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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暑假，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小孩子在水泥地面上你追我赶，叽叽喳喳的声音和着蝉鸣往人耳朵里钻。一旁的大人们紧缩在树荫下休息，努力平衡处于空气热浪里的晕眩感。
宫城第十次从地面上爬起来，用汗沁了一层的手摆弄那个端正放在台面上，已经有点破的CD机。似乎是哪里的小零件出了问题，机器播放几首歌就会开始卡顿，不拍上两巴掌就无法正常运转。
吵死了小良！总听你那个破CD干嘛！安娜的声音穿破房门直冲进耳朵。
你才吵死了！宫城大喊回去，他脸颊和掌心都发着热，只穿背心也挡不住燥气。他又用力攻击了一番CD机之后，里面的磁盘终于开始转动，女歌手忧郁绵长的声音缓缓泻出。完成维修的浩大工程，宫城烦躁地抹了把脸，躺回地垫上。
怎么还在听这张啊。安娜拉开一条门缝，从门口探出头。一下午了，我耳朵都要听出茧了！
不想听就捂着耳朵啊。宫城合上眼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门。
那换我的了！安娜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张碟片，咣咣地踩着地板跑进房间，在音响前面鼓捣起来。
宫城有一个自己装碟片的口袋，不与家里人共用。那里面装满了宫城的回忆，有排队很久抢到的限量版，有在七拐八拐的小巷子的店里淘到的低价，各种曲风都不缺。但两小时前他烦躁地翻了又翻，翻了又翻，却找不出一张适合的碟片。
他想找一张没和三井寿一起听过的。
安娜换好喜欢的曲子，托盘伴着机械运转的声音收回，碟片转动发出读盘的嘶嘶声，音响带动鼓膜的震动变成强节奏，宫城双手摊开平躺在地垫上，缓缓仰头看向窗外。
天气非常好，万里无云，透过玻璃能看到无聊的蓝色，窗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尘。CD机的连接线垂了一部分在地上，安娜在客厅跟着音乐哼歌，声音飘到房间里。
宫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指无规律地敲打地板。
他和三井寿分手了。
人想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是件很难的事，即使心灵与身体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也总会有意外出来打断。
比如现在。
接过一通电话的安娜叉着腰站在门口，向死尸一般横在地上的宫城宣告：
“妈妈说今天会晚回来，叫我们先去一趟超商。”
“啊……”宫城抬起眼皮又合上，在地上翻了个身，用枕头蒙住自己，“那你去吧。”
“哈？”安娜发出盖过动感舞曲的质疑声。
“你都已经这么大了，该自己独立去超商了啊。”宫城掀起枕头一角，努力装出粗厚的长辈声音。
“根本不是独立的问题吧，从昨天开始你就缩在房间里抱着CD机听个没完啊。这样下去会变成失去意志力的颓废大叔的，”安娜凑近闻了闻，捏住鼻子作嫌弃状，“现在就已经有大叔味了啊！快去洗澡然后出门！”
无视宫城的哀嚎和毫无威慑力的阻止，安娜拔掉了连接电线。
该说为什么会分手？宫城甚至都有点想不起来了。在家躺太久，脑子像蒙了一层雾，连三井生气的脸他都记不清了。本该进行的暑期自主训练因为花火大会而推迟，三井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提出分手，一起去花火大会的约定自然也作废了。
他和三井吵架的理由基本很简单，对队伍的意见不一，或是态度问题，三井总觉得他没后辈样，他总觉得三井吊儿郎当，几乎每次留下开作战会议，都会有一个人臭着脸离开。但吵的架也很难放隔夜，到了分别的路口，说一句明天见，忿忿不平的小火苗就都会被浇熄了。
为什么这次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说到底，三井因为这种小事提出分手本来就很奇怪吧？
“小良！”
呼唤如雷声在耳边炸起，宫城抖了一下回过神：“什么？”安娜正把一瓶牛奶举到他面前，“要买这个牌子吗？”
