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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羽策回到宿舍，经理的话还回响在耳边。或许初次听到时，还有些与他辩驳的冲劲，但这么多天听下来，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到底为什么，一个对荣耀一窍不通的人，会觉得他比自己还清楚，我更适合玩什么职业？
他临走的时候打开了窗，寒风的声音混着窗外马路的噪音，比寒冷更早一步到达他的身体，又随着他将窗户执手放下而平息。他往手心呼了口气，静待暖气逐渐找回他的统治地位。这时候世界就变得很安静，没有走廊尽头混杂在麻将桌洗牌声里若有若无的人声，也没有隔着一扇玻璃门外电视上春晚重播的各色歌曲。
更没有训练室里其他青训选手敲击键盘的声音。今天是大年初二，其他选手早已各回各家，但吴羽策不在此列。他坐到电脑前，左脚踝后侧还隐隐有些发麻，像是要长出一颗新芽。为了拿到高中的强制退学他用了些手段，也留下了一道在半年间逐渐淡化的疤痕。
熟练地插卡登陆游戏，上次下线是在奥玛尔山，于是加载完毕后立刻呈现的，就是终年积雪的主峰风景。鬼刻手握太刀插地而立，布甲的后摆因为地图风而剧烈摆动着。在这片黑白之中，她几乎只剩下腰间的红色挂坠没有融入。觉醒任务开启已有一年多，大部分普通玩家依然在为之尝试的过程中，像这样50级以下的地图，人就不是很多了。
每日训练也有适度之说，此时打开游戏不是为了训练，只是充当一个动态壁纸的作用。吴羽策没有转视角，鬼刻就一直这样背对着他。然后他闭上眼睛，仰头向后靠在颈枕上，悄悄地笑了。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打断了这片刻的安宁与满足。吴羽策眯起眼睛一看，是个熟悉的头像，黄底的蓝色耳机。说熟悉，却也不熟悉，只是常在群聊里聊几句，实际连好友都没有加。此时却是通过群聊发起了对话，消息的内容相当震撼。
【唐三打（等待继位版）：你好！】
【唐三打（等待继位版）：如果打扰了的话不好意思哈，我听鬼灯萤火说你现在还在虚空俱乐部？】
【唐三打（等待继位版）：其实我刚才有了一个惊天的游戏想法，真的很想马上就实践一下，很急很急的那种】
【唐三打（等待继位版）：但是现在过年查得严，网吧不让我进去啊！】
【唐三打（等待继位版）：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蹭虚空俱乐部的训练室用一下，求你了哥】
【唐三打（等待继位版）：结束之后我请你吃饭行吗】
【唐三打（等待继位版）：[可怜][可怜][可怜][可怜][可怜]】
吴羽策定睛看了好久，总算明白其中缘由。但在此之前，有个更重要的问题。
【鬼刻：……你人怎么在X市？】
一抹呼啸特有的黄绿色，跟着室外的寒风一起进了门。
方锐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寒冷天气，不断道谢的同时，搓手跺脚的取暖动作也没有停下过。屋内的暖气攻势甚猛，终于他拉下了冲锋衣的领子，露出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吴羽策领着他到了训练室里，指向了最左边一排的电脑：“这排都是备用机，你选一台，我来给你输密码。”他看着方锐明显有些受冻的脸庞，从训练室门口的柜子里翻出一支凡士林，递给他说：“一会儿出门前可以涂点。之后准备个口罩，冻久了处理起来挺麻烦的。”
