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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快到春天的时候吧,大概是觉得时日无多,他像一些可以预料到自己死期的动物那样平静地接受了命运。慢慢地,他开始处理关乎其他族群成员的琐事,为几株植物浇水,更多地触摸角落的苔藓,把破掉的蛋壳摆正,擦干净桌子。
最开始的几十年,他刚刚离开家。作为出行的礼物,他的兄长们亲手为他做了这张桌子,理所应当,他与桌子的关系比起植物、苔藓和蛋壳要更亲昵一些。许久以来,他在上面进食,写作,诉说他还记得的故事,却从未拆下镶嵌在桌脚的金缕和玉石。他只是同它一起生活。还有那些在旁人眼里不太起眼的东西,他细心地对待它们,倾注近似家人的感情。因此,他希望能够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再离开。只有那条破损的墙缝,他仍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该将它填上。或许不了吧。他想。他的花花草草需要光照,况且这本身是自然留下的痕迹,他不应插手。
他没有修补它。
1.
于是某天夜里,男孩顺着墙缝钻进来。他那时难得梦到还能记起颜色的日子,绿色的草蓝色的海白色的砖延伸向远方(他失去视力太久太久,所以拮据地使用关于颜色的形容词,他怕不恰当的比喻对它们而言是一种误解),他行走在去往看不见的尽头的路上,颜色一点一点消散、变浅,他的眼前朦胧一片。
那个瞬间,他便醒了。
而年轻的手指正好扒开石砾。很轻,窸窸窣窣,鸟儿啄干净羽毛。他面向墙去,等待多年以来他的第一位访客。
“哇!有鬼呀!”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诶?原来不是。黑咕隆咚的,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怎么不开灯?”这是第二句。
许久未被使用的语言突然又将在他的舌尖上流淌,他发现自己居然有微小的紧张:“我不需要灯。”他说,“我已经看不见啦。”
男孩却好似并不在意,他走过来,轻快、随性地蹲下,手掌托住他的手心,像年幼的自己缠着祖辈,他意识到自己到了这个年纪。“也不需要看见嘛。”他说话也和小鸟一样,叽叽喳喳,“你有没有玩过抓人的游戏?要把眼睛蒙起来,听着声音去把他们一个个都找到。”他没有玩过,但他的听到男孩掌心细小的碎石摩擦他,还有男孩柔软的指尖——那是他已经遗忘的温度——贴近他。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几乎是在微笑。
“怎么都是我在说,你也来讲几句话。”男孩撅起嘴,小大人似的叹气。他不幸跑到荒郊野岭,碰见一栋古怪的房子,这里黑黢黢的,没有门,屋里的植物倒都养得很好,他相信一个对待花草都留有善意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所以干脆放下戒备。
“抱歉,我只是很多年没有见过……你。”他拼凑着音节,漫长的独处让语言的运用变得陌生。他该说“你”吗?还是应该说“人类”?这样宽泛的指代是否有些冒犯?他想应当交换名字,可他发现再难忆起姓名的拼法。连同他的亲族、荣光,都随着他眼前色彩的退却远去了。他感到一丝抱歉。
“我就说,难怪我们这么有缘,原来我们遇见过。”他注意到对方加了一个字,是为了规避他的视力障碍吗?他并不介意。
“那么你为什么这次又来了?”
“总得探望老朋友。”男孩学着电影里的台词和语气。他抬手在嘴唇旁边捋了一下,假装自己年过半百,胡子花白,终于寻到旧友。
“你也觉得我很老了吗?”
在月光下,他的面庞是慈爱温柔的。男孩安静地凝望他本该是一双眼睛的地方,似乎用尽全部的真心:“你一点也不老,看起来最多只有五六十岁。你看你的手,你的脸……以前有没有人夸过你英俊?为什么我觉得你看起来比我还要帅气!”男孩有些跳脚,他这个年纪的小孩,觉得拥有一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朋友是一件很酷的事,况且他住在这么一个神秘的地方,保留着很古早的说话的方式,他还养了很多花——男孩猜他甚至都有可能姓“花”了——男孩很喜欢他。
“五六十岁?”他咀嚼这句话,仿佛在咀嚼它代表的年岁。男孩在他旁边点点头。他突然感觉自己还能再活许久。
0.
墙上的缝隙足够一个人穿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