著。為什麼我永遠都到不了目的地？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
（落幕之後馬上打開）
（第二幕）
寶琳：我的身上都是濕熱的汗，忽然，我從方向盤上醒來，環顧四周，我還在城外，我認出這是女人開口跟我要求搭順風車的位置⋯⋯至少我以為是，我居然一公里也沒有移動過，就在這悶熱的車子裡睡著了？我現在到底是睡著還是醒著？剛才的那一切是真實的嗎？抑或是我的夢境罷了？
寶琳：我口袋中的手機忽然響起，我知道那必然是管理員打來的。我不知道我應不應該接起這個電話了！啊，即使我問了那樣的問題，但是她肯定知道我會貪戀仍然無知時的快樂，就算我知道未來可能會怎麼發生什麼事，卻還是抱有僥倖之心。我居然無法相信我自己，比起她，我居然更無法相信我自己！
——我猶豫了許久，直到電話掛斷之後，對方再執拗地重播、再重播、再重播⋯⋯
（電話持續地響著，寶琳在台上猶豫著。不落幕，直到每一位觀眾都失去耐心離開劇場）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