“恩人啊……”这话从方锐嘴里说出来难辨真假，但至少表情挺真诚的，看起来泪眼汪汪。
原本下午的休息时间就所剩无几，吴羽策想了想，坐到方锐对面的机子前，也开始继续训练。一时间，训练室里又只剩下键盘和鼠标的声音。过了快两个小时，期间吴羽策三次晃悠到走廊里避免久坐，方锐却一直坐在电脑前没起身，键鼠的操作虽不频繁，却也一直没有停。
“来竞技场吗？”吴羽策敲敲方锐的显示器背面，让对方猛地抬头，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几个大喘气之后，方锐才缓缓回过神来：“妈呀吓死我了！”
吴羽策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正好我也想在单挑里试试啦！我刚给你发好友申请了，鬼迷神疑，和你一样也是鬼字辈。”方锐的语气有点得意，吴羽策不清楚他在得意什么。
“……盗贼？”吴羽策很快在好友申请列表里找到了他，但却有些迟疑。
“嗯，我前几天突然想到的，好像更适合我啊。”方锐嘀咕着，“所以就在附近的店里面买了张盗贼的帐号卡，感觉老板是你们俱乐部粉丝啊，这号公会还是刚退了踏破虚空呢。”
“确切来说，应该就是我们俱乐部的号。前几天刚卖出去了一部分。”吴羽策在走廊溜达时无意间听见了。
“不至于吧……虚空也是老牌俱乐部了，缺钱到这种程度吗？”方锐总算是站起来了，他伸了个懒腰，彻底舒展了一下身体。
“最近是有点，刚给逢山鬼泣做了银武，冬休过了你就能看见了。”吴羽策靠在墙边站着，视线转向训练室另一侧贴着的蓝色鬼剑士海报。
“全明星选手就是气派啊！”方锐感叹。
“你接手唐三打的那天也会有的。”吴羽策停顿了一下，“……如果接手的话。”
“那你呢？会等到接手逢山鬼泣吗？”方锐扭过头看向窗外。
“我不考虑这个。”吴羽策摇摇头，回到他训练的那台电脑前坐下，看着显示屏里站在竞技场入口前的鬼刻。
“我等的是她有银武的那一天。”
“啧啧啧，你这是真爱啊……”方锐调侃着，也是进了竞技场房间。
太刀出鞘，陷阱落地，在下一句话说出口之前，还有眼前的对手尚待打败。
天色渐晚，吴羽策选择了一家俱乐部附近的烧烤作为晚餐地点。被血虐七把，方锐路都有点走不太稳，看起来颇有些魂不守舍。只是到了烧烤店门口，此人瞬间容光焕发，拉着吴羽策就要上楼。吴羽策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你确定要转盗贼？”吴羽策又拿起一串小牛肉，趁着热度还在，迅速放进嘴里。
“差不多吧，其实今早我还不太确定，最后一把的时候突然悟了。”方锐正在专心解决烤肉筋，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觉着唐三打这么在地上打滚还是不太好。”
“其实上个月擂台刚这么滚过。”吴羽策适时提醒。
“真的假的？！我失忆了……”方锐状似大受打击，但不忘喝一口汽水。
“是什么让你觉得林敬言不会这么干，除了魏琛还有人比他更猥琐吗？”吴羽策无语。
“咳咳，这个么，我只能说灯下黑。这件事在呼啸的懂得都懂，总之天机不可泄露。”方锐连连点头。
“搞这么神秘…不过你也确实挺适合盗贼的。”吴羽策把话题绕回来。
“你这句话有骂人嫌疑。”方锐话锋一转，“谢谢，做鬼也很适合你。”
吴羽策欣然接受。
点的烤茄子到了，端上桌的时候依然热气腾腾，堆积的蒜蓉让它看起来更加诱人。吴羽策和方锐各夹了一筷子，相当烫，夹着悬在空中了半天才入口。随即，剧烈的咳嗽声在对面响起，方锐表情痛苦地摇晃着早已喝空的汽水，吴羽策适时把自己的玻璃杯推了过去。