“啊，嗯。”宫城接过牛奶放进推车，跟在安娜后面缓步继续向前。
安娜撇撇嘴：“小良最近真的很不在状态啊。”
“到底是怎么了啊，告白又被拒绝了吗？”
“什么啊，才不是！”宫城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话说我能和谁告白啊！”
“我怎么会知道。”见宫城终于回到现实世界，安娜哼着曲儿加快步伐，小小的身体飞进零食区风卷残云。宫城慢慢地推车走过去，脚步却在沉思中越发沉重。他回想起之前那些不计其数的告白。每次被拒绝之后，自己也是这样的状态吗？
遭到拒绝确实很难过，接连失败五次以后，宫城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在意图找虐，通过习惯被拒绝来锻炼心态。为什么要告白那么多次？宫城有些想不通。
自己是不是对感情……太一厢情愿了？
从喜欢上三井，告白，被分手再到失恋，沉浸在快乐，幸福，悲伤里的难道只有自己？或许三井只是自己无处发泄的爱情的附庸？和他交往也是因为青春期飙升的荷尔蒙？也许对象不是那个三井サン也可以？
难道，难道我其实很滥情？所以三井サン和我分手其实是因为这个吗？不是什么训练的问题，也不是态度不够尊敬，而是因为他发现了我不够真心？
安娜抱着成堆的甜食回来时，宫城正拄着推车，露出被数学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那种迷惑又虚弱的表情。她砸了咂嘴：“呜哇。小良表情好可怕，是来月经了吗？”
家中的CD机似乎被他的生理状况所传染，退盘时又出了问题，安娜捯饬了半天，最后还是宫城亲自上阵，敲敲打打，才取出碟片。而对于安娜提出的把机器送去维修的建议，宫城的回答是先把自己栽进床里。
他深陷失恋风波，实在没心情考虑什么机器的健康状况。
这款CD机是三井托人帮他买的，是个挺有名的外国牌子，刚上市时非常难抢，三井得意洋洋地把它拿到宫城良田面前时，宫城简直想跪下来求婚。虽然是对CD机。
他感动之余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誓言，说要给三井传一辈子球。虽然说出口后就觉得太过夸张，但三井鼻子快要翘到天上去，接受了他一整天的点头哈腰，所以结果上来看还不错，誓言嘛，有时就是哄人开心的东西。
宫城摊开双手，呈大字型摊开在地上。和三井说的话像放映机一样从天花板闪过，被他一个个打上大大的红色叉。
对啊，明明约定好了要一起去花火大会，三井不也食言了，笨蛋才会相信这种约定的效力。
什么誓言，什么爱情啊！果然都是骗人的吧！
捞金鱼和射击游戏也早就该被时代淘汰了，花火大会和小孩子过家家有区别吗？
宫城瘪瘪嘴，在地上蠕动两下，抬起一只手伸进CD套袋里翻找。就没有对爱情不屑一顾的歌吗？他小声嘀咕。我也是经历了从热恋到分手的全套流程，别小瞧我啊！
说到底，自己真的没有那么喜欢三井寿吧？宫城抽出其中一只盒子，取下光盘。人是会变的，即使之前喜欢CD机喜欢到想要求婚，现在对于半损坏状态的本体也已经不屑一顾了。人的感情，本来就是不可靠的吧？
碟片送进机器里，宫城翻起歌词本跟着哼唱：“爱情对我来说不过是玩乐……”
女歌手的声音环绕在房间里，盖过他小声的跟唱。这款音响的性能很好，是他比对了很多品牌之后挑出最值的一款，刚拿到手时，他向三井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专业名词。三井不知道听没听懂，但为了享受他说的“还原级音质”，经常在社团活动结束后跑到他家里来听。他靠在柜子边看篮球杂志，三井则埋头在桌前做根本做不出的功课，这样度过了很多个晚上。
啊，真讨厌。宫城按停了音乐。
他蜷缩回榻榻米上，眼睛被阳光照射得有些酸痛。视角旋转90度，光线显出房间里的灰尘，在角落里安静躺着的篮球闯进视线。
那上面的黑色笔迹异常明显，皮绒表面覆盖着很大的三井的签名，宫城甚至能想起三井当时挥笔写字时自得的表情。他对宫城说，将来自己成为明星选手后，可以把这个卖掉。
真是自大啊这家伙。宫城愤愤地用脚踝卡住篮球，把篮球在地面上转来转去。知不知道马克笔的笔迹很难擦啊！
没等他用湿毛巾多做一会儿无用功，安娜又一次闯进了房间。
“小良！三井哥找你。”安娜攥着一根棒冰，指了指大门的方向，“他说在楼下等你。”
