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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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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28
Words:
3,270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7
Hits:
79

Mortal-like God | 凡人神

Summary:

母亲回来的那一天,阿喀琉斯说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能教给他的了。

Work Text:

“不,不是这样的……”王子放下酒杯,下意识地反驳。一股毫无来由的焦躁开始在年轻的身体中作乱——当他的父亲将冒绿光的骷髅打进他体内,他也会产生相同的感觉。那一瞬间,他所积累的一切经验教训蒸发殆尽,将余温留在他的脸颊和眼眶。休息室温暖的灯光打在他来不及收回喜悦的眼睛里,同样的光芒会穿透阿喀琉斯,让他在部分时刻呈现半透明状,或是被暗灵吸收,成为他阴影的一部分。

阿喀琉斯没有回话,只是看着他,露出一个平淡的,夹杂着些许无奈的笑容。那是怎么样呢?王子听见了他的声音,即便他没有张口。小伙子,在回答我之前仔细想想。

自己当然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不是吗?扎格列欧斯看向面前那双戴有护臂的手,它们正拢着一个小巧的金杯,同样的双手曾紧握长矛,在凡间所向披靡。直到现在,在召唤瓦拉塔的第二形态时,王子依旧能感受到指节间轻微的凹陷——永恒之矛不会轻易损坏,这些凹陷不过是它前任主人留下的痕迹,脱离那些痕迹去握这把武器并不舒服,于是扎格列欧斯渐渐改变了自己的习惯,在最初的左支右绌后找到了与之相配的发力方式,就这么不趁手地用到他父亲面前,甚至第一次战胜了哈迪斯。

事实上扎格列欧斯完全可以解开这种联系,就像对待武器库中其他的珍品一样,无论它们的旧主是神还是人,如今的使用者都是冥界王子。可对于阿喀琉斯的长矛他却显得过于谨慎,希腊第一勇士离他不够近,无法与他生出相同的习惯,却又离他不够远,不能让扎格列欧斯毫无芥蒂地占有曾经属于他的东西,把他的武器当作意外得来的遗物或是诸神的馈赠。每当他拿着瓦拉塔经过西厅,看见阿喀琉斯眼中流露出眷恋的神色,悲伤与惶恐交织的情绪就会攥住他的心脏,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感到恐惧。他只是尽全力保留着那些凹陷,好像这么做就能问心无愧地站在导师面前,然后像对方一样,成熟地把过去当成书页揭过。

不知不觉间,他也有了精彩纷呈的“过去”。扎格列欧斯看着酒液中自己的倒影,眨眨眼睛,迟钝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喝酒时的情景。为了纪念他第一次用血石打中阿喀琉斯,他的导师允许他尝一口对方不知从哪得来的违禁品——阿喀琉斯也并没有他看上去那么守规矩。蜜露甘甜,却没有胜过老师这一事实来得振奋人心,小王子兴致勃勃地在脑海中回忆着刚才的场景,血石给那个高大身躯带来了轻微的顿挫,彼时他并不知道要如何形容萦绕在他耳边的簌簌声响。他将其草率地归结为血液撞击血管的声音,然后就着瓶子喝下一大口——毫不意外,他被呛到了。他有很多要学的,他尚且还有很多要学的。他一边咳嗽,血石一边飞回他的身体里,阿喀琉斯大笑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像个战士。

那样鲜活的景象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年轻的王子如同一株生长期的植物,攀附着身边唯一愿意在武术领域滋养自己的泉。他很快从阿喀琉斯那里习得了近身格斗与使用各种武器的技巧,希腊第一勇士不再需要时时身体力行地指导他,只需口头点拨几句,扎格列欧斯就能很快改正。默契迅速形成,某天暗灵拍拍他的肩膀,王子就知道自己可以尝试突破塔尔塔罗斯了。从那以后,阿喀琉斯身上属于人类英雄的矫健色彩开始流失,他沉静下来,站在西厅的一角,对扎格列欧斯表示欢迎或给予鼓励,在王子出逃时装作一无所知,把忠心分成两半。他心的天平始终朝扎格列欧斯倾斜,一件件砝码被堆叠称重,最后是那本手稿。如果人的一生真的能被化为一卷史诗,这本手稿便是英雄死后的余烬,上面的知识是现成的,却要小神明亲自体验才能为其所有,自此,阿喀琉斯传授内容的性质从体现在行动上的技巧彻底转化为由语言转译的经验。

那一定是一种前兆。扎格列欧斯握紧手中的酒杯,如果他想,他可以把纯金打造的酒杯捏到变形乃至碎裂。他的手指不断施力,然后他又听见了簌簌的声响——现在他明白了,正如力对容器的毁灭性作用,他的每一次成长都是对阿喀琉斯的挑战。暗灵的意见并非完全错误,他们已经逼近临界点,有只小鸟要破壳而出。

“我想……”扎格列欧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好像刚从冥河里爬上来。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着,把他脑海中的答案(他甚至不知道那是否正确)告诉阿喀琉斯。

“我想,我只是需要‘看见’你而已。”

“像刻尔珀洛斯那样?你还给我买了张地毯。说起这个,谢谢你关心我的工作环境。”暗灵开了个并不高明的玩笑,然后正色道:“小伙子,如果你的意思是需要我‘存在’,这个理由也并不充分。我以何种形象存在于你身边呢?领袖?你的父亲一直在那。智者先贤?倪克斯拥有更渊博的智慧。一个有德行的好人?我原本也狂妄地这么想,可现在你母亲回来了。”