“咳、遭暗算了……”一口气喝干，方锐总算是缓过来一点，“前面点单的时候不是说不加辣的吗？你管这叫不辣？”
吴羽策又吃了一口，疑惑地问：“是不辣啊？你在蓝雨待久了？”
“得了吧！我都没待够一年的，不过之前确实是没来过北方。”方锐把烤茄子完全推到了吴羽策那边，放下筷子，“我爸妈工作搬家比较频繁，估计也是因为我不上学了，所以今年的地方就远很多了吧。”
“真是G市本地人啊？”吴羽策笑。
“关于我的身世之谜，可以仅限今天透露给你……其实我幼儿园在N市，小学在H市，上初中之后才常住G市的，现在也算是重走儿时路。”方锐说。
“差不多得了啊，H市和G市跨越多远了都。”吴羽策打断胡编。
“之前我特别喜欢在那个‘三句话里有一句假的’游戏里面这么说。”方锐坦然承认，“最后告诉他们没有一条是真的。”
“……你的游戏精神呢。”吴羽策想起最开始的问题，“所以你在X市，是恰好搬家到这里了？”
“嗯哼。”方锐点头，“话是这么说，但他俩平时都住工地，房间只能说是有个床。”
“哦……”吴羽策拖长语调，并未接话。作为初次见面来说这已经聊得有些过了，虽说他们之后总会见面。
会吗？吴羽策又想起今天早上和经理的对话，他很清楚自己把对方惹怒了。牵扯到个人恩怨，很多事便不好预测了。
室外温度并不友善，应当没有人愿意在外久待。可是回程路上偏偏下起了雪，让方锐又是一阵兴奋。一片雪花落到吴羽策的鼻尖然后化开，是他熟悉的感受。
没一会儿方锐就开始哆嗦了，羽绒服兜帽搭在后脑勺，堪堪将要滑落。吴羽策顺手给他戴上，说快点走了。
方锐加快脚步，一路猛冲到俱乐部门口，吴羽策紧随其后。两个人在门口相对而站了半天。
“你想干嘛？”吴羽策忍不住开口。
“能再跟我来一把吗？”方锐问。
“不能，因为我要锁门了。”吴羽策给出客观一击，“之后几天再来呗。”
“真让我天天来啊？这不好吧…”方锐并未忘记自己外人的身份。
“没事，”吴羽策笑，“反正那群人本来就已经有够讨厌我了。”
比起每天都进行那些无意义的扯皮，他宁愿和方锐竞技场一整天。
此为夸张，考虑到消耗显然不能这么做。之后几天，方锐也没有那么忘我了，两个人练习了几个小时后，不约而同站起身走动，遵循着科学健康的日程安排。
训练室里没什么好逛的，走着走着就到了走廊上。那边就是办公室？门口摆的那盆花是什么啊，怪好看的，方锐好奇张望。
不知道，大概是新年相关的吧，年前还没有来着，吴羽策回忆。
就这年前的战绩，你们确实得讨个彩头了，别今年又进不去季后了，方锐略带调侃。
得了吧，都三连败了，呼啸什么样你自己清楚，吴羽策毫不留情。
且待我下赛季力挽狂澜，一把抓住唐三打顷刻炼化夺门而出遨游于九天……方锐熟练背诵。
下赛季能不能出道还是问题吧！吴羽策打断。虽说让联盟放宽参赛年龄限制的呼声在本赛季多了不少，但最终是否会有规则变化还未有定数。
话到此处，正路过经理办公室门口，却听见经理的声音招呼吴羽策进门。
“我能进来吗——”方锐拉长了嗓子问，不出意外得到一声“当然不可以了！”
吴羽策在一旁笑得不行。
谈话并未持续太久，吴羽策从办公室出来后，方锐正靠在墙上回消息。冬休期的事情？他问。
你也收到消息了？吴羽策倒也不惊讶。
嗯。方锐点头，这下真能下赛季出道了。
荣耀联赛严格限制参赛选手成年，更具体来说，是在夏休期转会窗宣布出道时，年龄已达18岁。方锐和吴羽策，很不巧地，生日都在九月以后。按照此前的规则，他们必须等到第六赛季才能出道，平时群聊里也没少调侃这件事。
官方到底还是没有放宽年龄限制的魄力，他们的选择是在12月末新增一个冬休期，结束时恰好衔接全明星周末。期间是冬季转会窗，可以供各大战队进行一些人员变动。