“三井？”宫城瞪大了眼睛，篮球掉在地上，“他来干嘛？”
“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他吧。”
宫城把篮球踢远，四肢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光速蹿进浴室，抓了几下头发，又用喷雾喷了定型，才急匆匆冲下楼。
三井穿着松散的条纹浴衣，脚踩木屐，在楼梯口背光处抱着手臂等他。看到宫城后，三井指指不远处的长椅：“我们去那边说吧。”
宫城小步跟在三井后面，盯着三井因为走路而前后飘动的衣服下摆。他忐忑不安地捏起手指，三井这时候来，是要找他麻烦吗？要指责自己花心？还是别的什么？要不要先想好道歉的说辞啊……
还没等到他想出应对方案，三井就已经坐下了，他指指身边的位置示意宫城，宫城犹豫着看了看，拘谨地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挪上椅子。
宫城绷直了身体等待着，三井却半天没有开口。他似乎来之前洗了澡，飘过来的风里混着宫城很熟悉的肥皂味。三井翘起二郎腿，皮肤在太阳的照射下变得很显眼，暗色的浴袍松垮地搭在大腿边。过路的小孩子们嬉笑着跑过，宫城感觉到背部开始渗出汗液。
“那个，三井サン，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三井像才反应过来身边有人，“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手肘压在腿上，托着下巴，眼睛看向远处：“就是问问明天在哪里集合。”
“什……什么集合？”宫城喉咙哽了一下。
“花火大会啊，我们不是约好一起去的吗？”三井转过半张脸，“别告诉我你忘了。”
“我没忘！”宫城揪了一下裤腿，“但是我们不是，不是……”
“分手了吗？”
“哈啊？”三井的嘴角向下皱起眉，“什么时候？”
“前天你说，先分开……”
“分开？”三井努力思索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那是因为吵架所以先分开冷静啊！为什么会理解成分手啊？”
宫城没有因为他这番话而放松下来，反而捏起了自己垂下的头发，一个字一个字地崩出一句：
“所以……所以三井サン没有因为我不够真心才想和我分手？”
“真心？”三井的表情像是在解一道物理公式，“你在说什么怪话，几天没训练脑子退化了吗？”
“因为，因为那个，我之前和很多人告白过啊，”宫城嗫嚅着，“三井サン不会怀疑我其实谁都可以吗……”
宫城的声音越来越小，三井的眉头舒展，慢慢移开了视线。
“啊，那个啊……”他咳嗽两声，“为什么会怀疑啊？”
三井托着下巴，脸转向一旁，只露出红的耳廓：“那种事情，看脸就明白了。”
“什……什么脸？”
“你的脸啊。那种，笨蛋一样的表情。”他瞄了一眼宫城。
看宫城依旧呆着没作出反应，三井摆了摆手：
“啊，就是那种，“这家伙超喜欢我吧”的那种表情！”
三井提高音量，声音如雷贯耳，宫城怀疑方圆十里的邻居全都听到了这句话。文字从宫城脑中迅速飘过，喜欢两个字带着闪电和爱心符号炸在眼前，宫城像被电到一样跳起来，双手啪地拍上自己的脸。
皮肤在未经他意识地发烫，宫城感到自己全身的汗都被这句话蒸干。他眼睛虚焦，结结巴巴地反驳：“才……才没有啊！那是三井サン自我意识过剩吧！”
“喜欢干嘛否认，你很奇怪啊？”
“根根根本没有！三井サン才奇怪吧！我们明明在吵架你还跑过来找我！”
“所以说笨蛋就是笨蛋啊！我是来和好的！”
三井仰起脖子看着宫城，眉毛和头发都在太阳光下散发着神气的光，只红了一边的耳朵异常显眼。
“我不想错过大会所以才来和好了啊！还有跟你约好的事情没做，怎么能不明不白就因为吵架放弃了。”
“我还特意……穿了浴衣来的。”
宫城的脑袋僵硬，眼珠转动，迅速把刚刚不小心粘在三井胸前的视线移开，他觉得此刻应该要装作矜持，把握住来之不易的优势。
他挺起胸膛，眼睛盯着远处的树梢，如同站岗一般立正，并试图在胸腔里凝起一股正气以讨价还价。而三井攥住了他垂下的手，伸出食指挠了挠他的手心：
“所以，和好吧？”
十分钟后，手被三井紧紧握着，掌心和鼻尖都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坚持在大太阳的街边散步的宫城明白了一条道理。
自己真的只是个笨蛋而已。