他们又沉默下来。焕然一新的休息室里,杜莎正在为墙壁拭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墨纪抛下她的姐妹,选择站在蛇发女妖旁边喝手里的饮料。塔纳托斯原本和扎格列欧斯在一起,阿喀琉斯来时他礼貌地为师徒二人腾出位置,现在正与承包商交谈,似乎想要翻新自己的房间。俄耳甫斯为冥后演奏悠扬的颂歌,修普诺斯的鼾声从远处传来,平静、温柔,如同和缓的错拍鼓点。这是重逢与欢聚的时节,鸟儿心间泛起乡愁,想要在蛋壳中睡一夜。

“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的。过去,现在,未来,你对我的意义……想要用语言触及它们太不容易了,而从准确叙述到被你理解又是一段很长的路。”扎格列欧斯甩甩头发,向阿喀琉斯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又说道:“幸运的是,我不怕麻烦,我已经把母亲带回来了,也一定会把希腊第一勇士带回来。先生,你等着瞧吧!”

暗灵愣了一会儿,随后叹着气将手中的酒喝完,催促学生去陪伴亲人。冥后归来,扎格列欧斯也摇身一变,从冥界叛逆的王子成为探测安保漏洞的员工。为圣殿工作这一动机的激励效果有限,如今加上阿喀琉斯的事,他终于重新打起精神,将每次出逃当成独特的旅行。他的能力足以支撑他进入一些以前不曾涉足的房间,他开始在阿喀琉斯的手稿上添加新的词条,将对方都不知晓的生物录入其中,好想这么做了,他的老师就会借他的双眼看见。

他偶尔踏足希腊。寒风仍在肆虐,与冥府完全不同的残酷在人间铺陈开来,扎格列欧斯凝望着血红的日出,感受到生命有力跃动的同时也感受到地表一切事物的易逝——他从来等不到太阳神光辉的战车行至当空。再炽热的光经过长途跋涉也会变得温柔,它一定会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如同母亲花园中覆盖雪地的绿色,如同一颗近似颜色的瞳仁所投射的目光。他躺在草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太阳,在剧烈的疼痛来临之前就蓄满眼泪。

于是,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他的目标变成了看见正午的太阳(扎格列欧斯下意识地认为这个目标与“阿喀琉斯问题”的最终解决有关)。站在巨石旁的西西弗斯摇摇头,他每天的路径就是模仿太阳的起落与潮水的涨退。颇有经验的暗灵对王子说,正午的太阳与初生或终落时的太阳没什么区别,因为它会重来,会重来一千次,一万次。哼着歌的欧律狄刻把提神花蜜塞进王子手里,指责正午的太阳过于真实,把一切照得无从遁形,和水仙花平原的岩浆一样炽烈。扎格列欧斯握紧瓦拉塔,他早就在生活中学会了事物的两面性,哈迪斯的圣殿收留了许多残酷、暴怒、反复无常的灵魂,他们有时是王子的敌人,有时则变成他广博见闻的来源。残酷、暴怒、反复无常被封存在名为时间的瓶中发酵,作为饮酒者,他没有理由觉得那很糟糕。

而居住在至福乐土的那位与这般描述完全相反,扎格列欧斯擦了擦额角流下的血,轻手轻脚地向帕特罗克洛斯走去。暗灵注意到他的存在后停止自言自语,开口说道:“又见面了,陌生人,看来至福乐土也不大。你要到哪里去?”

扎格列欧斯耸耸肩,露出微笑。“我想去地面——希腊。我还没有见过正午的太阳。”

帕特罗克洛斯沉思了一会儿,抬头说道:“好吧,你听起来心意已决,祝你成功。”

暗灵从身旁拿出补给任他挑选,扎格列欧斯在肉干和冥河之吻间纠结,偶然对上了那双悲伤的眼睛。“你仍然拿着曾陪他出生入死的长矛……”帕特罗克洛斯喃喃地说。“你杀的人,比他还要多了吗?”

那一瞬间,血液在年轻王子的身体里凝固又解冻,让他差点惊叫出声。出生入死, 一段有限的时间……扎格列欧斯感觉一条线正在将一切穿起,他先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因为地下世界将所有时间概念都模糊了。在仁慈解脱降临之前,阿喀琉斯代表着一种美丽的有限性,正如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脱逃,总是导向被冥河吞噬的必然结局。但这种有限性中蕴藏着无限,一个又一个巧合铸成战士独一无二的人生,让他跨越死亡,让扎格列欧斯坚信他永远有资格做自己的老师——这种无限就是神的特征。矛盾和谐地存在着,一个神样的有死凡人,一个凡人般的年轻神明;一个因脚跟上的伤口而死,一个因双脚火焰重燃而生。族群中离经叛道的个体来到定义边缘,隔着半透明的墙壁,看到另一个模糊的身影——世界所能给予他最大的教益,也不过于此了。

帕特罗克罗斯没有说太阳,但扎格列欧斯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预感:就是这一次,这次逃脱成功后他就能看见正午的太阳。在它燃起的火焰中,年轻王子第一次从容地闭上双眼,沉进幽深的河底。他要把答案告诉阿喀琉斯,一个暗灵无法拒绝的答案。扎格列欧斯从冥河中走出,因雀跃而冲刺,在长地毯上留下蜿蜒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