嚯嚯嚯，同期你好你好。方锐装腔作势地跟吴羽策打招呼。
吴羽策却没有及时搭调。片刻的沉默后，他对方锐说：我能不能下赛季出道暂时不确定。
啊？你们经理打的什么算盘？方锐惊讶。
简单来说，我想要下个冬休出道的条件是转职。吴羽策闭眼。
电子竞技的黄金年龄如此短暂，没有人愿意在青训营里耽搁，更别提到了第六赛季夏休，保不准依然会用同样的理由卡人。
卧槽你们俱乐部有点贱的，那你怎么说的？方锐问。
我让他滚。吴羽策一脸“还能怎么说的”的表情。
威武啊！方锐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却又很快蔫了下来，你说，呼啸不会也这么卡我吧…
你正好现在发消息去问问呢，吴羽策提议，于是方锐紧张地敲字去了。
呃……说要一点时间讨论，方锐说。倒是不出意料的答复。
嗯，先练到能打得过我的程度再说吧，吴羽策转身走回去。这个休息时间拖得太长了，该回到正轨了。
春节假期也是一瞬间的事。荣耀联赛观众习惯于将它称作冬休，此后冬休却有另一段对应的日子了。
方锐的盗贼水平在几天的训练中迅速提升，以极快的方式适应着这个职业。到他返回N市之前，已经到了能和吴羽策胜率三七开的程度。
吴羽策坐在宿舍的电脑桌前，窗外有些嘈杂，大部分选手今天都回俱乐部了。鬼刻还挂机在面前的显示屏里，只不过这次是在迷罗古城遗迹，古建筑群中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如同两年前那个倾盆大雨的初春傍晚。
无数次路过的新商场，巨大的显示屏终于物尽其用。微弱的一丝亮度从建筑背后灰色的天空透出，被面前显示屏上熟悉的荣耀第一视角界面抢尽风头，朦胧的雨雾里有什么声音若隐若现而过。
“……本周虚空战队的主力病休……”
“……替补上场，她使用的帐号卡为鬼剑士鬼刻……”
吴羽策停下脚步，抬头对上一个红色的身影。雨顺着折断的伞骨滴在他肩膀上，又被棉服的防水布料阻隔在外。他握紧了伞柄，一路上戴着的兜帽缓慢地从脑袋上滑了下来。于是嘈杂的雨声与更多声音侵袭而来。
“……很好地辅助了队友，这能否弥补输出的缺失……”
“……出手了！炎噬满月！气冲云水的血量下降很可观……”
“……落点预判失误！还是缺少意识积累啊……”
“……全透明也倒下了，让我们恭喜嘉世战队，一个漂亮的十比零……”
熟悉的荣耀logo出现在眼前，正如他每次竞技场胜利那样。吴羽策低下头，鞋尖已经完全浸湿了，涟漪以他的落点为中心扩散，好像站在漩涡的正上方。他深呼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发现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好的那么本周的常规赛转播就到此结束了，我是解说潘林，我们下周再见。”
吴羽策打了个喷嚏，把脑袋埋进围巾里。天色早已完全暗下，而他站在这里看完了一整场荣耀比赛重播，早已被峭春寒浇了个彻底。比赛片尾曲里他回到原来的路径，音乐变得含糊不清，却有什么在变清晰。
然后他的视野确实逐渐变清晰——他刚睁开眼，回忆与现实中鬼刻的背影重叠。感受总是模糊，好在梦想模棱两可反而会被歌颂。对于吴羽策来说，他的梦想只在虚空。
“下赛季必在比赛场上让你踩爆陷阱啊！”方锐临走时的话又适时回荡在耳边，诚挚却又让人哭笑不得的祝福，很有他的风格。
那就……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